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授
【尾奏・二〇二五年】
嘀。嘀。嘀。
心電監測器的聲音,像一個調得太慢的節拍器。
每分鐘五十二下。
游嘉寧躺在病床上,數著。他做了三十年填詞人,耳朵比腦子先醒,聽見什麼都先數拍子。五十二下,太慢了,慢到任何一首歌放在這個速度上都會變成輓歌。
病房是淺藍色的。牆是淺藍色,窗簾是淺藍色,被單也是淺藍色。那種藍很冷淡,像一間不想留住任何人的酒店。窗外是一片灰白的天,看不出是早上還是黃昏。
他五十歲。
他的手放在被單上,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手背上插著點滴的針,膠布下面一片青紫。
左手的指尖,還有一層薄薄的硬皮。
三十年前按結他弦磨出來的。他以為早就磨平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部收音機。護士替他開著,調到一個播舊歌的電台。此刻正在播一首歌,一首二〇〇三年的冠軍歌,一把清亮的男高音在唱副歌,唱到最高那個音的時候,下唇會顫抖——他知道,因為他看過那個人唱這首歌看了無數次。
作曲,某某。填詞,某某。
主持人唸出那兩個名字。
兩個都不是他。
可是那一句副歌,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
他寫了三十年歌詞,寫了三百多首,拿過四個金曲獎。獎座上刻的名字,沒有一個是他的。他是那種你在唱片封套最後一頁、最小的那一行字裡也找不到的人。唱片公司付他一筆錢,買斷,簽字,從此那首歌跟他再沒有關係。
一生簽下的,全都是不屬於自己的歌。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支原子筆。
護士不准他寫字,說他手抖,會把被單弄髒。他還是偷偷藏了一支。
他拔開筆蓋,在右手手腕的內側,畫了五條橫線。
五線譜。
畫得歪歪斜斜的,線條抖得像心電圖。
他想在上面寫一個音符。
一個就好。
他想寫的是一首歌的第一個音。那首歌他寫在一九九五年,二十二歲,旺角工廈的 band 房裡。那是他寫的第一首歌。那首歌後來——
後來怎樣了?
他想不起來。
嘀。嘀。
每分鐘四十八下。
筆從他手裡滑下去,滾到被單上,在淺藍色的布上留下一道藍色的墨痕。
護士會罵的。
他想。
他閉上了眼睛。
嘀——
【回授】
嗚嗚嗚嗚嗚嗚——!
一聲尖得刺穿耳膜的嘯叫。
游嘉寧整個人一震,睜開眼睛。
電結他的回授。高頻,刺耳,像一把鋸子從左耳鋸進去,從右耳鋸出來。有人把結他靠得太近音箱了,聲音在喇叭和拾音器之間來回彈,越彈越尖。
「阿B!你的結他啊!」
「不是我!是丁仔!」
「丁仔彈的是低音啊,低音怎麼會嘯?」
嘯聲停了。
游嘉寧眨了眨眼睛。
眼前是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一條電線上,搖搖晃晃。燈泡周圍繞著一團煙霧,灰白色的,慢慢地轉。
牆上貼滿了蛋格隔音棉,黑色的,一格一格,有些已經發霉,邊角捲起。隔音棉之間貼著海報,有外國樂隊的,有本地樂隊的,有一張是手繪的,歪歪斜斜的字寫著「晚班車 首次演出 一九九五年七月」。
空氣裡是煙味、啤酒和隔音棉的霉味。
他低頭。
他坐在一個反轉過來的啤酒箱上,懷裡抱著一把結他。
一把舊的木結他,琴身上有一道長長的刮痕,是他十八歲那年在尖沙咀的樓梯上摔的。弦是舊的,生了鏽,他的手指按上去,粗糙的鐵鏽刮著指尖。
指尖的硬皮是厚的。
新的。
他舉起左手,湊到燈泡下面看。
手是年輕的。手指細長,皮膚繃緊,指甲剪得很短,沒有斑,沒有皺,手背上沒有點滴留下的青紫。
他把結他放下,站起來。
太快了。膝蓋沒有痛,腰沒有痛,眼前沒有發黑。一個身體站起來原來是這麼容易的事,他已經忘了。
「阿寧?」
一把清亮的聲音。
「你怎麼了?一臉見鬼的樣子。」
游嘉寧轉過頭。
賀子謙站在咪架前面。
二十三歲的賀子謙。
他一手插在黑色皮褸的口袋裡,一手握著咪架,身體還在隨著剛才那段沒唱完的節奏輕輕擺動。金棕色的頭髮蓬鬆地蓋過眉毛,左耳三枚銀色耳環在燈泡下一閃一閃。頸上掛著一條項鍊,墜子是一片結他撥片。
他笑著看游嘉寧,左頰那個深深的酒窩陷下去。
那個笑容燦爛得毫無防備。
游嘉寧看著那個酒窩,喉嚨一緊。
他上一次見到這個笑容,是什麼時候?
一九九六年?一九九七年?
他記得後來的賀子謙。三十歲的賀子謙在一間酒吧駐唱,唱別人的歌,唱到最高音時下唇顫抖,台下沒有人聽。四十歲的賀子謙在一個舊歌懷舊節目裡當嘉賓,主持人問他當年的樂隊為什麼解散,他笑了一下,酒窩還在,可是很淺了,他說:「年輕嘛,總有些事。」
五十歲的賀子謙——
他不知道。
他不記得五十歲的賀子謙在哪裡。
「阿寧!」
賀子謙走過來,用拳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說話啊。你是不是又一整天沒吃東西?」
游嘉寧張開嘴。
「子謙。」
他的聲音嚇了自己一跳。那是一把年輕的嗓子,清的,薄的,還沒有被三十年的煙和酒和深夜磨粗。
可是他說話的節奏是老的。慢,停頓多,說一句,停一下,像一個五十歲的人在找字。
「今天……是幾號?」
賀子謙愣了一下,笑出聲來:「你真的傻了?今天是八月十九號啊。明天我們要去銅鑼灣,給唱片公司那個姓利的聽 demo。你昨晚說要熬夜寫新歌,寫出來沒有?」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九日。
晚班車樂隊去唱片公司試音的前一晚。
游嘉寧慢慢地坐回啤酒箱上。
【主歌・第一段】
他記得這一晚。
不是記得細節。三十年了,細節早就沒了,就像一盤翻錄了太多次的卡式帶,只剩下沙沙的雜音和一點點旋律的影子。
可是他記得這一晚的形狀。
這一晚之後,晚班車去了唱片公司。利德文聽了他們的 demo,說樂隊不行,太粗,市場不要。可是主音不錯。
然後賀子謙簽了個人約。
然後樂隊散了。
然後游嘉寧去了唱片公司當填詞人,一寫三十年,寫的每一首都不是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記得的版本。
他記得是利德文拆散了樂隊。他記得是賀子謙拋下了他們。他記了三十年,在無數個喝醉了的夜裡跟不同的人說過這個故事,每說一次,故事就更圓一點,像一顆被舌頭舔了太多次的糖。
故事裡的利德文,永遠戴著一副淺茶色的墨鏡,室內也不脫,坐在銅鑼灣錄音室的控制台後面,翹著二郎腿,用右手尾指那截長指甲在桌面上輕輕刮著節拍。故事裡的利德文把墨鏡推到鼻尖,從上面打量他們四個人,像在打量四件貨,然後只挑走了其中一件。
故事裡的他,是被留下的那一個。
他很喜歡這個故事。
被留下的人,不用解釋任何事。
「阿寧,」鼓手阿B從鼓後面探出頭來,一頭爆炸似的曲髮,手裡轉著一支鼓棍,「你到底寫了新歌沒有?明天我們總不能又拿那首〈窗外〉去吧?那首連我媽都說難聽。」
「你媽說的是你打鼓難聽。」低音結他手丁仔說。他是四個人裡最矮的,戴一副黑框眼鏡,彈低音的時候喜歡閉著眼睛。
「喂!」
「我說錯了?」
賀子謙大笑,笑得整個人往後仰,撞到了咪架,咪架晃了兩晃。
游嘉寧看著他們。
阿B在一九九九年移民去了加拿大,在溫哥華的一間餐館做廚師,後來再沒有碰過鼓。
丁仔在二〇〇八年……
他記得丁仔。二〇〇八年,他在報紙上看到丁仔的名字,很小的一格新聞,在港聞版的最下面。
他不想記起那一格新聞寫了什麼。
「阿寧?」賀子謙在他面前蹲下來,大而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一直看著,直到游嘉寧先移開了視線,「你真的沒事吧?你臉色很差。」
「我沒事。」
游嘉寧的右手放在膝上,手指在牛仔褲的破洞上按了一個和弦。
不發聲的和弦。
他說謊的時候,就會這樣。這個習慣他帶了三十年,現在又被他帶回來了。
【過門】
他在腦子裡翻。
像在一間巨大的唱片舖裡,一排一排的架子,一張一張的唱片。
一九九六年的冠軍歌。
一九九七年回歸那年,每一個電台都在播的那一首。
二〇〇〇年,千禧年的除夕,全港倒數時大合唱的那一首。
二〇〇三年,那一年很多人哭,電台播得最多的那一首慢歌。
二〇〇八年、二〇一二年、二〇一九年……
他全都記得。
旋律、歌詞、和弦、編曲、甚至是哪一個樂手在錄音室裡彈錯了一個音、後來被保留下來變成了經典的那一下。
他記得那些歌,比記得自己的人生還清楚。因為他的人生就是那些歌。他在錄音室裡度過的時間,比在自己家裡還多。他為那些歌寫過詞,改過詞,在凌晨四點被監製一個電話叫起來重寫副歌。有一些,是他整首寫的,最後署的是別人的名字。有一些,不是他寫的,可是他聽了一千次,聽到每一個音都刻在骨頭裡。
三十年的歌。
三十年的冠軍。
全部在他的腦子裡。
而現在是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九日。那些歌,一首都還沒有被寫出來。
游嘉寧的手指在牛仔褲上輕輕敲著。
用指節,一下一下,打著拍子。
他想歌詞的時候,就會這樣。
【副歌】
「給我結他。」
他站起來,從啤酒箱旁邊拿起那把舊木結他,掛在身上。
賀子謙眨眨眼:「你寫出來了?」
游嘉寧沒有回答。
他把左手的手指按在指板上。指尖的硬皮壓著生鏽的鐵弦,一陣粗糙的刺痛從指尖傳上來,傳到手腕,傳到手肘。
他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他撥了第一個和弦。
G。
然後是 Em。
然後,他沒有按照一九九五年的人會按的方式,走到 C,再到 D。
他在 Em 之後,放了一個半音下行的低音線,滑到一個一九九五年的香港樂隊不會用的和弦上。一個帶著第九音的、有點懸空的、像一個問題沒有問完的和弦。
band 房裡靜了。
阿B的鼓棍停在半空。
丁仔的眼睛睜開了。
游嘉寧開始唱。
他的嗓子是年輕的,清的,薄的,唱不上太高的音,可是他知道怎麼唱。三十年來他在錄音室裡教過無數個歌手怎麼唱他寫的歌,他知道每一個字應該在哪裡吸氣,在哪裡放,在哪裡收。
主歌只有八句。
他唱到第五句,阿B已經開始用鼓棍輕輕敲著鼓邊,跟上了節奏。
他唱到第七句,丁仔的低音結他進來了,一條簡單的、沉穩的低音線,托住了他的旋律,好像丁仔早就知道這首歌應該這樣彈。
然後是副歌。
游嘉寧深吸了一口氣。
他唱出副歌第一句的時候,賀子謙把頸上那片撥片放進嘴裡,咬住了。
一九九五年的賀子謙,每一次聽到一首讓他心跳加快的歌,都會這樣咬住撥片。這個習慣,游嘉寧三十年前見過一百次。
副歌唱完。
他按下最後一個和弦,讓它響著,慢慢地消失在蛋格隔音棉裡。
沒有人說話。
燈泡在電線上輕輕搖晃。煙霧慢慢地轉。
阿B第一個開口。
「天啊……」他說,然後又說了一次,「天啊。」
他把鼓棍往地上一扔,鼓棍彈了兩下,滾到牆角。
「阿寧,這是你寫的?」
丁仔摘下黑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好像要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是不是游嘉寧。他張了兩次嘴,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只是低下頭,用手指在低音結他的弦上,把剛才那條低音線一個音一個音地重新按了一遍。
賀子謙把撥片從嘴裡拿出來。
他的眼眶是紅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一拳碰在游嘉寧的肩膀上。
這一拳比平時重。
「阿寧,」他說,聲音有點啞,「明天,我們帶這首歌去。」
他笑了。酒窩深得讓人不忍心看。
游嘉寧看著那個酒窩。
他的嘴角歪向一邊,擠出一個苦笑。
二十二歲的臉,五十歲的笑。
這首歌,叫〈月台上的最後一班車〉。
一九九八年,一個跟他完全無關的創作人,會在一間他從來沒有去過的錄音室裡,寫出這首歌。然後由一個跟晚班車完全無關的歌手唱紅,拿下那一年所有電台的冠軍。
他在那一年的頒獎禮上,坐在台下最後一排,看著那個創作人上台領獎。
他那時候想:如果是我寫的就好了。
現在,是他寫的了。
【第二段主歌】
收拾樂器的時候,阿B和丁仔還在吵。
阿B說這首歌副歌要加一下雙踩,丁仔說加了雙踩就俗了,兩個人一邊捲電線一邊吵,吵到阿B把一卷電線甩在丁仔的琴箱上。
賀子謙沒有加入。
他坐在音箱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那盞搖晃的燈泡,嘴裡哼著剛才那段副歌。哼得不太準,第三個音總是差一點。
「阿寧。」
「嗯。」
「這首歌,作曲寫誰?」
游嘉寧正在把結他放進琴袋,拉鍊拉到一半,停住了。
band 房裡的空氣好像一下子變重了。煙味、霉味、啤酒味,全都壓在他胸口。
三十年前——不,三十年後——他在無數份合約上簽過名。唱片公司的法務把合約推到他面前,手指點著最下面一行,說:作曲欄你就不用填了,那一欄我們公司處理。他每一次都簽了。
每一次,他都用指節在桌面上敲一段拍子,然後簽了。
「寫我。」他說。
賀子謙轉過頭看他,好像聽到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的答案。
「當然寫你啊。」他笑,酒窩陷下去,「不寫你寫誰?你寫的歌,當然寫你的名字。」
他從音箱上跳下來,拍了拍牛仔褲上的灰。
「明天那個姓利的,聽說很厲害,簽過很多人。」他說,「阿寧,如果他只要一個人,你說他會要誰?」
游嘉寧把結他袋的拉鍊拉上。
他記得答案。
利德文會要賀子謙。
「他會要我們四個。」他說。
他的右手放在琴袋上,手指按了一個不發聲的和弦。
賀子謙沒有看見。他已經走到門口,拉開那道貼滿貼紙的鐵門,工廈走廊的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歌譜吹得嘩嘩地響。
「那就好。」他說,「我們四個,一個都不能少。」
他回頭,對游嘉寧豎起一根拇指,然後走了出去。鐵門在他身後慢慢地合上,走廊裡傳來他哼歌的聲音,一路哼到電梯口。
第三個音,還是差一點。
【間奏】
凌晨兩點。
其他三個人都走了。阿B要趕尾班小巴回元朗,丁仔要回家替他媽看舖,賀子謙說要回去練歌。
band 房裡只剩游嘉寧一個人。
燈泡已經關了,只剩下一盞小檯燈,照在一張摺桌上。窗外是旺角的夜,工廈外面的招牌燈一明一滅,把他的影子投在蛋格隔音棉上,一會兒大,一會兒小。樓下有貨車在卸貨,鐵閘拉上又拉下,轟隆隆地響。
他面前放著一本黑色的筆記簿。
是他從樓下的文具舖買的。那間舖二十四小時開著,老闆是一個戴老花眼鏡的阿伯,收錢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年輕人,這麼晚還寫功課?」
他沒有答。
他坐在摺桌前,拔開筆蓋,翻開第一頁。
寫。
第一首:〈月台上的最後一班車〉。一九九八年。
他寫下歌名,寫下旋律的簡譜,寫下和弦,寫下歌詞。一字一字,一個音一個音。
然後在最下面,寫:
作曲:游嘉寧。
填詞:游嘉寧。
他看著那兩行字。
三十年,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首紅歌的下面,看見過這兩行字。
他翻過一頁。
第二首。一九九六年的冠軍歌。
第三首。回歸那年的那一首。
第四首。千禧年的那一首。
他寫得很快,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盤式錄音帶在轉。他的手指因為握筆太久開始發麻,他甩一甩手,繼續寫。
每一首的最下面,都是那兩行字。
作曲:游嘉寧。
填詞:游嘉寧。
寫到第二十三首的時候,天開始亮了。窗外的招牌燈一盞一盞地熄滅,灰白的晨光從工廈的窗戶透進來,照在隔音棉上,照出上面一層薄薄的灰。
他放下筆,揉了揉眼睛。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手腕內側。
有五條橫線。
原子筆畫的,藍色的,歪歪斜斜的,抖得像心電圖。
五線譜。
他盯著那五條線,一動不動。
那是他在病床上,最後畫的東西。
他用拇指去擦。
擦不掉。
他拿起摺桌上的一瓶礦泉水,倒了一點在手腕上,用力地擦。皮膚擦紅了,那五條線還在,一條都沒有淡。
好像不是畫在皮膚上的。
好像是刻在下面的。
他看著那五條線,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翻回筆記簿的第一頁,把〈月台上的最後一班車〉那一頁撕開一角,又停住了。
他沒有撕下去。
他把筆記簿合上,從摺桌的抽屜裡找出一卷透明膠紙,把封面一圈一圈地封起來。封了三圈。
他用手掌壓住筆記簿,壓了很久。
【尾聲・重錄】
離開 band 房之前,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牆上那張手繪海報,「晚班車 首次演出 一九九五年七月」。
他記得那一晚的首次演出。四個人,在一間只有二十幾個觀眾的地下酒吧裡,唱了五首歌。第一首唱的是什麼,他記得很清楚。那是晚班車的第一首原創歌。
那首歌是——
他站在門口,燈已經關了,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海報上。
他想不起來。
他記得三十年後的每一首冠軍歌,每一個和弦,每一個字。
可是晚班車的第一首歌,他自己樂隊的第一首歌,那一晚在地下酒吧唱的第一首歌,是誰寫的,他竟然想不起來。
他只記得,那首歌的作曲欄,不是他的名字。
他站在那裡,用指節在門框上輕輕地敲。
一下,兩下,三下。
敲的是一段旋律的拍子。
他不知道那是哪一首歌。
他的手腕上,那五條藍色的線,在晨光裡,微微地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