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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新市鎮》 莫晴岸

人口:七十三

第 2 話 · 免費

【管理日誌|封鎖第三年|第二百一十六日】

【人口:二】

【建築:新增住宅一間,位於第三座側,唐樓式,三層,窗口有燈】

【燈光:三】

【備註:假設成立。】

辛沐在「成立」兩個字下面畫了兩條線,畫得太用力,原子筆把紙戳穿了一個小洞。

清晨五點四十分,霧還是像牛奶。她站在管理處門口,雙腳分開,抬起下巴數燈。第三座旁邊那團新的橙黃燈光,在白霧裡一跳一跳,像一顆剛剛學會呼吸的心臟。

那間唐樓是老禤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肯定,但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就知道了。地下是一間小小的五金舖,貨架上堆滿纜繩、鐵鉤和船用的銅燈;二樓是一個廳,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南中國海海圖;三樓是睡房,床是一張雙層鐵床,上格床的欄杆上綁著一個救生圈。

老禤站在五金舖中間,抱著收音機,帽子歪在頭上,看了很久,一句話也沒有說。

然後他走到救生圈前面,伸手摸那上面褪了色的紅白油漆,摸到一行模糊的英文字母。那是一艘船的名字。

「我第一條船。」他的聲音像破風箱漏了氣,「一九七二年,沉在菲律賓外海。救生圈是我抱著游上岸的那一個。」

辛沐沒有問他怎麼會在這裡。

她只是翻開腰間的鎮地圖。第三座那一頁,已經多了一個工整的黑色方格,旁邊印著一行小字:禤宅,三層,住宅兼商舖。

地圖是溫的。

她用手指把那個方格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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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一個上午想清楚一件事。

這座鎮要人。

不是要人來參觀,不是要人來拍鬼片,是要人留下,睡一晚。有人睡,它就長。睡的人越多,長得越多。

她拿出日誌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一條她叫作「換算表」的東西。

【新增一人留宿,翌日長一間屋。】

【人口滿十,長一條街。】

【人口滿五十,長學校或診所。】

【人口滿一百——】

她停在這裡,沒有寫下去。一百人會長出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想看。

中午,她拿起對講機。

「陸主任,管理處申請外出補給。」

「又去?你上星期才去過。」陸主任在那頭咬著什麼,大概是菠蘿油,「喂,那間茶餐廳怎樣了?還開著嗎?」

「開著。」

陸主任笑了兩聲,像聽見一個不好笑的笑話。「好,你去吧。記得下星期巡查。」

她沒有去補給。

她去了圍網外那間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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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開在魚塘旁的村口,鐵皮屋頂,門口一個雪櫃,雪櫃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汽水海報。老闆娘叫芳姐,五十多歲,圓臉,燙了一頭很捲的短髮,手上永遠拿著一把葵扇。

「那邊還是一個人?」芳姐照例問。

「兩個。」辛沐說。

芳姐的葵扇停了。

辛沐把一個菠蘿包放在櫃台上。包是早上從茶室拿的,外皮還是脆的,一放下就碎了一點酥皮在玻璃櫃面上。

「試一試。」她說。

芳姐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

咬到第二口,芳姐的眼睛紅了,跟老禤一模一樣。她放下菠蘿包,用葵扇搧著自己的臉,搧得很快。

「這個味道……」芳姐說,「我老公以前在元朗開餅店,就是這個味道。他走了九年了。」

辛沐等她搧完。

「芳姐,」她說,用的是命令語氣,洪亮,簡潔,「今晚來我那邊睡一晚。」

芳姐愣住了。

「我那邊有一間茶餐廳,一間五金舖,很快會有更多。」辛沐說,「你睡一晚,明天早上,那座鎮會替你長一間屋。」

芳姐的葵扇掉在地上。

「辛小姐,」她小心地說,「你一個人守太久了,是不是……」

辛沐咧嘴大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這是芳姐認識她兩年來,第一次見她笑。

「你睡一晚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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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日誌|第二百一十七日】

【人口:三】

【建築:新增士多一間,位於輕鐵澄湖站旁,鐵皮屋頂,門口雪櫃已通電】

【燈光:四】

【備註:芳姐坐在新士多門口哭了四十分鐘。雪櫃裡的汽水是她老公生前最愛的那個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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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人開始來了。

不是辛沐一個一個去請的,是芳姐去請的。芳姐在村口開了二十多年士多,村裡每一個人她都認識,誰家欠租、誰家兒子出了事、誰在天橋底睡了三個冬天,她全知道。

老禤也去請。他推著那架手推車,車上的收音機開到最大,沿著屯門公路一路走,走到橋底,走到公園,走到那些他以前睡過的地方。他跟每一個人說同一句話:「有一座城在留人,要不要上船?」

大部分人以為他瘋了。

但總有人來。

第二百一十九日,來了一個在大排檔洗碗的阿伯,姓鍾,右手只有三根手指。第二天早上,他的屋長在茶室後面,屋裡有一個寬大的洗碗槽,水龍頭開出來是熱水。

第二百二十日,來了兩兄弟,從內地來港打散工,劏房被收回,睡了兩個月麥當勞。第二天早上,他們的屋長在商場旁邊,雙層床,每人一個衣櫃,衣櫃裡掛著兩套新的工作服。

第二百二十二日,來了一個女人,拖著一個行李箱,行李箱的輪子壞了一個,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痕。她不說自己叫什麼,只說自己離了婚,不想回娘家。第二天早上,她的屋長在第九座樓下,一個小小的地舖,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縫補」。

每一間屋都不一樣。

每一間屋都像是為那一個人度身訂造的,像這座城偷看過他們的夢。

辛沐每天清晨站在管理處門口數燈。燈光從三變成五,從五變成八,從八變成九。

【管理日誌|第二百二十四日】

【人口:九】

【燈光:十】

【備註:還差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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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個人是小豆一家。

那天傍晚下雨,不是紅雨,是那種細細的、打在臉上會癢的雨。辛沐在第十四座外面巡邏,看見鐵絲網的破洞旁邊站著三個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小女孩。

男人很瘦,戴著一副膠框眼鏡,鏡片上全是雨點,手上提著兩個紅白藍膠袋,膠袋裡塞滿衣服和鍋子。女人抱著一個電飯煲,電飯煲的電線拖在地上,濕透了。

小女孩站在最前面。

她大概九歲,很瘦小,穿著一件過大的黃色雨褸,雨褸的下襬長到膝蓋,袖子捲了兩圈。雨褸下面是一條短褲,兩個膝蓋都貼著卡通膠布,一邊是一隻兔子,一邊是一隻熊。她腳上一雙波鞋,每踏一步,鞋跟就亮起一圈七彩的光,在濕漉漉的泥地上一閃一閃。

她的頭髮剪成冬菇頭,前額的瀏海歪歪斜斜,左邊短右邊長,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拿剪刀剪的。

她歪著頭看辛沐,眼睛又大又圓,睫毛很長,雨點掛在睫毛上。

「你是不是管理員?」她問,聲音又尖又脆,「那個伯伯說這裡有一個管理員,穿橙色衣服,頭髮很長,會替人變屋。你是不是?你真的會變屋嗎?你是魔術師嗎?為什麼你的衣服是橙色的?你的頭髮有多長?可以摸一下嗎?」

辛沐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不會變屋。」她說,「是這座城會。」

「城會變屋?」小女孩的眼睛更大了,「城是活的嗎?它有沒有嘴巴?它吃什麼?它會不會吃人?」

「小豆!」女人低聲喝止她。

男人推了推眼鏡,很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管理員。我姓麥,麥家輝。這是我太太,這是我女兒麥子豆,大家叫她小豆。我們……我們上個月被業主趕出來,劏房要拆了改做倉。我在橋底碰到禤伯,他說……他說……」

他說不下去,臉紅到耳根。

辛沐抬起下巴,看了看他手上的膠袋,看了看那個濕透的電飯煲,看了看小豆膝蓋上的兩塊膠布。

「進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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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辛沐睡不著。

她坐在保安室的轉椅上,聽著外面的雨聲,聽著遠處茶室後面鍾伯的鼻鼾,聽著五金舖裡老禤的收音機,聽著商場旁邊那兩兄弟用家鄉話低聲吵架。

十個人。

這座空了三年的城,今晚有十個人的呼吸聲。

凌晨三點,她聽見地底傳來聲音。

咯咯。

跟茶餐廳長出來的那一晚一樣,但更大,更長,更深。像一整條脊骨在伸展,一節一節,從地底深處推上來。保安室的地板在震,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杯裡的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紋。

她站起來,推門出去。

雨停了。霧還沒有來。天是一種很深的藍黑色,二十二座公屋的輪廓黑黑地站著。

商場前面那片空地,那片她每天經過兩次、四千多次都沒有變過的荒地,正在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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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第一個看見的。

但不是唯一一個。

老禤抱著收音機從五金舖衝出來,帽子都沒有戴。芳姐披著一件外套,手上還拿著葵扇。鍾伯穿著背心,三根手指抓著門框。那兩兄弟光著腳。那個不說名字的女人站在「縫補」的木牌下面,雙手捂住嘴。

麥家輝一家住在保安室隔壁的空辦公室,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小豆沒有穿雨褸,身上只有一件睡衣,頭髮被枕頭壓得翹起來。她站在辛沐身邊,一隻手抓住辛沐外套的下擺。

地面在裂。

不是那種地震的裂,是很有秩序的裂。一條筆直的線,從商場門口開始,向西延伸,穿過空地,穿過野草,一直延伸到第七座和第八座中間。線的兩邊,泥土和野草自己向外翻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東西。

是路。

一條路從地底浮上來。

瀝青的黑色表面,像一條舌頭從泥土裡慢慢伸出來,一邊伸一邊發出咯咯的聲音。路的兩邊,行人路的磚一塊一塊冒出來,紅色的,像魚鱗一樣整齊地排好。路中間的白色分隔線,一段一段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底下用粉筆畫。

然後是街燈。

第一支街燈從行人路邊冒出來的時候,那兩兄弟之中的哥哥叫了一聲家鄉話,辛沐聽不懂,但她聽得出那是在叫娘。

燈柱像竹筍一樣往上長,一節推一節,長到四米高,頂端彎下來,燈罩張開,像一朵花在開。

然後燈亮了。

橙黃色的,溫暖的,照在剛剛長出來的瀝青上,照得那條路像一條流動的河。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十二支街燈沿著那條路一路亮過去,一直亮到第七座和第八座中間。

芳姐的葵扇掉在地上。她沒有撿,只是用手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畫完又覺得不對,改成雙手合十,對著那條路拜了三拜。

鍾伯用他那三根手指去摸行人路的磚,摸完了,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面聞。「溫的。」他說,聲音在抖,「跟剛出爐的鬆糕一樣,溫的。」

老禤把收音機抱在懷裡,關掉了聲音。這是辛沐第一次見他主動關掉收音機。

麥家輝的眼鏡滑到鼻尖,他沒有推上去。他太太抱著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的肉裡。

小豆鬆開了辛沐的外套。

她往前走了三步,站在那條新路的邊緣,然後跳了起來,跳得很高,波鞋的鞋跟在落地時亮起一圈七彩的光。她笑得見牙不見眼,大聲地笑,笑聲在空曠的城裡一直迴盪。

「是路!」她叫,「是一條路!城會變路!它還會變什麼?會不會變遊樂場?會不會變學校?會不會變麥當勞?」

辛沐沒有回答。

她在看那條路的盡頭。

最後一支街燈的下面,有一樣東西正在從地裡長出來。細細的,綠色的,一根鐵柱,頂端是一塊長方形的牌子。

是街牌。

綠底白字,香港每一條街都有的那種街牌。上面兩行字,中文在上,英文在下。

小豆已經跑過去了。她站在街牌下面,仰起頭,用手指在空中描著那條路的走向,從東到西,從商場到第七座,然後大聲唸出上面的字。

「何——永——昌——街!」

她轉過頭,對著所有人喊:「這條街叫何永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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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日誌|第二百二十五日】

【人口:十】

【建築:新增街道一條,何永昌街,由商場門口至第七、八座之間,長約四百米,街燈十二支】

【燈光:二十二】

【備註:街名由來不明。】

她寫完「不明」兩個字,停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對講機。

「澄湖管理處,早班報到。人口十,燈光二十二。」

對講機那頭,陸主任沉默了很久。

「辛沐,」他終於說,聲音不再是笑的,「你是不是真的需要見醫生?」

她把對講機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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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像有人按下了快進鍵。

人口到二十,長出了第二條街,叫梁桂芬里。人口到三十,第三條街,叫陳國華道。

每一條街,都有一塊街牌。

每一塊街牌,都是一個人的名字。

辛沐沒有多想。香港很多街道都用人名,彌敦道、軒尼詩道、德輔道,都是以前的港督。她以為這座城只是在模仿。

她太忙了。

人口到四十,她開始排更。茶室要有人煮,芳姐自動請纓,第一天就把菠蘿包烤焦了一盤,第二天就烤得跟原來一模一樣。鍾伯負責洗碗,三根手指洗得比誰都快。那兩兄弟會做地盤,自己拿著工具去修那些長得歪了一點的行人路磚。那個不說名字的女人每天坐在「縫補」的木牌下面,替所有人補衣服,補好了也不收錢。

老禤成了這座城的大副。他每天推著手推車,跟在辛沐後面巡邏,一圈順,一圈逆,收音機開到最大,替她記住每一間新屋的主人。

人口到五十那天晚上,長出了一所學校。

那是一所小學,六層高,外牆刷成淺黃色,門口有一棵很大的鳳凰木,樹上開滿紅花,像著了火。操場上有兩個籃球架,一個沙池,一排鞦韆。課室裡的桌椅排得整整齊齊,黑板上寫著今天的日期,粉筆放在黑板槽裡,一支都沒有用過。

小豆是第一個衝進去的。

她在操場上跑了三圈,在鞦韆上盪了十下,在每一間課室的門口探頭,最後坐在四年級課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雙手放在桌上,看著黑板,一動不動。

辛沐站在課室門口看她。

「小豆,」她說,「你以前讀哪裡?」

小豆沒有回頭。

「我以前讀元朗的一間小學。」她說,聲音突然變得很小,一點都不像平時連珠炮一樣的她,「後來我們搬了三次屋,每次搬,我都要轉校。最後一次,那間學校說沒有位。」

她頓了一下。

「我已經四個月沒有上學了。」

辛沐沒有說話。

她走進課室,在小豆旁邊的位置坐下。膠椅太小,她的腿太粗,膝蓋頂到桌底。她把腰間那本鎮地圖解下來,放在桌上,翻開到學校那一頁。

「你看。」她說,「這一頁,是你的學校。」

小豆轉過頭來,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那個工整的黑色方格,旁邊印著一行小字:澄湖小學,六層,教育用途。

她伸出左手,放在地圖旁邊。她的手背上用原子筆畫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圖,有一條線,有幾個圈,有一個打了交叉的點。

「這是我畫的澄湖。」她說,「這個交叉,是管理處。這條線,是何永昌街。」

辛沐看了很久。

然後她咧嘴大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畫得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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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日誌|第二百四十一日】

【人口:七十三】

【建築:住宅七十一間,商舖九間,茶室一間,小學一所,診所一間,街道七條】

【燈光:一百八十六】

【備註:地圖現有六十八頁。學校已有教師一名(退休,姓岑)。診所已有護士一名(前私家醫院夜更)。】

七十三個人。

十六天。

辛沐站在管理處門口數燈,數到一百八十六,數得眼睛發酸。清晨的霧還是像牛奶,但霧裡不再是二十二座灰白的空樓,是一百八十六團橙黃色的光,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片停泊在海上的漁船。

她聽得見聲音了。

芳姐在茶室裡拉開鐵閘,嘩啦一聲。鍾伯在洗第一批杯碟,叮叮噹噹。老禤的收音機在播早晨新聞。學校的鐘響了,是岑老師在試鐘。有人在第九座樓下吵架,吵的是誰家的狗在誰家門口撒尿。

七十三個人的聲音。

她把拇指按在辮尾的鑰匙圈上,按著,沒有摩擦。

她已經很久沒有摩擦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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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小豆來找她。

辛沐正在保安室裡更新牆上的手繪地圖。地圖已經貼不下了,她把舊的撕下來,換上新的,舊的疊在摺床底下,已經疊了半尺高。

小豆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她穿著那件過大的黃色雨褸,雖然外面沒有下雨,背著一個兔子形狀的背包,兔子的兩隻耳朵在她肩膀上一晃一晃。

她把背包甩在桌上,拉開拉鍊,倒出裡面的東西。

叮叮噹噹。

是街牌的碎片。綠色的鐵片,白色的字,有的是一個字,有的是半個字,邊緣很利,像是從街牌上掰下來的。

「你從哪裡拿的?」辛沐問。

「街牌長出來的時候,旁邊會掉下一些碎片。」小豆說,「像樹長出來會掉葉子。我每一條街都去撿。」

她把碎片一塊一塊排在桌上,排成七行。每一行是一條街的名字,拼得不完整,但看得出來。

何永昌。梁桂芬。陳國華。黃志強。李美玲。張德明。劉秀英。

小豆歪著頭,看著那七行字。

「管理員,」她說,「我有問題。」

「你每天都有問題。」

「這個問題很重要。」小豆用手指在空中描著那七條街的走向,一條,兩條,三條,「為什麼每一條新的街,都用人名?為什麼不叫澄湖一街、澄湖二街?為什麼不叫鳳凰木街、茶餐廳街?我們在元朗住的那條街叫青山公路,青山不是人,公路也不是人。為什麼這裡全部都是人?他們是誰?他們住在這裡嗎?他們為什麼不來?」

辛沐張了張嘴。

「香港很多街都用人名。」她說。

「那些是港督。」小豆說,「岑老師教我們的。彌敦是港督,軒尼詩是港督,德輔也是港督。」她拿起一塊碎片,上面是一個「芬」字,「梁桂芬是港督嗎?」

辛沐沒有回答。

小豆把那塊碎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個很小的、用刻刀刻出來的數字。

「還有這個。」她說,「每一塊街牌的背面,都有一個日子。我本來以為是生產日期,好像汽水罐底那種。」

她把七塊碎片一塊一塊翻過來。

每一塊背面都刻著一個日期。

第一塊,何永昌,刻的是第二百二十五日的日期。第二塊,梁桂芬,第二百二十八日。第三塊,陳國華,第二百三十一日。

每一個日期,都是那一條街長出來的那一天。

「但是,」小豆說,歪著頭,「汽水罐底還有一個日子,是到期日。這些只有一個日子。管理員,只有一個日子的東西,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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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沐站起來。

她的動作太快,轉椅向後滑,撞在牆上。她走出保安室,穿過商場,走進茶室。

芳姐在水吧後面沖奶茶,抬頭看見她,笑著說:「辛小姐,今天的菠蘿包——」

「報紙。」辛沐說,「每天早上那份報紙,你放在哪裡?」

芳姐愣了一下,指了指水吧底下的一個紙箱。

每天早上,茶室的卡位上都會出現一份當天的報紙。從第一天開始就這樣。芳姐看完就收在紙箱裡,說留著包菜頭用。

辛沐把紙箱拖出來,倒在地上。

二十多份報紙散了一地。她蹲下來,一份一份翻,找日期。第二百二十五日。何永昌街長出來的那天。

找到了。

她翻開。頭版是樓市,第二版是政治,第三版是一宗交通意外。

她翻到港聞版。

右下角有一小段新聞,只有兩百多字,配一張很小的黑白照片。

「前工務部門資深土力工程師何永昌,昨晚於大埔公路駕車時失控撞向石壆,送院後證實不治,終年六十一歲。何氏生前曾參與多個新界新市鎮的規劃工作,三年前負責撰寫某新市鎮的沉降評估報告……」

辛沐的手停住了。

那份報告。那份讓整個澄湖新市鎮在入伙前一個月被封鎖的報告。

她翻到第二百二十八日。

「……梁桂芬,七十四歲,原居於新界西北某村落,其祖屋於十五年前因新市鎮發展被收地……昨日於安老院內安詳離世……」

第二百三十一日。

「……陳國華,四十九歲,某承建商前地盤總管,曾負責某新市鎮第十四至第二十二座公屋之上蓋工程……於內地出差期間心臟病發……」

第二百三十四日。第二百三十六日。第二百三十八日。第二百四十日。

黃志強,前房屋署職員,負責澄湖公屋的編配。

李美玲,原定獲編配澄湖第五座的輪候家庭主婦,等了十一年。

張德明,輕鐵的路軌工程師。

劉秀英,第一個在澄湖圍網外擺攤賣早餐的小販。

七條街。

七個人。

每一個人,都跟這座城有關。

每一個人,都在那條街長出來的前一晚,在城外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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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沐跪在茶室的地板上,報紙散在她身邊,像一地的落葉。

芳姐站在水吧後面,手上的奶茶杯一直在抖,茶灑出來,滴在不鏽鋼桌面上。

老禤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他站在門口,抱著收音機,收音機沒有聲音。他看著地上的報紙,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摘下帽子,按在胸口上。

「管理員,」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船在霧裡留人,我以前以為是好事。」

「但我跑了四十年船,我知道一件事。」

「海留下一個人,總要拿走另一個人。」

辛沐沒有回答。

她的拇指按在辮尾的鑰匙圈上,開始摩擦,一下,一下,越來越快,快得鑰匙圈發燙。

她聽見身後的玻璃門「叮噹」一聲。

小豆跟了進來。她背著兔子背包,站在辛沐身後,看著地上的報紙,看著那些黑白照片,看著那些名字。

她不需要問了。她識字。

她慢慢走過來,躲到辛沐身後,伸出手,抓住了辛沐外套的下擺。

抓得很緊。

「管理員,」她小聲說,這一次只問了一個問題,「如果再多十個人來,是不是又會有一個人死?」

辛沐低頭,翻開腰間的鎮地圖。

最新一頁,是今天早上才長出來的第六十八頁。上面是一片空白的新區,左上角印著一行小字:擴展區(八)。

空白的中間,已經有一條淡淡的線。

很淡,像用鉛筆輕輕畫上去的,還沒有名字。

但那條線,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