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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痛者名冊》 白鋼

第二話 聖安

第 2 話 · 免費

清晨五點,營區的金屬門開啟。電磁鎖鬆脫的一下短促的嗒,鋼板退進牆裡的長長一聲,在走廊裡撞了三次。

殷棠站在房間中央,檢查身體。

頭頂。右耳上方的「907」。額頭。眉骨。左頰。

那片無菌貼她昨晚撕掉了,沒有再貼上。傷口在一夜之間結了一層很薄的痂,淡褐色,像一片乾掉的樹葉貼在她臉上。她對著那面沒有框的鏡子,看著那片痂,看著痂的末端,靠近嘴角的地方。

那裡的皮膚底下,有一個米粒一樣的凸起。

她看了很久,沒有去碰它。

然後她繼續往下檢查。脖子,肩膀,手臂,肋骨,膝蓋。沒有新傷。

她穿上深灰色的制服,胸前的「907」在冷白的燈光下白得發亮。靴子。腰帶。處決刀。手套。她把厚厚的灰色手套一隻一隻戴上,指關節處的加厚軟墊把她的手指撐開,讓她的手看起來比實際大一圈。

她抬起右手,摸了一下右耳上方的編號。

——

營區的醫務室在走廊的盡頭,一扇灰色的門,門上沒有牌子。

醫官姓閔,六十多歲,是營區裡唯一一個不是無痛者的常駐人員。他的頸側也有一個淡紫色的共感抑制器植入點,和聶芸司長的一樣。營區的人說,沒有抑制器,普通人在營區裡待不過三天,因為這裡每一個人身上都是傷,看久了,共感場會讓你以為那些傷是你自己的。

閔醫官坐在一張金屬桌後面,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鏡,正在寫什麼。他聽見門開,抬起頭,看見她,眉毛動了一下。

「九〇七。」他說,「今天不是檢查日。」

「我知道。」

殷棠走到桌前,站定。她站得像一根鐵柱,手臂垂在身側,手套的指尖對著地面。

「每年檢查的時候,」她說,「你用一支銀色的小棒掃我的左頰。」

閔醫官放下筆。

「那是什麼?」

醫務室裡很靜。牆上的時鐘走得很響,嗒,嗒,嗒。空氣裡有碘酒和酒精的味道,還有一種很淡的、像燒焦的鐵一樣的氣味,殷棠在這個房間裡聞了十六年,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

閔醫官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傷口掃描器。」他說,「檢查癒合程度。」

「我的傷口從來沒有癒合過。」

「所以要每年檢查。」

「為什麼只掃左頰?」殷棠說,「我身上有很多傷。」

閔醫官看著她。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鏡片後面顯得很大,眼白有一點黃。他看了她大約五秒,然後把目光移到桌上那份他剛才在寫的東西上。

「九〇七,」他說,「你昨天在刑台上,那個死囚跟你說了什麼?」

殷棠沒有回答。

「全城三千人都聽見了。」閔醫官說,「你不用瞞我。」他頓了一下,「他說你不是天生的。」

「他說的是真的嗎?」

閔醫官沒有回答。他拿起筆,在那份文件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文件翻過來,蓋在桌上。

「回去吧。」他說,「今天放假。司長說的。」

殷棠站在那裡,沒有動。

閔醫官抬頭看她,嘆了一口氣。然後他做了一件殷棠從來沒有見過他做的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頸側那個淡紫色的植入點,摸了很久,好像那裡在痛。

「九〇七,」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營區為什麼只收四十幾個人嗎?」

「因為無痛者很少。」

「因為名冊上的編號,從八百以後才開始有人。」閔醫官說,「一號到七百九十九號,一個都不在了。」

他把眼鏡摘下來,這一次沒有擦,只是拿在手裡。

「不要再問了。」

——

和平城的戶籍總署在城市的東區,一幢白色的圓頂建築。

殷棠站在台階下面,抬頭看。圓頂很高,陽光打在上面,白得刺眼。台階兩邊種著兩排修剪整齊的白色花樹,花瓣很小,風一吹就落下來,落在白色的石階上,看不出分別。

進出的人不多。一個推著嬰兒車的母親,一對拿著文件的老夫婦,一個穿制服的郵差。他們看見她,看見她胸前的「907」,看見她腰間那把不反光的黑色刀,看見她右手背上那個烙印。他們都停下來,讓開,站到台階的最邊上,等她走過。

那個推嬰兒車的母親把嬰兒車轉了一個方向,讓嬰兒背對著她。

殷棠走上台階。

大堂很大,很亮,地上鋪著白色的大理石,天花板是一整片玻璃,陽光直接灑下來。大堂中央有一排查詢終端,淺灰色的,每一台前面有一張白色的椅子。

她走到最後一台,坐下。

終端的螢幕亮起來:「歡迎使用聯邦戶籍查詢系統。請出示身份。」

她把右手放在螢幕下方的感應板上。

感應板是一塊平滑的白色玻璃,普通人把手掌貼上去就能讀取身份。她戴著手套,讀不出來。

她要把手套脫下來。

《共感法》附則第三條:登記在冊之無痛者,於營區以外任何場所,須全程佩戴標準防護手套。

她看了一眼大堂。那對老夫婦坐在遠處的另一台終端前,背對著她。郵差已經走了。一個穿白色制服的職員站在服務台後面,低頭看著什麼。

她把右手的手套脫下來。

她的手很白,比她的臉更白,是長年藏在手套裡的白。指節很大,手背上那個黑色的圓環烙印在陽光底下像一個洞。

她把手放在感應板上。

螢幕閃了一下。

「身份確認:第九〇七號登記無痛者,殷棠。職級:處決官。查詢權限:處決對象及其關聯人士之基本戶籍資料。」

處決對象及其關聯人士。

她輸入:霍謹言。

——

螢幕上跳出一頁資料。

姓名:霍謹言。性別:男。出生年份:新曆前二十七年。出生地:和平城舊區。職業:前共感研究院高級研究員。狀態:已處決(新曆三十一年)。

下面是他的履歷。研究院的職位,一年一年往上升。然後在新曆元年那一行,寫著:「調任:聖安醫院特別項目組,項目負責人。」

新曆元年。《共感法》通過的那一年。

殷棠把手指移到「聖安醫院特別項目組」那一行上,按下去。

螢幕跳出一個新的頁面:「項目名稱:無痛者第一期。項目狀態:已完成。關聯人士:一百名。」

一百名。

下面是一張表格。一百行,每一行是一個編號、一個名字、一個出生日期、一個出生地。

她從第一行開始看。

第〇〇一號。出生日期:新曆元年三月二日。出生地:聖安醫院。

第〇〇二號。出生日期:新曆元年三月二日。出生地:聖安醫院。

第〇〇三號。出生日期:新曆元年三月四日。出生地:聖安醫院。

她往下捲。

第〇四七號。新曆元年五月十九日。聖安醫院。

第〇八八號。新曆元年十月三日。聖安醫院。

第一〇〇號。新曆元年十二月三十日。聖安醫院。

一百個人。同一年。同一家醫院。

每一行的最後一欄,是「現狀」。

一百行,一百個「現狀」,全部寫著同一個詞:

「退役」。

殷棠看著那一欄。她想起營區教官說的話:早期的無痛者大部分已經退役了。她問退役以後去了哪裡,教官說,去了該去的地方。

她想起閔醫官說:一號到七百九十九號,一個都不在了。

她的右手還貼在感應板上。那塊白色的玻璃被陽光曬得很熱,一個普通人把手放在上面十秒就會想拿開。她的手放了三分鐘,沒有動過。

她把表格捲到最底。

最底下,第一百行的下面,還有一行。

那一行是灰色的,字比其他行淡,好像被人刪過又沒有刪乾淨。

第一〇一號。出生日期:——。出生地:聖安醫院。現狀:未能完成。

殷棠看著那一行。

「第一百零一號。未能完成。」

那是懷錶蓋內側刻的字。

她把手指移到第一〇一號那一行上,按下去。

螢幕閃了一下,跳出一個紅色的框:「查詢權限不足。」

她把手指移開,又按了一次。

「查詢權限不足。」

她把手從感應板上拿開。手掌被曬得發紅,掌心的皮膚有一點起皺,像泡過熱水。她感覺不到熱,只看得見那片紅。

她重新把手放上去,在搜尋欄輸入:殷棠。

螢幕跳出她自己的資料。

姓名:殷棠。編號:第九〇七號登記無痛者。出生日期:新曆二年四月十二日。出生地:聖安醫院。

父親:——。母親:——。

接生者:霍謹言。

——

殷棠坐在那張白色的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大堂裡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她的右肩移到她的左肩。遠處那對老夫婦查完了資料,站起來,互相扶著走出大門。服務台後面的職員換了一個人。

她看著螢幕上那三個字。

接生者:霍謹言。

她想起刑台上的那個老人。瘦得像一個衣架,赤著腳站在曬熱的黑石上,背挺得很直。他看著她的時候,下巴收著,好像她是一個孩子。

他說:你右耳上的數字,是誰剃的?

他說:你左頰那道傷,為什麼從來不會好?

他接生了她。

她是他從一個不知道是誰的母親身上接出來的。在聖安醫院,在新曆二年四月十二日,在第一期那一百個人全部出生之後的第四個月。

她抬起左手,想摸右耳上方的編號,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左手還戴著手套。右手沒有。

她看著自己赤裸的右手。那隻手放在感應板上太久,掌心已經開始起水泡,一個,兩個,透明的,鼓起來。

她把手拿開,重新戴上手套。

她站起來的時候,服務台後面那個新換班的職員正在看著她。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二十出頭,穿著白色的制服,手裡拿著一杯茶。

她看著殷棠戴手套的右手,看著手套底下露出來的那一截發紅起泡的皮膚。

她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灑在服務台上。

然後她彎下腰,雙手按著自己的右手掌,按得很緊,臉一下子白了。

共感場。她看見了那些水泡,她的身體以為那是她的手。

殷棠看著她。

那個女孩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著殷棠,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殷棠轉身,走出大門。

——

中午,營區的飯堂。

飯堂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四張鐵桌,每張坐十個人。桌面是不鏽鋼的,邊緣全部包了一層軟膠,是為了防止無痛者在吃飯時撞到桌角而不自知。餐具是軟的,勺子是矽膠做的,沒有刀,沒有叉。飯菜是灰色的糊,和白色的米,和一杯溫水。營區的營養師說,無痛者的味覺比普通人遲鈍,吃什麼都一樣。

殷棠端著餐盤,坐到最靠牆那張桌子的末端。

對面坐著第八四一號。他是營區裡年紀最大的無痛者之一,二十九歲,比她早出生兩個月,身材瘦長,右手只剩三根手指,無名指和尾指在十年前一次訓練中被切斷了,他當時沒有察覺,繼續練了二十分鐘,直到教官發現地上有血。

他正在用矽膠勺子把灰色的糊送進嘴裡,一勺,又一勺,很規律。

「八四一。」殷棠說。

他抬起頭。

「你在哪裡出生?」

八四一的勺子停在半空。他看著她,好像她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在營區裡,沒有人問這種問題。

「聖安。」他說。

旁邊坐著的第八六〇號轉過頭來。她是一個短髮的女人,脖子上有一道很長的縫線疤。「我也是。」她說。

「我也是。」第九一二號說,他坐在隔壁桌,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然後是第八七五號。第九三三號。第一〇〇四號。

「聖安。」

「聖安。」

「聖安。」

一個接一個,沒有人問為什麼要答,就這樣一個一個說出來,好像那是一個大家都知道、只是從來沒有人說出口的暗號。

飯堂安靜下來。四十幾個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人,坐在包了軟膠的鐵桌旁邊,手裡拿著矽膠勺子,看著她。

八四一把勺子放下。他那隻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擱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黑色圓環烙印朝上。

「九〇七,」他說,「你為什麼問?」

殷棠沒有回答。她低頭吃了一勺灰色的糊。沒有味道。

——

下午三點,她被召到管理局。

無痛者管理局在和平城的中心,離廣場只有兩條街。白色的建築,白色的走廊,白色的門。司長辦公室在頂層,門是白色的,門把是金色的,刻著聯邦的徽章。

殷棠敲門。

「進來。」

聶芸坐在一張白色的大書桌後面。桌上很整齊,只放著三樣東西:一部白色的通訊器,一個白色的茶杯,和那本黑色皮面的名冊。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套米白色的官員套裝,胸前的銀色徽章擦得很亮。灰白夾雜的短髮燙成柔軟的捲,金邊眼鏡後面的杏眼溫柔地看著殷棠,眼角的笑紋很深。

「九〇七。」她說,「坐。」

殷棠沒有坐。她站在書桌前面,手臂垂在身側。

聶芸也沒有堅持。她笑了一下,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放假,你去了哪裡?」

「戶籍總署。」

「查了什麼?」

殷棠抬起左手,摸了一下右耳上方的編號。

「霍謹言。」她說,「和我自己。」

聶芸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她把名冊拉到面前,打開,用戴著金戒指的右手中指,一頁一頁撫平。她翻得很慢,每一頁都撫兩次,從上到下,好像那些紙頁是某種需要安撫的東西。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麼嗎?」她問,沒有抬頭。

「查詢處決對象的關聯人士。在權限範圍內。」

「你在公共場所脫了手套。」聶芸說,聲音仍然很柔,「附則第三條。一個戶籍總署的職員現在在醫務室裡,她的右手掌起了三個水泡。她自己的手。因為她看見了你的手。」

殷棠沒有說話。

「那個女孩二十三歲。」聶芸說,「她第一次看見無痛者的傷口。她以後每一次看見自己的手,都會想起今天。」

她翻到某一頁,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殷棠。那個溫柔的、母親一樣的眼神。

「九〇七,」她說,「你知道為什麼法律要你們戴手套嗎?」

「以免我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傷害他人。」

「那是寫在法律上的理由。」聶芸說,「真正的理由是,我們不想讓普通人看見你們。」

她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殷棠面前。

她比殷棠矮了八公分,要稍稍抬頭才能看著她的眼睛。她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殷棠左手的手套。拍了兩下。

「你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例外。」她說,「和平城三十一年沒有暴力,是因為所有人都相信,暴力是不可能的。你們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們,暴力是可能的。只是被鎖起來了,被放在城郊一個灰色的營區裡,被戴上手套。」

她的手停在殷棠的手套上,沒有拿開。

「如果人們知道你們是怎樣來的,」她說,聲音更輕了,「他們就會開始想,是不是還可以有更多。」

殷棠低頭看著她的手。那隻手很白,保養得很好,中指上那枚金戒指的戒面刻著聯邦的徽章,壓在灰色的手套上。

「我是怎樣來的?」殷棠問。

聶芸笑了。那個笑容沒有變,眼角的紋路仍然很深。

但她拍手套的那隻手,停下來了。

她把手收回去,交疊在腹前。

「九〇七,」她說,「有些事,不知道是一種保護。」

「保護誰?」

聶芸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回書桌,坐下,把名冊合上。然後她拉開書桌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

信封很薄,封口用黑色的蠟封著,蠟上壓著管理局的徽章。

「下一份處決令。」她說,把信封推到書桌的邊緣,「七日後執行。」

殷棠看著那個信封。

「按照程序,」聶芸說,「處決官要在執行前三日,在處決令上簽名確認。你可以先看,三日後再簽。」

殷棠伸手拿起信封。手套太厚,她要用兩根手指才能把信封從光滑的桌面上夾起來。

「九〇七。」

她抬頭。

聶芸坐在書桌後面,雙手交疊在名冊上,溫柔地看著她。

「霍謹言接生過很多孩子。」她說,「他在聖安醫院做了十二年,接生過四百多個嬰兒。你只是其中一個。」

她頓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頸側那個淡紫色的植入點。

「不要再查了。」她說,「好嗎?」

殷棠看著她摸植入點的那隻手,看了大約兩秒。

「是。」她說。

——

她回到營區,已經是傍晚。

她坐在窄床上,手套脫下來放在床邊。右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兩個,流出透明的液體,黏在掌心。她用左手的指尖把那些液體抹掉,然後用洗手盆裡的冷水沖。

她看著那些破掉的水泡,看著底下露出來的粉紅色新肉。她感覺得到水流過皮膚的冷,感覺得到新肉被沖刷時那種微微的、很淡的……什麼。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是冷,還是別的。

她關掉水,坐回床上,拿起那個白色的信封。

她用指甲把黑色的蠟封挑開。

信封裡只有一張紙。白色的,很厚,是聯邦正式文件用的紙。紙的最上方印著聯邦的徽章,徽章下面是一行黑色的粗體字:「處決令」。

下面是處決對象的資料。

姓名:霍清禾。

性別:女。

出生日期:新曆二年四月十二日。

出生地:聖安醫院。

罪名:協助叛國。

殷棠看著那個出生日期。

新曆二年四月十二日。

她的出生日期。

同一天。同一家醫院。

霍清禾。姓霍。

她把處決令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它翻回去,又看了一次。

資料欄的最下方,有一張照片。黑白的,很小,只有拇指大小。照片裡是一個女人的臉,年紀和她差不多,短頭髮,很瘦,眼睛深陷在眼窩裡。

眼神異常清明,像山裡的水。

照片下面,是處決官簽名欄。一條空白的橫線,橫線下面印著:「執行人:第九〇七號」。

殷棠把處決令放在膝蓋上。

她抬起左手,摸了一下右耳上方的編號。然後,她的手沒有放下來,而是慢慢往前移,移到左頰,移到那道結了痂的傷口,移到傷口末端那個米粒一樣的凸起。

她用指尖按住它。

它沒有震動。

走廊的燈在九點熄滅了。應急燈的綠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細細的一條,剛好落在她膝蓋上那張白色的處決令上,落在那張拇指大小的照片上。

那雙深陷的眼睛在綠光裡看著她。

她這一生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