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新來的是一個電飯煲紙箱
早上七點，鐵皮屋開始烤人。
太陽一照上屋頂，鐵皮就啪一聲伸個懶腰，屋裡的溫度一分鐘升一度。阿May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是一條被放進焗爐的蒸魚，還是忘了放蔥的那種。
她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是一個屁股。
橘白相間，圓得很有說服力，正正坐在她的臉旁邊。
「早安，」她說，「你的晨報，我收到了。」
叉燒轉過頭，慢慢眨了一下眼，然後用額頭頂了頂她的下巴。
「嗯。」
八點正。前任主理人說過，早上八點，一天兩餐。阿May爬起來，倒了一碗乾糧。叉燒埋頭吃，吃得整間屋都聽見呼嚕呼嚕的聲音。
她盤腿坐在地上，拿起電話。
追蹤者：十三萬一千。
一晚，漲了一萬一。
她把電話拿遠一點，再拿近一點，好像距離可以改變數字。數字沒有變。
然後她看見那個紅色醬油瓶的頭像，還掛在訊息列表的最上面。
「煩請於明天下午五時前回覆，好嗎？」
阿May從鯊魚夾上拔下一支原子筆，咬住筆蓋。
她做了八年文案，替銀行寫過道歉信，替地產商寫過「交樓延誤致歉通告」，替一間連鎖快餐店寫過「本店薯條並無使用過期油」的澄清聲明。她寫道歉，是專業級的。
她打開備忘錄，開始起稿。
第一稿：「周小姐您好，昨晚帖文中『新來的』是一個比喻——」
刪掉。比喻什麼？比喻她是新來的？
第二稿：「周小姐您好，主理人最近身體不適，由助手代為——」
刪掉。一寫「身體不適」，那一千條留言就會變成一萬條。
第三稿：「周小姐您好，我其實是——」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著那三個字。「我其實是」。後面可以接什麼？我其實是一個失業四十四天的前文案。我其實是這間鐵皮屋的新租客。我其實是在木櫃底下撿到一隻貓，然後用了人家貓牌上的密碼。
每一個答案，都會讓這份合約立刻結束。
合約結束，廣告費就停。廣告費停，就不會有人再追問頂樓一碗的主理人去了哪裡。
然後，叉燒就只是一隻貓，住在一間四千八的鐵皮屋裡，陪著一個快交不起下個月租的女人。
她把「我其實是」刪掉。
叉燒吃完了，走過來，趴在她的腳邊，肚子攤在地磚上，涼涼的。
阿May低頭看牠，又抬頭看了看屋角那個電飯煲紙箱。紙箱上印著一個白色電飯煲的圖案，旁邊寫著一行大字：「新一代智能電飯煲．一鍵到位」。
她的眼睛瞇了起來。
這個眼神，前公司的同事都認得。那是她在提案會議前五分鐘，忽然想到一句標語的眼神。
第四稿，她只用了兩分鐘。
「周小姐您好：感謝貴公司一直的關心。昨晚帖文中『煮的人是新來的』，指的是本帳號新添置的電飯煲。舊的那一個上月壽終正寢，叉燒十分傷心，連續多日躲在它的紙箱內悼念。新電飯煲昨晚第一次上場，表現尚算稱職。本月四條合作帖文，將於本週內陸續上架。——頂樓一碗」
她讀了一遍，改了一個字，把「尚算稱職」改成「勉強及格」。
發送。
然後她拿起電話，對著屋角那個紙箱拍了一張相。叉燒剛好在這一刻走過去，把頭塞進紙箱，只剩一個屁股和一條尾巴露在外面。
她打了三行字：
「今晚還沒有煮。先介紹一位新同事。
舊電飯煲已經退休，只剩下紙箱。叉燒堅持每天去紙箱上班。
牠說，工作環境比我好。」
發佈。
十點三十分，醬油瓶回覆了。
「收到，感謝。原來如此，請代本公司向舊電飯煲致以最深切的慰問。——周芷菁」
阿May盯著那一句「最深切的慰問」，看了三秒，然後倒在地上，笑到叉燒從紙箱裡探出頭來看她。
她贏了第一回合。
下午三點，天台的地磚燙得可以煎蛋。
阿May穿著褪色塑膠拖鞋走出去拔蔥，每走一步都像在跳一種叫「不要碰地」的舞。發泡膠箱裡的蔥被太陽曬得有點軟，她拔了一把，衝回屋裡，腳底已經紅了。
合約每月四條，本月已經過了一半，還欠四條。
她打開銀行應用程式，看了一眼結餘。四位數，第一個數字是二。
她打開冰箱。冰箱是一個二手的小冰箱，打開門，裡面有一盒雞蛋、半瓶麻油、四包即食麵、一個叉燒不准碰的午餐肉罐頭。
「好，」她對叉燒說，「我們今天的預算，決定了我們今天的創意方向。」
叉燒坐在摺桌上，尾巴勾成一個問號。
那一個星期，頂樓一碗連更了五條帖文。
第一條：即食麵加蔥加麻油。叉燒給屁股。
第二條：即食麵加蛋。叉燒想吃蛋，被拒絕，耳朵向後壓平，全身毛鼓大一圈，像一個被按了充氣掣的抱枕。
第三條：即食麵不加任何東西。配文：「月尾。」
第四條：即食麵加醬油瓶公司的新款蔥油醬。產品正面朝鏡頭，標誌清清楚楚，合作帖文，達標。叉燒坐在醬油瓶後面，只露出兩隻耳朵，像一個躲在盾牌後面的士兵。
第五條：一碗白粥，旁邊放著一隻煎蛋。配文：「今天是叉燒的生日（不確定，但牠說是）。牠想吃蛋，今天給牠看蛋。只是看。」
相片裡，叉燒的下巴擱在桌邊，兩隻眼睛睜得像兩個銅鑼，死死盯著那隻煎蛋，鼻子上那粒黑斑都在發抖。
那一條，讚好四萬二。
留言區像一個突然被人打開的菜市場。
@叉燒後援會會長：「生日快樂！！！叉燒生日快樂！！！（不確定也快樂！！）」
@肥仔明今天減肥：「只給看不給吃，這是我每天在公司的處境」
@觀塘打工人：「我把這張相設成手機背景了，老闆問我為什麼一直笑」
@阿婆說不可以：「新來的煮飯比以前那個有生活氣息。但是蔥油教學還是沒有出。」
@匿名路過：「以前的帖文不會出現『月尾』兩個字。」
阿May看著最後那一條，嘴角那個笑，停了半秒。
她點進@匿名路過的帳號。沒有頭像，沒有帖文，追蹤零，被追蹤零。帳號建立日期：四十七天前。
就是白粥那一天。
她把那一條留言截了圖，存進「前任主理人．資料整理」那一頁的最下面。然後她繼續回覆其他留言，回得很快，很順，像回到了前公司最忙的季度，一邊喝冷掉的咖啡一邊改八份稿。
週末，追蹤者：十五萬七千。
她把這個數字抄在摺桌的防水膠布上，用原子筆，寫得很大。
旁邊，她又寫了三行，是她在前公司聽客戶說過無數次的那一套：
「一萬：有人寄試用品。」
「十萬：有人付廣告費。」
「主理人出鏡：頂級合約。」
她看著這三行，用筆在最後一行畫了一個圈，又在圈外面畫了一個叉。
「我們停在第二級，」她對叉燒說，「第二級很好，很安全，第三級是給有臉的人的。」
叉燒走過來，把一隻前腳踩在她寫的那個叉上面。
星期一早上九點，醬油瓶發來了一封電郵。
不是私訊，是電郵。發到帳號綁定的那個郵箱。標題是：「【頂樓一碗 × 醬園】下季度合作方案（初稿）」。
阿May點開。
電郵很長，很正式，有附件，有表格，有粗體字。她用前公司練出來的速度一目十行地掃下去，掃到第三段，停住了。
「鑑於頂樓一碗近期追蹤者大幅增長，本公司市場部擬將合作升級為『主理人代言計劃』，每月除四條圖文帖外，另加一條由主理人本人出鏡的短片（約六十秒），內容為使用本公司產品烹調一道家常菜。短片合作費用另計，每條三萬元。」
每條三萬元。
阿May把電話放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水箱。晾衣繩上晾著她的那件前公司周年紀念T恤，T恤背後印著一行字：「十年同行，一起發光」。
那間公司，第八年就把她裁了。
她走回來，拿起電話，往下看。
「本公司明白主理人一直以低調風格營運帳號，未曾公開露面。然而，粉絲對主理人的好奇已成為帳號熱度的重要來源，本公司相信首次出鏡將帶來極大迴響。短片毋須露出全臉，但須有主理人的手部、聲音及身形。如有任何顧慮，歡迎今天下午以視像會議詳談，好嗎？——周芷菁」
阿May看著「手部、聲音及身形」那幾個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三道紅紅的抓痕，是昨天替叉燒剪指甲的時候留下的。昨天是兩道，今天早上變成三道，因為叉燒不接受剪完一隻腳就放過牠。
她再低頭看自己盤著的腿。一百五十八公分，小個子，腰背挺直。
她不知道前任主理人長什麼樣。她只知道他會煮飯，會寫字，有一件運輸公司的外套，桌上有紅色的信。
還有——他是一個「他」。
十二萬人都知道頂樓一碗的主理人是一個男人。三年前有一條帖文，配文寫著：「今天去剪頭髮，理髮師說我的頭型很適合做和尚。叉燒同意。」
阿May咬住原子筆的筆蓋，咬得咯咯響。
下午三點，視像會議。
阿May把手機的鏡頭用一塊膠布貼住，然後按了加入。
屏幕上出現一個女人。
她坐在一間很白的會議室裡，背景是一面印著醬油瓶標誌的牆。她很瘦，坐得很直，手機大概放在胸前兩吋的位置，鏡頭拍上去，看得見她尖尖的下巴。瓜子臉，冷白皮，妝容精準得像印刷品，粉底連一條界線都找不到。她戴著一副金絲細框眼鏡，下巴長度的黑色短髮，髮尾向內收，收得像用尺量過。右耳有三個耳洞，只戴了最上面那一顆珍珠。
「頂樓一碗主理人，您好。」她說，聲音清脆，客氣，「我是周芷菁，叫我周小姐就可以了。您的鏡頭好像沒有開，是不是設定有問題？」
阿May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她壓低了聲音，壓得像一個剛睡醒的中年男人，其實更像一個感冒了的中年女人。
「鏡頭壞了。」
「壞了？」
「被貓咬壞了。」
周小姐的眼睛在金絲眼鏡後面，往屏幕的某個角落看了一下。阿May後來才知道，那是她的習慣：看人的時候，先看對方身後的背景上不上得了鏡。可是阿May的畫面是一片黑，她什麼都看不到。
「原來如此。」周小姐笑了，露出八顆牙，很整齊，很公事，「那麼我直接說重點，好嗎？」
她說了十分鐘。說的內容跟電郵一樣，只是多了語氣。她說到「每條三萬元」的時候，用指甲輕輕敲了敲手機的背面，嗒，嗒。她說到「毋須露出全臉」的時候，又敲了兩下。
「主理人，」她最後說，「您的聲音，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阿May的心跳漏了一拍。
「感冒。」她說，壓著嗓子，咳了兩聲。
「保重。」周小姐說，「那麼，短片方面，您覺得怎樣？」
阿May看著屏幕上那張精準的臉。她知道，這是一個不接受「不好」的「好嗎」。
她說：「可以。但是我不露臉。」
「毋須露臉。」
「手也不露。」
周小姐的指甲停在手機背面。
「主理人，」她說，語速慢了一點，「本公司的產品需要有人使用，沒有手，產品怎樣進鍋？」
阿May咬著筆蓋，想了三秒。
「用戴手套的手。」
周小姐沒有說話。她把眼鏡推上額頭，揉了揉眼角，又把眼鏡放回去。
「好。」她說，「戴手套。下星期三前交第一條，好嗎？」
會議結束。
阿May把電話扔在床架上，整個人倒在地上，四肢攤開，像叉燒睡覺的姿勢。
叉燒走過來，踩在她的肚子上，坐下。
十一公斤。
「嗯。」
「我知道，」她說，聲音被壓得扁扁的，「我剛才答應了一件我做不到的事。這在我們這一行，叫做『先接單，後想辦法』。」
叉燒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接下來那三天，阿May試了所有她想得到的辦法。
她試過只拍鍋，不拍人。拍出來像一條煮食爐的廣告，連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試過用一個戴手套的手，拍從肩膀以下。可是她太矮了，摺桌太高，鏡頭裡看起來像一個小學生在偷偷開火。
她試過叫叉燒當主角，自己只在畫面外說話。叉燒一看見鏡頭，就轉過身，坐下，給鏡頭一個屁股。拍了四十七次，四十七個屁股。
星期二晚上，距離交片還有二十四小時。
阿May盤腿坐在地上，咬著筆蓋，下巴那兩顆暗瘡又冒大了一點。她瞇著眼看著四周：摺桌，床架，木櫃，窗外的水箱。
然後她的目光停在屋角那個電飯煲紙箱上。
叉燒正睡在裡面，只露出一條尾巴。
她看了那個紙箱很久。
「叉燒，」她說，「對不起，我要徵用你的辦公室。」
叉燒被趕出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非常不滿的「嗯」。
阿May把紙箱倒過來，在一面剪了兩個洞，是眼睛；在上面剪了兩個三角形，折起來，用膠紙固定，是耳朵。她從行李箱翻出一支橙色的水筆和一支黑色的，在紙箱上畫了虎斑紋，畫了一個粉紅色的鼻子，在鼻子中間點了一粒黑斑。
她想了想，又在右邊畫了三根短短的鬍鬚。
然後她把紙箱戴在頭上。
紙箱很大，戴上去，整個人從頭到胸口都被罩住，只剩下兩條手臂從箱底伸出來。眼睛那兩個洞剪得太低，她要把頭抬起來才看得見前面。紙箱裡面有一股很濃的貓味，和一點點麻油味。
她走到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一個畫著虎斑紋的電飯煲紙箱，箱身上還印著「新一代智能電飯煲．一鍵到位」，下面伸出一雙戴著黃色洗碗手套的手，穿著一件男裝格子襯衫。
「這個，」她說，聲音在紙箱裡嗡嗡地迴響，「是一個大膽的創意決定。」
叉燒坐在地上，看著她，尾巴慢慢地豎起來，尾尖勾成一個問號。
星期三下午四點，天台的光是橘粉色的。
太陽往西邊沉，天台的地磚開始降溫，晾衣繩上的T恤被風吹得一鼓一鼓。遠處工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晚霞，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潑了橙汁。
阿May把手機架在一疊舊雜誌上，打開補光燈，一圈冷白的光打在摺桌上。摺桌上放著一個小電磁爐、一個平底鍋、一碗冷飯、兩隻雞蛋、一把蔥，還有那瓶醬園的新款蔥油醬，標誌朝前，角度完美。
她戴上紙箱頭套，戴上黃色洗碗手套，按下錄影。
「大家好，」她對著鏡頭說，聲音在紙箱裡悶悶的，「我是頂樓一碗的——」
她停住了。
她本來想說「主理人」，話到嘴邊，吞了回去。
「——的煮飯擔當。」她說，「今天應大家要求，教大家做蔥油炒飯。」
她開火，倒油，打蛋。蛋在鍋裡滋滋響，蛋香一下子飄出來。
叉燒從床架底下抬起頭。
阿May倒冷飯，炒散，加醬園蔥油醬，產品在鏡頭前停留三秒，達標。
叉燒站起來了。
她切蔥。蔥是門口發泡膠箱種的，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切開的時候，蔥的辛香一下子衝上來，衝進紙箱的兩個眼洞裡，她的眼睛立刻紅了。
「切蔥的時候，」她說，一邊流眼淚一邊保持專業，「請大家戴好護目鏡。或者，戴一個紙箱。」
叉燒跳上了摺桌。
整張桌子震了一下，鍋鏟彈起來，一粒飯飛出去，打在補光燈上。
阿May透過眼洞往下看，只看見一個橘白色的大餅臉，正正對著她。
叉燒盯著她的紙箱頭。
那是牠的紙箱。牠的辦公室。牠睡了四十幾天的地方。
牠的耳朵往後壓平了，全身的毛鼓大了一圈。
「叉燒，」阿May說，「冷靜，這是工作——」
叉燒後腳一蹬，整隻貓撲了上來。
十一公斤，正中紙箱。
阿May連人帶箱往後倒，後腦撞在床架上，紙箱歪到一邊，一隻眼洞轉到了耳朵的位置。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感覺到一團很重很暖的東西，正在她頭頂上用四隻腳努力地找入口。
牠要進去。
牠要回到牠的紙箱裡面。
「叉燒！裡面有人！裡面有人！」
「嗯！」
「這是我的頭！不是你的辦公室！」
「嗯！」
補光燈被撞得轉了個方向，照在天花的鐵皮上，整間屋一片冷白。鍋裡的炒飯開始發出焦味。叉燒的一隻前腳從眼洞伸了進來，肉墊正正按在阿May的鼻樑上，軟的，暖的，帶著一點點貓砂味。
手機一直在錄。
四分三十七秒。
最後那二十秒，是一個戴著黃色洗碗手套的人，坐在地上，頭上戴著一個歪掉的電飯煲紙箱，紙箱頂上坐著一隻十一公斤的橘貓。貓終於放棄了找入口，乾脆就坐在紙箱上面，四腳收好，尾巴垂下來，擋住了紙箱的一個眼洞，一副「這是我的，我就坐這裡」的表情。
然後，貓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對著鏡頭。
「嗯。」
影片結束。
阿May坐在地上，把紙箱摘下來。叉燒從紙箱上滑下來，落地，走回床架底下，躺下，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她的鼻樑上有一個淡淡的肉墊印。左手手套被扯破了，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紅痕。
現在是四道了。
她看著那段影片，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覺得這是她職業生涯最大的失敗。
第二遍，她覺得這是她職業生涯最大的失敗，但是很好笑。
第三遍，她瞇起眼睛，用審稿的眼神看。
鏡頭前三秒，醬園蔥油醬標誌清晰。第一分鐘，蛋香和切蔥，有生活感。第二分鐘，叉燒上桌，懸念。第三分鐘，撲擊，高潮。最後二十秒，貓坐在紙箱上，對鏡頭慢眨眼，收尾。
結構，完整。
她把原子筆從鯊魚夾上拔下來，咬住筆蓋。
然後她把片頭剪掉兩秒，把結尾那一聲「嗯」的音量調大一點，配了一行字幕：
「今天的教學失敗了。叉燒認為，紙箱是牠的。人，是次要的。」
她按了發佈。
晚上八點，叉燒的晚餐時間。阿May倒完乾糧，再拿起電話的時候，屏幕已經亮個不停。
讚好，六萬。
分享，一萬二。
留言，四千。
@叉燒後援會會長：「我看了十次，第十次還是笑到從床上掉下來」
@肥仔明今天減肥：「『這是我的頭！不是你的辦公室！』已成為我人生格言」
@觀塘打工人：「我們老闆也是這樣坐在我頭上的」
@阿婆說不可以：「終於出教學了。但是炒飯焦了，請重拍。」
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帳號留言，後面跟著一個藍色的認證剔號，是一個有兩百萬追蹤者的飲食頻道：「這是今年最好的產品植入，沒有之一。」
凌晨十二點，追蹤者：二十萬。
阿May盯著那個數字，盤腿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兩個星期前，她是一個被裁的文案，失業四十三天，銀行結餘第一個數字是二。
現在，她戴著一個紙箱，拍了一條炒飯焦了的影片，二十萬人在看。
醬油瓶的私訊跳了出來。
「頂樓一碗主理人您好：影片已收到並已觀看。本公司市場部全體同事笑了二十分鐘，總經理要求把影片在下星期的董事會上播放。第一條出鏡短片，非常成功，感謝。——周芷菁」
阿May看著「感謝」兩個字，想像周小姐坐在那間很白的會議室裡，把「謝謝」改成「感謝」再改回來，最後還是用了「感謝」。
她笑了，鼻子先皺起來，露出下排那顆稍歪的門牙。
然後她往下滑，滑到那條影片的留言區，想再看一次那些笑到從床上掉下來的人。
她在留言區的中間，看見了那個沒有頭像的帳號。
@匿名路過。
留言只有一行，發佈時間是十一分鐘前。
「影片裡那雙手套，是女裝的中碼。他戴大碼，還嫌緊。你是誰？」
阿May的笑，停在臉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漁夫帽從床架上拿過來，戴上，把帽簷一路拉到鼻樑。
叉燒從床架底下探出頭，看了她一眼，尾巴沒有勾成問號。
二十萬人在看這個帳號。
其中一個人，認識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