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三點零分
凌晨兩點五十一分,觀塘開源道的街燈還是那種舊式的橙黃色。政府換了十年燈,換到這一段就停了,據說是因為這一帶的工業大廈全部改成住宅,住的人作息顛倒,白光會讓人睡不著。伍曉曦站在十四樓走廊盡頭,背靠著一扇防煙門,那道橙黃從走廊窗口的百葉簾縫漏進來,一條一條落在她淺灰色針織衫的袖子上,像有人用尺在她身上畫了等距的線。
走廊很靜。靜得聽得見整幢大廈的抽氣扇在天花板裡轉,一種低低的、不會停的嗡。空氣有一點點消毒霧的餘味,其實消毒霧是無味的,說明書上寫得很清楚,「無色無味、對人體無害」,但伍曉曦總覺得那種無味本身就是一種味道,好像一間房被人仔細擦過,連氣味也一起擦走了。
她看了一眼手機。兩點五十二分。
一四〇七室的門上嵌著一塊巴掌大的時段屏,這個時候顯示的是「00:00-03:00 童嘉浩」,下面一行小字是倒數,剩餘八分鐘。數字是淡綠色的,每跳一秒,屏幕邊緣就微微亮一下,像在呼吸。
伍曉曦把帆布袋從右肩換到左肩。袋裡是平板電腦、一卷五米長的鋼捲尺、一個保溫杯,還有一條摺得很小的毛巾。她這個月的全部家當,除了收在一四〇七室牆裡那三格抽屜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就是這一袋。
二〇四九年六月,《住宅時段分租條例》實施滿兩年。報紙和政府宣傳片都不用「分租」這兩個字,用的是「時租戶籍」。一個單位,按二十四小時切成八段,每段三小時,八戶人登記在同一個地址,輪流入住。系統根據每個人的工作時間、通勤路線和健康紀錄自動配對,住戶只需在程式裡填寫偏好,然後等候分配。宣傳片裡的旁白說:「一個家,八份安穩。」畫面是一個年輕人推門進屋,陽光從窗口灑進來,他把外套掛在一個原本沒有衣架的地方,然後牆上彈出一個衣架。
伍曉曦第一次看那段片的時候,職業反應是數了一下畫面裡的窗框比例,覺得那扇窗至少比真實的大了三成。
她申請的時候填了「任何時段」。系統在四十八小時後回覆:觀塘開源道「匯安時租住宅」一四〇七室,凌晨三時至六時,月租一千二百八十元,含水電、消毒及基本寢具。同一個單位的晚上七點到十點時段,月租是六千九百元。她算過,三點到六點是整個系統裡最便宜的一段,比最貴的便宜五倍多。
兩點五十五分,走廊另一頭的一四〇七室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一個保溫杯。深藍色,杯身上印著一個褪了色的車行標誌,一隻展翅的鳥,鳥的一邊翅膀已經磨掉了。然後是一隻握著保溫杯的手,手背上一道白色的舊疤,從指節斜斜劃到手腕。然後童嘉浩整個人側著身從門口擠出來,他的肚子比門框窄不了多少,出門的時候總要先收一下腹,再把背弓起來。
他看見她,先打了一個呵欠。
那個呵欠很長,長到伍曉曦以為他打完之後會忘記要說什麼。他的眼睛本來就細,眼皮浮腫,打完呵欠之後兩隻眼睛幾乎只剩兩條縫。他穿著深藍色的司機工作外套,胸前別著司機證,下身是一條灰色運動褲,腳上一雙拖鞋,在走廊的石地上拖出一種很慢的沙沙聲。
「又這麼早。」他說,聲音粗厚沙啞,像喉嚨裡裝了一層砂紙。
「兩點五十五。」伍曉曦說,「剛剛好。」
「剛剛好。」童嘉浩重複了一次,用那隻有疤的手摸了摸頭頂。他剪的是平頭,頭頂正中有一小塊斑禿,摸的正是那個位置。「今晚載了一個阿伯,從將軍澳去深水埗,上車第一句就問我,年輕人你住哪裡。我說觀塘。他說觀塘好,觀塘以前全是工廠,工廠的樓底高,住得舒服。我說阿伯,我那個屋樓底是高,可是我只住三個鐘頭。」
他說完自己先笑起來,笑得很憨,一口黃牙全露出來。
伍曉曦也笑了一下。她笑的時候眼睛先彎,右邊嘴角陷進一個小小的酒窩。她知道這個酒窩在右邊,因為她每天早上都要在一四〇七室的浴室鏡子前確認自己還醒著。
「那個阿伯怎麼說?」
「他說,三個鐘頭也是住。」童嘉浩把保溫杯抱近一點,「他說他年輕時在工廠做夜班,床是跟人輪流睡的,他下班,另一個人上班,被窩還是熱的。他說你們現在只不過是把那張床變成一整間屋。」
他說話慢吞吞的,每一個字都拖一點尾音。伍曉曦注意到他左耳戴著一個米色的助聽器,是舊款的,耳後那一截已經發黃。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說過,開了十五年夜車,左邊耳朵吹壞了,右邊耳朵聽乘客罵人,也壞了一半。
二點五十八分,童嘉浩走到門口的留言板前面。那塊留言板是每個單位標準配備,一塊白色的電子墨水屏,八戶人都可以在上面寫字,內容會保留二十四小時。他從口袋裡掏出觸控筆,在右下角畫了一個笑臉。圓圈、兩點、一道彎。他每晚都畫,畫完就走,從來不寫字。
「晚安。」他說,然後又改口,「早晨。」
「早晨。」
他拖著拖鞋往電梯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伍小姐,你明天不用那麼早出來,我又不會偷你的時間。」
伍曉曦沒有聽懂,但電梯門已經開了。那扇門關上之前,她看見童嘉浩把保溫杯換到另一隻手,又打了一個呵欠。
三點整,時段屏上的名字跳了一格。「03:00-06:00 伍曉曦」。淡綠色的倒數由一百八十分鐘開始。
門鎖發出一聲短促的電子音,自動彈開一道縫。
她推門進去之前,先從帆布袋裡摸出那卷鋼捲尺。拇指按住尺頭的小鐵片,拉出一截,貼著門框內側從地面量上去,再橫著量門的寬度。尺帶在暗暖白的燈光下反著一點金屬的光,數字在她眼前掠過去:二百一十,八十。
八十點零公分。跟圖則一樣。
她把捲尺收回去,喀嚓一聲。這是她進任何房間之前都要做的事,做了十年,從讀室內設計第一年開始。老師說,一個設計師如果連門框都不量就走進一個空間,那她看見的只是別人想讓她看見的東西。她後來發現這句話不只適用於空間。
一四〇七室四百平方呎,一房一廳,統一淺灰色裝修。牆是淺灰,地板是淺灰偏暖的仿木紋,窗簾是淺灰的百葉簾,床架、衣櫃門、廚房櫃門全部同一個色號。系統的設計手冊說淺灰是「情緒中性色」,對八種不同作息的人都不會造成干擾。伍曉曦看過那本手冊,裡面的色號是她以前一個同事選的,那個同事後來辭職去了新加坡。
她走進去的第一件事,是看四個角落。
左上角,天花板和牆的交接處,有一個煙霧感應器和一個很小的黑色半球,那是系統的狀態感應器,官方說法是「只偵測人數與體溫,不錄影、不錄音」。右上角,冷氣出風口,葉片調在四十五度。右下角,牆腳的踢腳線有一段接縫比其他地方寬零點五毫米,她第一晚就發現了,第三晚確認不是錯覺。左下角,牆內抽屜格的最底一格,那一格屬於她。
淺灰色的牆上有一排嵌入式抽屜,八列,每列三格,每一格都沒有把手,只有一個指紋感應點。時段開始時,屬於當班住戶的三格會自動解鎖;時段結束前五分鐘,系統會提醒住戶把私人物品放回抽屜,時間一到,所有抽屜同時「喀」一聲鎖上,然後天花板四角噴出一陣細霧,整個單位進行三分鐘消毒。
她把拇指按上去,抽屜彈開。裡面是兩套換洗衣服、一包毛巾、一支牙刷、一支牙膏、一瓶洗頭水、一小瓶透明潤唇膏,還有一包即溶黑咖啡。
她的三個小時是這樣切的。
三點零分到三點十五分,洗澡。三點十五分到三點二十分,吹頭髮、換衣服。三點二十分到五點二十分,睡覺。五點二十分到五點四十分,畫圖。五點四十分到五點五十五分,收拾,把東西放回抽屜,檢查床鋪。五點五十五分出門。
她把這張時間表貼在平板電腦的開機畫面上,旁邊是她用觸控筆畫的一個小平面圖,標出浴室到床的步數,床到餐桌的步數。浴室到床十一步,床到餐桌六步。如果要從床直接去門口,十四步。
這是第三十一天。
她洗澡的時候,浴室的抽氣扇轟轟響著,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打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長年向前傾,畫圖畫出來的,洗澡時熱水正好打在兩塊肩胛骨中間,那一塊總是最硬。她閉著眼睛數秒,數到六百就關水。浴室的鏡子一片白霧,她用手掌抹開一塊,看見一張心形的臉,膚色偏白,這一個月來有點發黃,眼下兩團淡淡的青黑。深棕色的鮑伯頭濕淋淋地貼在臉上,右邊比左邊長,長出來的那一截搭在鎖骨上,滴著水。
她戴上細金屬框的眼鏡,鏡片馬上起霧,又慢慢退掉。
三點十八分,她穿好衣服,用毛巾把頭髮包起來,走出浴室。
餐桌上有一個杯印。
那是一張淺色的橡木小桌,一米長,六十公分寬,是整個單位裡唯一一件不是淺灰色的傢俬。設計手冊上說,保留一件木質家具可以「增加生活溫度」。桌面上了一層啞光油,平時摸起來很滑,什麼東西放上去都留不下痕跡。
那個杯印在桌子的右下角,離桌邊大約八公分。一個完整的圓,直徑七點五公分,顏色是很淡的褐色,像咖啡,又像某種放涼了的茶。圓圈的邊緣比中間深,是杯子放下又拿起、放下又拿起留下來的那種重疊。
伍曉曦第一次看見它,是第九天。
那天她以為是其他住戶留下的。時租住宅的守則第十七條寫明,住戶離開時須保持公共家具清潔,但守則是守則,人是人。她用濕紙巾擦了一下,擦不掉;再用一點洗潔精擦,也擦不掉。她以為是滲進了木紋,便沒有再理。
第十天,杯印還在。第十一天,杯印還在。她在單位的系統介面上提交了一張維修單,類別選「家具損壞」,描述寫:「餐桌右下角有杯印,疑似滲入表面塗層,請安排清潔或打磨。」系統在一小時後回覆:「已安排於清潔時段處理。」
清潔時段是每天中午十二點到十二點半,夾在兩戶人中間。
第十二天,杯印還在。
她開始每天量它。直徑七點五公分,距右邊桌沿八公分,距下邊桌沿八點二公分。第十三天,數字一樣。第十四天,一樣。第十五天,她發現杯印的顏色深了一點。不是很明顯,是那種要把平板電腦的相機拉到最近、把前一天拍的照片放在旁邊並排比較,才看得出來的深。
她問過自己,會不會是她自己留下的。
她只有一個杯,就是帆布袋裡那個保溫杯,不鏽鋼的,杯底有一圈橡膠墊,直徑六點八公分。她在家從來不喝咖啡,只喝溫水。那包即溶黑咖啡是她放在抽屜裡備用的,這一個月一包也沒有開過。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杯印。指尖碰到的時候,有一點點黏。很輕,像一張撕掉的貼紙在桌面留下的那層膠。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到鼻子前聞,什麼都聞不到。
三點二十一分。她已經遲了一分鐘。
她把毛巾解下來,頭髮還沒吹乾,就躺到床上。床單是系統每天換的,白色,洗得很硬。但床單下面總有一點點溫度,不是她的。那是零點到三點的人留下的,童嘉浩的,一個一百七十八公分、肚子圓圓的男人躺了將近三個小時的體溫。她一開始很介意,後來慢慢習慣,甚至覺得那點溫度讓她入睡快一些,好像被窩是別人替她暖好的。
她睡著之前,看了一眼牆上的時段屏。淡綠色的數字寫著「剩餘 158 分鐘」。
五點二十分,平板電腦的鬧鐘震了一下。她把手伸出被子按停,坐起來,眼鏡還在枕頭邊。
窗外的橙黃還在,但天空最底那一層已經開始透出一點灰藍。這是她一天之中最喜歡的二十分鐘。整座城市還沒有醒,工業大廈對面那幢還沒有改建的舊廠房頂上有一排生鏽的水缸,一隻鴿子站在其中一個水缸上面,一動不動。她坐到餐桌前,打開平板,把觸控筆握在右手。右手食指側面有一塊硬硬的繭,是十年來觸控筆壓出來的,筆一放上去,就剛好卡在那塊繭上。
她在畫一間茶餐廳的翻新方案。客戶是一對兄弟,茶餐廳開了四十年,在土瓜灣,要在不拆掉舊卡位的情況下增加十二個座位。這種案子在她工作的那間設計公司是最低一級,沒有人要接,所以落到她手上。她不介意。她喜歡那些卡位,墨綠色的人造皮,邊緣用銅釘固定,每一顆銅釘都被幾十年的屁股和手肘磨得發亮。
她畫了七分鐘,停下來,想喝口水。
保溫杯在帆布袋裡。她彎腰去拿,拿出來,擰開,喝了一口。溫水。然後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放下去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她放的位置,是桌子右下角,離桌邊大約八公分。
保溫杯的杯底蓋住了那個杯印的一半。杯印比杯底大一圈,那一圈淡褐色的邊從不鏽鋼的邊緣露出來,像一個比她的杯子更大的影子。
她把杯子拿開,放到桌子的左上角。
然後她看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她是右手拿筆的人,喝水時把杯子放在右手邊,這很正常。她每天早上都坐在同一張椅子上,面對同一扇窗,這也很正常。但她這一個月從來沒有把杯子放在那個位置過。她記得。她記得很清楚,因為她一向把杯子放在平板電腦的右上方,離筆最遠的地方,怕畫圖時手肘碰翻。這是十年的習慣,她在公司的工作桌上也是這樣放,同事都知道,有一次實習生幫她倒水,把杯子放在她手邊,她下意識就把杯子推回右上角,推完才說謝謝。
她把手腕翻過來。左手腕內側有一個紋身,是一把直尺的刻度,從一刻到十,每一刻之間相距一公分。她二十五歲那年紋的,那年她第一次獨立完成一個住宅項目,客戶是一個獨居的退休老師,交樓那天老師拉著她的手說,你量得真準,連我走路的步子都量進去了。
她用右手食指,一格一格摸那些刻度。一,二,三,四。
指腹下的皮膚是涼的。
五點三十四分,她把平板電腦的相機對準桌面,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她打開單位系統的介面,去查維修單的進度。
維修單的狀態顯示「已完成」。完成時間是昨天中午十二點十七分。處理人員的欄位寫著一個工號,備註欄寫著:「已檢查,桌面無損壞。」
她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次。杯印就在照片裡,淡褐色,一個完整的圓。
她把維修單重新打開,在補充說明欄打字:「杯印仍然存在,附相片。請再次檢查。」然後按了送出。
就在她按下送出的時候,系統介面的右上角跳出一個小小的圖示。
那是語音備忘的圖示,一個白色的麥克風,旁邊有一個紅點。
每一戶在單位系統裡都有自己的語音備忘,只有本人時段內用本人的指紋才能打開,用途是讓住戶給自己留言,例如提醒自己明天要帶什麼、今晚要記得關什麼。伍曉曦從來沒有用過。她沒有什麼需要提醒自己的事,她的整個人生都寫在平板電腦開機畫面那張時間表上。
她把拇指按在感應點上。
介面顯示:「語音備忘(1) 錄製時間:今日 04:47 錄製者:伍曉曦」。
四點四十七分。
她在四點四十七分的時候在睡覺。她的鬧鐘設在五點二十分,她每天都睡得很沉,沉到有時候連鬧鐘第一下震動都聽不見。她沒有起身,沒有上廁所,沒有喝水。她記得。
她又一次看了一眼四個角落。左上角的黑色半球安安靜靜地嵌在天花板上,沒有燈。
她按下播放。
先是一段沙沙聲,像有人把手機放在布料上。然後是一下很輕的呼吸,那個呼吸的節奏她很熟,是那種睡了很久之後第一口深一點的吸氣。
然後是她的聲音。
她自己的聲音。溫和,清晰,說話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向客戶解釋一張圖則。只是比她平時快了一點點,快得不多,大概是她跟客戶說話和她跟自己說話的那種差別。
「門框今天是七十九點八。」那個聲音說,「明天會是七十九點六。你量的時候,不要從地面開始量,從上面往下量,你就會看見了。」
停頓。沙沙聲。
「還有,杯子不要放在右上角了。那個位置是我的。」
錄音結束。
介面上的時間跳到五點三十八分。窗外那隻鴿子飛走了,水缸頂上空了一塊。
伍曉曦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發現自己的右手已經伸進了帆布袋,摸到了那卷鋼捲尺。她把它拿出來,拇指按住鐵片,拉出一截,又讓它收回去。喀嚓。再拉出來,再收回去。喀嚓。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十四步。
她把捲尺的尺頭頂在門框頂部,讓尺帶往下垂,一直垂到地面。
她看著地面那一端的數字。
然後她把尺帶橫過來,量門的寬度。
七十九點八公分。
她又量了一次。尺帶是鋼的,五米長,她用了四年,出過兩次國,從來沒有誤差。她用手指按著尺帶貼緊門框,眼睛湊到數字前面,眼鏡的金屬框碰到了牆。
七十九點八。
她蹲下來,從地面開始往上量寬度,在門框的下半部。八十點零。她站起來,在她眼睛的高度量。八十點零。她踮起腳,在門框的最上方量。七十九點八。
這扇門的上面比下面窄了兩毫米。
三十一天來她每一晚都量過這個門框,每一次都是從地面開始,貼著下半部量寬度,從來沒有在上面量過。
她把捲尺收回去。這一次她沒有再拉出來。
時段屏上的淡綠色數字跳到「剩餘 20 分鐘」,屏幕邊緣亮了一下。牆內抽屜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提醒住戶開始收拾。
伍曉曦回到桌前,把平板電腦關掉,把保溫杯收進帆布袋。她把抽屜裡的換洗衣服拿出來,摺好,又放回去。床單她整理過了,枕頭拍鬆了。她站在房間中央,看了一眼浴室的門,看了一眼窗,看了一眼那張橡木桌。
那個杯印在淡淡的晨光裡,顏色好像又深了一點。
五點五十四分,她打開門走出去,比平時早一分鐘。
走廊的橙黃已經退了一半,窗外灰藍色的天光從百葉簾縫漏進來,換了一種顏色落在她身上。一四〇七室門上的時段屏還寫著她的名字,倒數剩六分鐘。
她站在走廊上,面向那扇門,等。
五點五十九分,一個穿著淺藍色護士制服的女人從電梯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便當袋,看見她站在門口,微微一愣。
「你還沒走?」那個護士說。
伍曉曦認得她,六點到九點的住戶,姓梁,在聯合醫院做夜更,早上下班回來睡三個鐘頭再去做兼職。
「我在等六點。」伍曉曦說。
「你每天都這麼早出來嗎?」梁姑娘把便當袋換到另一隻手,看了看門上的倒數,又看了看她,「我住了半年,今天第一次看見你。」
六點整,時段屏跳了一格。牆內傳來一聲喀,隔著門也聽得見,那是所有抽屜同時上鎖的聲音。然後是細細的嘶聲,消毒霧從天花板四角噴出來,三分鐘,無色無味。
梁姑娘進門之前回頭說:「對了,上個禮拜你在留言板上寫的那句話,我看不懂。」
「什麼話?」
「就是那句,」梁姑娘想了想,「『請不要動桌上的杯子,那是第九戶的。』」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伍曉曦站在走廊上,左手腕的刻度貼著帆布袋的背帶。她沒有摸它。她在想,這個單位只有八戶人,這是寫在租約第一頁的,她簽名的時候還用觸控筆在「八」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因為她習慣確認每一個數字。
她從來沒有在留言板上寫過任何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