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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職前鋒》 冼小北

第二話 支撐腳

第 2 話 · 免費

清晨五點二十分,屋邨旁邊那個五人場還沒有亮燈。

天是深藍色的,東邊的樓頂上透出一線灰白。鐵絲網上掛著夜露,手指一勾,冰涼的水珠就沿著指縫流下來。場地是水泥地,油漆的白線已經磨得斷斷續續,球門的網破了兩個洞,用膠索紮住。空氣裡有隔壁垃圾站的酸味,混著早餐店剛開爐的油煙,還有一種只有清晨才有的、濕濕的冷。

黎偉良把一個網袋放在球門旁邊。

網袋裡有七個舊足球,是他這幾年從球會的雜物房撿回來的,皮面脫了一塊一塊,有兩個已經不太圓了,踢出去會飄。他把球一個一個倒出來,排在禁區線上,排成一條直線,每個相隔一步。

他蹲下來綁鞋帶。

第一次,太鬆。第二次,右邊壓得腳背痛。第三次,每一個交叉都拉到剛好,打一個雙結,站起來,踩兩下。

然後他拿起護脛,親了一下。

第一個球,右腳,推左下角。球貼著地面滾進去,撞到網底,網上的露水被震下來,灑了一地。

第二個球,左腳,推右下角。偏了,打在門柱上,噹一聲,在空蕩蕩的屋邨裡彈了很遠。

他跑去撿,跑回來,再排好。

十個一組。三組。右腳一組,左腳一組,第三組是接自己挑起來的球凌空抽射。他射得不快,每一腳之前都停一停,看一眼支撐腳的位置,看一眼球,看一眼球門的角落,然後才起腳。

第二十三個球的時候,東邊的天變成了淡橙色,屋邨一格一格的窗開始亮燈。一個穿睡衣的阿伯提著一袋垃圾經過鐵絲網外面,停下來看了他一會兒,說:「年輕人,這麼早?」

偉良點點頭,沒有說話。

阿伯看著他射進第二十四個,說了一句「好腳」,提著垃圾走了。

第三十個射完,他的T恤已經濕透,貼在背上,勾出一大片深色。右膝裡面那陣熟悉的酸又冒上來,悶悶的,像塞了一團濕棉花。他用手按了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把球一個一個撿回網袋,揹在肩上,跑回家。

六點四十分,他推開家門。

屋裡很窄,兩百呎,一張雙層床、一張摺桌、一個衣櫃,已經佔了一大半。阿欣坐在床沿,正在替心悅梳頭。心悅坐在一張小膠凳上,閉著眼睛,還沒有醒透,頭一點一點的,兩條辮子梳了一條,另一條散著。

阿欣抬頭看他一眼。她的臉很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是這一年吃藥吃出來的。她沒有說什麼,把梳子咬在嘴裡,手指把心悅的頭髮分成三股。

「又去跑?」她含著梳子問。

「射球。」

「膝蓋呢?」

「沒事。」

阿欣把梳子從嘴裡拿下來,看著他的右膝。那條拉鍊一樣的疤,被汗浸得發亮。她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編辮子。

「昨晚你出去,」她說,「我睡不著。」

偉良站在門口,汗從下巴滴到地上。

「對不起。」他說。

「不是要你說對不起。」阿欣說,把辮子尾用一條粉紅色的膠圈紮好,「是要你記得,你還有一個膝蓋,要用到四十歲。」

心悅忽然睜開眼睛,看見他,張開雙手。

「爸爸——」

他蹲下來,讓她抱住自己的脖子。她的手很小,很暖,身上有一股嬰兒爽身粉的味道。她把臉貼在他濕透的T恤上,皺了皺鼻子,說:「爸爸好臭。」

他笑了,露出牙齒。這一次眼睛也笑了。

白天的貨倉,比平時更熱。

鐵閘外的太陽曬在貨倉的鐵皮屋頂上,把屋頂曬得發燙,熱氣從上面一層一層壓下來,壓到地面,壓進每一個人的工衣裡。天花板的大風扇轉得很慢,吹出來的都是熱風。偉良坐在叉車上,一板一板地把貨從貨櫃裡叉出來,叉到C區,再一板一板地叉上貨架。

嗶——嗶——嗶——

中午,組長肥強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排班表。

「阿良,下個月有個大客,」他說,「每晚要加班到九點。你要不要?一小時一百零五,一個月多四千。」

偉良看著那張排班表。一個月多四千。九千八加四千,比以前的一萬四還多。

「晚上要練球。」他說。

肥強看著他,搖搖頭。

「你那個球會,」他說,「不是剛剛減了你三成?聽說還把你排到第十九?」

偉良沒有問他怎麼知道。葵涌這一帶,做貨倉的、做碼頭的、開貨車的,不少人週末會去旺角看港超,會在討論區看球會的消息。一個前鋒被排到十九,第二天就會有人知道。

「是。」偉良說。

「那你還練什麼?」

偉良沒有回答。他把叉車倒後,警號又響起來。

肥強站在原地,看著他把一板貨穩穩地叉上第四層,貨叉的尖端離橫樑三公分,不多不少。肥強嘆了一口氣,在排班表上他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下午五點二十分,偉良到了旺角大球場。

他比平時早了二十五分鐘。他要在正式訓練之前,自己射一組。

泛光燈還沒有開,天空是那種熟悉的橙灰色,城市的廢氣和夕陽攪在一起,像一杯沒有攪勻的奶茶。人造草被曬了一整天,膠粒燙腳,一踩上去,那股膠味就從鞋底衝上來,衝進鼻子裡。

球場上已經有一個人。

是家朗。

他一個人站在禁區弧頂,身邊堆著五六個球,正在射門。他穿著那件過大一碼的球會外套,袖子捲到手肘,額前那撮金色的頭髮被汗黏在額頭上。一個球射出去,飛得很高,越過橫樑,打在後面的鐵網上,噹一聲。

他原地跳了兩下,雙手抱住頭,又去撿球。

第二個,還是高。第三個,打在橫樑上彈出來。

偉良站在場邊,看了五個球。五個都高。

他放下球鞋袋,走過去。

家朗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是他,嚼口香糖的嘴停住了。

「良哥……」他的臉一下子紅了,「你怎麼這麼早?」

「你呢?」

「我……」家朗把外套的拉鍊拉上,又拉下,「我昨晚那一腳射飛了,梁 Sir 罵我,說我射門像放風箏。我想練一練。」

偉良點點頭。他彎腰,從家朗腳邊撿起一個球,放在弧頂。

「再射一個。」他說,「我看。」

家朗看著他,眼睛睜得很大,又急切又不安,好像一個學生被老師叫上黑板做題。他退後三步,助跑,起腳。

球又高了。

「你的支撐腳,」偉良說,「站在哪裡?」

家朗低頭看自己的左腳。

「站得太遠了。」偉良說。他走到球旁邊,把自己的左腳放在球的側面,離球大概一個手掌的距離,「這裡。」

然後他把左腳移開一步,站在離球差不多兩個手掌遠的地方。

「你站這裡。」他說,「支撐腳遠了,身體就會往後倒。身體往後倒,腳碰到的就是球的下半部,球就會飛。」

家朗盯著他的腳,嘴裡的口香糖停了很久。

「那……那應該怎樣?」

「支撐腳近一點。」偉良把左腳移回那個手掌的距離,「膝蓋彎,壓住。身體在球上面,不是在球後面。」

他沒有起腳,只是做了一個姿勢,身體前傾,重心壓在左腳上,右腳向後拉起,腳踝繃直,腳尖向下。

「腳尖向下,」他說,「腳背的骨,打在球的正中。」

家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問:「良哥,你示範一個?」

偉良看了他一眼。

他退後兩步,沒有助跑,只是一步上前,左腳落在球側一個手掌的距離,膝蓋一彎,身體壓下去,右腳一抽。

球貼著草面飛出去,一直沒有離地超過半米,從門將的位置旁邊鑽過,撞進左下角的網底。網被撞得往後鼓,然後彈回來。

泛光燈剛好在這一刻亮起來。四支燈柱同時嗡一聲,整個球場一下子變成白的,那顆球躺在網底,被照得發亮。

家朗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牙箍在白光下閃了一下。

「到你。」偉良說。

那天訓練開始之前,家朗射了四十二個球。

偉良數著。他站在球門旁邊,家朗每射一個,他就說一句話。「支撐腳。」「膝蓋。」「太早了。」「看球,不要看門。」「好。」

第一個十球,進了兩個,飛了七個。

第二個十球,進了四個,飛了三個。

第三個十球,他沒有說話,家朗也沒有問,只是一個一個地射。進了六個。

第三十七個球,家朗的支撐腳落在球側一個手掌的距離,膝蓋壓下去,腳尖向下,一抽。球貼著草飛,撞進左下角。

家朗愣在那裡,看著網底那個球。然後他跳起來,原地跳了三下,轉過身,咧開嘴笑,牙箍在泛光燈下閃得像一排小燈泡。

「良哥!」他喊,「進了!進了!」

偉良點點頭,露出牙齒。

他們一起去撿球的時候,家朗忽然問:「良哥,為什麼教我?」

偉良把一個球放進網袋。

「你是十七,」家朗說,他的聲音低了一點,不像平時那麼快,「你是十九。你教會我,我就更難讓出位置。你不怕?」

偉良看著他。這個十八歲的少年,臉上還有青春痘,額前一撮金色,穿著一件大一碼的外套,手機殼上印著一個外國球星的頭像。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捏著外套的拉鍊,眼睛一直望著偉良,好像真的想知道答案。

「你射飛一個,」偉良說,「我們輸一個。我們輸一個,全隊減多一成。」

家朗聽完,想了很久,好像不太相信這是全部的答案。

偉良沒有再說。他揹起網袋,走向跑道。

那天晚上的訓練,梁永健在A場吹了一次哨。

那是一個分組對抗,家朗在右路接到一個橫傳,沒有扣,沒有趟,直接起腳。支撐腳在球側一個手掌,膝蓋壓下去。球貼著草面飛,從門將的指尖下面鑽進了遠角。

A場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鼓掌。是隊長阿康,他在球門前面,拍了兩下手套,說:「好球!」

梁永健沒有鼓掌。他站在中線,雙手插在運動外套的口袋裡,轉頭,看向跑道。

跑道上,偉良正跑到彎位。他沒有停,也沒有看A場。

梁永健看著他跑過彎位,被看台的柱子擋住,又從另一邊出來。看了一圈,才轉回頭,吹了一聲哨。

看台上坐著一個人。

正中央第一排,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白色的球鞋擱在前面那排椅子的橫桿上。譚家耀一個人坐在那裡,女助手不在,身邊只放著一瓶礦泉水。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A場。他看的是跑道。

偉良跑到直路的時候,感覺到那道目光。

他沒有抬頭。他數著步子,一步,兩步,右腳落地比左腳輕一點。跑過看台正前方的時候,他用眼角餘光看見譚家耀的左手搭在膝蓋上,拇指一粒一粒地撥著那串深色的佛珠。

譚家耀向他點了一下頭。

只點了一下,很輕,好像兩個早就談好一筆生意的人,在街上碰見,不必再多說什麼。

偉良跑過彎位,看台被柱子擋住了。等他從另一邊跑出來,那個座位已經空了,只剩下那瓶礦泉水,立在紅色的膠椅上,被泛光燈照得透亮。

九點半,訓練結束。

更衣室裡跌打酒的味道比平時濃,因為今晚三個外援到了,其中那個巴西前鋒的小腿有舊傷,物理治療師替他按了半個小時,按得整個更衣室都是那股辛辣的氣味。巴西前鋒坐在按摩床上,很高,很黑,戴著一條很粗的金頸鏈,用葡萄牙語跟翻譯說話,翻譯用廣東話一句一句地轉述給梁永健聽。

偉良坐在自己的儲物櫃前面,解鞋帶。

更衣室的門開了。

譚家耀的女助手走進來,懷裡抱著一疊白色的信封,每一個信封上都貼著一張標籤,寫著名字和號碼。

「各位,」她說,聲音很清脆,「這是新一季的合約,按上星期譚先生說的條件修訂好了。請各位帶回家看清楚,一個星期之內簽好交回。有問題可以打給我。」

她一個一個地派。一號,二號,三號……

每一個接到信封的人,都馬上打開,抽出第一頁,看那個數字。有人看完不說話,把合約塞回信封;有人看完罵了一句,把信封摔在長凳上;阿勤看完,雙手捏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摺起來,放進外套的口袋,拍了一拍。

十七號,家朗。他接過信封,沒有馬上打開,看了偉良一眼。

十九號。

女助手走到偉良面前,把信封遞給他。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看其他人多停了半秒。

「黎先生,」她說,「你那份,譚先生吩咐要親手交給你。」

偉良接過信封。

信封比其他人的厚一點。

十點,他和家朗一起走出球場。

花園街的夜市還很熱鬧,賣運動鞋和手機殼的攤檔擠在一起,帳篷頂上吊著一串一串的燈泡,燈泡下面是討價還價的人。空氣裡有炸魚蛋的油、燒臘店的蜜汁和人堆裡的汗味。家朗走在他旁邊,兩條細長的腿一步跨得比他還大,嘴裡的口香糖換了一塊新的。

「良哥,」家朗說,「我媽在長沙灣街市賣菜。」

偉良轉頭看他。

「她每天四點起床去進貨,」家朗說,「我爸很早就不在了。她說,等我踢上港超,她就可以不用那麼早起,也不用做到那麼晚。她說這句話說了三年,今年她的腰開始痛,搬一箱菜心要分兩次。」

他說得很快,每一句尾都好像帶著一個問號,但這幾句沒有。

「我簽的是青年軍轉正的合約,」他說,「一個月六千。減三成,四千二。」

四千二。偉良在心裡默唸了一次這個數字,沒有說話。

他想起心悅的幼稚園學費,三千二。想起阿欣每個月的藥費,兩千。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排成一行,排在那個四千二的旁邊,像更衣室白板上的名單,一個號碼接一個號碼,每一個後面都跟著一個人。

走到太子站的閘口,家朗停下來,把手機拿出來,手機殼上那個外國球星對著偉良笑。

「良哥,」他說,「可不可以加你的電話?我想……我想每天早上也來射。你幾點去那個五人場?」

偉良看著他。

「五點二十。」他說。

家朗咧開嘴,牙箍在閘口的白光下閃了一下。

「我五點十五到。」他說。

晚上十一點半,他坐在家門口那張摺凳上。

月亮形狀的小夜燈亮著,黃黃的光照在他膝蓋上那個白色信封上。阿欣和心悅都睡了,床上兩團被子一起一伏,心悅的一隻腳從被子裡伸出來,腳趾頭一動一動,好像在夢裡踢什麼東西。

他打開信封,抽出合約。

一共六頁。

第一頁是基本資料。球員姓名,黎偉良。號碼,十九。合約期,一年。

月薪那一欄,他看了三次。

一萬四千元。

不是九千八。是一萬四千。和以前一樣,一分都沒有減。

他翻回去,看了一眼封面,確定上面寫的是他的名字。是他的名字。

他想起更衣室裡阿勤捏著那張紙的手,想起那個掉在長凳下面的水瓶,想起家朗把外套的拉鍊拉上又拉下。全隊減三成。他沒有減。

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第二頁,訓練和比賽的出席要求。第三頁,傷病和保險。第四頁,紀律守則,違反了罰多少錢。第五頁,終止合約的條件。每一頁的條款,他以前的合約都有,字眼差不多,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手指按著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移。

然後是第六頁。

第六頁本來應該是簽名頁。他以前簽過的每一份合約,最後一頁都是簽名頁,上面是球會代表的簽名,下面是球員的簽名,旁邊是見證人。

這一頁上面,也有譚家耀的簽名。很大,很潦草,像一條打了結的繩子,已經簽好了。

但簽名的上面,多了一段字。

那段字的字體跟前面五頁一樣,字號一樣,排版一樣,好像本來就應該在那裡。可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份合約裡見過。

「附加條款

一、乙方同意,於本賽季內由甲方指定之一場正式比賽中,完全按照甲方之書面指示行事。

二、上述比賽之日期及指示內容,甲方將於該比賽舉行前七日以書面形式另行通知乙方。

三、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包括但不限於隊友、教練、家人及任何足球管理機構)披露本條款之存在及內容。

四、乙方如違反本條款任何一項,甲方有權即時終止本合約,並向乙方追討本賽季已支付之全部薪酬。」

他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月亮形狀的小夜燈嗡嗡地響,很輕,他以前從來沒有聽見過。窗外的街上有一輛貨櫃車開過,整幢唐樓輕輕地震了一下,摺桌上的一隻膠杯碰到牆,嗒一聲。

心悅在床上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夢話。

他低頭,看著那四條條款,看著「完全按照甲方之書面指示行事」那一行字。

一件事。某一場比賽裡,做一件事。

什麼事,沒有寫。

他的右手按了一下右膝。兩下。三下。

他拿起手機,打開球隊的群組,往上滑。今晚有人傳了自己合約第一頁的照片,打了一堆罵人的字;有人問大家的條款有沒有不同。阿勤傳了一張照片,是他合約的最後一頁。

偉良把那張照片放大。

阿勤的最後一頁,是簽名頁。上面是譚家耀的簽名,下面是空白的球員簽名欄,旁邊是見證人。

沒有附加條款。

他關掉群組,把手機放在大腿上,屏幕朝下。

他看著合約第一頁那個數字。一萬四千元。他在腦裡把它減三成,九千八。九千八和一萬四千之間,差四千二百元。

四千二百元一個月。一年,五萬零四百元。

是一件事的價錢。

他把六頁紙疊好,放回信封,放在摺凳旁邊的地上。然後他彎腰,打開門邊那個舊球鞋袋,把信封塞進去,塞到最底,壓在那對黑色球鞋下面。

拉鍊少了兩粒齒,他用手捏著,一點一點地拉上。

袋子正面那隻粉紅色的兔子貼紙,在小夜燈的黃光裡看著他。貼紙的邊又翹起來了。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把它壓平。

按下去,它又慢慢地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