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扇門
七樓。
樓梯間的煙是黑色的,厚得像一堵牆。
詹柏行把面罩按緊,吸一口氣。呼吸器嘶的一聲,冷空氣灌進喉嚨,帶著橡膠和金屬的味道。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背上氣樽的閥門輕輕作響,聽見頭頂某處有東西在燒,劈劈啪啪,像有人在牆後面折斷一捆又一捆的樹枝。
溫度計在他腰間閃紅燈。
「七樓,入。」他按下對講機,聲音在面罩裡悶悶的,「兩個人。」
身後的隊員阿祖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表示聽見了。
他推開防煙門。
熱。
熱浪撲過來,隔著防火衣也能感覺到那種壓力,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按在胸口。走廊兩邊是一格一格的板間房,本來是貨倉,被人用夾板和鐵架隔成十幾個小單位,有的是工場,有的是寫字樓,有的——他一眼就看得出——根本是住人的。門口堆著鞋,牆上掛著衣服,衣服已經燒起來了,一件件從衣架上掉下去,像一群著了火的鳥。
他蹲低身子,貼著牆往前走。
他的身材很寬,肩膀寬,背厚,大腿粗,穿上全套裝備之後幾乎把走廊的一半擋住。他走路時重心壓得很低,兩腳分開,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探地板,再把重量放上去。
電筒的光在煙裡只能照出一米。
第一扇門。他用斧頭撞開。空的。
第二扇門。鎖著。他聽了一下,裡面有聲音。
他撞開門。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孩,蹲在房間最裡面的角落,用一條濕毛巾捂著孩子的臉。女人看見他的電筒光,張開嘴想叫,叫出來的只是一連串的咳嗽。
「沒事了。」他說,雖然隔著面罩她大概聽不清楚,「跟著我。」
他把孩子接過來,抱在左臂裡,右手抓住女人的手腕,把她拉起來。女人的手很燙,滿是汗。
「還有人嗎?」他大聲問,「這一層還有沒有人?」
女人拼命點頭,指著走廊更深處。
「阿伯……還有阿伯……」
他把女人和孩子交給阿祖,阿祖帶著她們往樓梯間退。他轉身,繼續往前。
第三扇門。
一個老人倒在門後,已經昏過去了。他蹲下去,把老人扛上肩膀,站起來。老人很輕,輕得像一袋舊衣服。
他轉身準備退出。
然後他看見了第四扇門。
在走廊的最盡頭,一扇漆成灰藍色的鐵門,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橙紅色的光。門上貼著一張紙,被煙燻黑了一半,另一半寫著兩個字,他的電筒剛好照到。
他停下來。
氣樽的警報還沒響。頭頂的火聲變了,從劈啪變成一種低沉的轟鳴,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天花板上翻身。
他站在第四扇門前面。
一秒。兩秒。
——
火警調查組的辦公室在長沙灣消防局的四樓,走廊盡頭,窗戶對著一堵灰色的牆。
日光燈管有一支壞了,一閃一閃,發出很輕的嗡嗡聲。
蘇衍坐在辦公桌前,把一份報告翻到第七頁。
他的桌面很乾淨,乾淨得像沒有人在這裡工作過。左上角是一疊按日期排好的文件,右上角是三支筆,一支黑、一支藍、一支紅,筆尖全部向著同一個方向。正中間是一部舊式的卡式錄音機,銀灰色,按鍵是方形的,機身的邊角被人摸得發亮。
組長老馮推開門,把一個文件夾放在他桌上。
「葵涌那場火。」老馮說,「上頭要你查。」
蘇衍沒有抬頭。「查什麼?」
「人數。」
他這才抬起頭。
他的臉窄而長,膚色很白,是那種不常曬太陽的白,下巴尖,鼻樑細直,嘴唇薄,顏色很淡。他戴一副無框眼鏡,鏡片擦得很乾淨,燈光照上去幾乎看不見鏡片的存在。他深棕色的頭髮側分,梳得一絲不亂,就算在凌晨三點被電話叫醒出火場,他的頭髮也從來沒有亂過。
他看人的時候會微微側一側頭,像在對比兩份證供,看哪一份說謊。
老馮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拉了張椅子坐下。
「七樓B室那一排板間房,業主那邊交來一份租客名單,」老馮說,「七B五號,登記住客四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小孩,一個老人,還有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
「救出來幾個?」
「三個。」
「第四個呢?」
「沒有。」老馮攤開手,「火救熄了,搜索也做完了,現場沒有遺體,醫院沒有記錄,那個女人說那個男人是她的弟弟,當晚應該在家。現在人不見了。」
蘇衍把文件夾打開。第一頁是一張現場平面圖,第二頁是救援記錄,第三頁是租客名單。他的手指細長,乾淨,指甲剪得很短,翻頁的時候只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紙角,不發出一點聲音。
「救援的是誰?」
老馮頓了一下。
「詹柏行。」
蘇衍翻頁的手停住了。
只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得老馮大概看不出來。然後他翻過了那一頁。
「消防隊目,荃灣消防局。」老馮說,「你們是同一屆的吧?訓練學校那一屆。」
「嗯。」
「第一名和第二名。」老馮笑了一下,「我記得那一年,全處都在說,兩個畢業生分數只差零點五分。」
蘇衍沒有答。
「有問題嗎?」老馮問,「要是你覺得不方便,我可以叫阿Ken去。」
「沒問題。」
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在桌子正中,對齊錄音機的邊。
「明天上午十點,」老馮站起來,「他會過來錄口供。」
門關上了。
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
蘇衍坐在那裡,左手的拇指慢慢移到右手腕內側,隔著那條寬寬的黑色錶帶,一下,一下,摩挲著底下的某個地方。
那裡有一片舊燙傷。他從來不讓人看見。
——
十年沒見。
準確來說,是十年零四個月。
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到詹柏行,是在訓練學校的畢業典禮上。那天很熱,操場上的瀝青曬得發軟,他們穿著全套禮服站在太陽底下,汗從帽簷流進衣領。處長頒獎,第一名,詹柏行;第二名,蘇衍。他們並排站在台上,肩膀和肩膀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說:「兩位靠近一點。」
詹柏行沒有動。
蘇衍也沒有動。
照片後來掛在學校的走廊上,他沒有去看過。
那之後,詹柏行去了前線,一路升到隊目。他去了火警調查組,一路升到主任。他們在同一個部門,同一座城市,十年來出過幾百場火警,一次也沒有碰過面。
不是巧合。他知道不是巧合。
——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去了葵涌。
華興工業大廈外面還圍著藍白色的膠帶,膠帶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大廈的外牆從五樓到九樓被燻成一條黑色的舌頭,窗戶全部爆裂,鋁框扭曲,像一排被人硬生生撬開的牙齒。
他在大堂穿上螢光反光背心,戴上頭盔和口罩,提著銀色的證物箱,一個人走上後樓梯。
樓梯間很暗,只有他頭燈的一圈白光。每上一層,空氣就重一分。到了五樓,那股味道已經隔著口罩鑽進來——濕炭,燒焦的膠料,熔化的電線,還有消防喉噴過之後那種濕透了的灰燼的氣味,又酸又腥,黏在喉嚨深處,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七樓。
走廊的地上積著一層黑水,混著燒剩的夾板碎片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他的皮鞋踩下去,發出吱吱的聲音。兩邊的板間房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夾板牆燒穿了,只剩下焦黑的鐵架,一格一格,像一排肋骨。
他拿出那張平面圖,對照著走。
七B五號。七B六號。
他在七B六號的門口蹲下來,用頭燈照著地面。黑水底下,有兩行模糊的腳印,一行進,一行出。出來的那一行比較深——背著一個人,重量壓下去了。
腳印出了門口,轉向樓梯間。
但是在轉彎之前,有一小片地方,腳印很亂,疊在一起,深深淺淺,像一個人在同一個位置站了很久,重心在兩隻腳之間換來換去。
那一片亂腳印,腳尖對著的方向,不是樓梯間。
是走廊的盡頭。
他站起來,沿著腳尖的方向,往前走了八步。
七B七號的門是鐵門,沒有燒穿,只是被燻得漆黑,門把手熔掉了一半,垂下來,像一滴凝固的蠟。門上貼著一張紙,被水泡過又被火烤過,捲起了邊,燒掉了上半截,剩下的下半截,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字。
他看了那兩個字很久。
然後他打開證物箱,戴上手套,用鑷子把那張紙從門上慢慢揭下來,放進一個透明的證物袋,封口,寫上編號和時間。
他沒有把它寫進今天的報告裡。
離開大廈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大堂脫下背心,發現自己右手腕的錶帶被汗浸濕了,貼著皮膚,底下那片舊傷又熱又癢,像火剛剛從那裡經過。
——
第二天上午十點,詹柏行準時出現在調查組的會議室門口。
會議室很小,四面白牆,一張長桌,四張椅子,天花板上兩排日光燈,冷白色的光照在所有東西上,連影子都顯得發青。冷氣開得很大,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呼呼聲。空氣裡有一股影印機碳粉的味道,混著舊地氈的霉味。
詹柏行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
他先看了一眼房間。蘇衍知道他在看什麼——門在哪裡,窗在哪裡,有沒有第二個出口。會議室只有一扇門,窗戶是封死的。他的目光在窗戶上停了半秒,然後才走進來。
他穿一件黑色的消防處運動外套,拉鍊拉到一半,裡面是一件灰色的汗衫,下身是深灰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舊跑鞋。頸上掛著一條鋼珠鏈,鏈子末端吊著一塊小小的金屬名牌,被外套的領子擋住了一半。
他比十年前更寬了。肩膀撐開外套,背厚得像一堵牆,坐下的時候,那張會議室的椅子輕輕響了一聲。
然後蘇衍看見了他的臉。
左頰。
從顴骨一直到下顎,一片光滑發亮的淡粉色皮膚,邊緣不整齊,像一張被火舌舔過又重新長好的地圖。燒傷。癒合了很久的燒傷。
十年前沒有。
蘇衍把目光移開,落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
「詹柏行。」他說,「消防隊目,荃灣消防局。」
「是。」
聲音比十年前更低了。低沉,有顆粒感,像被煙燻過的砂紙,擦過耳膜時有一點粗糙的感覺。
蘇衍伸手按下錄音機的錄音鍵。
他按得很慢,很準。食指壓下去,按鍵發出一聲沉悶的「咔」,磁帶開始轉動,兩個小小的齒輪一左一右,無聲地轉。
「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九日,上午十時零三分。」他說,「火警調查組主任蘇衍,就九月二十六日葵涌華興工業大廈七樓火警,為消防隊目詹柏行錄取口供。」
他抬起頭。
詹柏行在看他。
那雙眼睛——濃眉壓著,單眼皮,眼珠幾乎不動,直直地看著人,像一盞探照燈,照住了就不移開。十年前在訓練學校,教官說過詹柏行看人的時候像在瞄準。那時蘇衍覺得這個形容很誇張,現在他知道教官說得對。
他沒有移開視線。
「請你描述當晚的救援經過。」
——
詹柏行描述得很清楚。
晚上十一時四十二分接報,十一時五十一分到場,十一時五十六分與隊員陳志祖進入大廈,經後樓梯上七樓。七樓走廊濃煙,能見度低於一米,溫度約四百度。第二個單位救出一名女性成年人及一名男童,交由陳志祖護送撤離;第三個單位救出一名昏迷的男性長者,由他本人背負撤離。十二時零九分返回地面。
他說話的時候,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他的右手背有一道很長的疤,縫過針的,一粒一粒針孔的痕跡像一條拉鍊。蘇衍數了一下,十針。
也是十年前沒有的。
「你背負長者撤離的時候,」蘇衍說,「走廊上還有其他單位嗎?」
「有。」
「幾個?」
「七B走廊,一共八個單位。」
「你搜索了幾個?」
「三個。」
「為什麼不繼續搜索?」
「背著傷者。」詹柏行說,「優先撤離。」
蘇衍拿起那支黑色的筆,筆尖輕輕點在救援時間線上。一格一格往下點。十一時五十六分,進入。十二時零一分,第二單位。十二時零三分,第三單位。
十二時零九分,返回地面。
筆尖停在「十二時零三分」和「十二時零九分」之間。
「從第三單位到後樓梯,」他說,「距離大約二十米。」
「差不多。」
「背著一個四十五公斤的傷者,在濃煙中行走二十米,下七層樓梯。」蘇衍說,「用了六分鐘。」
「樓梯有煙。」
「阿祖帶著兩個人,下七層,用了三分半鐘。」
詹柏行沒有說話。
會議室裡只有冷氣的聲音,和錄音機齒輪轉動時極輕極輕的沙沙聲。
蘇衍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輕,一下,一下,像是乾樹枝被折斷。
他低頭看。詹柏行交叉的雙手鬆開了,右手握著左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捏到指關節發出輕響。食指,喀。中指,喀。無名指,喀。
蘇衍記得這個聲音。
十年前在訓練學校的宿舍裡,熄燈之後,上鋪會傳來這樣的聲音。一下一下,喀,喀,喀。那時他以為對方只是睡不著。後來他才知道,那是詹柏行有話說不出口的時候,會發出的聲音。
他的拇指移到右手腕的錶帶上,又停住。他把手放回桌面。
「阿祖年輕。」詹柏行說,「跑得快。」
「是嗎。」
蘇衍在時間線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圈住那六分鐘。
——
他們在訓練學校的第一年,是室友。
那是一間四人房,兩張上下格鐵床,一張公用書桌。蘇衍睡下鋪,詹柏行睡他頭頂上的上鋪。另外兩個室友第三個月就退學了一個,剩下的那個常常在別人的房間打牌到深夜,所以大部分時候,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們不是朋友。一開始不是。
蘇衍是那種會把教材的每一條註腳都背出來的學生,理論考試永遠滿分;詹柏行是那種不看書、但一進模擬火場就好像生來就在那裡的人。教官說,一個是腦,一個是手。
他們每次練習都分在同一組。每次都吵。
走火路線要怎麼走,破門要先破哪一扇,排煙要開哪一個窗口,救人要先救誰。蘇衍會拿出圖則,一條一條分析;詹柏行會聽完,然後說「不對」,然後說出另一條路線,而那條路線,十次有七次是對的。
蘇衍討厭那七次。
也討厭自己半夜躺在下鋪,聽著上面傳來的指關節聲音,數著一下一下,數到睡著。
——
「最後一個問題。」
時鐘指向十一時十七分。口供錄了一個多小時。
詹柏行靠在椅背上,那張椅子承受著他的重量,發出細碎的吱呀聲。他的臉在日光燈下,那片燒傷的皮膚反射著慘白的光,另一邊的臉是深古銅色,粗糙,乾燥,被很多場火烤過。
他的呼吸很平穩。但蘇衍注意到,他剛才有兩次,鼻翼輕輕張開,吸了一口氣——不是深呼吸,是嗅。像是在找什麼味道。會議室裡只有碳粉和舊地氈的味道,沒有煙。
「七B五號,」蘇衍說,「就是你救出女人和孩子的那個單位。租客名單上登記了四個人。其中一個,是那個女人的弟弟,二十六歲。」
他把一張影印的身份證副本推到桌子中間。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瘦,頭髮剪得很短,對著鏡頭沒有表情。
「你當晚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詹柏行低頭看了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他的鼻翼張開了。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點,外套的拉鍊跟著一起一伏。
「沒有。」他說。
「你確定?」
「確定。」
「那個女人說,當晚她弟弟在家。起火的時候,他說要去隔壁看看,然後就沒有回來。」
「我不知道。」
「隔壁是七B六號。」蘇衍說,「你搜索的第三個單位。救出長者的那一個。」
「長者自己一個人。」
「七B六號再過去,」蘇衍說,「是七B七號。走廊盡頭。」
詹柏行沒有答。
「你有沒有去過七B七號?」
「沒有。」
「門口呢?有沒有經過?」
「煙太大。」詹柏行說,「看不見。」
蘇衍看著他。
他看著蘇衍。
那雙眼珠不動的眼睛,直直地看過來,一點也不閃避。十年前在訓練學校的畢業考核上,他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主考官,說出一條沒有人想過的走火路線。主考官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看出來的。」
現在他說看不見。
蘇衍拿起黑色的筆,在口供紙上寫了一行字。他的字很小,很整齊,一筆一畫都寫得很慢。
「口供到此。」他說,「十一時十九分。」
他伸手,按下了錄音機的停止鍵。
咔。
齒輪停了。
會議室裡忽然變得很靜。冷氣還在吹,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但是那極輕的沙沙聲沒有了,像是房間裡少了一個呼吸的人。
詹柏行的手放在桌上。他準備站起來了——蘇衍看得出來,他的重心已經往前移,腳尖已經撐住地面,像每一次準備衝出去的時候那樣。
蘇衍沒有站起來。
他把眼鏡摘下來,放在錄音機旁邊。沒有了鏡片,他的眼睛看起來比十年前更累,眼窩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用拇指和食指按了一下鼻樑,然後抬起頭。
「阿行。」
詹柏行的動作停住了。
十年沒有人這樣叫他。訓練學校畢業之後,隊裡的人叫他「行哥」、「詹sir」、「隊目」。只有一個人叫過他「阿行」,在熄了燈的宿舍裡,隔著一層床板。
「七B七號的門口,」蘇衍說,聲音很輕,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貼著一張紙。」
詹柏行的鼻翼張開了。
「紙燒了一半。」蘇衍說,「我昨天下午去過現場。剩下那一半,寫著兩個字。」
他沒有說是哪兩個字。
詹柏行的右手握住了左手。食指。喀。
「你的氣樽記錄,」蘇衍說,「在十二時零三分到十二時零四分之間,耗氣量是平常的兩倍。一個站著不動的人,呼吸才會那麼急。」
中指。喀。
「你在那扇門前面停了一分鐘。」
無名指。
這一次,沒有聲音。詹柏行的手指停在那裡,捏著,沒有捏下去。
他們看著對方。隔著一張會議桌,隔著一部停了的錄音機,隔著十年零四個月。
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日光燈管的閃爍。窗外那堵灰牆上,一隻鴿子飛過去的影子。
蘇衍把雙手放在桌上。他的右手腕內側,那條寬寬的錶帶底下,那片舊燙傷在隱隱作痛,像每一次他靠近火的時候一樣。
他沒有去摸它。
「現在說真話,」他說,「我只聽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