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路線
錄音機停了之後,會議室裡有十七秒沒有聲音。
蘇衍數著。他習慣數。火場裡的一切都是時間:閃燃之前的秒數,氣樽剩下的分鐘,一扇門背後的溫度升到多少度需要多久。他把時間數成一種本能,數到後來,連別人沉默的長度,他也會數。
十五。十六。十七。
詹柏行站了起來。
那張椅子被他的重量放開,吱呀一聲,往後滑了半尺。他站在那裡,比坐著的蘇衍高出一大截,寬肩把日光燈的光擋住了一半,影子落在桌上,落在那部停了的錄音機上。
他的右手還握著左手的無名指,沒有捏下去。
「我沒有什麼要說。」
聲音很低,像被煙燻過的砂紙,擦過桌面。
蘇衍沒有抬頭。他把眼鏡拿起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戴回去。鏡片後面的眼睛又變回那雙冷靜的、像在比對證供的眼睛。
「好。」他說。
詹柏行等了一下。好像在等他追問,等他像剛才那樣,一條一條列出氣樽記錄、腳印、時間線,把他逼到牆角。
蘇衍沒有。他只是把那張身份證影印本收回文件夾,把文件夾對齊錄音機的邊,然後拿起那支黑色的筆,在口供紙的最後一行,寫了一個很小的句號。
詹柏行走向門口。
他的手握住門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鼻子吸了一口氣——很短的一下,像在嗅什麼。會議室裡沒有煙,只有碳粉和舊地氈的氣味。
然後他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蘇衍坐在那裡,聽著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很重,很穩,每一步的重心都落在兩腳中間。走到走廊盡頭,腳步聲停了一停——蘇衍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找後樓梯的位置——然後轉了方向,消失了。
他把左手的拇指按在右手腕的錶帶上,隔著錶帶,按住那片舊傷。
這一次,他沒有忍住。
——
第二天,他帶著兩個調查員回到華興工業大廈。
天在下雨。九月底的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灰色的天空斜斜落下來,打在大廈燒黑的外牆上,順著牆上的裂縫往下流,流成一道一道黑色的水痕,像一張臉在哭。
七樓的走廊比上次更暗。雨水從燒穿的天花板漏下來,滴在地上的黑水裡,滴答滴答,每一滴都濺起一小圈焦黑的漣漪。空氣裡的氣味被雨水泡開了,濕炭的酸味更重,燒焦的膠料混著鐵鏽,吸一口,喉嚨像被砂紙擦過。
「主任,」年輕的調查員阿Ken說,隔著口罩,聲音悶悶的,「起火點不是已經確定了嗎?七B七號。」
「確定了起火點。」蘇衍說,「沒有確定路線。」
他站在後樓梯的防煙門前,手裡拿著平面圖和一份救援時間線。他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外面罩著那件螢光反光背心,西裝的褲腳已經沾了黑水,他沒有低頭看。
他按下秒錶。
「我現在是詹柏行。」他說,「十一時五十六分,進入七樓。」
他推開防煙門,蹲低身子,貼著牆往前走。
阿Ken和另一個調查員跟在他身後,面面相覷。
蘇衍走得很慢。他不是在走,是在重演——他閉著一隻眼睛,想像濃煙,想像一米的能見度,想像四百度的熱浪壓在防火衣上。他用手摸著牆,一格一格數著板間房的門。
七B一號,七B二號,七B三號,七B四號。
七B五號。他停下,進去,在角落蹲了一下,出來。
「十二時零一分。」他看秒錶,「救出女人和孩子,交給陳志祖。」
七B六號。他停下,進去,蹲下,做了一個扛起的動作,站起來。
「十二時零三分。救出長者。」
他走出七B六號,轉向樓梯間的方向。
然後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一片亂腳印的位置上——上次來的時候,他已經拍了照,量了尺寸,此刻腳印早已被雨水泡得看不見了,但他記得位置——轉過身,看向走廊盡頭。
七B七號。那扇燻黑的鐵門,熔了一半的門把手。
他站著。
阿Ken在他身後等著,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主任?」
「別說話。」
四十秒。五十秒。
蘇衍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雨水從天花板的破洞滴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螢光背心打濕了一小塊。
一分鐘。
他按下秒錶,轉身,走向樓梯間。
「十二時零四分。」他說,「開始撤離。」
——
七B七號的門已經被拆下來,靠在走廊的牆邊。
房間裡面燒得最徹底。四面夾板牆全部燒穿了,只剩下焦黑的鐵架;天花板塌了一半,混凝土塊和鋼筋堆在地上,雨水從上面漏下來,把灰燼衝成一灘一灘的黑泥。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堆燒得變了形的東西,一塊一塊的,黑色,表面鼓起一個一個的泡,像一堆被烤爛的麵包。
「鋰電池。」阿Ken蹲下去,用鉗子夾起一塊,「電單車的,外賣車那種。起碼有三十幾個。」
蘇衍沒有看那堆電池。
他在看窗。
房間的後牆有一扇窗,本來裝著鐵窗花,窗花已經燒變形了,扭曲成一團。可是在窗花的左下角,有兩根鐵枝,不是燒彎的。
是斷的。
斷口很整齊,平平的,帶著一點銀色的金屬光澤,在周圍焦黑的鐵鏽中間,像兩顆白牙。
「這個,」蘇衍說,「拍照。」
他走過去,把頭伸出窗外。
雨打在他的臉上。窗外是一條很窄的後巷,巷子對面是另一幢工業大廈的外牆,比這一幢矮兩層。兩幢大廈之間的距離,大概兩米多一點。下面是七層樓高的空氣,一直落到巷底一堆濕透的紙皮箱。
對面大廈的天台邊上,有一根鐵水管,從天台的邊緣一直伸到五樓的外牆。
蘇衍看著那根水管,看了很久。
「主任,」阿Ken在他身後說,「你不會是想說……有人從這裡跳過去吧?兩米多,七樓,下著雨……」
「那天晚上沒有下雨。」蘇衍說。
他把頭縮回來,眼鏡上沾滿了雨點,他把眼鏡摘下來,用手帕擦乾。
「鐵枝是用鋸割斷的。」他說,「斷口沒有燒過的痕跡,是起火之前就割斷了。有人早就準備好了一條出路。」
「那……第四個人……」
蘇衍把眼鏡戴回去,看著那扇窗。
一個房間只有一扇門,那扇門被火封住了。可是房間裡的人,在起火之前,已經為自己準備了第二個出口。
詹柏行進任何一個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口。
他在那扇門前站了一分鐘。
一分鐘,足夠一個人想很多事情。
——
下午,他去了瑪嘉烈醫院。
那個女人叫麥嘉欣,三十一歲,在一間茶餐廳做樓面。她吸入了太多濃煙,還在內科病房留醫,鼻孔插著氧氣管,說話的時候聲音沙沙的。她的兒子坐在床邊一張摺椅上,六歲,低著頭玩一部舊手機,手機的音效嘀嘀嘀地響。
病房的窗外是葵涌的貨櫃碼頭,一排排吊臂在雨裡灰濛濛的,像一群站著不動的長頸鹿。空氣裡有漂白水和飯菜的氣味。
「我弟弟叫嘉朗。」她說,眼睛一直看著窗外,「他很乖的。」
蘇衍坐在床邊,錄音機放在膝上,沒有按下去。
「那個房間,」他說,「七B七號,是誰租的?」
麥嘉欣的手指抓緊了被單。
「我不知道。」
「你弟弟在那裡修電池。」
「他要養我們。」她忽然轉過頭來,眼睛紅了,「我一個月賺一萬二,交完租就沒有了。他說修電池賺得多,他說很安全,他說他會小心——」
她咳了起來,咳得整個人彎下去,氧氣管從鼻孔滑了出來。六歲的男孩放下手機,伸手去扶她,動作很熟練,好像做過很多次。
蘇衍站起來,替她把氧氣管放回去。他的手指細長乾淨,動作很輕。
「那天晚上,」他說,「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麥嘉欣喘著氣,靠回枕頭上。過了很久,她才說:「他說,如果有一天出事,叫我不要等他。」
男孩又低下頭去玩手機。嘀嘀嘀。
蘇衍離開病房的時候,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他的拇指隔著錶帶,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右手腕。
叫我不要等他。一個早就準備好第二個出口的人,才會說這種話。
——
晚上十一點,荃灣消防局的宿舍。
詹柏行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宿舍的房間很窄,一張單人床,一個鐵櫃,一張摺檯。窗外是荃灣路的車聲,一輛接一輛,輪胎壓過濕地的聲音像不停地撕開一張長長的紙。雨還在下,打在冷氣機的鐵皮外殼上,篤篤篤,不停。
他聞到了煙味。
他坐起來,用鼻子吸氣。一下,兩下。
沒有。房間裡什麼味道也沒有,只有他自己的汗味,和洗衣粉殘留在床單上的一點香氣。
可是他聞到了。
這幾天他常常聞到。在吃飯的時候,在沖涼的時候,在隊裡開會的時候。每一次他都停下來,吸氣,嗅,找。每一次都沒有。隊裡的阿祖問過他:「行哥,你是不是感冒了?一直在嗅來嗅去。」
他沒有答。
他躺回去,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扇半開的門。
他把右手舉起來,看著手背上那道十針的疤。然後他用右手握住左手,一根一根地捏指關節。食指,喀。中指,喀。無名指——
他停住了。
他想起會議室裡,那個人摘下眼鏡,叫了他一聲「阿行」。
十年沒有人這樣叫他。
他以為他已經忘了那個聲音。清冷的,字正腔圓的,每一個字都乾乾淨淨,一個多餘的音節都沒有。十年前在熄了燈的宿舍裡,從他的床板底下傳上來:「阿行,你睡不著就不要捏手指,吵。」
他那時候說:「你怎麼知道我睡不著?」
下鋪沉默了很久,才說:「聽出來的。」
詹柏行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椅背上的黑色運動外套,穿上,拉鍊拉到一半。他摸了一下頸上的鋼珠鏈,那塊舊名牌冷冰冰地貼著他的胸口。
他出了門。
——
長沙灣消防局,四樓,走廊盡頭。
火警調查組的辦公室只有一盞燈亮著。
不是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燈——那排燈已經熄了——是桌上的一盞檯燈。舊式的,綠色燈罩,燈光是暖黃色的,只照得亮桌面那一小圈,一圈之外,整個辦公室都是黑的。
蘇衍坐在那一圈光裡。
他的西裝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領帶鬆開了一點,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他面前攤著一張很大的圖則,是華興工業大廈七樓和隔壁那幢大廈的平面圖和剖面圖,上面用紅筆、藍筆、黑筆畫滿了線條、箭頭和數字。
他用筆尖一條一條點著時間線,點到一半,停住了。
門口有人。
他沒有抬頭。他知道是誰。他聽得出那個腳步聲——很重,很穩,重心落在兩腳中間,走到門口會先停一停,看一眼房間裡的出口。
辦公室只有一扇門,窗戶是鎖著的。他聽見門口的人吸了一口氣,然後走了進來。
詹柏行站在檯燈的光圈外面。
他的上半身在黑暗裡,只有一雙腳和一截深灰色的運動褲被光照到。蘇衍抬起頭,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見左頰那片燒傷的皮膚,在昏暗中反射著一點點微弱的光,像一塊被磨得很滑的石頭。
「你查到了。」詹柏行說。
不是問句。
蘇衍把筆放下,筆尖對齊圖則的邊。
「你說的是窗,」他說,「還是門?」
詹柏行沒有答。他走進光圈裡,站在桌子的另一邊,低頭看著那張圖則。
光照到了他的臉。濃眉壓著單眼皮,眼珠一動也不動,直直地盯著圖則上那兩幢大廈之間的空隙。他的鼻樑斷過,向右歪了一點,在檯燈的光裡投下一道斜斜的陰影。
「兩米三。」詹柏行說。
「兩米三十五。」蘇衍說。
「一個二十六歲的男人,」詹柏行說,「助跑兩步,可以跳過去。」
「窗口太窄,沒有助跑的空間。」蘇衍拿起紅筆,在窗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他要先爬上窗台,蹲著,然後起跳。蹲跳,兩米三十五,落點是比他低兩層的天台邊緣。」
「可以。」
「不可以。」
「我做過。」詹柏行說,「訓練學校第二年,攀爬測試,蹲跳兩米五。」
「你是你。」蘇衍說,「他是一個修外賣電單車電池的年輕人,身高一米六八,體重五十二公斤,根據他姐姐的口供,有哮喘。」
詹柏行的鼻翼張開了。
他拿起桌上的藍筆,在對面大廈的外牆上畫了一條線,從天台一直往下。
「那根水管。」他說,「他不用跳到天台上。他跳到水管上,抱住,往下爬。」
「水管是鑄鐵的,年久失修,承重不明。」
「他五十二公斤。」
「加上下墜的衝力——」
「你永遠都是這樣。」詹柏行打斷他,聲音粗了起來,「你永遠都要算清楚每一個數字,才肯相信一件事可以做到。」
蘇衍看著他。
「而你,」蘇衍說,聲音變得更輕,更慢,「永遠都覺得一件事你做得到,別人就一定做得到。」
檯燈的光在他們之間,黃黃的一圈,像一個擂台。
——
十年前,訓練學校的模擬火場。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混凝土建築,裡面的房間可以隨時改動間隔,教官每一次都會重新設計火場的格局,讓學員在煙霧和黑暗中找出最快的救援路線。
那一天的題目是:三樓有兩個被困者,一個在東翼,一個在西翼,只有一條樓梯。你只能先救一個。
蘇衍拿著圖則,在五分鐘內算出了答案:先救西翼。西翼離樓梯近,救完一個再回頭救另一個,總時間最短,兩個都能救出來的機率最高。
詹柏行看了圖則三秒,說:「東翼。」
「東翼更遠。」
「東翼那邊的牆是夾板,會先塌。」詹柏行說,「西翼是混凝土,撐得住。先救快死的那一個。」
「圖則上沒有寫牆的材料。」
「看出來的。」
教官宣佈答案的時候,是東翼。
那天晚上,在熄了燈的宿舍裡,蘇衍躺在下鋪,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上鋪傳來一下一下的指關節聲,喀,喀,喀。他沒有叫他停。
他後來一直記得那道題目。記得了十年。
先救快死的那一個。那另一個呢?
——
凌晨兩點。
圖則上的線條越來越多。紅的,藍的,黑的,交錯在一起,像一張糾纏的網。
他們已經爭了三個小時。從窗口爭到水管,從水管爭到巷底的紙皮箱,從紙皮箱爭到巷口的閉路電視——那部閉路電視在起火當晚剛好壞了。然後又回到窗口,回到那兩根被鋸斷的鐵枝。
詹柏行坐下了,坐在桌子的另一邊,一張有滾輪的辦公椅,被他的體重壓得往下沉。他的外套脫了,扔在地上,汗衫的領口濕了一圈。他的雙手撐在圖則上,手背的那道疤在檯燈下一粒一粒地凸起。
蘇衍的眼鏡推到了額頭上。他揉著眼睛,指尖壓著鼻樑。
「你還是不會承認,」詹柏行說,「有些事情不需要算。」
「你還是不會承認,」蘇衍說,「有些事情你算不了,所以你假裝它不需要算。」
詹柏行看著他。
那雙眼珠不動的眼睛,在檯燈的光裡,有一瞬間動了一下。
「那扇門,」他說。
蘇衍的手停在鼻樑上。
「那扇門的溫度,」詹柏行說,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窗外的雨聲蓋過,「我隔著手套摸過。燙。門縫底下是橙紅色的光,是在呼吸的那種光,一明一暗。」
蘇衍放下手。
「回燃。」他說。
回燃,是一個密閉的火場,裡面的氧氣燒光了,火暫時悶著,溫度卻越來越高。只要有人打開門,新鮮空氣灌進去,整個房間會在一秒之內爆開。門口的人,會被一團火球吞掉。
詹柏行點了點頭。
「我肩上背著一個人。」他說,「後面走廊,還有阿祖帶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還沒到樓梯。」
他停住了。
他的右手又握住了左手。食指。喀。中指。喀。無名指——
他停住了。
「然後呢?」蘇衍說。
詹柏行沒有答。
窗外的雨小了。遠處傳來第一班小巴駛過長沙灣道的聲音。
蘇衍看著他,看著他那隻停在無名指上的手,看著他臉上那片光滑發亮的燒傷,看著他頸上那條鋼珠鏈。
他忽然明白了。詹柏行今晚來,不是為了爭一條走火路線。
是為了找一個人,陪他把那一分鐘再站一次。
——
天亮的時候,窗外的灰牆從黑色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淺灰。
檯燈還亮著,但已經顯得多餘了。
蘇衍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是在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睡著的。他正在說水管的承重計算,說到「鑄鐵的抗拉強度」,聲音慢慢低下去,低下去,然後頭就垂下來了,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額頭抵著圖則的一角。
他的眼鏡還推在額頭上,歪了。深棕色的頭髮第一次亂了,有幾綹垂下來,落在圖則上,落在那兩幢大廈之間的空隙上。
詹柏行坐在桌子的另一邊,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撿起地上的黑色運動外套,走到桌子的另一邊,把外套輕輕蓋在蘇衍的背上。
外套很大,蓋下去,幾乎把蘇衍整個人都罩住了。
他彎下腰,想把那副歪了的眼鏡取下來,免得壓壞。他的手指碰到了鏡框,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蘇衍的右手。
那隻手枕在頭底下,手腕朝上,錶帶因為壓著的關係,往上滑了一截。
錶帶底下,右手腕的內側,有一片皮膚。
是燙傷。舊的,癒合了很多年的燙傷,淡淡的粉白色,邊緣不整齊,皺皺的,像一張被火燒過一角又撫平的紙。
十年前在訓練學校,蘇衍的手腕上沒有這個。
他記得。他記得很清楚。訓練學校的第一年夏天,所有人在操場上做體能訓練,汗流浹背,大家都把錶脫了,只有蘇衍沒有脫。不,那時候蘇衍根本不戴錶。他記得蘇衍的手腕是白的,細細的,乾乾淨淨,握筆的時候,手腕內側的青筋會淡淡地浮起來。
他記得這麼清楚,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詹柏行站在那裡,彎著腰,手指停在那副眼鏡上。他的鼻翼張開了,吸了一口氣。
他聞到了煙味。
這一次,他沒有去找。他知道煙味是從哪裡來的。
不是從房間裡,是從十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