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條音軌
【前奏・銅鑼灣】
錄音室在銅鑼灣一棟商業大廈的十四樓。
升降機很慢,一層一層地往上爬,每過一層就「叮」一聲。阿B抱著一對鼓棍,在升降機裡一直用鼓棍敲自己的大腿,敲得丁仔瞪了他三次。賀子謙靠在升降機的鏡子上,閉著眼睛,嘴裡含著頸上那片撥片,嘴唇一動一動,在默唱。
游嘉寧站在最角落,背著那把舊木結他。
他昨晚沒有睡。筆記簿在他的背囊裡,封面封了三圈膠紙,壓在一件換洗的恤衫下面。他背著它,覺得背囊比平時重了很多。
右手手腕內側,五條藍色的線。
他把格子法蘭絨恤衫的袖子拉下來,蓋住。
叮。
十四樓。
升降機門打開,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冷得像打開了冰箱。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氈,牆上掛著一排一排鑲了框的金唱片,每一張下面都有一塊小小的銅牌,刻著歌名和歌手的名字。
阿B一邊走一邊看,嘴巴張得越來越大。
「喂,」他壓低聲音,「這張是那個誰……那張是那個誰……天啊,丁仔,這裡是真的唱片公司。」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是那種騙人交錢錄 demo 的。」
丁仔推了推黑框眼鏡:「那種的走廊不會鋪地氈。」
游嘉寧走在最後面。
他認得這條走廊。
他在這條走廊上走了二十幾年。那一張金唱片旁邊,牆上有一個小小的釘孔,是一九九九年有人掛錯了位置留下的。那一張的銅牌,二〇〇一年會被人換成另一塊,因為歌名刻錯了一個字。
現在,那個釘孔還不存在。
牆是乾淨的。
【前奏・後樓梯】
接待處的小姐說,利先生開會,要等二十分鐘。
阿B和丁仔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個翻雜誌,一個閉目養神。賀子謙拍了拍游嘉寧的肩膀,朝走廊盡頭的防煙門抬了抬下巴。
後樓梯很暗,只有一盞綠色的走火燈。樓梯井裡有一股灰塵和舊煙頭的氣味,扶手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摸上去澀澀的。
賀子謙靠在牆上,從皮褸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回去。
「不抽了。」他說,「等一下要唱。」
他把頸上那片撥片拿起來,在指間轉。
「阿寧。」
「嗯。」
「昨晚我回家,把你那首歌唱了一整晚。」他說,「唱到我媽拍門叫我收聲。」
他笑,酒窩陷下去。
「我從來沒有唱過一首歌,唱完了會想哭的。」
游嘉寧看著他。
綠色的走火燈照在賀子謙的臉上,把那一頭金棕色的頭髮照成了一種奇怪的顏色。二十三歲的臉,輪廓立體,膚色是陽光下的蜜糖色,什麼都沒有經歷過,什麼都不害怕。
「阿寧,」賀子謙說,「你昨天問我,如果姓利的只要一個人,他會要誰。」
「我沒有問。是你問的。」
「是嗎?」賀子謙抓了抓頭,「那就當是我問的。」
他把撥片放進嘴裡,咬了一下,又拿出來。
「如果他只要一個人,」他說,「你去。」
游嘉寧沒有說話。
「我說真的。」賀子謙看著他,大而明亮的眼睛,一直看著,直到游嘉寧先移開了視線,「我唱歌,唱誰的歌都一樣。可是那首歌,只有你寫得出來。」
他用拳頭輕輕碰了一下游嘉寧的肩膀。
「不過他不會只要一個人的。」他笑著說,「你昨晚說了,他會要我們四個。」
他推開防煙門,走了出去。
游嘉寧一個人站在後樓梯裡。
他的右手放在滿是灰的扶手上,手指按了一個不發聲的和弦。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世,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九日晚上,樂隊練完歌,其他人都走了。
然後呢?
凌晨兩點到天亮,那幾個小時,他在哪裡?做了什麼?
他站在綠色的走火燈下,想了很久。
那一段,是空白的。
不是忘記的那種空白。是錄音帶被剪掉一截、再用膠紙黏回去的那種空白。
接口的地方,很平,很整齊。
好像是有人故意剪的。
【過門・控制室】
控制室是暗棕色的。
木牆,木地板,一張巨大的混音台佔了半個房間,台上一排一排的推桿,每一條推桿旁邊都有一粒小小的指示燈,紅的綠的,一閃一閃,像一片夜裡的城市。混音台後面是一整面玻璃,玻璃後面是錄音間,錄音間裡豎著幾支咪,咪架的影子在地上交錯。
角落裡放著一部盤式錄音機,兩個大大的膠盤,棕色的錄音帶繃在兩個盤之間。
空氣裡是咖啡、雪茄和新地氈的氣味。
控制台前面坐著一個男人。
他背靠著椅子,翹著二郎腿,一隻腳尖輕輕地晃。寬身的米白色麻質西裝,裡面是黑色的絲質恤衫,扣子開到胸口。頭髮用髮膠梳成大背頭,油亮油亮的,鬢角有一點點白。
一副淺茶色的墨鏡,戴在臉上。
室內也不脫。
他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把墨鏡推到鼻尖,從鏡框上面,看著走進來的四個年輕人。
一個一個地看。
從阿B的爆炸曲髮,看到丁仔的黑框眼鏡,看到賀子謙的金棕色頭髮和皮褸。
在賀子謙身上停了很久。
然後,看到最後面的游嘉寧。
看了一眼。
就移開了。
「晚班車。」利德文說,低沉圓滑的男中音,慢條斯理,「聽說你們有新歌。」
游嘉寧站在門口,手指在背囊的帶子上,按了一個不發聲的和弦。
三十年前——不,就是現在——利德文就是這樣看他的。
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好像他是這間控制室裡的一張椅子。
【主歌・錄音】
錄音間比控制室更冷。
牆上是深灰色的吸音板,地上鋪著一塊舊波斯地氈,地氈上有幾個被煙頭燙出來的小洞。咪架的腳用膠紙貼著編號。空氣很乾,乾得他的嘴唇發緊,說一句話,聲音好像馬上就被牆吃掉了,一點回音都沒有。
他把結他從琴袋裡拿出來,掛在身上,坐在一張高腳凳上。
錄音師隔著玻璃對他比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試音。
他撥了一下弦。
耳機裡傳回來的聲音,比他記得的清楚得多。一九九五年的錄音室,一九九五年的咪,一九九五年的盤式錄音帶。他在二〇二〇年代用電腦錄了十幾年歌,習慣了那種乾淨得像玻璃一樣的聲音,差點忘了錄音帶的聲音是暖的,底下總有一層薄薄的沙沙聲,像下雨前的空氣。
他閉上眼睛,聽著那層沙沙聲。
他想,這就是一切開始的聲音。
三十年前,他在這裡錄的是〈窗外〉。錄完,利德文說樂隊不要。
這一次,他要改寫這一段。
他們錄了三次。
第一次,阿B太緊張,鼓打快了,整首歌像被人追著跑。
第二次,丁仔的低音有一個音按錯了,他自己先停下來,連聲說對不起。
第三次。
游嘉寧站在錄音間裡,戴著耳機,耳機裡是阿B的鼓,丁仔的低音,和他自己的結他。
他看著玻璃另一邊的利德文。
利德文坐在混音台前面,右手搭在台面上,尾指那一截長長的指甲,在木台面上輕輕地刮。
刮的是拍子。
一下,一下。
跟著阿B的鼓。
然後賀子謙開口唱。
主歌第一句,他唱得很輕,很收,像在一個空蕩蕩的月台上對自己說話。第二句,他的聲音慢慢打開了。第三句、第四句……
游嘉寧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動。
G。Em。半音下行。那個帶著第九音的、懸空的和弦。
他看著玻璃另一邊。
利德文的指甲,停了。
副歌。
賀子謙閉上眼睛,一手握著咪架,一手插在皮褸口袋裡,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擺動。他唱到最高那個音的時候,下唇微微顫抖。
那一下顫抖,游嘉寧在三十年後的電視上看過無數次。
那時候賀子謙唱的是別人的歌。
現在,他唱的是游嘉寧的歌。
最後一個和弦。
游嘉寧讓它響著,一直響到耳機裡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玻璃另一邊,錄音師按下了停止鍵。盤式錄音機的兩個大膠盤慢慢地停下來。
控制室裡沒有人說話。
利德文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伸手,把墨鏡推回原位。
【副歌・合約】
「這首歌,誰寫的?」
利德文沒有看任何人。他看著混音台上那一排閃爍的指示燈。
四個人從錄音間走出來,擠在控制室的門口。
賀子謙第一個開口。他把撥片從嘴裡拿出來,笑得酒窩深深的,一拳碰在游嘉寧的肩膀上。
「阿寧寫的!」他說,「作曲作詞,全部是他。昨晚一個晚上寫出來的!」
利德文轉過頭。
這一次,他沒有只看一眼。
他把墨鏡推到鼻尖,從上面打量游嘉寧。從他那一頭中分及肩、髮尾外翻的長髮,看到他蒼白的窄臉和額頭上的暗瘡,看到他那件寬大的格子恤衫,看到他那雙磨損的帆布鞋。
看到他的手。
左手的指尖,那一層按弦磨出來的硬皮。
「你叫什麼名字?」
「游嘉寧。」
「幾歲?」
「二十二。」
利德文點點頭。他從西裝的內袋裡拿出一支萬寶龍鋼筆,拔開筆蓋,放在混音台上。
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
很薄。三頁紙。
他把文件放在筆的旁邊,推到游嘉寧面前。
「創作人合約。」他說,「五年。你一個人。」
控制室裡突然很安靜。
盤式錄音機的膠盤還在慢慢地轉,最後一截錄音帶從磁頭上滑過,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阿B手裡的鼓棍掉在地上。他張著嘴,看看利德文,又看看游嘉寧,又看看賀子謙,最後又回到游嘉寧身上,好像在等有人說這是一個笑話。
丁仔沒有動。他站在門口,雙手插在褲袋裡,低著頭,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地氈上的一塊咖啡漬。他用鞋尖,輕輕地踩著那塊咖啡漬,踩了一下,又一下。
賀子謙的笑容還在臉上。
可是那個笑容,像一張被人按了暫停的錄影帶,停住了。
「一個人?」他說,聲音還是清亮的,帶著笑,「利生,我們是樂隊啊。」
利德文沒有看他。
「樂隊的聲音太粗。」他說,「這個市場不要樂隊。」
「那……那歌是阿寧寫的,可是唱的是我啊。」
「主音不錯。」利德文說,語氣就像在評價一碗麵,「可是好的主音,這個城市每一年都有一百個。」
他用那一截長指甲,在合約上輕輕敲了一下。
篤。
「會寫這種歌的人,」他說,「十年才有一個。」
【間奏・倒帶】
游嘉寧看著那份合約。
三頁紙。白色的。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條款。
他看過這份合約。
不是這一份。是另一份。
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日,在這間控制室裡,利德文把一份合約推到賀子謙面前。
那一份,是歌手合約。
那一天,晚班車唱的是〈窗外〉,一首連阿B的媽都說難聽的歌。利德文聽完,把墨鏡推到鼻尖,說:樂隊不要,主音我要。
然後賀子謙簽了。
然後樂隊散了。
然後游嘉寧恨了他三十年。
這是他記得的版本。
可是現在,站在同一間控制室裡,同一部盤式錄音機,同一排閃爍的推桿,同一個利德文,同一支萬寶龍鋼筆——
合約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搶先寫了一首本來不屬於晚班車的歌。
歷史,就換了一個方向。
他記得自己昨晚在筆記簿上寫的那兩行字。
作曲:游嘉寧。
填詞:游嘉寧。
他記得三十年來,他每一次在頒獎禮的台下,看著別人上台領獎的時候,心裡想的那一句話。
如果是我寫的就好了。
現在,是他寫的了。
合約就在他面前。
他只要拿起那支筆。
「阿寧。」
賀子謙站在他身邊。
他沒有碰他的肩膀。他只是站著,一隻手插在皮褸口袋裡,另一隻手握著頸上那片撥片。
他把撥片放進嘴裡。
咬住了。
他沒有說話。他的眼眶,先紅了。
游嘉寧沒有看他。
他的右手放在混音台上,手指在木台面上,按了一個不發聲的和弦。
「利生,」他說,聲音年輕,節奏卻很慢,停頓很多,像一個五十歲的人在找字,「我想……先聽一次回放。」
利德文把鋼筆的筆蓋,輕輕蓋了回去。
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揚,像已經計算好價錢。
「好。」他說,「聽。慢慢聽。」
【第二段主歌・消失的名字】
錄音師在倒帶。
盤式錄音機的兩個膠盤飛快地反轉,錄音帶在磁頭上高速滑過,發出一陣尖細的吱吱聲,像一群老鼠在牆裡跑。
游嘉寧坐在混音台旁邊的一張高腳凳上,等著。
他在想一件事。
〈月台上的最後一班車〉,一九九八年。一個跟他完全無關的創作人,在一間他從來沒有去過的錄音室裡寫出來的。
那個創作人叫什麼名字?
他在頒獎禮台下看過那個人上台。瘦瘦的,戴一頂鴨舌帽,領獎的時候說了一句很短的話,說多謝他的太太。
那個人的名字——
他想不起來。
他昨晚還記得。他昨晚在筆記簿上寫〈月台上的最後一班車〉的時候,腦子裡還清清楚楚地浮著那個名字,三個字。
現在,那三個字不見了。
不是忘記。
是被擦掉了。
像一盤錄音帶上的某一段,被人用消磁器抹過,只剩下沙沙的空白。
他坐在高腳凳上,用指節在膝蓋上打拍子。
一下,兩下。
他想記起那個人領獎時說了什麼。多謝他的太太,然後呢?然後他說了一句什麼,全場笑了。
他記不起來。
那一段記憶,連同那個人的臉、那頂鴨舌帽、那一句讓全場笑的話,全部都變成了空白。
他搶先寫了那個人的歌。
那個人,就從他的過去裡,被抹掉了。
他打了一個寒顫。
控制室的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吹在他的後頸上。他把格子恤衫的領口拉緊了一點。
他背囊裡那本筆記簿,封了三圈膠紙,裡面寫著二十三首歌。
二十三首。
二十三個創作人。
他不敢往下想。
【副歌・回放】
「好了。」錄音師說,「播。」
盤式錄音機停下來,然後慢慢地轉。
控制室的喇叭裡傳出阿B的鼓,丁仔的低音,游嘉寧的結他。
然後是賀子謙的聲音。
「開聲大一點。」利德文說。
錄音師把主推桿往上推。
聲音大起來,填滿了整間暗棕色的控制室。
阿B站在門口,聽著自己的鼓,眼睛濕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丁仔還是低著頭,可是他的手指在褲袋裡動,跟著低音線一個音一個音地按。
賀子謙沒有聽。
他站在控制室最遠的角落,背對著所有人,面對著一整面牆的蛋格隔音棉,嘴裡咬著撥片。
游嘉寧戴上了耳機。
他需要聽清楚。
他是一個做了三十年的填詞人,在錄音室裡度過的時間比在自己家裡還多。他的耳朵比他的腦子先醒。任何一條音軌、任何一個樂手的呼吸、任何一個錄音帶上的雜音,他都聽得出來。
他閉上眼睛。
鼓。第一條音軌。
低音。第二條。
結他。第三條。
主音。第四條。
四個人,四條音軌。
副歌來了。
賀子謙的聲音打開,飛上去,飛到最高那個音,下唇顫抖。
然後,在那個最高的音底下,在主音的影子裡,有另一個聲音。
很輕。
輕得像呼吸。
它在唱和音。
游嘉寧的眼睛睜開了。
他們沒有錄和音。
晚班車從來不錄和音。阿B唱歌走音,丁仔不唱歌,游嘉寧自己的聲音太薄,撐不起和音。四個人,四條音軌。錄音師剛才開的,也只有四條音軌。
他看著混音台。
一排一排的推桿。
第一條推桿,旁邊的指示燈是綠的,一閃一閃,跟著鼓的節奏跳。
第二條,綠的。低音。
第三條,綠的。結他。
第四條,綠的。主音。
第五條推桿,旁邊的指示燈,本來應該是暗的。
它是紅的。
一閃,一閃。
跟著那一把和音的節奏跳。
「阿寧?」賀子謙轉過身來,「怎麼了?」
游嘉寧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把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條推桿,一條一條地拉到最底。
鼓沒了。
低音沒了。
結他沒了。
主音沒了。
控制室的喇叭裡,只剩下第五條音軌。
一把男聲。
低,沙,粗糙,像被三十年的煙和酒和深夜磨過。每唱一句,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氣,好像唱歌是一件很累很累的事。
那是一把五十歲的聲音。
它在唱〈月台上的最後一班車〉的副歌。
唱得不準。第三個音,總是差一點。
可是每一個字,都唱得很清楚。
游嘉寧坐在高腳凳上,一動不動。
他認得這把聲音。
他在病床上,對著收音機,跟著那首二〇〇三年的冠軍歌小聲地哼過。在深夜的計程車上,喝醉了,對著車窗外的霓虹唱過。在錄音室裡,教歌手唱他寫的歌的時候,示範過無數次。
他五十歲的聲音。
控制室裡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錄音師的手懸在推桿上,不敢動。
阿B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門框上。
丁仔抬起頭,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看看喇叭,又看看游嘉寧,嘴巴張開,沒有聲音。
賀子謙把撥片從嘴裡拿出來,捏在手指間,捏得指節發白。
利德文坐在混音台前面。
他沒有動。
他右手握著那支萬寶龍鋼筆,握得指節一根一根地發白。
他把墨鏡推到鼻尖,從鏡框上面,看著游嘉寧。
這一次,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喇叭裡,那一把五十歲的聲音,唱完了副歌的最後一句。
然後,它停了一下。
喘了一口氣。
在錄音帶沙沙的底噪裡,它開始唱下一句。
那一句,不在〈月台上的最後一班車〉裡。
那一句,不在任何一首游嘉寧記得的歌裡。
那一句,只唱出了三個字,就被沙沙的雜音吞掉了。
可是游嘉寧聽見了那三個字。
他的右手手腕內側,那五條藍色的線,燙得像剛剛被人用燒紅的鐵畫上去。
他把耳機扯下來,扯得耳機線在他手裡變了形。
「再播一次。」他說。
他的聲音在抖。
「倒帶。再播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