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一
【管理日誌|封鎖第三年|第二百一十四日】
【人口:一(管理員本人)】
【建築:公屋二十二座(空置),商場一座(空置),輕鐵站三個(未通車),管理處一間(使用中)】
【燈光:一】
【備註:無。】
辛沐寫完最後一個「無」字,把原子筆夾回日誌本的鐵圈上,抬頭看天。
清晨五點四十分,霧又來了。
澄湖新市鎮的霧是從西邊海灣那頭漫過來的,每天這個時候準時到,濃得像有人把一整桶牛奶倒進了這片空城。二十二座公屋只剩下半截輪廓,灰白的混凝土外牆從霧裡浮出來,又沉下去,像一排擱淺的大船。空氣裡有濕水泥和野草的氣味,還有遠處魚塘翻上來的一點腥。
她站在管理處門口,雙腳分開,像在守一道門。
這是她每天的第一件事:數燈。
封鎖之前,這裡原本會住進七萬人。政府在二十年前規劃,十年前動工,三年前落成,然後在入伙前一個月,一份地質報告說這片填海地的沉降數據異常,整個新市鎮即時封鎖,無限期押後入伙。公屋的門鎖都裝好了,商場的扶手電梯都測試過了,輕鐵的路軌鋪到了每一個站,連站牌上的時刻表都印好了。
然後一個人都沒有來。
除了她。
辛沐是保安公司派駐的管理員,合約寫明「看守封鎖區內一切設施,防止非法進入」。原本有六個人輪班,第一年走了三個,第二年走了兩個,剩下她一個。公司說人手緊,問她可不可以暫時一個人頂,加薪兩成。她說可以。
一頂就是兩年。
她抬起下巴,一格一格掃過去。第一座,暗。第二座,暗。第三座,暗。商場,暗。輕鐵站,暗。
一盞燈。管理處門口那一盞,她自己的。
她點點頭,把日誌本塞回腰間,拿起對講機。
「澄湖管理處,早班報到。人口一,燈光一,一切正常。」
對講機沙沙響了幾秒,傳來陸主任的聲音,含糊,帶著剛睡醒的鼻音。「收到……辛沐,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公司規定是七點報到。」
「我五點起身。」
「那你七點再報一次。」陸主任打了個呵欠,「還有,下星期總部派人來做年度巡查,你執一執那間保安室,別再把地圖貼滿整面牆,看起來像兇案現場。」
辛沐沒有回答,把對講機掛回腰間。
腰間掛的東西很多。一大串鑰匙,二十二座公屋每座的總閘、商場每一道鐵閘、三個輕鐵站的機房,加起來一百一十七把,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像一隻戴了鈴的牛。一部對講機。一本鎮地圖,A4大小,用鐵圈裝訂,這是她自己做的,每一頁畫一個區,每一條行人天橋、每一個垃圾站、每一棵行道樹都標得清清楚楚。
兩年來,這本地圖一頁都沒有增加過。
因為這座鎮一直沒有變。
她巡邏。
每天十四公里,順時針繞一圈,再逆時針繞一圈。她的雙腿很粗壯,褪色的橙色管理員外套背後印著「新市鎮管理處」六個字,被太陽曬得只剩淡淡的粉橙。她走路很快,步子很大,鞋跟敲在空蕩蕩的行人路上,回聲一直追著她。
鐵閘在風裡嗚嗚地響。
那種聲音,第一次聽的時候會以為有人在哭。聽久了就知道,只是風找不到出口,在一座沒有人的城裡轉來轉去。
中午,她坐在輕鐵站的長椅上吃飯盒。站牌上寫著「澄湖站,往屯門碼頭方向,首班車五時三十分」。她看著空空的路軌吃完一盒叉燒飯,把飯盒摺好放回背包。飯是昨晚在圍網外那間士多買的,隔了一夜,叉燒的蜜汁已經凝成一層硬殼。她每星期出去一次,買米、買罐頭、買電池,士多的老闆娘每次都問她:「那邊還是一個人?」她每次都說:「一個人。」老闆娘就搖搖頭,多塞一包餅乾給她。
下午,她發現第十四座外面的鐵絲網又被人剪開了一個洞。
她蹲下來看。洞口很大,剪得很粗暴,鐵絲的斷口還很新,沒有生鏽。洞口外面的泥地上有兩道平行的輪痕,一直延伸到圍網外的草叢裡。
她左手手腕上那道被鐵絲網劃破的長疤隱隱發癢。那是第一年留下的,那時候有一班年輕人半夜爬進來拍鬼片,她追出去,被網上的倒刺拉開一條十厘米長的口子,縫了十二針。
她站起來,把辮子甩到背後。黑色的長辮垂到腰間,辮尾用管理處一個舊鑰匙圈紮住,那是第一年那個走掉的同事留下的,她一直沒有還。
她沿著輪痕走進去。
傍晚開始下雨。
先是幾滴,打在公屋的鋁窗上叮叮響,然後天一下子黑了,雨像被人從天上倒下來,打在空曠的平台上濺起一層白煙。對講機響起,陸主任的聲音:「天文台掛紅雨了,你留在保安室,不要出去巡。」
辛沐已經找到他了。
他在商場的後巷,縮在一個卸貨區的簷篷底下,推著一架裝滿紙皮和雜物的手推車。車上掛著一部舊收音機,收音機開到最大聲,正在播一首很舊的粵語老歌,被雨聲蓋掉一半,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海面傳來。
他很老,很瘦,背有點駝。花白的長髮亂糟糟地垂到肩膀,頭上一頂破舊的鴨舌帽,帽簷已經爛了一角。身上的衣服一層疊一層,最外面是一件軍綠色的外套,外套下面是格子恤衫,褲子是一條過大的西褲,褲腳捲了三次還拖在地上。
他看見她,咧開嘴笑。
那笑容缺了兩顆犬齒,好像已經認識她很多年。
「管理員?」他說,聲音粗啞,像破風箱在拉,「我看了你兩天了。你每天走兩圈,一圈順,一圈逆。像船上的大副,每天巡艙。」
「這裡是封鎖區。」辛沐說,「你要離開。」
「現在?」老人用帽簷搧了搧風,指指外面,「紅雨啊,小姐。十級風浪我都見過,但我這把老骨頭,淋一晚這種雨,明天你就要替我收屍。」
雨打在簷篷上,轟轟地響。
辛沐看著他。他的指甲縫裡全是泥,右前臂捲起的袖口下露出一個褪了色的紋身,是一個船錨,船錨下面刻著一個日期,一九七二年。
她看了很久。
公司的規定很清楚:發現非法入侵者,即時驅逐,並向總部報告。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禤國雄。」老人說,「叫我老禤就可以。以前在貨船上做水手,跑過四十三個港口。」
「老禤。」辛沐把腰間的鑰匙串解下來,找出其中一把,「今晚你睡保安室。明早雨停,你就走。」
老禤笑起來,笑聲像破風箱,一下一下地抽。
「管理員,」他說,「你心腸好。」
「我不是心腸好。」辛沐轉身,「我是不想明天寫報告說有人死在我的鎮上。」
保安室在商場地下,原本是給六個人用的,現在只剩一張摺床、一張書桌、一部舊電視和一個電熱水煲。牆上貼滿了地圖,一張疊一張,每一張都是她手繪的,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著不同的東西。藍色是水管,紅色是電線,綠色是她每天巡邏的路線。
老禤站在牆前,仰起頭看,嘴巴張得很大。
「你畫的?」
「嗯。」
「全部?」
「嗯。」
他用手指沿著一條綠線慢慢描,描過第三座,描過輕鐵站,描過商場。「這是海圖啊。」他說,「我們跑船的,最尊重畫海圖的人。沒有海圖,船就是瞎子。」
辛沐沒有說話。她燒水,泡了兩碗即食麵,一碗放在老禤面前,一碗自己拿著。
兩個人對坐著吃麵。收音機放在書桌上,開得很大聲,老禤跟著哼,哼得完全走調。雨聲、歌聲、麵湯的熱氣,一起擠在這間小小的保安室裡。
「一個人守一座城,」老禤吃完麵,用手背抹了抹嘴,「悶不悶?」
「習慣了。」
「你為什麼不走?」老禤歪著頭看她,「其他人都走了吧?這間屋放了六張椅子,只有一張有人坐過的痕跡。」
辛沐低頭攪了攪碗裡的麵。
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十九歲入行做保安,守過地盤、守過貨倉、守過一座又一座還沒有人住的新樓。每一次,大樓落成,住客搬進來,她就被調走,調去下一個還沒有人的地方。她見過無數個空房間在一夜之間被搬進來的傢俬填滿,見過無數扇窗在某一個晚上第一次亮燈,但她從來沒有機會留下來,看它們亮下去。
澄湖是第一個一直沒有人來的地方。
所以她留下了。她想親眼看見它亮起來的那一天。
「這裡總有一天會住人。」她只說了這一句,「到時候,需要有人記得每一條水管在哪裡。」
老禤看了她很久,沒有笑。
「習慣。」老禤點頭,「我在船上也習慣。但你知道嗎,船上再悶,也有十幾個人,有人打牌,有人吵架,有人半夜偷偷哭。」他頓了頓,「一座城,一個人,那不叫城。那叫墳場。」
辛沐的筷子停了一下。
「睡吧。」她說,「摺床給你。我睡椅子。」
那一夜,她坐在書桌前的轉椅上,聽著老禤的鼻鼾和外面的雨聲,很久都沒有睡著。
她想起兩年前,六個人輪班的時候,保安室裡也是這樣吵的。有人打鼾,有人講電話,有人把電視開到很大聲看足球。後來一個一個走了,保安室越來越安靜,安靜到她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過別人的呼吸聲了。
凌晨四點,雨停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著,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很長的街上,街的兩邊全是亮著燈的窗。
五點四十分,她準時醒來。
老禤還在睡,收音機抱在懷裡,已經沒有聲音了。她輕手輕腳地穿上外套,拿起日誌本,推門出去。
霧又來了。
濃得像牛奶,比平時更濃。她站在門口,雙腳分開,抬起下巴,開始數燈。
第一座,暗。
第二座,暗。
第三座,暗。
商場……
她停住了。
商場旁邊,廣場的東北角,那個原本只有一片空地和兩棵細葉榕的位置,有一團光。
橙黃色的,溫暖的,從濃霧深處透出來,像一盞在海面上漂浮的漁燈。
辛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拇指按上辮尾的鑰匙圈,一下一下地摩擦,摩擦得鑰匙圈發熱。
那片空地,她兩年來每天經過兩次。四千三百多次。
那裡什麼都沒有。
她走過去。
越走越近,霧氣在她身邊散開又合攏。她先聞到的是味道,一股濃濃的、剛烘好的麵包香,混著煉奶和錫蘭紅茶的香氣。然後她聽見聲音,很輕,咯咯,咯咯,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掰手指,又像骨頭在伸展。
然後她看見了。
一間茶餐廳。
兩層高,綠色的鐵框玻璃門,門楣上是一塊紅底白字的招牌,燈箱亮著,寫著四個字:「澄湖茶室」。玻璃門後面是一排卡位,綠色的膠皮座椅,白色的膠桌面,牆上貼著手寫的餐牌,奶茶、檸檬茶、菠蘿油、火腿通粉。水吧後面的燈亮著,一個大茶壺放在爐頭上,壺嘴正冒著白煙。
咯咯。
聲音還在響。
辛沐抬頭,看見茶餐廳二樓的外牆上,最後幾塊紙皮石正在一塊一塊地長出來。不是有人在貼,是它們自己從混凝土裡冒出來,像植物發芽,像傷口結痂,一塊推著一塊,咯咯,咯咯,最後一塊嵌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滿足的「咔」。
然後一切靜止了。
她伸出手,按在茶餐廳的外牆上。
牆是溫的。
像剛剛出爐的麵包,像一個人的皮膚。
「我的天……」
她身後有人說話。她猛地轉身,是老禤。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抱著收音機,站在霧裡,帽子歪在頭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
他看著那間茶餐廳,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摘下帽子,按在胸口上。
「我在南中國海見過一次。」他的聲音在發抖,「那年我二十三歲,船在霧裡走了三日三夜。第四天早上霧散了,海圖上本來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多了一座島。島上有燈塔,燈是亮著的。船長說,那是海在留人。」
他轉頭看著辛沐,渾濁的眼睛亮得嚇人。
「管理員,你的城,在留人。」
辛沐沒有回答。
她推開茶餐廳的玻璃門。門上掛著的鈴鐺叮噹一響,響聲在空蕩蕩的廣場上迴盪了很久。
裡面沒有人。
但一切都是準備好的。水吧的鋁盤上整整齊齊排著十二個菠蘿包,表皮烤得金黃酥脆,裂紋裡還在冒熱氣。茶壺裡的奶茶是熱的,她倒了一杯,茶色濃得發紅,掛在杯壁上。收銀機旁邊放著一本點單簿,第一頁是空白的。牆上的掛鐘指著五點五十二分,秒針正在走。
卡位的膠桌上,放著一份報紙。
她拿起來看。日期是今天。頭版的標題是一宗交通意外,內頁是馬經,是樓價,是明星離婚。一份普通的、今天的、剛剛印出來的報紙,油墨還沾手。
「有人嗎?」她喊。
沒有人回答。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茶壺的嘶嘶聲。
她穿過水吧,推開廚房的彈弓門。廚房不大,不鏽鋼的工作桌擦得發亮,兩個焗爐的指示燈還是紅的,爐門摸上去燙手。雪櫃裡塞滿了東西:一箱箱雞蛋、一條條午餐肉、一盤盤切好的火腿,每一樣的包裝上都印著今天的生產日期。牆角的乾貨架上排著一袋袋麵粉和砂糖,封口的縫線整整齊齊,像剛從貨車上卸下來。
彈弓門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塊小黑板,是茶餐廳常見的那種員工更表。黑板上用白色粉筆畫好了格子,星期一到星期日,早更、晚更,一格一格。
格子裡一個名字都沒有寫。
只有最上面,用同一種粉筆寫著一行字:本店人手,視乎街坊人數。
辛沐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伸手去摸,粉筆灰沾在指尖上,是乾的,是真的。她後退一步,背脊撞上彈弓門,門來回晃了兩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老禤跟著走進來,在卡位上坐下,抱著收音機,像坐在自己家裡。他看看菠蘿包,看看辛沐。
「可以吃嗎?」
辛沐想了想,拿了一個菠蘿包,又倒了一杯奶茶,放在他面前。
老禤咬了一口。
菠蘿包的酥皮碎了一桌,他閉上眼睛,嚼了很久,嚼得很慢,然後睜開眼睛,眼眶紅了。
「跟我阿媽以前在上環開的那間一模一樣。」他說,「皮要脆,包要軟,牛油要厚。四十年了,我以為再也吃不到。」
他又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掉眼淚,淚水掛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他也不擦。
辛沐坐在他對面,喝了一口奶茶。
很好喝。茶很濃,奶很滑,糖剛好。她這兩年喝的都是自己沖的三合一。
她拿出對講機。
「澄湖管理處,早班報到。」她停了一下,「人口一,燈光……二。」
「二?」陸主任的聲音清醒了一點,「另一盞是哪裡?」
「廣場旁邊,新開了一間茶餐廳。」
對講機那邊安靜了三秒,然後爆出一陣大笑。
「辛沐,你一個人守太久了。」陸主任笑得喘氣,「我早就跟總部說要給你放假。封鎖區裡開茶餐廳?誰開的?給誰吃?你是不是昨晚又看那些鬼片了?」
「我在裡面喝奶茶。」
「好好好,那你替我叫一個菠蘿油。」陸主任還在笑,「七點再報一次,記得要正常一點。下星期巡查,你千萬別跟總部的人說這個。」
對講機斷了。
辛沐把它放回腰間,沒有生氣。她低頭,翻開腰間的鎮地圖。
她本來是想用筆把茶餐廳加上去。
但地圖已經變了。
廣場那一頁,東北角的空地上,已經印著一個小小的方格。不是她畫的,她的筆跡是藍色原子筆,歪歪斜斜的;這個方格是印刷的,黑色,工整,和原本地圖上那些政府印的公屋輪廓一模一樣,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澄湖茶室,兩層,商業用途。
她翻到下一頁。
地圖多了一頁。
她數過,這本地圖原本有四十六頁。現在是四十七頁。
新的那一頁是空白的,只有左上角一行小字:擴展區(一)。
她用手指摸那一頁紙,紙是溫的。
她站起來,走出茶餐廳。霧開始散了,太陽從魚塘那邊升起來,把二十二座空置的公屋照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茶餐廳的招牌燈箱在晨光裡慢慢變淡,但玻璃門後的燈還亮著,橙黃色,暖烘烘的,像一個剛剛睡醒的人。
老禤抱著收音機走出來,嘴角還沾著酥皮碎。
「管理員,我該走了。」他說,「雨停了。你說過的。」
辛沐看著他。
她看著他那架裝滿紙皮的手推車,看著車上那部舊收音機,看著他那頂爛了一角的鴨舌帽和那雙拖在地上的褲腳。她想起昨晚保安室裡的鼻鼾聲,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一座城,一個人,那不叫城。那叫墳場。
她開口,用的是命令語氣,洪亮,簡潔,像在指揮交通。
「今晚你再睡一晚。」
老禤愣住了。
「你不是說要趕我走?」
「我改主意了。」辛沐把腰間的鑰匙串解下來,找出保安室的那一把,拋給他,「規定是我定的。」
老禤接住鑰匙,看了看,又看看她,然後咧開缺牙的嘴,笑出一連串破風箱一樣的笑聲。他把收音機的音量扭到最大,放在手推車上,推著車往保安室的方向走,一搖一擺,跟著歌聲哼,完全走調。
辛沐站在廣場上,翻開日誌本,拿出原子筆。
【管理日誌|封鎖第三年|第二百一十五日】
【人口:二(管理員本人;禤國雄,男,六十六歲,前海員)】
【建築:新增茶餐廳一間,位於廣場東北角,兩層,已營業(無員工)】
【燈光:二】
【備註:地圖增加一頁。】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然後她在備註下面加了一行。
【假設:每有一人留宿,翌日增加一樣建設。待驗證。】
她合上日誌本,抬頭看天。
霧完全散了。天很藍,藍得發亮,二十二座公屋的窗口反射著陽光,一格一格,像二十二排眼睛,同時睜開。
遠處的輕鐵路軌上,站牌上的時刻表在陽光裡閃了一下。
她忽然想,如果十個人留下,會長出什麼?
一百個人呢?
她把拇指按在辮尾的鑰匙圈上,這一次沒有摩擦,只是按著。
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響。
然後她聽見了另一種聲音,很遠,很輕,從地底深處傳來。
咯咯。
咯咯。
像這座城在翻身,在伸懶腰,在試探著,數它今天多了幾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