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交接前五分鐘
晚上十一點,觀塘巧明街一間二十四小時共享工作室。
這裡以前是一間印刷廠,天花板很高,吊著一排排裸露的鐵管,冷氣從鐵管的縫隙嘶嘶地吹下來。長桌是用舊門板改的,一張門板坐六個人,每個座位有一盞夾在桌邊的小檯燈,檯燈的光是冷白色的,只照得到面前那一小塊。整間工作室像一片黑色的海,海上浮著三十幾個小小的白色島嶼。
每一個島嶼上都坐著一個沒有家可回的人。
不是無家可歸。他們都有家,有地址,有戶籍,有租約。只是現在不是他們的時段。
伍曉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巧明街的一排舊工廈,大部分已經改成時租住宅,每一扇窗後面的燈都在不同的時間亮起、熄滅,像一整幢樓在用燈打摩斯密碼。
她面前的平板電腦上,打開著一個試算表。
表格有七行。第一行寫著「00:00-03:00 童嘉浩 的士司機」,最後一行寫著「21:00-24:00 (未知)」。中間五行,她只填了兩行:「06:00-09:00 梁(名字不詳) 護士」「12:00-12:30 清潔時段」。
其他的,她不知道。
她住進一四〇七室三十二天,只見過兩個同住的人。
這在時租住宅是正常的。系統的設計就是要讓八戶人互不相見:交接時間錯開五分鐘,前一戶離開後,下一戶才可以進入;走廊的感應燈只在有人經過時亮起;留言板上的字二十四小時後自動消失。管理公司的宣傳冊上寫:「尊重每一位住戶的私人時間。」
她以前覺得這句話很好。
她把右手食指按在平板電腦的螢幕上,那塊觸控筆磨出來的繭壓著玻璃,微微發白。她在最後一欄的下面,加了一行。
「第九戶?」
然後她看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
——
凌晨兩點二十分,她離開共享工作室。
比平時早了半小時。
巧明街到開源道,走路九分鐘。她走得很輕,白色的軟底鞋踩在濕濕的行人路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走路一向這樣,像怕吵醒別人。讀大學的時候,宿舍的室友說她半夜去廁所像一隻貓,第二天早上都不知道她起過床。
街上沒有人。一輛垃圾車停在路邊,後面的壓縮機轟轟地響,兩個穿橙色反光衣的清潔工把一袋袋垃圾丟進去。空氣裡有餿水的酸味,有剛剛灑過水的柏油路的味道。
兩點二十九分,她走進匯安時租住宅的大堂。
大堂很亮,是那種系統控制的暗暖白燈,照在淺灰色的雲石地上,照在一排淺灰色的信箱上,照在一個淺灰色的管理處櫃位上。櫃位後面沒有人。管理處只在白天有人,晚上是一部機器,一塊螢幕,一個會說話的淺灰色方塊。
她坐電梯上十四樓。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從電梯口一直亮到盡頭。
走廊上沒有人。
她走到防煙門旁邊,背靠著門站好。那是她每晚等候的位置。從這裡看出去,一四〇七室的門在右手邊第三個,門上的時段屏發著淡綠色的光,寫著「00:00-03:00 童嘉浩」,倒數剩三十分鐘。
她看了一眼手機。兩點三十一分。
然後她等。
走廊的感應燈在她停下來之後三十秒,一盞一盞熄滅,從最遠的那一盞開始,一直熄到她頭頂。最後只剩下百葉簾縫裡漏進來的街燈,一條一條橙黃,落在她的淺灰色針織衫上。
黑暗裡,她聽見整幢大廈的抽氣扇在天花板裡轉。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
她聽見一四〇七室門後,隱隱約約,有電視的聲音,是那種深夜的重播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兩點四十七分,一四〇七室的門開了。
走廊的感應燈一下子全部亮起來。
童嘉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另一隻手抱著那個印著車行標誌的深藍色保溫杯。他穿著灰色運動褲、拖鞋,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肚子圓圓地頂著背心的下擺,露出一截肚臍。他的司機外套掛在門內的衣鉤上。
他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打了一個呵欠。
打完呵欠,他說:「今天更早。」
伍曉曦沒有動。她的背貼著防煙門,冰冷的金屬透過針織衫貼在她的肩胛骨上。
「童先生,」她說,聲音很慢,很清楚,像在向客戶解釋一張圖,「我想問你一件事。」
童嘉浩把垃圾袋放在門口,用那隻有疤的手摸了摸頭頂的斑禿。
「你問。」
「你上次說,我不用那麼早出來。你說你不會偷我的時間。」她說,「那是什麼意思?」
童嘉浩看著她,細小的眼睛在浮腫的眼皮下面眨了眨。
「就是字面的意思。」他說,「你每晚都那麼早站在這裡,我出來倒垃圾,你在;我出來去後樓梯抽煙,你在;我兩點五十五出門,你還在。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面向我的門。」他頓了一下,「我以為你怕我不準時走,怕我多住你幾分鐘。」
「我每晚都是兩點五十一分到的。」伍曉曦說。
童嘉浩笑起來。憨厚地,露出一口黃牙。
「伍小姐,你不要開玩笑。」他說,「上個禮拜三,我兩點十分就出來了,因為那晚肚子不舒服,想去便利店買藥。我一開門,你就站在那裡。」
他指著她背後的防煙門。
「就是那個位置。」
伍曉曦沒有說話。
上個禮拜三。她打開平板電腦的行事曆,手指有點不穩,點了兩次才點中。上個禮拜三,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四十五分,她在巧明街的共享工作室,替土瓜灣那間茶餐廳畫卡位的立面圖。工作室的門禁系統有她的出入紀錄,她可以查。
「兩點十分,」她說,「你確定?」
「確定。」童嘉浩說,「那晚我肚子痛得要命,看了很多次時間。」他又摸了一下頭頂,「你還跟我說話了。」
「我說了什麼?」
童嘉浩想了想。他的嘴角沾著一點褐色的咖啡漬,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乾淨。
「你說,」他慢慢地說,「『童先生,你左邊的助聽器電池快沒電了,明天記得換。』」
他把左耳那個米黃色的舊助聽器摘下來,放在掌心,給她看。
「我第二天去換了電池。」他說,「師傅說,還有兩天就完全沒電了。我問他你怎麼知道,他說他看得出來。我說我也不知道,是我鄰居告訴我的,她只是看了一眼。」
他把助聽器戴回去,看著她。
「伍小姐,你怎麼看得出來的?」
——
伍曉曦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樣回答。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注意過任何人的助聽器電池。她甚至不知道助聽器的電池快沒電的時候,從外面看有什麼分別。
她把手伸進帆布袋,摸到那卷鋼捲尺。拇指按住鐵片,拉出一截,又收回去。喀嚓。
童嘉浩看著她的手。
「你每次都這樣。」他說。
「怎樣?」
「那個尺。」他說,「拉出來,收回去。拉出來,收回去。你每次站在這裡等的時候都這樣,一直拉,一直收。我在門後面都聽得見。」
他又打了一個呵欠,但這一次打到一半就停住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不對。」他說。
「什麼不對?」
「不是每次。」童嘉浩皺起眉頭,那張圓臉上兩頰的痘疤皺在一起,「有時候你拉尺,有時候你不拉。不拉的那些晚上,你站得特別直。」他用手比了一下,從自己的肩膀往後一拉,把他那個長年坐在的士上坐得有點彎的腰挺直了一點,「像這樣。肩膀是平的。平時你的肩膀是往前的,像要把什麼東西抱在懷裡。」
伍曉曦看著他。
她的肩膀是往前的。她自己知道。畫圖畫了十年,肩膀向前傾,胸口向內收,這是設計師的職業病,物理治療師說過兩次,她沒有改。
「不拉尺的那些晚上,」她說,「你記得是哪幾晚嗎?」
童嘉浩搖頭。然後又點頭。
「不記得哪幾晚。但我記得那幾晚你都跟我說話。」他說,「拉尺的那些晚上,你不說話,只說『早晨』。不拉尺的那些晚上,你會跟我說很多話。你問我今晚載了什麼客人,問我的車開了幾年,問我那個阿伯後來有沒有再搭我的車。」
他笑了一下,這一次沒有露牙。
「你還問我,一四〇七室以前是做什麼的。」
「以前是做什麼的?」
「我也不知道。」童嘉浩說,「我是這樣答你的。然後你說——」
他停住了。
走廊的感應燈在頭頂發出一陣很輕的電流聲。
「你說,」童嘉浩的聲音低了一點,「『以前是一間倉庫。專門放時間的倉庫。』」
他把保溫杯抱到胸前,兩隻手抱著,抱得很緊。
「我那時以為你在說笑。」他說。
——
兩點五十五分,童嘉浩回到一四〇七室,拿了他的司機外套,又出來了。
他在留言板上畫了一個笑臉。圓圈,兩點,一道彎。
畫完之後,他看了看留言板上的其他字,看了很久,然後用觸控筆指著其中一行。
「這個是你寫的嗎?」
伍曉曦走過去看。
那塊白色的電子墨水屏上,今天的字不多。最上面是一行很工整的字,是六點到九點的梁姑娘寫的:「浴室的排水口有點塞,已報維修。」然後是一個不知道誰畫的小貓。然後是童嘉浩剛剛畫的笑臉。
笑臉下面,還有一行字。
字很小,很整齊,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尺畫出來的,橫是橫,豎是豎,轉角的地方是一個完美的直角。
「七十九點六。」
伍曉曦認得那種字。那是她的字。她在圖則上標注尺寸時,就是用這種字寫的。十年來,每一張圖則,每一個數字,都是這種字。
她從來沒有在這塊留言板上寫過任何東西。
「不是我。」她說。
童嘉浩看著她,又看著那行字。
「但這是你的字。」他說,「我見過你的字。上個月你把一張圖則放在我們的鞋櫃上面忘了拿,我拿去管理處放著。那上面的字,跟這個一模一樣。」
伍曉曦伸出手,想用手指把那行字擦掉。電子墨水屏的字是擦不掉的,只能用觸控筆刪除,而刪除需要寫字的人的指紋。
她把拇指按在那行字旁邊的刪除鍵上。
屏幕閃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了。
童嘉浩看著她,嘴巴慢慢張開。
「你刪得掉。」他說。
「系統認得我的指紋。」
「那就是你寫的。」
伍曉曦沒有說話。
兩點五十九分,童嘉浩走向電梯。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
「伍小姐,」他說,「我老婆以前也是這樣。晚上起身,做一些事,第二天早上不記得。醫生說是夢遊,說壓力大,說要多休息。」他摸了摸頭頂的斑禿,「你睡得夠不夠?」
「兩個小時。」
童嘉浩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電梯門關上。
三點整。時段屏跳了一格。門鎖發出短促的電子音。
她推門進去之前,先拉出捲尺。這一次,她把尺頭頂在門框的最上方,讓尺帶往下垂。然後她橫著量門頂的寬度。
七十九點六。
——
那天早上五點二十分,她沒有畫圖。
她坐在那張橡木桌前面,看著桌子右下角的杯印。它還在,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點點,淡褐色的圓圈邊緣,已經開始有一點點發黑,像一塊在空氣裡放了太久的蘋果。
她把平板電腦打開,在網上搜尋「時租住宅 私人攝影機」。
搜尋結果的第一條,是《住宅時段分租條例》附表二第九條:「住戶不得於共用單位內安裝任何具錄影或錄音功能之私人裝置。違者可被即時終止租約,並列入時租住宅黑名單三年。」
黑名單三年。她算了一下。三年內不能租任何時租住宅,就只能租傳統的整租單位。觀塘區一個最小的整租單位,月租是一萬六千元。她現在的月薪是兩萬二千。
她把那一條看了兩次,然後把網頁關掉。
她打開另一個網頁,搜尋「迷你攝影機 無線」。
——
攝影機是三天後送到的。
她在網上買的,送貨地址填了公司。包裝盒只有火柴盒大小,裡面是一顆比鈕扣大一點的黑色圓球,一條充電線,一張說明書。說明書上說,這顆攝影機可以連續錄影四小時,影片儲存在內置的記憶體裡,不需要網絡,不會被任何系統偵測。
問題是放在哪裡。
一四〇七室的每一件傢俬都是固定的,每一面牆都是平的,每一個角落她都量過。時段結束時,所有私人物品都要放回抽屜,抽屜一鎖,裡面的東西就看不見外面。消毒霧每天噴八次,每次三分鐘,任何放在外面的電子產品都會在霧裡短路。
她需要一個在她的時段內可以放在外面、時段結束時可以收回抽屜、而且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地方。
她在公司的工作桌前坐了一整個下午,手裡轉著脖子上那個木材樣本做的吊墜。
那是一塊胡桃木,兩公分乘三公分,厚半公分,她大學畢業那年在一間木材行裡撿的。木材行的老闆說,這塊是從一幢拆卸的唐樓裡拆下來的樓梯扶手,一百年的木,紋很密,你拿去做紀念。她用一條黑色的皮繩把它掛在脖子上,掛了九年。
她看著那塊木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一把美工刀。
——
那天晚上三點二十分,她躺下之前,把吊墜從脖子上拿下來,掛在床頭那盞閱讀燈的燈臂上。
胡桃木的背面被她挖了一個小小的凹槽,攝影機剛好嵌在裡面,鏡頭從木紋的一個天然節孔裡露出來,節孔是黑色的,鏡頭也是黑色的,除非把臉湊到一公分以內,否則看不出分別。
鏡頭對著整個房間:床,橡木桌,浴室的門,大門,牆上那排抽屜。
她按下開關。
然後她躺下去,拉好被子。床單下面還有童嘉浩留下的一點溫度。她閉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牆上的時段屏,淡綠色的數字寫著「剩餘 160 分鐘」。
她睡著了。
五點二十分,鬧鐘震動。
她醒過來,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吊墜。
吊墜還掛在燈臂上,位置沒有變,皮繩的長度沒有變。她把它拿下來,翻過來,攝影機的小紅燈還亮著。
她按下停止。
然後她沒有馬上看。
她先去浴室洗了一把臉。水很冷,她用雙手捧著水潑在臉上,潑了三次。她抬起頭,看著浴室鏡子裡的自己:心形臉,蠟黃,眼下的青黑比一個月前又深了一點。深棕色的鮑伯頭睡得有點亂,右邊那一截長出來的頭髮翹起來,搭在耳朵上。
她把眼鏡戴上。
她走回橡木桌,坐下,把攝影機的記憶卡插進平板電腦。
影片長度:兩小時零一分。
她按下播放。
——
畫面是灰綠色的,夜視模式。床在畫面的左邊,一個人形蜷在被子裡。那是她。她認得自己睡覺的姿勢,側身,面向牆,膝蓋縮起來,一隻手伸出被子外面,搭在枕頭邊。
時間碼在畫面右下角跳動:03:21、03:22、03:23。
她按了快進。
時間碼飛快地跳。床上的人形偶爾翻一下身,被子拱起來又塌下去。窗外的街燈從百葉簾縫漏進來,在畫面上是一條一條白色的線。
04:00。04:15。04:30。
04:39。
她按下暫停。
然後她倒回去一點,按了正常速度播放。
04:39:12。床上的人形動了一下。
04:39:15。那個人形坐起來了。
伍曉曦看著螢幕。她的右手握著觸控筆,食指的繭壓在筆身上,壓得發白。
畫面裡的人坐在床邊,背對著鏡頭。深棕色的鮑伯頭,淺灰色的睡衣,瘦,肩膀——
肩膀是平的。
不是向前傾。是平的,像一條用尺畫出來的線。
那個人站起來,站得很直。然後她走向橡木桌。
她走路的樣子,伍曉曦看了三次才確定哪裡不對:她走路是有聲音的。不是很大的聲音,但夜視攝影機的收音器收到了,一下一下,拖鞋踩在仿木地板上,是一種很正常、很普通的腳步聲。
伍曉曦走路從來沒有聲音。
畫面裡的人走到橡木桌前面,沒有坐下。她走到牆邊那排抽屜前面,把拇指按在最底一格的感應點上。
那是伍曉曦的抽屜。
抽屜彈開了。
那個人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畫面太暗,看不清楚,只看見是一個白色的、圓圓的東西。她拿著那個東西走回橡木桌,把它放在桌上。
桌子的右下角。離桌邊大約八公分。
然後她把那個東西轉了一下。伍曉曦把畫面放大,放到最大,灰綠色的顆粒在螢幕上跳動。
一個杯子。白色的瓷杯。有杯耳。
她把杯耳轉到了左邊。
伍曉曦的手指按在螢幕上,按得太用力,畫面暫停了。
她沒有這個杯子。
她的抽屜裡有兩套換洗衣服、一包毛巾、一支牙刷、一支牙膏、一瓶洗頭水、一小瓶透明潤唇膏、一包即溶黑咖啡。她每晚都點算一次。沒有杯子。
她按下繼續播放。
畫面裡的人把杯子放好以後,打開了那包即溶黑咖啡。
伍曉曦這一個月一包也沒有開過的那包。
她把咖啡粉倒進杯子裡,走到廚房,用熱水壺倒了熱水,走回來,把杯子放回右下角原來的位置。然後她坐下來,坐在伍曉曦每天早上畫圖的那張椅子上,雙手捧著杯子,喝了一口。
她就那樣坐著,喝咖啡,看著窗外。
足足十一分鐘。
時間碼跳到 04:52。那個人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牆邊的系統介面前面。她按了一下,介面亮起來,照亮了她半邊臉。
那是伍曉曦的臉。
心形臉,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夜視畫面把一切都變成灰綠色,看不出氣色,看不出黑眼圈,只看得出輪廓。那是她的輪廓,她每天早上在浴室鏡子裡確認的那個輪廓。
但那張臉沒有戴眼鏡。
那個人對著系統介面說話。夜視攝影機的收音器很差,只收到一些模糊的氣音,聽不清內容。說完之後,她按了一下介面,介面熄滅了。
然後她走到大門前面。
她從睡衣的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拉開,發出一聲很細的金屬聲。
捲尺。
她把尺頭頂在門框的最上方,讓尺帶往下垂,然後橫著量門頂的寬度。她量得很快,一下就量完了,量完之後她沒有看數字,好像她早就知道會是多少。
她把捲尺收回去。
然後她走回床邊。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
她轉過身,面向鏡頭。
面向那盞閱讀燈的燈臂,面向那塊掛在上面的胡桃木吊墜,面向木紋上那個黑色的節孔。
伍曉曦看著螢幕裡的那張臉。她看見那雙眼睛——杏眼,眼尾微垂,和她的一模一樣——直直地看著鏡頭。沒有看四個角落,沒有看天花板的感應器,沒有看任何其他地方。
直接看著鏡頭。
然後那張臉笑了。
眼睛彎起來。嘴角陷進一個小小的酒窩。
伍曉曦把畫面暫停。
她把平板電腦舉到眼前,舉得很近,近得螢幕的光照白了她的眼鏡。她看著那個酒窩,看了很久,然後把畫面放大。
灰綠色的顆粒在螢幕上跳動。那個酒窩在臉的左邊。
伍曉曦的酒窩在右邊。
她想,攝影機可能是鏡像的。很多便宜的攝影機都是鏡像的,拍出來左右會反轉。她可以查,她可以對著攝影機舉起右手,看畫面裡舉起的是哪一隻手。
她把畫面縮小,繼續播放。
那個人笑完之後,對著鏡頭,輕輕點了一下頭。
很輕,很有禮貌,像在電梯裡遇見一個認識的鄰居。
然後她走回床邊,躺下去,拉好被子,側身,面向牆,膝蓋縮起來,一隻手伸出被子外面,搭在枕頭邊。
時間碼:04:58:30。
伍曉曦坐在橡木桌前面,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空開始透出一點灰藍。對面那幢舊廠房頂上,那排生鏽的水缸旁邊,那隻鴿子又回來了,站在同一個水缸上面。
她把目光從平板電腦移到桌面上。
桌子的右下角,離桌邊大約八公分。
那個杯印比昨天又深了一點。
她把手伸進帆布袋,把捲尺拿出來,拇指按住鐵片,拉出一截,收回去。喀嚓。拉出一截,收回去。喀嚓。拉出來,收回去,拉出來,收回去。
她沒有辦法停。
她的左手自己翻過來,右手食指落在手腕內側那排刻度上,一格一格摸過去。一,二,三,四,五——
她停在五。
然後她慢慢地把平板電腦的畫面倒回去,倒回 04:39:15,倒回那個人坐起來的那一刻。她把畫面放到最大,對準那個人伸出被子外面、搭在枕頭邊的那一隻手。
那是左手。手腕朝上。
灰綠色的畫面裡,手腕內側有一排細細的黑線。
一,二,三。她數不清楚,畫面太模糊了。但她看得見那排線的最上面,靠近手掌的那一端,有一個數字。
她自己的紋身,靠近手掌的那一端,是一。
畫面裡那個數字,是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