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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事都要排隊》 嚴宥

第2話 名額

第 2 話 · 免費

【個案服務統計(每日更新)】

三月二日:9,414

三月五日:9,688

三月九日:10,152

三月十三日:10,907

三月十八日:11,563

目標人次:12,000

距離申請截止:四日

岑祖蔚每天早上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這張表。

他不再在手背上寫數字了。數字變得太快,寫上去,下午就不對。

三月第一個星期一,早上九點,影印機照樣先轟一聲。

辦公室的日光燈換了兩支新的,白得有點刺眼,和旁邊那幾支發黃的舊燈管排在一起,像一口參差不齊的牙。窗外在下雨,春天的毛毛雨,黏黏的,把整幢舊工廈的外牆都浸得發黑。辦公室裡的除濕機開到最大,嗡嗡地響,水箱滿了一次又一次,老鄧每隔兩個鐘就要去倒。

空氣裡是濕紙皮的氣味,混著即溶咖啡和消毒酒精。

岑祖蔚召集了一個短會,就在白板前面。

「我想了幾天,」他說,「我們的記錄方式,有些地方可能太保守了。」

梁詠詩抱著筆記本,藍色膠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他。老鄧坐在後面,老花眼鏡推到額頭上。阿芬和小何站在間板旁邊。

「例如小組活動。」岑祖蔚說,「上星期的長者健體班,來了二十三個人。我們一直只記一次活動,一個場次。可是基金會的定義寫明是『服務人次』,二十三個人,其實應該是二十三個人次。」

「基金會的定義說的是『個別化家居支援』。」梁詠詩說,「小組活動不是家居支援。」

「定義有灰色地帶。」岑祖蔚說,「健體班的目的是預防長者在家跌倒,這就是家居支援的一部分。」

梁詠詩沒有說話。

「還有電話跟進。」他繼續,「很多時候我們打電話,其實是在做評估,在做輔導,時間也不短。這些,是不是也應該算?」

「祖蔚,」老鄧在後面開口,聲音很平,「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吧。」

岑祖蔚舔了一下嘴唇。

「我想說,」他說,「我們做了很多事,一直沒有被計算。不是我們做得不夠,是我們記得不夠。」

他說得很誠懇。

他自己也相信。

至少,在說出口的那一刻,他是相信的。

會後,梁詠詩留下來。

「祖蔚。」她站在他的間板旁邊,一隻手扶著板邊,一邊白一邊灰的鞋帶在地上拖著,「你說的那些,我明白。可是如果基金會來抽查呢?他們會打電話給長者,問他們上個月有沒有社工上門。如果長者說只有一次……」

「那我們就解釋記錄的準則。」

「長者不會懂什麼叫記錄準則。」梁詠詩說,「他們只會記得有沒有人敲過他們的門。」

岑祖蔚看著她。

他溫和地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笑完嘆了一口氣。

「詠詩,」他說,「我明白。可是如果我們拿不到這筆錢,四月之後,就沒有人去敲任何人的門了。」

梁詠詩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沒有再說什麼。

那個星期,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重新整理了過去三個月的小組活動記錄,每一個參加者都獨立記一個人次。這件事他做得光明正大,在團隊會議上說過,寫了一份內部備忘,放在共用資料夾裡。

第二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竹園南邨的郭婆婆,八十九歲,二月底在醫院離世。她是長者家居支援計劃的在冊個案,佔用了一個服務名額。按照程序,個案離世之後,負責社工要在系統裡辦理結案,名額就會釋放出來,由輪候名單上的下一位補上。

郭婆婆的負責社工是阿芬。阿芬在三月初提交了結案申請,申請要經項目主任審批。

岑祖蔚沒有批。

他在系統裡把郭婆婆的個案狀態,從「待結案」改回「活躍」,備註欄寫了一句:「家屬仍需哀傷輔導及物品處理支援,暫緩結案。」

這句話不是假的。郭婆婆的兒子住在屯門,的確打過兩次電話來問遺物的事。

一個活躍的個案,每個星期會有一次家居支援的記錄。

郭婆婆已經不在了。

可是她的名字,每個星期會在統計表上出現一次。

他做完這件事的那一晚,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很久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伸手去摸左手手腕上的中國結。繩結被他摸得很光滑了,光滑得有點冷。

他對自己說:只是一個。只是四個星期。交了申請,就結案。

他把同樣的事情,又做了三次。

一個搬進了安老院的伯伯。一個搬去深圳和兒子同住的婆婆。一個兩個月沒有應門、電話也打不通、正在等警方協助查找的獨居長者。

四個名額。

四個名字,每個星期出現一次。

統計表上的數字,每天都在長。

長得比他自己改的還要快。

他知道。

他每天早上打開表格,從頭核對一次,總會看見一些他沒有輸入過的記錄。這裡多一次電話跟進,那裡多一次家訪,時數多了十五分鐘,日期挪了一兩天。輸入人那一欄,有時是他自己的名字,有時是詠詩、阿芬、小何,有時就只是「系統」。

每一條,都在他改過的那些記錄附近。

每一條,都讓數字更接近一萬二。

第一個星期,他打過一次電話給總部的資訊同事。同事說,系統有自動校正功能,會根據過往的服務模式補回遺漏的記錄,這是焦志恆當年寫的,一直沒有人關掉。「對你們有利,不是嗎?」同事說,「數字多了,又不是少了。」

他掛了電話。

第二個星期,他沒有再打。

第三個星期,他不再從頭核對了。

他只看最下面那一格。

三月十一日,伍建邦叫他進房間。

主任桌上的保溫壺換了一個新的,文件還是堆得一樣高。伍建邦把老花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統計表,看了很久。

「一萬零五百。」他說,「祖蔚,這兩個星期,你們做了一千多人次。」

「大家都很努力。」

「我知道大家都很努力。」伍建邦說,「我做了三十年社工,我知道努力是什麼樣子。」

他把眼鏡戴回去,看著岑祖蔚。

岑祖蔚看著桌面上的文件。他跟上司說話,一直是看著文件的。

房間裡很安靜,門外傳來影印機的轟鳴,一下,又一下。

伍建邦沒有再問。

他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過來。那是基金會的申請書簽署頁,機構負責人一欄已經簽了他的名字,項目負責人一欄,空著。

「截止那天,你簽這一欄。」伍建邦說,「數字是你的,名字也應該是你的。」

岑祖蔚拿起那張紙。紙很輕,他卻覺得手腕往下一沉。

「祖蔚,」伍建邦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人跟我說過,數字很重要。」

岑祖蔚回過頭。

「我後來才明白,」伍建邦說,「那個人的意思,是數字很重要,所以不要讓數字替你做決定。」

他說完,低頭繼續看文件,好像剛才什麼也沒有說過。

岑祖蔚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輕輕把門帶上。

那天晚上,他沒有改任何一格。

可是第二天早上,數字還是長了一百多。

三月十四日,楊婉儀約他喝咖啡。

地點是新蒲崗一間很小的咖啡店,夾在兩間五金舖中間,只有六張桌子。店裡播著很輕的爵士樂,咖啡機嘶嘶地噴著蒸氣,空氣裡有一股烤焦的咖啡豆香,混著隔壁五金舖飄過來的機油味。

楊婉儀已經坐在最裡面的位置了。紅色的針織外套搭在椅背上,深酒紅色的短捲髮蓬鬆有型,一對大大的金色圓形耳環,一轉頭就晃。

「祖蔚!」

她站起來,張開手臂,又是用力拍他的上臂。他坐下來的時候,她已經替他點了一杯熱朱古力。

「你以前最喜歡喝這個。」她說,「開會開到十點,你總是要一杯熱朱古力,加兩包糖。」

他看著那杯熱朱古力。他已經五年沒有喝過了,醫生說他血糖偏高。

「你們的申請,準備得怎樣?」楊婉儀問。

「還好。」

「還好。」她重複一次,笑了,笑聲很響,隔壁桌的人轉過頭來看,「祖蔚,你說『還好』的時候,右手就會去摸那條繩。你自己知道嗎?」

他的右手停在左手手腕上。

他把手放下來,放在桌面上。

楊婉儀看著他,圓大而銳利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盯到他先移開了視線。

然後她伸出手指,開始數點。

「第一,」她說,手指按下去,「你們中心的人手,一年最多做一萬人次,這是物理上的限制,我在那裡做了十二年,我知道。第二,你們今年報上去的數字,如果超過一萬一,基金會一定會懷疑,會派人抽查。第三……」

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

「第三,」她說,聲音低了一點,「你有沒有見過焦志恆?」

岑祖蔚抬起頭。

「焦志恆?」

「他最近有沒有找你?」

「沒有。」他說,「為什麼這樣問?」

楊婉儀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右手慢慢地伸向左手手腕,那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轉。

轉得很慢。

「沒什麼。」她說,笑容又回來了,「只是我離開之後,就沒有他的消息了。他那個人,你知道的,說話說一半,做事也做一半。」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站起來,拿起紅色外套。

「祖蔚,」她說,「如果你們這一次拿不到,來暖光。我給你一個位置,薪水比現在高三級。」

「楊姑娘……」

「不要叫我楊姑娘。」她穿上外套,耳環晃了一下,「叫我婉儀。」

她走了。

岑祖蔚坐在那裡,看著面前那杯熱朱古力,一口也沒有喝。

他在想楊婉儀轉佛珠的樣子。

他跟了她十年,從來沒有見過她轉那一串佛珠轉得那麼慢。

三月十八日,早上十點。

數字是 11,563。

距離截止還有四天。

岑祖蔚在白板前面,正在跟阿芬核對一份物資分發的名單,梁詠詩從門口衝進來。

她跑得太急,運動鞋在濕滑的地板上滑了一下,扶住了影印機才站穩。影印機被她撞得轟一聲,吐出半張紙,卡住了。

「祖蔚。」

她的臉是白的。藍色膠框眼鏡歪到了一邊,她沒有去扶。

「聶伯。」

岑祖蔚手裡的名單掉在地上。

「聶伯在家裡跌倒了。」梁詠詩說,聲音在發抖,「在廁所。樓上的陳太今天早上覺得不對,兩天沒有聽到他開收音機,打電話給管理處,管理處開門……」

她停住了,吸了一口氣。

「他在地上躺了兩天。」她說,「脫水,髖骨骨折,現在在聖母醫院。醫生說,再遲半天……」

她沒有說下去。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停下來了。影印機卡著那半張紙,一直在嘀嘀地響。老鄧從最裡面那一格站起來,老花眼鏡還掛在鼻樑上。

岑祖蔚站在那裡。

他的手不自覺地去摸手腕上的中國結,摸到了,又放下。

「他……排到第幾?」他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

梁詠詩看著他。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她說,「他本來上個星期就應該排到了。」

「什麼意思?」

「上個月他在廁所滑倒那一次,我寫在備註裡,你記得嗎?」梁詠詩說,「三月初,我替他交了高風險優先評估。獨居、八十四歲、有跌倒紀錄、浴室沒有扶手,四項全中。評估三月八日批了,他在老鄧的簿上,由第三十一跳到第一。」

她的聲音啞了。

「第一。只要有一個名額空出來,下一個就是他。」

「郭婆婆二月底走了,名額應該空出來。」她說,「還有搬進安老院的李伯,搬去深圳的蔡婆婆,還有那個失聯的周伯。四個名額,全部應該空出來。」

「如果其中一個結了案,他三月九日就可以開始接受服務。每星期一次家訪,裝平安鐘,裝浴室扶手。」

她看著他。

「可是系統顯示,郭婆婆的個案還是活躍的。」她說,「審批人那一欄,寫著你的名字。」

辦公室裡很靜。

除濕機在嗡嗡地響,影印機在嘀嘀地響,窗外的雨黏黏地打在玻璃上。

岑祖蔚轉過身。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打開電腦上的統計表。

從頭核對。一格一格。

他的手在發抖,滑鼠在屏幕上跳來跳去。郭婆婆,三月三日,家居支援。郭婆婆,三月十日,家居支援。郭婆婆,三月十七日,家居支援。每一格都整整齊齊,輸入人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把表格關上,再打開。

再從頭核對。

梁詠詩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他又關上,再打開。

「祖蔚。」老鄧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楚,「夠了。」

岑祖蔚的手停在滑鼠上。

然後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文件夾重重合上。

啪。

整個辦公室都聽見了。

他走出辦公室,推開後樓梯的防煙門,一個人走進去。門在他身後慢慢關上。

後樓梯很暗,只有一盞綠色的緊急出口燈。梯間有一股潮濕的水泥味和煙頭的氣味,牆上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個電話號碼,旁邊畫了一個心。

他坐在樓梯上,雙手抱著頭。

他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裡,聽著樓上某一層有人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地撞在牆角,很有節奏,像一個鐘。

下午三點,聖母醫院。

病房是六人房,窗簾拉開了一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雨已經停了。病房裡有一股很重的消毒藥水味,混著病人身上的尿味和某一張床頭放著的一瓶白花油的氣味。一部電視機掛在牆角,在播下午的粵語長片,聲音很小。

聶伯躺在靠窗的那一張床上。

他比兩個星期前小了一圈。臉頰凹下去了,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手背上插著點滴,膠布貼得歪歪斜斜。身上是醫院的淺藍色病人服,領口太大,露出一截瘦得見骨的鎖骨。

岑祖蔚在床邊蹲下來。

他一直是蹲著跟個案說話的。

「聶伯。」

老人慢慢地睜開眼睛,看了他很久,才認出來。然後整張臉皺起來,笑了。

「岑先生……又麻煩你來。」

他的聲音很小,很乾,像枯葉在地上擦過。

「聶伯,對不起。」岑祖蔚說。

「對不起什麼?」聶伯搖頭,搖得很慢,「是我自己不小心。老了,腳不聽話。」

「如果浴室有扶手……」

「不急,不急。」聶伯說,「我知道你們忙。比我辛苦的人多得是。」

岑祖蔚低下頭。

他看著床單上聶伯那隻沒有插點滴的手。那隻手握著什麼東西,握得很緊,指節都白了。

「聶伯,你手裡拿著什麼?」

老人慢慢地鬆開手。

掌心裡是一段紅繩。編了一半的中國結,繩頭還散著,有一段被汗浸濕了,顏色深了一點。

「我那兩天,躺在地上,起不來。」聶伯說,「口袋裡剛好有這個。我就想,不如編一編,時間過得快一點。」

他笑了一下。

「編到一半,手沒有力了。」他說,「本來想編好了送給那位姑娘的。上次那個,你說她很喜歡。」

岑祖蔚看著那一段紅繩。

他想起兩天前,三月十六日,星期六,他坐在辦公室裡,把郭婆婆的名字又一次輸入統計表,家居支援,一小時。

那個時候,聶伯躺在竹園邨一間廁所的地上,用發抖的手指,一個結一個結地編一條紅繩。

「岑先生,你幫我拿著。」聶伯把那段紅繩放進他手裡,「等我出了院,再編完它。」

岑祖蔚握著那段紅繩。

繩子還是暖的。

他走出病房的時候,梁詠詩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等他。

窗外是獅子山,山頂被雲蓋住了一半,山腳下是一排排灰色的屋邨,一格一格的窗戶,數不清有多少個。

「祖蔚,」她沒有回頭,「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他停住了。

「我不是為了你。」她說,「我是為了老鄧、阿芬、小何,還有簿上那一百多個名字。如果中心沒有了,他們連排隊的地方都沒有。」

她轉過身,藍色膠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是紅的。

「可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她說,「以後改任何一格,你都要記得今天。」

岑祖蔚看著她。

他張開嘴,想說「我明白」。

他說不出來。

三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點。

截止前一晚。

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日光燈全部開著,一支也沒有關。影印機剛剛印完了申請書的最後一份副本,四十二頁,裝訂好,放在他桌上,封面是中心的名字和標誌,一隻手托著一片葉子。

統計表開在電腦屏幕上。

他這幾天沒有再改任何東西。聶伯住院之後,他把郭婆婆和另外三個個案的狀態改回「待結案」,批了阿芬的結案申請,名額釋放了。聶伯的名字,從輪候名單上移到了在冊個案。

他以為這樣做,數字會掉下來。

四個個案,每個星期一次,一個月不過十六個人次。掉下來也不過是一萬一千五百多。不夠一萬二。

他已經準備好了。申請書上,他寫的是實際的數字。

可是統計表最下面那一格,寫的不是一萬一千五百多。

是 12,036。

他從頭核對。一格一格。

那些他沒有輸入過的記錄,比上個星期更多了。它們填滿了每一個空隙,一條接一條,日期、時間、職員、個案,每一條都合情合理,每一條都經得起抽查。有一些記錄的個案名字,他根本不認識;有一些的負責職員,是半年前已經離職的同事。

輸入人那一欄,全部寫著:系統。

輸入時間,全部在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

他把手放在鍵盤上,想刪掉它們。

一條,兩條,刪了十幾條之後,他停下來。

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不知道郭婆婆那幾條,哪一條是他自己輸入的,哪一條是系統替他補上的。

他坐在那裡,看著屏幕上的 12,036,一動不動。

十一點五十八分。

他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 WhatsApp 訊息。一個陌生的號碼,頭像是一片黑色,名字只有一個字:焦。

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訊息,長度十四秒。

岑祖蔚看著那個灰色的播放鍵。

他的手指懸在上面,懸了很久。

他摸了一下手腕上的中國結。然後他摸了一下褲袋,褲袋裡是聶伯那段編了一半的紅繩。

他按了下去。

手機裡先是一段很長的沉默,只有一點點電流聲,像是有人在一個很空的房間裡錄音。

然後,一把低沉、平穩的男聲響起來。

說話很慢,很含糊,在句子中間停了一下,停得很長,長得讓人以為錄音已經完了。

「祖蔚。」

停頓。

「我幫你改了數字。」

停頓。

電流聲。

「你欠我一次。」

錄音結束了。

辦公室裡很靜。影印機還在散熱,發出很輕的滴答聲。窗外,對面工廈那個壞了一半的招牌,「廠」字在夜裡一閃,一閃。

岑祖蔚看著手機屏幕。

那個頭像是一片黑色。

焦志恆,離開這間中心,已經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