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快了二十二分鐘
十七時零五分,天色轉陰了。
正午那種白得刺眼的光,好像被人一下子收了起來。雲從西南面壓過來,一層疊一層,先是灰白,然後是鉛灰,最後連海面都變成了同一種顏色。風轉了方向,從海上直直地吹進碼頭,把雜貨店的鐵皮屋頂吹得嗡嗡作響,把碼頭邊那排小艇吹得一下一下撞著木樁。
南灣的泥灘已經看不見了。十六時五十分之後,水漫得很快,先是淹過最外緣的腳印,然後一格一格地往裡推,到了十七時零二分,盛國棟躺著的位置也被淹沒了。
立言在水淹到之前,和家豪兩個人,用一塊從船屋拿來的帆布,把盛國棟抬上了岸。那是他整個下午做得最艱難的一個決定。他知道移動屍體會破壞現場,可是他更知道,再過二十分鐘,現場連同屍體會一起被海水帶走。
他把整個過程都用手機錄了下來。
現在盛國棟躺在碼頭船屋的木地板上,身上蓋著那塊帆布。船屋的門關著,門外站著家豪。
---
十七時十分,韓志遠的電話響了。
是水警總部回電。他聽了很久,說了幾聲「明白」,掛了電話,臉色比天色還灰。
「水警輪在半路接到另一宗求救,」他說,「南丫島附近有一艘遊艇入水。他們要先去那邊。海面風浪開始大,最快也要三個多小時才能到這裡。」
雜貨店裡一片安靜。
七個人擠在雜貨店的店面。杭玉蓮坐在玻璃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一下一下地擦櫃檯的玻璃,擦得玻璃吱吱響。司徒俊坐在一箱汽水上,雙手捧著頭。蘇敏儀站在門口,看著外面越來越黑的海。韓志遠坐在摺凳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還亮著。戚曉晴坐在最裡面的角落,漁夫帽拉得很低,相機抱在胸前。
立言站在店中央,手腕上的潛水錶顯示十七時十一分。
「三個多小時,」他說,「差不多就是原本包船來接我們的時間。」
他看著每一個人。
「在警察到之前,」他說,「我想先跟每一位談一談。不是審問,我沒有這個資格。我只是想把今天下午每一個人在哪裡、做了什麼,一條一條記下來。趁大家還記得清楚。」
「你憑什麼?」司徒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是警察嗎?」
「我不是。」立言說,「我是今天帶團的人。我要對七個人負責。現在只剩下六個。」
司徒俊張了張嘴,沒有再說話。
---
他先去船屋,數了一次潛水鞋。
木架上排著五雙黑色的潛水鞋,鞋頭朝外,鞋底朝上,是他上午沖洗之後親手排的姿勢。每一雙鞋的鞋舌內側,都用白色油性筆寫著尺碼。他一雙一雙地拿起來看: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二,四十二,四十四。
他記得上午的七雙:三十八是蘇敏儀的,三十九是戚曉晴的,四十二是他自己和司徒俊的,四十四是家豪的。四十三是盛國棟的,現在穿在盛國棟的腳上。
還有一雙,四十一,是韓志遠的。
架上沒有四十一。
他站在木架前面,瞇起左眼,看了很久。然後他從褲袋裡掏出鋼捲尺,量了架上那雙四十二號潛水鞋的鞋底長度:二十七點二厘米。他又走到帆布旁邊,蹲下來,量盛國棟腳上那雙四十三號:二十七點九厘米。
他打開手機裡的照片,找到泥灘上腳印的那一組。每一張都有捲尺放在旁邊作比例。他放大,量。
腳印的長度,二十六點八到二十七點零厘米。
比四十三號短,比四十二號短,比較接近四十一號。
他把這幾個數字抄在潮汐表的背面。
---
第一個談的,是杭玉蓮。
她不肯離開櫃檯,立言就站在櫃檯外面跟她談。櫃檯的玻璃被她擦得一塵不染,玻璃底下擺著一排排的魚絲、陳皮梅、迴紋針和一疊印著藍字的白色船票。
「盛生說,他上星期在這裡買了一張今天四點四十五分的回程票。」立言說,「是不是?」
杭玉蓮擦玻璃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擦。
「是。」她說,聲音粗粗的,尾音拖得很長,「上星期六,他一個人來的。坐早上那班船,下午三點半那班走。走之前在我這裡買票。」
「四點四十五分那一班,現在還有嗎?」
杭玉蓮沒有回答。她把抹布摺起來,放在櫃檯上,又拿起來,又摺起來。
「八月就取消了。」她終於說,「那班是船公司加開的,暑假才有。九月一號開始,就沒有了。」
「你知道已經取消了,還賣給他?」
「我跟他說了!」她的嗓門一下子大起來,大得震得玻璃櫃都在響,「我說老闆,這班沒有了,你買三點半的。他說不要緊,照樣給我一張四點四十五的。我說沒有船你拿張票有什麼用,他說有用,他說——」
她停住了。
「他說什麼?」
杭玉蓮沒有回答。她彎下腰,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鐵罐,打開,開始數裡面的零錢。一個一元,兩個一元,一個五元,一個十元。她數得很慢,數完一堆,推到一邊,再數另一堆。她的雙手被海水泡得起皺龜裂,右前臂上那道被魚鈎劃過的長疤,在昏暗的光裡泛著一點白。
「杭姐。」立言說。
「他說,」杭玉蓮沒有抬頭,一邊數零錢一邊說,「他說那班船,是給他自己一個交代的。」
「什麼交代?」
「我不知道。我就是賣票的。」
立言看著她數零錢。數到第三堆,她的手抖了一下,一枚小硬幣掉在地上,滾到了櫃檯底下。她沒有去撿。
「他上星期來的時候,」立言說,「還問了你什麼?」
杭玉蓮的手停住了。
「他問南灣,」她說,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以前是不是有一個水口。」
「有嗎?」
「沒有。」她很快地說,「海圖上沒有,你自己也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店門口,舔濕了右手食指,舉到半空,試了一試風。然後她轉過身,走回櫃檯後面,重新開始數零錢。
立言在潮汐表背面寫了一行字:杭,十五時三十分至十六時三十分,在店內,無人證明(店內只有她一人)。
他又寫了一行:南灣,水口?
---
第二個是蘇敏儀。
她說,她下午兩點四十分和韓志遠一起去爬山,看摩崖石刻。石刻在島的東南面,來回要一個小時。她們三點四十分左右回到山腰的分岔口,韓志遠說想從另一條路下山,去看看南灣,她就自己一個人先回了雜貨店。
「你回到雜貨店是幾點?」
「差不多三點五十五分。我看了手機。」
「杭姐在嗎?」
「在。她在櫃檯後面睡覺。我買了一支水,她醒過來收錢,又睡了。」
立言看了一眼杭玉蓮。杭玉蓮沒有抬頭,繼續數零錢。
第三個是韓志遠。
他承認,他三點四十分和蘇敏儀分開之後,走了南灣那條山路。
「我想親眼看看那個灣,」他說,推了推金屬框眼鏡,「看看跟我手機上那張舊地圖對不對得上。」
「你走到南灣了?」
「沒有下到灘上。我站在山腰上看了一會兒,大概十分鐘。」
「看見什麼?」
「潮退得很低,泥灘全部露出來。」他頓了頓,「泥灘上沒有人。」
「那時候是幾點?」
「三點四十五分到三點五十五分之間。」
「然後呢?」
「然後我回雜貨店,大概四點零五分到。」
立言看著他的腳。那雙褐色的皮鞋,鞋面擦得很亮。他蹲下來,看了看鞋底。鞋底的紋路裡夾著一點點乾掉的紅泥,是山路上的泥,不是泥灘上的那種灰褐色。
「韓生,」他站起來,「你上午那雙潛水鞋,還回來之後,下午有沒有再拿過?」
韓志遠愣了一下。
「沒有。」他說,「我交給你之後,就沒碰過了。」
「架上沒有了。」
韓志遠的臉色變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我沒有拿。」他說。
第四個是司徒俊。
他說他吃完午飯就在雜貨店後面那棵大榕樹底下睡覺,一直睡到四點多被家豪的叫聲吵醒。沒有人看見他。
「你跟盛生,」立言說,「今天在船上一句話都沒說。」
司徒俊沉默了一會兒。
「他欠我錢。」他說,「三十萬。欠了兩年。他說這個月一定還。昨天晚上他打電話給我,說錢還不了,但是他有辦法,下星期就能還,還能多還。」
「什麼辦法?」
「他沒說。」司徒俊用手搓了搓臉,「他只說,蒲台島有一樣東西,是他的。」
立言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潮汐表背面。
---
第五個,是家豪。
立言走到船屋門口,跟他並排站著。風很大,把家豪那件寬大的T恤吹得貼在背上。他赤著的腳踩在木板上,腳趾凍得發紅。
「你三點三十五分離開碼頭,去買飲品。」立言說,「三點五十五分才回來。買兩支汽水,要二十分鐘?」
家豪低著頭。
「杭姐在睡覺。」他說,「我叫了她兩次,她沒醒。我就坐在店門口等。」
「等了多久?」
「十幾分鐘。」家豪抬起頭,「老師,你懷疑我?」
他叫立言老師,是從中一叫到現在的,改不了。
「我懷疑每一個人。」立言說,「包括我自己。我三點三十五分到三點五十五分,一個人在碼頭,也沒有人證明。」
家豪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點點頭。
「那蘇姐三點五十五分左右回店買水的時候,」立言說,「你在店門口嗎?」
家豪想了想。
「不在。」他說,「我等不到,就先走回碼頭了。我走的時候,大概三點五十分。」
立言在潮汐表背面寫下:盧,十五時三十五分至十五時五十分,店門口,無人證明。然後他在「蘇敏儀,十五時五十五分,見杭玉蓮醒來收錢」那一行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家豪說杭玉蓮叫不醒。蘇敏儀說杭玉蓮醒過來收錢,又睡了。兩個人前後相隔不到五分鐘。
第六個,是戚曉晴。
她坐在雜貨店最裡面的角落,漁夫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個小小的尖下巴,和塗著橘色潤唇膏的嘴唇。那部全片幅相機抱在她胸前,相機包斜揹在身上,包上掛著的那個小風扇已經停了。
「我整個下午都在拍照。」她說,語速很快,聲音甜甜的,「兩點半開始,一直拍到四點十分。我在東灣那邊的懸崖,拍海浪,拍石頭。那邊的光線超級好,超級適合拍。」
「東灣在島的另一邊。」立言說。
「對呀,離南灣超級遠的。」
「有照片嗎?」
「當然有。」她把相機從胸前拿起來,打開螢幕,快速地往回翻,「你看,每一張都有時間。兩點三十四分,兩點三十九分,兩點四十一分……我每隔兩三分鐘就拍一張,最多隔五分鐘。一直到四點十分。」
她把相機轉過來給他看。螢幕上是一張懸崖的照片,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十五時五十八分。
盛國棟的錶停在十五時五十八分。
「這一張,」戚曉晴說,指著螢幕,「三點五十八分,我在東灣。你可以數,從這裡走到南灣,最少要二十分鐘。」
立言看著那張照片。照片拍得很好,一塊被海浪沖刷得發亮的黑色礁石,浪花在礁石頂上炸開,白得像一把撒出去的鹽。
「可以借我看看嗎?」他問。
戚曉晴猶豫了一下。然後她把相機遞了過來,手指卻沒有鬆開相機帶。
立言沒有看照片。他按了相機的選單鍵,找到設定,找到日期和時間。
相機螢幕上顯示:十七時四十一分。
他低頭看自己左腕上的潛水錶。十七時十九分。
他把手機拿出來,對了一次。手機顯示十七時十九分。潛水錶和手機是同步的,都從衛星取時。
他又看了一次相機螢幕。十七時四十一分。
「你的相機,」他說,「快了二十二分鐘。」
戚曉晴一把將相機搶了回去。
她把相機緊緊抱在胸前,雙手交叉壓著,好像怕有人從她懷裡把它奪走。她的臉在防曬霜底下漲得通紅,嘴唇抿得緊緊的,那層橘色的潤唇膏都被抿得看不見了。
「這不可能。」她說,「我每次出門前都會對時間的。」
「上一次對,是什麼時候?」
她沒有回答。
「你的照片上寫著十五時五十八分,」立言說,語氣很平,平得像在報一個實驗讀數,「減去二十二分鐘,是十五時三十六分。你寫著最後一張是十六時十分,那就是十五時四十八分。」
他頓了頓。
「十五時四十八分之後,到十六時十五分集合,這二十七分鐘,你的相機沒有拍任何東西。」
雜貨店裡安靜得只聽見外面的風聲。
戚曉晴把漁夫帽往下拉,拉得更低,低到整張臉都藏在了帽簷底下,只露出下巴。
「我……」她的聲音從帽簷底下傳出來,不再那麼甜,也不再那麼快,「我拍完就走回來了。走回來要二十幾分鐘。」
「從東灣走回雜貨店,」立言說,「路上會經過南灣的山路嗎?」
她沒有回答。
---
十七時三十分,天完全暗了下來。
杭玉蓮開了店裡的燈。一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音,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
立言坐在一張摺凳上,把潮汐表背面寫滿字的那一面攤在膝蓋上。他把所有人的時間一條一條地排出來:
十五時三十分至十五時五十五分,蘇敏儀,在山路上,然後獨自回店。
十五時四十分至十六時零五分,韓志遠,在南灣山腰,然後回店。自稱十五時四十五分至十五時五十五分之間泥灘上沒有人。
十五時三十分至十六時二十分,司徒俊,在榕樹下睡覺,無人證明。
十五時三十分至十六時三十分,杭玉蓮,在店內,其間睡著,蘇敏儀於十五時五十五分左右見過她一次。
十五時三十分至十六時零五分,盧家豪,跟他一起在碼頭洗器材,十五時三十五分至十五時五十五分之間離開,去雜貨店買飲品。
十五時三十六分至十五時四十八分,戚曉晴,在東灣懸崖拍照。十五時四十八分至十六時十五分,無紀錄。
十五時五十八分,盛國棟的錶停止。
還有一行,他寫在最下面,跟其他時間隔開了一段距離:
十六時四十五分,已取消的船班。盛國棟明知沒有船,仍然買了票。
他看著這一行字,想起盛國棟在午飯時一直看著碼頭,又看手錶,又看碼頭。一個人等一班明知道不會來的船,是在等什麼?也許他等的根本不是船,而是一個時間。四點四十五分,對他來說,是某件事一定已經完成的時間。
他把這一行圈了起來。
他看著這一排時間,瞇起左眼。
沒有一個人,在十五時五十八分,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包括家豪。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家豪還守在船屋外面,被風吹得縮著肩膀,赤著腳站在木板上,一動不動。
他又低下頭。
「戚小姐,」他說,「可以再借我看一次你的照片嗎?不看時間,只看照片。我保證不刪任何東西。」
戚曉晴從帽簷底下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把相機遞了過來。這一次,她的手指鬆開了相機帶。
---
立言一張一張地翻。
東灣的懸崖,東灣的浪,東灣的石頭。拍得很好,構圖很講究,每一張都像是可以直接放上網的明信片。
翻到十六時零八分那一張——減去二十二分鐘,是十五時四十六分——他停住了。
那一張不是懸崖。
那是一張遠景,從高處往下拍,大概是戚曉晴在走回來的路上,站在山脊上隨手按的一張。畫面的前景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中景是一道山坡,遠景,在畫面的右上角,是一片灰褐色的、平平的、泛著水光的灘。
南灣。
他把照片放大。放大一倍,兩倍,四倍。
泥灘上是空的。沒有人,沒有腳印。整片灰褐色的泥平平整整,像一塊剛攤開的濕布。十五時四十六分,最低潮之前六分鐘,那片泥灘上什麼都沒有。
他又把照片往右移了一點,移到泥灘的盡頭。
泥灘的盡頭是兩塊大礁石,就是他上午在水底看見盛國棟懸浮在前面的那兩塊大礁石——那道窄縫在水面上的位置。
在兩塊礁石之間,有一道細細的、發亮的線。
那不是泥。泥是灰褐色的,不反光,或者只反一層薄薄的、散亂的光。那道線是亮的,亮得很集中,細細的一條,從兩塊礁石之間彎彎曲曲地延伸出來,延伸到泥灘的邊緣,就不見了。
是水。
最低潮前六分鐘,整片泥灘都露出來的時候,在兩塊礁石之間,還有一道水在流。
立言盯著那一道線,盯了很久。
他想起上午在九米深的水底,盛國棟懸浮在那道窄縫前面,頭燈照進去,有一股水流從裡面緩緩地湧出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飄。
他想起盛國棟上水之後說的話:海圖也是人畫的。
他想起韓志遠手機裡那張一九六幾年的舊地圖,南灣的位置畫著一條彎彎的虛線,從灣底一直延伸到島的另一邊。
他想起杭玉蓮說:他問南灣,以前是不是有一個水口。沒有。海圖上沒有,你自己也知道。
他抬起頭。
杭玉蓮坐在櫃檯後面,正看著他。她手裡捏著一枚硬幣,停在半空,沒有放下去。日光燈的青白色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左上方那顆金牙上,金牙沒有閃。
她的嘴抿得很緊。
立言把相機的螢幕轉過去,對著她。
「杭姐,」他說,「這一道水,是從哪裡流過來的?」
杭玉蓮手裡的那枚硬幣掉了下去,落在玻璃櫃檯上,叮的一聲,轉了幾圈,倒下。
她沒有低頭去看。她站起來,走到店門口,舔濕了右手食指,舉到半空。
外面的風很大,把她那頭燙得很緊的花白短髮吹得亂成一團。
她站在那裡,手指舉在半空,很久都沒有放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