悶了麼Boringdie

一點零零零度

第 1 話 · 眠城工程師 · 6,539 字 · 免費

獨醒第一日,維修清單: 一、北四區迴風閥 V-17:指令開度百分之六十,實際百分之二十七。 二、休眠艙 N4-2041:肺循環壓力持續上升,九小時內可能越過不可逆門檻。 三、六時正入帳的自由電量:一點零零零度。 四、以上兩項,只能完成一項。

梁兆衡在紙頁最下方畫了一條橫線。筆尖被右手帶得發顫。他分不清多少是害怕,多少是甦醒後尚未退去的反應。一小時十一分鐘前,他的休眠艙沒收到任何指令,艙門卻自行打開。甦醒紀錄的「原因」欄空着。牆上人口板只報數:清醒一人,休眠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

通道只亮着每隔三盞的應急燈。低溫管在牆後輸送冷媒,聲音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過長桌。更遠處,十萬組呼吸介面、循環泵和腦電採樣器疊成一片低鳴。外氣監測屏仍是一整列紅色。封城閘外的毒霧濃度,是人體可承受上限的三十七倍。

城裏有電,只是每一瓦時早已有去處:維持艙溫、推動血液替代液、清洗濾膜、守住內外壓差。每天六時,系統才把實際發電與最低維生負載之間的一點餘裕解鎖,送進自由電匣。電匣容量只有一度,這一度尚未分配給任何人或設備。

標準甦醒程序需要一度電:復溫零點六零四度,循環置換零點二八六度,神經解鎖零點一一零度。V-17 的除霜、驅動器更換和重新校準,同樣需要一點零零零度。

梁兆衡原本打算拿它叫醒一個人。

醒來後的頭四十分鐘,他依照電力復原手冊檢查主幹,確認毒霧閘閉鎖,再進入緊急甦醒名冊。排在第一位的是許霽安,四十二歲,呼吸介面及低溫醫療專科。她能判斷他的手震是否正常,也能檢查九萬多個他看不懂的生理圖表。還有一個理由沒進清單:他走近轉角時已開口說了聲「借過」,轉過去才記起,通道裏沒有人。

五時四十二分,V-17 的偏差警報截斷了這個打算。

北四區藏在三道氣密門後。梁兆衡走過一列列休眠艙,透明觀察窗下只有額頭、鼻樑和凝結的白霧。每具身體都在做比死亡稍複雜的事,耗用的空氣也只比清醒時少一些。四千八百一十二具艙體共用 V-17 調節回風。閥門停在百分之二十七,二氧化碳會先積在管道盡頭,再迫使休眠艙降低代謝保護。

他拆開檢修蓋,冰水立即沿手腕灌進袖口。驅動器的陶瓷軸承被冷凝物鎖死,位置尺停在二十七,沒有跟隨指令。梁兆衡套上手動扳桿,用肩膀壓下去,錶針只跳了半格。再壓,隔離片便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他鬆了手。這型閥若被扭斷,彈簧會把閥葉推至全閉。百分之二十七還在送風,他不敢拿它換成零。

腕上終端這時震了兩下。

N4-2041,姚珮,五十六歲。肺循環壓力在四十七分鐘內升了百分之十二,自動藥注已達休眠狀態的安全上限。系統列出兩條路:由低溫醫療人員施行介面引流,或等待翌日重新評估。等待九小時後出現永久肺損傷的機率是百分之六十四;等到下一次自由電入帳,機率會升至百分之七十九。

名冊中只有許霽安能執行介面引流。

梁兆衡回到配電室時,距六時尚有十一分鐘。他把 V-17 的檢測線和 N4-2041 的生理線接上決策屏。屏幕沒有給答案,並排顯示兩個可簽署項目。

甲:喚醒許霽安。耗電一點零零零度。姚珮接受有效處置的預測機率百分之七十三。V-17 在下次電量入帳前完全卡死的機率百分之三十一;若發生,四千八百一十二具休眠艙將越過通風安全值,其中十四至三十九人可能出現不可逆損傷。

乙:修復 V-17。耗電一點零零零度。北四區通風可在二十二分鐘內恢復。姚珮在下一次電量入帳前出現不可逆肺損傷的機率百分之七十九,死亡機率百分之十一。

兩項預測下方都有同一句警告:喚醒者不可再次進入休眠;艙門開啟後,所有涉及該休眠者的夢境預測立即失效。

毒霧封城前,維生設計者把休眠者持續起伏的腦電接入預測系統。機器不讀夢的內容,只把近十萬組神經變化當成演算分岔的種子,反覆試走閥門磨損、濾芯堵塞和人體惡化的可能路徑。梁兆衡負責過供電接口,知道這些百分比會隨輸入改變,系統也不會據此執行任何選項。人一醒來,涉及他的分岔便失去起點,畫面上的未來當場作廢。

眼下,他用來衡量風險的只有這些數字。

他把能關的負載全算了一遍:熄掉餘下應急燈,關閉配電室保溫,停用自己的飲水加熱。合共零點零六三度。兩套程序的最低啟動電量都是零點九四度。若從休眠母線抽取差額,位於末端的三百一十二具艙體便會失去溫控餘量。他只能把這三百一十二人也算進代價。

五時五十七分,他又去看了一次姚珮。

她的臉與其他人沒有分別,眼皮安靜,呼吸介面的霧氣按固定節奏散開。艙側資料寫着她是水質化驗員,另列兩項工作資格。梁兆衡把那一頁關掉。他不想用兩項資格替自己作決定。姚珮已經出現危險,卻沒法參與眼前的分配。

他確實想喚醒許霽安。只要艙門打開,城裏便多一個能回話、能反對他的人,哪怕她開口就是責怪。她可能主張先救姚珮;看完 V-17 的數據,也可能選擇相反方向。無論她怎樣判斷,梁兆衡都得先替四千八百一十二人接下百分之三十一的故障風險。

他把維修手冊翻到決策附錄。表格上只有負載、門檻、可逆性,末端是一格簽名。「值得」兩字沒有位置可填。

五時五十九分,他啟動記錄器。

「自由電量決定,編號一。簽署人梁兆衡,配電維修工程師。」太久沒有用過的聲音乾得刺耳,他停了一秒才繼續,「選擇修復北四區 V-17。理由:共同故障影響四千八百一十二具休眠艙,且手動處置可能令閥門全閉。已知後果:姚珮的延誤風險由我選擇增加。記錄不得刪除,所有甦醒者可查閱。」

屏幕要求他逐項確認。

放棄今日喚醒:確認。

姚珮的風險已知:確認。

決定不可撤銷:確認。

六時正,自由電匣由灰轉白。

梁兆衡合上電掣。零點五四一度沿粗纜送進加熱套,覆在軸承上的白霜裂成細片;零點三二六度推動新驅動器,把閥葉從二十七拉向六十;最後零點一三三度完成位置校準。電匣上的數字逐格降至零。

六時十九分,V-17 鎖定在百分之六十。

風先從梁兆衡腳邊捲起,吹動檢修單的一角,接着穿過北四區每一條支管。休眠艙的通風圖由黃轉綠,一行接一行,直至四千八百一十二個指示點全部回到安全帶。

同一刻,N4-2041 發出長鳴。姚珮的肺循環壓力又升了百分之三,預測中的安全時間縮短至七小時四十八分鐘。

自由電餘額:零點零零零。

梁兆衡把她的艙架抬高六度,換上不需電力的備用吸附筒,再按手冊接好重力引流袋。這些措施只能減慢壓力上升,無法代替醫生。他把每次讀數寫在艙側紙板上,準備守到下一度電入帳。

回到配電室後,他為決策紀錄附上名冊版本。系統提示他已繞過甦醒順位第一名,必須一併保存順位來源。梁兆衡打開不可修改的調序紀錄,原本只想核對許霽安的專業是否確實符合今日需要。

許霽安最初排在第三百一十七位。

她在四時十二分被手動移到第一位,距梁兆衡的艙門開啟只有十九分鐘。執行憑證是 LZH-PWR-04,他的個人維修鑰匙。紀錄除密碼驗證外,還通過了他的掌紋及脈搏簽署。

梁兆衡調出同一時刻的休眠數據。四時十二分,他的核心體溫是三十一點二度,鎮靜指數完整,雙手都在艙內壓力膜下。那十九分鐘裏,他根本沒有可能站在終端前完成簽署。

調序者還留下一句備註。

「V-17 出現開度偏差時,先喚醒許霽安。切勿復位。」

梁兆衡盯着最後四個字,隨即轉身按下緊急回復。新換的驅動器亮起黃燈:返回隔離位置所需電量,零點一四三度;自由餘額,零點零零零。

牆後的通風管平穩送氣,像一件終於修好的東西。

距下一度電,還有二十三小時四十一分鐘。

維修清單,獨醒後第一日,六時二十七分。

一、N4-2041:每十二分鐘記錄肺循環壓力,更換吸附筒後仍持續上升。 二、V-17:實際開度百分之六十,驅動器狀態正常,禁止復位。 三、查明四時十二分的簽署來源。 四、保留明日一點零零零度自由電。

梁兆衡在第四項後面畫了一條線,沒有寫用途。

配電屏幕上,剛才按下的緊急回復並未消失。指令旁多了一個灰色時鐘:待資源,預定執行時間,明日六時零分零秒;所需電量,零點一四三度。

明日的一度電一旦入帳,這道指令會先把V-17拉回隔離位置。餘下零點八五七度,不足以完成任何一具休眠艙的甦醒程序。姚珮等不到後日。

梁兆衡按下取消。

屏幕要求兩名具備PWR級維生權限的人分別簽署。這項限制原本用來防止單一維修員私自撤銷隔離命令,如今城裏只有一個人能把手掌放上驗證板。

他再簽一次。系統拒絕了重複身份。

「理由:醒着的人數不足。」梁兆衡對着決策記錄器說,「不是電量不足。」

他沒有關掉記錄,轉而調出四時十二分的原始驗證封包。掌紋確實屬於他,連左手食指舊傷造成的兩毫米斷紋也一致;脈搏波形亦不是複製檔案,每一下都有低溫休眠時特有的緩慢回彈。

異常在取樣位置。

掌紋並非來自配電終端,而是他的休眠艙壓力膜。脈搏則來自艙內的動脈監測帶。有人把兩組維生數據包裝成現場簽署,送進他的個人維修鑰匙。掌紋與脈搏都通過了,系統沒有核對簽署人是否清醒。

傳送路徑最後一段來自北四區臨床匯流排,再往前便只剩一個已關閉的臨時端口。

N4-2041的警報響了。

梁兆衡跑回艙列。姚珮的肺循環壓力比六時十九分又高了百分之一點一,重力引流袋裏只有薄薄一層淡黃色液體。艙側預測把安全時間改成六小時五十三分鐘。

低溫醫療手冊列出七種處置,其中六種要求專科授權。餘下一種是手動跨膜減壓,只供停電時維持四十分鐘,需要操作者每九十秒按壓一次補償球。手冊沒有說一個人怎樣按到明日六時。

他把補償球接上,按了二十次。壓力下降零點二千帕,鬆手三分鐘後又升回原位。

醫療櫃裏有兩袋不需冷藏的無菌沖洗液。梁兆衡把其中一袋掛到艙架最高處,用輸液夾限制流量,再拆下備用呼吸介面的平衡彈簧,壓在補償球上。液袋的重量緩慢推動彈簧,讓球囊以固定幅度收縮;回流則經過剛換上的吸附筒,形成一個不使用電泵的低壓循環。

這不是手冊批准的接法。流量太快會令姚珮的肺介面塌陷,太慢則沒有作用。梁兆衡坐在艙邊調了四十七分鐘,直至浮標穩在黃色刻度下緣。

他在記錄裏讀出每個零件的編號,然後說:「非專科改接,由梁兆衡負責。理由是按現行處置,她不能活到下一次自由電入帳。」

十一時零三分,壓力曲線第一次變平。系統把姚珮活到翌日六時的機率調至百分之六十四。預測頁同時列出主要夢境種子:許霽安,貢獻權重百分之四十二。

梁兆衡望向隔着三排艙架的N4-1770。許霽安仍在深眠,腦電波被維生系統抽取成一條又一條未來曲線。屏幕提醒,若她甦醒,三十一項涉及她的有效預測會立即作廢,包括姚珮的存活估算及V-17的開度漂移模型。

許霽安繼續沉睡,姚珮和V-17的預測便繼續有效。喚醒她,三十一項預測作廢,姚珮身邊卻會多一名醫生。

梁兆衡把這一項代價加進第四項,仍然沒有填上決定。

中午十二時四十分,他帶着機械鎖箍和絕緣工具進入V-17檢修廊。牆後的風聲平穩,四千八百一十二個綠點排列在腕屏上。若讓待執行命令於明早復位,支管流量會在十八分鐘內跌出安全帶;若拔除驅動線圈,閥門可以停在現位,卻會失去自動修正。夢境模型估計它在二十四小時內偏移零點六至六點四個百分點,差距足以決定整區是否再次缺氧。

他分不清「切勿復位」是警告還是誘餌。復位後會發生甚麼,通風圖已經寫清楚;這一點無須相信留言者。

梁兆衡關閉驅動器本地電掣,抽出回復線圈的保險片,再把不鏽鋼鎖箍套上閥軸。最後半圈螺帽很緊,他的手仍受甦醒後的顫抖影響,扳手兩次撞上管壁。第三次,他用肩膀抵住工具,將刻線鎖在百分之六十。

屏幕上的「可控制」變成「僅監測」。待執行命令仍在,但旁邊多了紅字:執行端不可用。

他保住了明日完整的一度電,也把四千八百一十二具休眠艙交給一個機械鎖箍。梁兆衡將保險片封進透明袋,掛在控制箱外。

十四時零七分,姚珮原先的安全期限過去。她仍在休眠,壓力維持於紅線下零點三千帕。沖洗液已用去四成二。

入夜後,梁兆衡每十五分鐘在醫療艙與閥門監測頁之間切換。城內沒有晝夜燈效,只有配電室按舊時間降低亮度。燈暗下來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十九小時沒有聽過另一個人的聲音。

他把明日的選項逐項讀入公開記錄。

喚醒許霽安,耗電一點零零零度。姚珮得到專科處置;三十一項預測失效;V-17至少二十四小時不能重新投入自動控制。

修復並重新校驗V-17,耗電一點零零零度。四千八百一十二具艙恢復可控通風;姚珮按目前消耗速度,撐到第三次入帳的機率低於百分之九。

讓緊急回復執行,耗電零點一四三度。閥門返回隔離位置,餘電不足以喚醒任何人,北四區通風再次失效。

凌晨三時,他靠着N4-2041睡了二十七分鐘。機械計時器敲響金屬杯時,他醒來先看壓力,再看V-17。姚珮仍在紅線下;閥門由百分之六十滑到五十九點七。鎖箍表面出現一道不到指甲寬的擦痕。

五時四十九分,姚珮的壓力重新上升。沖洗液只餘百分之十一。許霽安的甦醒程序需要十一分鐘準備,一秒也不能延後。

梁兆衡在第四項填上:六時,喚醒許霽安。

他對記錄器說:「昨日的一度電用在V-17,四千八百一十二具艙撐到了今日。六時,喚醒許霽安。若V-17失守,兩項決定都由我承擔。」

五時五十九分,系統最後一次警告:甦醒將永久終止許霽安的休眠狀態,相關夢境預測不可恢復。

梁兆衡確認。

六時整,自由電餘額跳至一點零零零。N4-1770的加熱層亮起,電解液泵開始運轉,數字沿着艙門逐格下降。與許霽安有關的預測頁同時轉灰,先是姚珮,再是V-17,最後是北四區未來三十六小時的通風圖。

六時十一分,自由電餘額:零點零零零。

許霽安睜眼時沒有立即坐起。她先望瞳孔燈,再看自己的指尖,待呼吸穩定才問:「現在有多少人醒着?」

「兩個。」

「我可以回去休眠嗎?」

「不可以。」

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伸手取走梁兆衡腋下的記錄板。「病人在哪裏?」

梁兆衡推她到N4-2041。許霽安仍無法獨自行走,卻在看見壓力曲線後叫他停下。她先翻到昨日六時十九分,再對照V-17完成校準的時間。

「閥門每增加一次開度,她的肺循環壓力就跟着跳一次。」她說。

「我以為是病情惡化。」

「病情不會準時回應你的驅動器。」

許霽安拆開艙側補償口的隔熱套。醫療管路都是乳白色,裏面卻藏着一條灰黑色細管,外層編織紋與V-17的氣動取壓管完全相同。細管穿過艙背,在牆板後分成兩路,一路接入姚珮的肺介面補償囊,另一路消失在通往閥室的管槽。

她叫梁兆衡盯着V-17的先導壓力讀數,自己只把管夾收緊四分之一圈。

姚珮的壓力下降零點一千帕。相隔兩道牆,V-17的讀數立刻由五十九點六跳到五十七點九,整排休眠艙的通風指示由綠轉黃。

許霽安立即鬆開管夾。閥門讀數回升,姚珮的壓力也重新爬向紅線。

兩份圖紙都沒有這條接駁。梁兆衡掃描管身,系統只顯示一個沒有完工日期的臨時工程編號,批准鑰匙是LZH-PWR-04。

「復位會怎樣?」他問。

「先導管裏的壓力會一次過回灌。她的肺介面未必承受得到。」許霽安沿着細管望向牆內,「但現在拆掉它,V-17也可能立刻失去開度。」

梁兆衡看着同一秒內升降的兩條曲線。昨日那一度電推動V-17時,壓力也沿灰黑細管進了姚珮的艙。

許霽安把隔熱套完全掀開,露出那個不屬於醫療系統的接頭。

「有人早就把四千八百一十二個人的風,接在她一個人的肺上。」

北四區臨時維修清單,第二日,六時五十四分。

一、每十五分鐘覆核V-17閥軸鎖箍,目標開度百分之六十,容許偏差正負二。 二、每五分鐘抄錄N4-2041肺循環壓力,距介面卸壓上限尚餘零點六三千帕。 三、查明灰黑色細管取代了甚麼。 四、任何改動,先報數,再動手。

今日自由電量:零點零零零度。距下次入帳:二十三小時零六分鐘。

梁兆衡寫完最後一行,筆尖沒有離紙,仍在抖。許霽安從他手中抽走記錄板,放到膝上。她甦醒不到一小時,雙腿尚未恢復力量,手指也因復溫而僵硬。姚珮艙側的隔熱套已被她拆得整整齊齊。

她取來兩段透明採樣管,屈成並排的水柱計。一端接肺介面補償囊,另一端接灰黑細管。姚珮的胸腔每次被維生介面輕輕提起,左邊水柱只移動一格;V-17的先導壓力每次找平,右邊水柱卻壓過來七格,連左邊一起推高。

「她沒有在替閥門呼吸。」許霽安看着水柱說,「閥門每次消化壓差,都借她的補償囊吞下去,壓力再沿介面傳進肺循環。」

梁兆衡沿管槽爬進閥室。機械鎖箍仍扣着閥軸,扭矩標記沒有移位;鎖箍只能阻止閥軸返回隔離位置,不能吸收先導管內反覆出現的壓差。圖紙上,這件工作本來屬於PD-17氣動緩衝器。

緩衝器的鋼殼仍在牆上,四枚螺栓也沒有缺少。梁兆衡卸下端蓋,裏面卻是空的。應該摺疊在殼內、容量十八公升的耐壓囊膽不見了,固定環被人拆走,入口改接灰黑細管。管線穿過兩道防火牆,最後借用了姚珮艙內容積相近的醫療補償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