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故事,讓無聊到此為止。繁體中文·每晚八點更新
悶了麼 — 雲上悠閒閱讀
《兼職前鋒》 冼小北

第一話 第十九

第 1 話 · 免費

叉車倒車的警號,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尖。

嗶——嗶——嗶——

黎偉良踩住煞車,右手扭方向盤,左手推起貨叉的操縱桿。兩支鐵叉慢慢升高,承著一板用膠紙纏得密密實實的紙箱,升到第四層貨架的高度,停住。他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貨叉的尖端和貨架橫樑之間的距離,大概三公分,然後輕輕向前一推。

木卡板滑進貨架,穩穩地落下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葵涌這個貨倉有六米高,一排一排鐵貨架頂到天花板,天花板上吊著一盞一盞昏黃的燈,燈光落到地面時已經沒剩多少力氣。空氣裡是紙皮的乾味、柴油的煙味,還有貨櫃碼頭那邊飄過來的海水鹹腥。早上七點,外面的太陽已經很猛,貨倉的鐵閘半開著,陽光從閘底斜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白得刺眼的長方形。

偉良穿一件深藍色的工衣,胸前印著物流公司的名字,背後濕了一大片。腳上是一雙鋼頭鞋,鞋頭的皮磨破了,露出裡面的鋼片。他的上身很厚,是這幾年搬貨搬出來的,工衣繃在肩膀上,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粗壯的前臂。

「阿良!C區那三板,十點前要上車!」

組長肥強在貨架的另一頭喊,聲音在鐵架之間撞來撞去。

「知道。」偉良說。聲音低沉,不大,肥強未必聽得見。他沒有再喊一次。

他把叉車開到C區,一板一板地叉。叉車的座位是一塊裂了口的膠墊,坐久了屁股會麻。他坐得很直,右腳擱在油門上,左腳擱在地板上,膝蓋彎成一個直角。

右膝裡面有一陣隱隱的酸,他習慣了。

三年前,十字韌帶斷了。那是一場聯賽盃,對手的中堅從側面剷過來,他聽見膝蓋裡面啪一聲,像一枝乾樹枝被人踩斷。手術在公立醫院做,排了四個月期,復健做了十一個月。膝蓋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疤,從膝蓋骨的下緣一直延伸到小腿上方,像一條拉鍊。

復健那十一個月,球會沒有續約。他就是那一年進了這個貨倉。

後來他回到球場,簽了現在這間球會,旺城。月薪一萬四千元,晚上練球,週末比賽。貨倉的工資一萬七千五。兩份加起來三萬一千五,交完那個兩百呎單位的租,交完女兒幼稚園的學費,交完阿欣的藥費,剩下的剛好夠吃飯。

他在貨架之間倒車,警號又響起來。嗶——嗶——嗶——

中午十二點,午飯時間。

他坐在貨倉後門的一個膠箱上,打開飯盒。飯盒是阿欣昨晚煮的,白飯、蒸水蛋、一小撮炒菜心,還有兩塊雞胸肉。雞胸肉是他叫她煮的,說要高蛋白質,她說他像一個健身教練,一邊說一邊把雞胸肉切成薄片,醃了一點豉油和薑汁,這樣比較不柴。

飯已經凍了。他一口一口吃,嚼得很快。

後門外面是一條貨車專用的路,一輛一輛貨櫃車轟隆轟隆地開過,捲起一陣一陣的熱風和灰塵。路邊有一小塊荒地,長滿了雜草,雜草中間有人丟了一個舊皮球,洩了氣,扁扁的,顏色已經曬得發白。

偉良看著那個皮球,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

手機屏幕是女兒的照片。心悅四歲,圓臉,兩條小辮子,對著鏡頭做鬼臉。照片是上個月在屋邨樓下的遊樂場拍的,她穿一件印著卡通豬的T恤,手裡抱著一個比她的頭還大的足球。

屏幕上方有一條訊息,是球隊的群組。

主教練梁永健:「今晚七點,全隊到齊。新老闆會來講話。不許遲到。」

下面有人回:「收到。」「收到。」「OK。」有人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圖案。

偉良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他打了兩個字:「收到。」

下午四點,他打卡下班。

他在貨倉的更衣室換衣服,把濕透的工衣脫下來,塞進一個膠袋,換上一件白色T恤。他的球鞋袋放在儲物櫃最底層,袋是黑色的,已經很舊了,拉鍊的齒掉了兩粒,要用手捏著才拉得上。袋子正面貼著一張卡通貼紙,是一隻粉紅色的兔子,是心悅貼的。貼紙的邊已經起了毛,但他每次都小心地避開那隻兔子,不讓它刮到儲物櫃的鐵門。

他揹著球鞋袋,走出貨倉,搭小巴到葵芳站,轉地鐵到太子,再走十分鐘到旺角大球場。

五點四十五分,他到了。

旺角大球場在夜色還沒有降下來的時候,是一種很奇怪的顏色。天空是橙灰色的,被城市的燈光和廢氣映成那樣。四支泛光燈柱高高地立在四個角落,燈還沒有開,像四根巨大的火柴。看台的紅色膠椅稀稀落落,很多張都褪了色,有幾張裂了,用膠紙貼住。

人造草是深綠色的,被太陽曬了一整天,還在散發熱氣。偉良踩上去,鞋底下的膠粒沙沙地響,一股膠的味道從地面升上來,混著城市的汽車廢氣和附近街市的魚腥。

更衣室在看台下面。門一推開,跌打酒的味道撲面而來,濃得刺鼻。

裡面已經有十幾個人。有人在換衣服,有人坐在長凳上綁鞋帶,有人在按摩床上讓物理治療師按大腿。一個穿著過大一碼的球會外套的少年坐在角落,額前染了一撮金色,嘴裡嚼著口香糖,一隻腳在地上輕輕地點,像隨時準備跳起來。

那是杜家朗。十八歲,上一季從青年軍升上來,瘦小,兩條腿又細又長,跑起來像一陣風。偉良跟他說過幾次話,都是在訓練時,說的都是跑位的事。

家朗看見偉良進來,站起來,原地小跳了兩下。

「良哥!」他說,聲音又高又快,「你知不知道新老闆是什麼人?聽說他是做地產的?還是做物流的?他會不會買外援?會不會把我們全部換掉?」

他一張嘴,牙箍就在更衣室的光管下面閃了一下。

「不知道。」偉良說。

他在自己的儲物櫃前面坐下,打開球鞋袋,拿出球鞋。那是一對黑色的球鞋,穿了兩季,鞋釘磨平了一半。他把鞋穿上,開始綁鞋帶。

第一次,綁好了,他覺得太鬆,解開。

第二次,綁好了,他覺得左邊比右邊緊,解開。

第三次,他綁得很慢,每一個交叉都拉緊,拉到鞋面貼住腳背,然後打一個雙結。他站起來,踩了兩下地,點點頭。

家朗在旁邊看著,眼睛睜得很大。「良哥,你每次都綁三次?」

「嗯。」

「為什麼?」

偉良沒有回答。他拿起護脛,親了一下,塞進襪子裡。

七點正,新老闆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更衣室忽然靜了。

他很高,比更衣室裡大部分球員都高,大概一米八幾。一身深藍色的訂造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開了兩粒鈕,露出一截古銅色的頸。胸肌練過,西裝被撐得很緊,一抬手,肩膀的布料就繃出一條一條的紋。腳上是一雙白色的球鞋,乾淨得發亮,好像從來沒有踩過地。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女助手,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夾。

「各位好。」他說,聲音平和、低沉,不需要提高,也能讓更衣室每一個角落聽得見,「我叫譚家耀。從今天開始,旺城足球會由我接手。」

他左手腕上有一串深色的佛珠,一邊說話,一邊用拇指慢慢地撥,一粒,一粒。右手腕上一隻金屬錶,錶面在光管下面反射出一圈冷光。

他從更衣室的一頭走到另一頭,每經過一個球員,就停下來看一眼,由頭看到腳,眼睛很深,很冷,像在估一件貨的價錢。有幾個球員被他看得低下頭。

他走到偉良面前,停住。

偉良坐在長凳上,抬頭看他。然後他垂下眼睛,看譚家耀的腳。白色的球鞋,鞋頭沒有一點刮痕,鞋帶是新的,綁得很整齊,只綁了一次。

譚家耀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那隻手很大,很重,掌心是暖的。

「你是黎偉良?」他說。

「是。」

「前鋒,二十七歲,三年前斷過十字韌帶。」譚家耀說,拇指撥了一粒佛珠,「上一季入了四球。」

「是。」

譚家耀點點頭,只有一邊嘴角笑了一下。他的手在偉良的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移開,走向下一個人。

偉良看著他的背影,右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右膝。

譚家耀走回更衣室中間,站定。

「我買下這間球會,」他說,「是因為我相信香港足球有前途。但前途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一間球會要有前途,要先活下去。」

他停了一停,撥了一粒佛珠。

「旺城去年蝕了四百二十萬。」他說,「這個數字,在座各位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也知道,如果我們繼續用同一個方法做事,今年會蝕得更多。」

更衣室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天花板上的抽氣扇在轉,轟轟地響。

「所以,從今季開始,我會做兩件事。」譚家耀說,「第一,全隊球員合約,由下個月起,薪酬調整百分之三十。」

有人倒抽了一口氣。坐在偉良旁邊的中場老將阿勤,手裡的水瓶啪一聲掉在地上,滾到長凳下面。沒有人去撿。

「第二,」譚家耀說,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我們會引入三名外援。一名巴西前鋒,一名塞爾維亞中堅,一名日本中場。他們下星期到港。」

家朗在角落裡把外套的拉鍊拉上,又拉下,又拉上。拉鍊的聲音在寂靜的更衣室裡特別響,嗞,嗞,嗞。

「我知道,這不是大家想聽的消息。」譚家耀說,「但我是一個生意人。生意人要對數字負責。我也希望各位對自己的數字負責。」

他轉向主教練梁永健。梁永健五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一直站在門口,雙手插在運動外套的口袋裡,臉上沒有表情。

「梁教練會公佈新一季的名單排序。」譚家耀說,「名單會根據每一位球員的表現和球會的需要,每個月檢討一次。」

他又撥了一粒佛珠,然後轉身,走出更衣室。女助手跟在他身後,懷裡的文件夾抱得緊緊的。

門關上了。

更衣室裡靜了大概十秒,然後所有人同時開始說話。

「三成?三成是什麼概念?」

「我一萬二,三成就是八千四,連租都交不起!」

「巴西前鋒?那我們前鋒線怎麼辦?」

「那個日本人我聽過,在J2踢過,好勁的。」

偉良沒有說話。他彎腰撿起阿勤掉在長凳下的水瓶,遞給他。阿勤接過,手在發抖。

梁永健走到更衣室前面的白板旁邊,拿起一枝白板筆,開始寫。

他寫的是名單。

一,二,三,四……每一個號碼後面,寫一個名字。梁永健的字很醜,很大,每一劃都很用力,白板筆在白板上吱吱地響。

所有人都看著那塊白板。

一號,是守門員阿康,那是意料之中。二號到五號是後防,其中一個位置空著,寫著「外援(塞)」。六號到九號是中場,第七號寫著「外援(日)」。十號,前鋒,寫著「外援(巴)」。

十一號,前鋒,是陳志豪。上一季入了七球,隊內射手王。

十二號,十三號,十四號……梁永健一個一個寫下去。

偉良看著那塊白板,看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出現,每出現一個,他的右手就按一下右膝。

十七號,是家朗。

家朗在角落裡跳了起來,然後又坐下,臉漲得通紅。

十八號,是阿勤。

梁永健停了一停。他轉過頭,看了偉良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好像沒有看過。

然後他在白板上寫下:十九,黎偉良。

偉良看著那個「十九」,看了很久。

一場比賽,每隊可以報十八個人。十一個正選,七個後備。

第十九個,是看台。

「今晚練習,」梁永健把白板筆的蓋子套上,啪一聲,「正選那組在A場,後備那組在B場。十九號以後的,」他頓了頓,「跟體能教練跑圈。」

他走出更衣室。

偉良坐在長凳上,沒有動。他低頭看自己的球鞋。三次才綁好的鞋帶,現在還很緊,鞋面貼住腳背,緊得有點痛。

家朗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一隻腳在地上點,點得很快。

「良哥,」他說,「我……那個……十七號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年輕,所以……」

「去練。」偉良說。

「可是……」

「去練。」

家朗咬了一下嘴唇,牙箍閃了一下光。然後他轉身跑出更衣室,跑得很快,兩條細長的腿一下子就不見了。

偉良一個人坐在更衣室裡。跌打酒的味道很濃,濃得他的眼睛有點刺。他看著儲物櫃門上那張已經褪了色的球隊合照,照片裡他站在最後一排,最左邊,半個身子被人擋住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去。

八點,泛光燈亮了。

四支燈柱同時打開,嗡一聲,整個球場忽然被照成一種發白的綠,白得好像不是草,是一塊塗了顏色的膠板。看台上的紅色膠椅在強光下變成粉紅,影子全部被壓到腳底下,縮成一小團。

A場那邊,正選組在練攻守轉換。梁永健站在中線,吹一下哨,球員就換一個方向跑。家朗在右路,接到一個長傳,一扣,一趟,把防守的人甩在身後,速度快得泛光燈都好像追不上他。

B場那邊,後備組在練定位球。

偉良在跑道上。

體能教練是一個瘦瘦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每跑完一圈就記一次時間。跟偉良一起跑的有四個人:一個剛從內地試腳回來、還沒有簽約的後衛,兩個青年軍,還有一個三十四歲、上一季只踢過兩場的門將。

五個人,一圈一圈地跑。

跑道是紅色的塑膠,被太陽曬了一天,踩上去軟軟的,有一點黏腳。偉良跑在最前面,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穩,右腳落地時比左腳輕一點,久了會略拖。跑到第八圈,後面那兩個青年軍已經落後了半圈,門將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

偉良沒有停。

每跑到球場的彎位,他就轉頭看A場。家朗又接到一個球,這次他沒有扣,直接起腳,球飛得很高,越過了橫樑,打在後面的鐵網上,噹一聲。

梁永健吹了一聲哨,喊了一句什麼。家朗低著頭跑回原位,臉紅得像一個熟透的番茄。

偉良看著他,腳下沒有停。

那一腳,支撐腳站得太遠了。身體向後倒。偉良在心裡說。如果支撐腳再近半步,身體壓住,球會貼著草皮飛進左下角。

他跑過彎位,A場被看台的柱擋住了。

跑完第十六圈,體能教練在平板電腦上點了一下,說:「可以了,良哥,今晚到此為止。」

偉良點點頭。他彎下腰,雙手撐著大腿,汗從額頭滴下來,一滴一滴打在紅色的跑道上,很快就被曬了一天的塑膠吸乾。

他抬起頭,泛光燈刺得他瞇起眼睛。

晚上十一點,他回到葵涌那個兩百呎的單位。

單位在一幢舊唐樓的五樓,沒有電梯。他一級一級地爬上去,右膝每上一級就痛一下,他沒有停。

門一推開,屋裡很暗,只有一盞小夜燈亮著,是一盞月亮形狀的燈,發出淡淡的黃光。床上睡著兩個人。阿欣側著身,背對著門,一條手臂搭在心悅身上。心悅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一邊,嘴巴微微張開,一條小辮子散了,頭髮鋪在枕頭上。

偉良把球鞋袋輕輕放在門邊,蹲下來,看著那隻粉紅色的兔子貼紙。他用拇指摸了摸貼紙翹起的邊,把它壓平。

然後他坐在門口那張摺凳上,拿出手機,打開計算機。

一萬四千,減三成,是九千八。

九千八,加貨倉的一萬七千五,是兩萬七千三。

租金七千五。心悅的幼稚園學費,每月三千二。阿欣每個月覆診和藥費,大概兩千。水電煤,一千。八達通,一千五。吃飯……

他按到一半,停住了。

小夜燈的黃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突出的顴骨,和那個被撞歪過、略向右偏的鼻樑。他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眼神很沉。

他忽然想起更衣室那塊白板。

九千八,是十九號的價錢。如果下個月檢討,他跌到二十號,二十一號,或者,直接從名單上消失,那個數字會變成多少?

零。

他關掉計算機,打開相簿,找到那張心悅抱著足球的照片。她的臉在屏幕上笑得很大,那個足球比她的頭還大,她兩隻小手抱得緊緊的,好像怕它飛走。

他看著照片,嘴角扯開,露出牙齒。但眼睛沒有笑。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球鞋袋重新揹上肩。

阿欣在床上動了一下,含糊地問:「你去哪裡?」

「出去跑一跑。」他說。

「這麼夜?」

「嗯。」

他輕輕帶上門。

樓梯很暗,他一級一級地走下去,右膝每下一級都痛一下。他沒有停。

走到樓下,街上已經沒有什麼人。對面的大排檔在收攤,老闆把膠椅疊起來,一疊一疊地搬進去。遠處貨櫃碼頭的吊臂上亮著紅燈,一閃,一閃,像很多隻不睡覺的眼睛。

他沿著葵涌道開始跑。

跑到第一個路口,右膝在痛。跑過第二個路口,右膝還在痛。跑到第三個路口,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跑過一個球場,是屋邨旁邊一個小小的五人場,鐵絲網圍著,燈已經熄了。他停下來,手指勾住鐵絲網,喘著氣,看著裡面黑漆漆的場地。

場中間的白線,在遠處路燈的映照下,隱隱約約地發著光。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在路邊坐下,從球鞋袋裡拿出那對黑色球鞋,換上。

第一次綁,太鬆。第二次,左邊比右邊緊。第三次,他把每一個交叉都拉到最緊。

他站起來,狠狠地一腳踢在鐵絲網下的水泥地上。

鞋釘刮過水泥,發出一聲很長、很刺耳的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