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一次家訪,記成兩次
【個案服務統計(截至二月底)】
長者家居支援:已服務人次 9,412
目標人次(三年期資助申請要求):12,000
差額:2,588
距離申請截止:二十一日
早上九點,影印機已經響了半個小時。
那是一部比中心還老的機器,放在辦公室入口旁邊,每印一張紙都要先轟一聲,再咔嗒咔嗒地把紙吐出來,吐到一半還會停一下,好像在喘氣。旁邊的電話響了,沒有人接,響到第六聲自己停了,隔一會兒又響起來。
黃大仙這幢舊工廈的十一樓,二十年前是一間製衣廠,後來改建成社福機構的辦公室。天花板還看得見當年吊風扇留下的鐵鉤,日光燈管一支黃一支白,有兩支在閃。褪色的藍色間板把辦公室切成一格一格,每一格都塞滿了文件夾和物資紙箱,紙箱上用黑色箱頭筆寫著「成人紙尿片」、「米」、「罐頭」、「冬季棉被(捐贈)」。
空氣裡是舊文件的霉味,即溶咖啡的甜味,還有一股消毒酒精的氣味,是剛從長者中心那邊帶過來的。
岑祖蔚站在白板前面。
他三十六歲,中等身材,這幾年坐辦公桌坐多了,肚子鼓出來一點,肩膀向前拱,站著的時候也像在伏案。身上是一件淺藍色格子恤衫,胸前掛著職員證,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時候他的臉還沒有這麼圓,眼袋也沒有這麼深。
白板上貼滿了便利貼,黃色、粉紅、綠色,一張疊一張。每一張都是一個個案、一個跟進、一個未完成的承諾。
他在最中間寫了一個數字:12,000。
然後他拿起原子筆,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寫:9,412。
減一減。2,588。
他看著手背上的數字,舔了一下嘴唇。
「三個星期。」他轉過身,對著圍在白板前的四個同事說,「兩千五百八十八人次。我知道大家已經很辛苦。」
沒有人說話。
坐在最前面的梁詠詩把筆記本抱在胸前。她二十六歲,做註冊社工第三年,短頭髮,戴一副藍色膠框眼鏡,運動鞋的鞋帶一邊白一邊灰,是有一次家訪時斷了,隨手在街市買了一條換上的。
「祖蔚,」她說,「就算我們每天多做十個家訪,三個星期也只有兩百多。」
「我明白。」岑祖蔚說。
他總是說「我明白」。明白詠詩說的是事實,明白老鄧的家務助理已經一個人頂兩個人,明白中心的義工這個月走了一半,明白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有一個人在等。
他明白所有事情。
只是明白不能變成數字。
十點,中心主任伍建邦叫他進房間。
主任的房間是辦公室裡唯一有門的地方,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揮春,寫著「服務社群」。伍建邦五十多歲,頭髮全白,戴一副金絲眼鏡,桌上堆滿文件,文件上壓著一個保溫壺。
「你看過這個了嗎?」
伍建邦把一張紙推過來。
是基金會的申請者名單。今年競逐「社區長者支援計劃」三年期資助的機構一共五間,名單上第三間,名字很新:暖光社區協會。
創辦人:楊婉儀。
岑祖蔚的手不自覺地伸向左手手腕,摸了一下那條中國結手繩。紅色的繩子已經洗得有點發白了。
「她離開才一年半。」伍建邦說,「這個計劃,當年是她一手寫出來的。我們的服務模式、我們的數據格式、我們跟基金會的關係,她比我們誰都清楚。」
「我知道。」
「基金會那邊有人跟我說,今年只會批一間。」伍建邦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祖蔚,如果這筆錢拿不到,長者家居支援這一組,明年四月就要解散。詠詩、老鄧、阿芬、小何,四個職位。還有我們手上一百三十多個個案。」
岑祖蔚點頭。
「我明白。」
「我不是要你做什麼。」伍建邦重新戴上眼鏡,看著他,「我只是要你知道,數字很重要。」
他說「數字很重要」的時候,聲音沒有什麼特別。
可是岑祖蔚一直記得那一句。
十一點,他走到辦公室最裡面那一格。
那一格屬於老鄧。鄧國強五十八歲,做家務助理統籌做了二十年,桌上沒有電腦,只有一本比磚頭還厚的藍色硬皮簿,簿的書脊用透明膠紙貼了三層,封面寫著「輪候」兩個字,字是毛筆寫的,已經褪成淡灰。
老鄧戴著老花眼鏡,正在用紅筆在簿上劃線。
「又有人走了。」他頭也不抬地說,「黃大仙上邨,梁婆婆,九十一歲。昨晚在醫院。」
岑祖蔚在他旁邊的紙箱上坐下。紙箱寫著「米」,被他壓得往下陷了一點。
「她排到第幾?」
「第十九。」老鄧用紅筆在那一行名字上劃了一條直線,劃得很慢,很直,「排了七個月。」
辦公室那邊的影印機又轟了一聲。
老鄧把簿子轉過來,推到岑祖蔚面前。那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地址、電話、登記日期。有些名字被紅筆劃掉了,旁邊寫著小字:「已獲服務」、「已入院」、「已遷出」、「已離世」。
最後一種最多。
「你知道這本簿怎麼運作的。」老鄧說,「基金會每年批多少錢,我們就有多少名額。名額用完了,新的人就只能排隊。前面的人出了名單,後面的人才能補上。」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名額是跟數字走的。」老鄧摘下老花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我們交上去的人次越多,基金會就越相信我們有能力,下一期就批越多名額。人次一少,名額就縮。名額一縮,這本簿就越來越厚。」
他把眼鏡戴回去。
「這一行做了二十年,我只學會一件事。」他說,「數字不是為了好看。數字是門口那條隊有多長。」
岑祖蔚看著那一頁。
他在第三十一行找到了聶福生的名字。登記日期是去年九月。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手背上那個「31」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下午兩點,他和梁詠詩去竹園邨做家訪。
屋邨走廊是灰綠色的牆,燈光昏黃,一排排鐵閘漆成深紅色,有些鐵閘上掛著福字,有些掛著晾衫的衣架。走廊盡頭有一扇窗,窗外是一幢一模一樣的大廈,隔著二十米,看得見對面人家的電視在播午間新聞。
走廊有一股煲湯的香味,老火湯,大概是西洋菜煲豬骨,從不知道哪一戶的門縫裡飄出來。
聶福生伯伯住在走廊中間。
岑祖蔚敲了三下鐵閘,等了很久,裡面才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音。
門開了。聶伯八十四歲,個子很小,背有點駝,身上一件白色背心,外面披一件深藍色開胸冷衫,冷衫的第二粒鈕扣不見了,用一個萬字夾扣著。他一看見岑祖蔚,整張臉都皺起來笑。
「岑先生!又麻煩你們來。」
單位裡有一股白花油的氣味,很濃,混著舊報紙和藥油。一張摺檯,兩張膠椅,一部舊電視,牆上掛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結婚照,照片裡的新娘梳著髻,新郎穿著唐裝,兩個人都很瘦,都沒有笑。
岑祖蔚在膠椅上坐下,然後又站起來,蹲到聶伯面前,和他平視。
他跟個案說話,一直是蹲著的。
「聶伯,最近腳怎麼樣?」
「還好,還好。」聶伯拍拍膝頭,「落雨就痛一點。」
梁詠詩在旁邊量血壓,一邊量一邊問他這星期吃了什麼,有沒有按時吃藥,有沒有下樓走走。聶伯一一回答,答得很仔細,好像怕答錯了會被扣分。
岑祖蔚看了看屋裡。
廁所門口的地上濕了一小片,大概是剛才洗完澡沒有抹乾。浴室沒有扶手。床邊也沒有。聶伯要從床上起身,只能扶著牆。
「聶伯,」他說,「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家居改裝,裝扶手的那個,我們已經幫你排了隊。」
「我知道,我知道。」聶伯點頭,「排到第幾了?」
岑祖蔚看了看手機裡的表格。
「第三十一。」
聶伯「哦」了一聲,也沒有說什麼,又笑了。
「不急,不急。」他說,「比我辛苦的人多得是。」
臨走的時候,聶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膠袋,塞進岑祖蔚手裡。袋裡是兩個中國結,紅繩編的,比他手上那條新一點。
「我老伴教我的。」聶伯說,「她以前在工廠做這個。我手慢,編了兩個月。一個給你,一個給這位姑娘。」
岑祖蔚手腕上那一條,也是聶伯編的。兩年前第一次家訪,聶伯就送了他一條。
他道謝,把膠袋放進帆布袋裡。
走出走廊的時候,梁詠詩說:「聶伯每次都說不急。」
「嗯。」
「可是他上個月在廁所滑了一下,自己爬起來的,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推了推眼鏡,「是樓上的街坊聽到聲音,第二天才跟我說。」
岑祖蔚停下來。
「為什麼記錄上沒有?」
「因為沒有受傷,他也說不用跟進。」梁詠詩說,「我寫在備註裡了。」
岑祖蔚沒有說話。
他拿出原子筆,在手背上寫:31。
下午四點半,基金會在黃大仙社區會堂舉行申請簡介會。
會堂很大,天花板很高,四面牆上掛著舊式的吊扇,吊扇轉得很慢,吹不到人。舞台上掛著一條紅色橫額,白色的字:社區長者支援計劃,三年期資助申請簡介會。台下擺了一百多張摺椅,坐了不到一半,大多是各間社福機構派來的人,胸前掛著不同顏色的職員證。
空氣裡有一股冷氣機陳年的塵味和地板蠟的氣味。
岑祖蔚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把筆記本放在膝上。
他還沒有坐穩,就聽見一陣笑聲從前排傳過來。
那笑聲很響,很爽朗,一下子壓過了會堂裡所有的低語。前排好幾個人轉過頭去看,看見了,也跟著笑起來。
楊婉儀。
她站在前排通道上,和基金會的一位項目主任說話。她五十二歲,身材豐滿,站在那裡兩腳穩穩地踩著地,像一棵根扎得很深的樹。一頭深酒紅色的短捲髮,蓬鬆有型,兩邊耳朵掛著一對大大的金色圓形耳環,一說話就晃。她穿著一件色彩鮮艷的印花襯衫,外面披著那件紅色針織外套。
那件外套,岑祖蔚認得。她在舊中心的時候就穿,冬天穿,夏天冷氣大也穿,穿了十年,袖口都起球了。
她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指數點:「第一,第二,第三。」每數一點,手指就往下一按,好像在按一個看不見的計算機。
然後她又笑了,伸手拍了拍那位項目主任的手臂。
簡介會開始了。基金會的人在台上講了四十分鐘,評審準則、申請格式、數據要求。最後一張投影片寫著:本年度資助將以「服務覆蓋」及「成效數據」為主要考慮。
散場的時候,岑祖蔚收拾筆記本,站起來,一轉身,楊婉儀就站在他面前。
「祖蔚!」
她的聲音一下子把他整個人包住了。她張開手臂,用力拍了拍他的上臂,拍得他往後退了半步。
「楊姑娘。」
「還叫我楊姑娘?」她大笑,「我們認識十年了,叫我婉儀。」
她的眼睛圓大而銳利,一直盯著他,盯到他先移開了視線。他望向她的手,右手手背上那個舊燙傷疤,粉紅色的,皺皺的一塊。他知道那個疤的來歷:她二十多歲的時候在深水埗街站煮飯派給露宿者,一整鍋滾油翻了。她跟每一個新入職的社工都講過這個故事,講完了會說:「做這一行,總要燙過一次,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
岑祖蔚入職第一天,也聽過這個故事。
「聽說你們也申請了。」楊婉儀說。
「是。」
「很好,很好。」她點頭,耳環跟著晃,「良性競爭,對長者是好事。」她頓了一下,手指按下去,「對了,你們今年的人次做到多少?」
岑祖蔚沒有回答。
楊婉儀笑了。
「不用告訴我,我猜得到。」她說,「九千四,對不對?差不多九千四。」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手腕上的中國結。
「我們暖光,」楊婉儀說,「成立一年,預計三年期可以做到一萬五。」
「一萬五?」
「一萬五。」她豎起一隻手掌,五根手指張開,「祖蔚,你跟了我那麼多年,我教過你什麼?」
他看著她。
「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一個人。」他說。
「對。」楊婉儀又拍了拍他的手臂,這一次輕了很多,「可是你要記住後半句。」
「後半句?」
「每一個人前面,都要有一個數字。」她說,「不然,基金會看不見他。」
她說完就笑了,笑得很響,轉身走向下一個人。紅色外套在會堂昏黃的燈光裡一晃一晃,很快就被人群擋住了。
岑祖蔚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9,412。31。
晚上七點,他和梁詠詩在中心樓下的茶餐廳吃晚飯。
茶餐廳很窄,卡座的紅色人造皮已經裂開,用膠紙黏著。頭頂一台吊扇轉得有氣無力,牆上貼滿了手寫的餐牌,餐牌的紙被油煙燻成了淡黃。廚房那邊傳來炒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夾著夥計用粗嗓子喊「凍檸茶走甜」。
梁詠詩點了一碟乾炒牛河,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拿出手機翻個案系統。
「祖蔚,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的系統很怪?」
「怪?」
「上星期我輸入一個家訪記錄,儲存之後,時數自己變了。」她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我明明打一小時,它變成一小時十五分鐘。我以為是我自己打錯,改回來,第二天再看,又變回一小時十五分鐘。」
岑祖蔚看了看。記錄的最後修改人,是「系統」。
「會不會是自動取整?」
「取整怎會多十五分鐘?」梁詠詩推了推藍色膠框眼鏡,「我問過總部的資訊同事,他說這套系統是七八年前自己開發的,寫的人早就走了,現在沒有人真正看得懂它的後台。有問題也只能重新開機。」
「寫的人是誰?」
「焦志恆。」梁詠詩說,「你記得他嗎?高高瘦瘦,綁一條馬尾的那個。我入職那年他剛好走,只見過一兩次。」
岑祖蔚記得。
焦志恆以前坐在辦公室最角落那一格,桌上三個屏幕,說話很慢,每說半句就停一下,讓人等他的下一句。他走的時候沒有歡送會,沒有告別電郵,某一個星期一,那一格就空了。
「他為什麼走?」梁詠詩問。
「不知道。」岑祖蔚說,「好像是……跟楊姑娘有點不愉快。」
這是真的。他只知道這麼多。
梁詠詩「嗯」了一聲,又低頭吃了一口牛河,然後忽然說:「祖蔚,你覺得楊姑娘說的一萬五,是真的嗎?」
岑祖蔚握著茶杯,杯壁很燙。
「她說得出,就一定有她的方法。」
「什麼方法?」
他沒有回答。
茶餐廳的電視在播晚間新聞,一宗劏房火警,一個獨居老人被困,消防員破門時老人已經昏迷。畫面上是一扇被撬開的鐵閘,走廊的灰綠色牆被燻成黑色。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晚上十點二十分,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
日光燈關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照在空蕩蕩的間板上,把每一格都照得像一個小小的、沒有人的房間。影印機終於停了,機身還在散熱,發出很輕的滴答聲。窗外是黃大仙的夜,對面一幢工廈的招牌燈壞了一半,只剩下「廠」字在閃。
他坐在電腦前,面前是那張個案服務統計表。
一格一格。日期、個案編號、服務類別、服務形式、負責職員、時數。
他從頭看到尾,看了三遍。
三遍都是 9,412。
他打開另一個視窗,搜尋暖光社區協會。
網站很新,很漂亮,首頁是一張大照片:楊婉儀蹲在一位婆婆面前,握著婆婆的手,兩個人都在笑,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婆婆滿頭的白髮上。照片下面是一行大字:「每一位長者,都值得被看見。」
再往下,是一排數字,每一個都用很大的字體,像計程車的咪錶一樣一格一格跳上去:成立十八個月。服務長者 1,286 位。家居支援人次 7,904。義工服務時數 12,560。
七千九百。十八個月。
岑祖蔚算了一算。他們中心六個同事,一年做九千四。暖光只有四個全職,成立一年半,已經做到七千九。
他把那一排數字看了很久,看到它們在屏幕上好像真的在跳。
然後他關掉了那個視窗。
他打開聶伯的個案記錄。二月十八日,家訪,梁詠詩、岑祖蔚,一小時十五分鐘。二月十九日,電話跟進,梁詠詩,十分鐘。電話跟進那一行,寫著:確認長者血壓藥已按時服用,長者表示無不適。
電話跟進,在統計表上不計算為「家居支援人次」。
家訪才計算。
岑祖蔚看著那兩行字。
他想起伍建邦摘下眼鏡揉眉心的樣子。他想起詠詩、老鄧、阿芬、小何,四個名字,四個職位。他想起一百三十多個個案,想起聶伯說「比我辛苦的人多得是」,想起浴室門口那一小片沒有抹乾的水。
他想起楊婉儀的手指按下去:每一個人前面,都要有一個數字。
他的手放在滑鼠上。
電話跟進,十分鐘。其實詠詩那天打完電話,有沒有順路上去看一眼?他不記得了。也許有。詠詩常常這樣做,打完電話不放心,下班前繞過去敲一敲鐵閘。那樣的話,就應該算一次家訪。
也許有。
他的右手中指按在滑鼠鍵上,那個被文件夾夾傷的舊疤剛好壓在按鍵邊緣,有一點點痛。
他按了下去。
「服務形式」那一欄,下拉選單。電話跟進。家訪。
他選了家訪。
時數那一格,他把「0.2」改成「0.5」。
儲存。
屏幕右下角的總數跳了一下。
9,413。
就是這樣。一格,一個數字,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舔了舔嘴唇,發現嘴唇很乾。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中國結,繩結的地方已經被他摸得很光滑了。
他拿起原子筆,在手背上 9,412 的旁邊,寫了一個很小的「+1」。
寫完,他看著那個「+1」,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每次心虛時都會做的事。
他把統計表關上,再打開。
從頭核對一次。一格一格。
聶伯,二月十八日,家訪。聶伯,二月十九日,家訪。
他往下拉。
聶伯,二月二十日,家訪。
岑祖蔚的手停在滑鼠上。
二月二十日?
那天是星期五,詠詩放假,他自己整天在總部開會。沒有人去過聶伯家。
可是統計表上,二月二十日那一行清清楚楚:家訪,一小時,負責職員那一欄寫著他的名字,岑祖蔚。
輸入時間:今晚,十點三十一分。
他抬頭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鐘。
十點三十二分。
他只改了一格。
屏幕右下角的總數,是 9,4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