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一個像素
上午九點四十七分,上環這座舊商廈的升降機又停在十一樓不動了。
莫綺雯沒有等。她走樓梯上頂層,高跟鞋敲在水磨石梯級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隔壁房間按著一個沒有回應的門鈴。樓梯間有舊報紙和消毒藥水的味道,轉角的窗框生了鏽,窗外是一排排舊樓天台,水缸、晾衫竹、一張被太陽曬到發白的膠櫈,全都靜靜地待在上午的灰光裡。
頂層只有一個單位。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張 A4 白紙用透明膠紙貼住,紙上印著兩個字:白紙。
推門進去,是新油漆的氣味。牆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天花板的光管罩也是白的。房間正中一張長白桌,桌面是整塊磨砂玻璃,六個屏幕排成一條直線,像六塊墓碑。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沒有盆栽,沒有掛畫,沒有客人喜歡看的那種「成功案例」牆。
綺雯把手袋放在桌角,坐下,雙腳並攏,背不碰椅背。
她二十九歲,一百六十五公分,瘦,手腕細得像兩支削好的鉛筆。一身白:白色真絲襯衫、白色闊腳褲,頸上一條細鍊,吊著一支深紅色的隨身碟,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顏色。黑色直髮剪成一刀切的齊肩,瀏海在眉上一厘米。她的皮膚白得不太健康,是長年不見陽光的白,於是左顴骨上那顆小黑痣就格外清楚。
十年前,有人在一張照片上用紅色的圈把那顆痣圈起來。圈旁邊寫著兩個字。
她開機。六個屏幕由左至右逐一亮起,機械鍵盤在她指尖下發出清脆的敲擊聲。第一個屏幕是今日的預約表,只有一行:
十點正。馮振邦。初步諮詢。
她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大約三秒。然後用中指把桌上一張打印好的報價單的紙角撫平。紙角本來就是平的。
「雯姐,早晨。」
門口探進一個頭。杜小湄,二十二歲,大學還沒畢業,在這裡兼職做資料整理。她染了一頭蜜糖色的短髮,背一個塞得鼓鼓的帆布袋,手上捧著兩杯凍檸茶,一杯走甜,一杯正常。她把走甜那杯放在綺雯手邊,玻璃桌面上立刻多了一圈水痕。
綺雯抽一張紙巾把水痕抹掉。
「十點那位,」小湄一邊脫外套一邊說,「我昨晚照你吩咐做了背景查核。馮振邦,二十九歲,中環一間私募基金的副總裁,下個月升合夥人,同時和一個銀行世家的女兒訂了婚。婚宴訂在半島。」她頓了頓,「他在網上很乾淨啊,雯姐。領英、公司網頁、兩篇財經雜誌訪問,還有一個慈善跑的完賽照。我找不到什麼要刪的。」
「你找不到,」綺雯說,「是因為你只找了他的名字。」
小湄眨眨眼。
綺雯沒有解釋。她的聲音很輕,很快,沒有起伏,像在唸合約條款。這是她十年來練出來的聲音:不讓任何一個字多帶一點溫度。
十點差兩分,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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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振邦比照片上高,大約一百八十公分,肩膀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寬,深藍色訂製西裝的腰身收得恰到好處。他的髮型是中環理髮店的標準款,兩側推短,頂上抹了髮蠟向後梳,手腕上一隻鋼帶運動錶,錶面很大,大得像要讓人一眼看見。
他走進來時先環顧了一圈,眉毛揚起。
「很有風格。」他說,「白色。像醫院。」
「請坐。」
他坐下,雙腿自然張開,一隻手搭在椅背上。那是一個習慣佔地方的人的坐姿。他身上有一股木質香水的氣味,昂貴,但噴得太多,蓋過了白牆的油漆味。
綺雯的目光沒有落在他臉上,而是落在他放在桌面的手機。黑色的屏幕像一面小鏡子,映出天花板的光管,也映出她自己的半張臉。
她在等他認出她。
他沒有。
「是這樣的,莫小姐。」馮振邦把雙手十指交疊放在桌上,那是他在會議室裡說服投資者時的手勢,「我下個月升職,公司有背景審查;另外,我未婚妻家裡……比較傳統。有些很久以前的東西,年少無知,我希望可以處理一下。朋友介紹說你們是全港最好的。」
「哪位朋友?」
「這個……不方便說。」
「不要緊。」綺雯說,「很久以前,是多久?」
「大概……十年左右吧。大學的時候。」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那時候誰沒有在網上亂講過話。」
「你記得用過什麼帳號嗎?」
馮振邦的笑容停了半秒。「我不太記得了。可能有幾個。所以才要找專業的人。」
綺雯點點頭。她把鍵盤拉近,按了幾個鍵。第三個屏幕亮起一個舊式論壇的介面,灰藍色的底,粗糙的像素字體,頂端一行橫額:青磚討論區。
那是一個十年前全港大學生都在上的匿名論壇。四年前已經停止營運,但伺服器沒有關,舊帖子仍然掛在網上,任何人輸入正確的網址都看得到。
她又按了一下。屏幕上出現一個用戶頁面。
用戶名稱:正義班代表。
頭像是一隻卡通化的柴犬,戴著一副太陽眼鏡,四十八乘四十八像素。
註冊日期:二零一六年二月。發帖數:三百一十二。
馮振邦的手指鬆開了。
綺雯沒有看他。她繼續按鍵,屏幕一個接一個跳出帖子標題。她沒有唸出來,只是讓它們一條一條排列下來,像藥房收據上一行一行的藥名。
〈揭發!某大新聞系一年級篤灰女真面目〉
〈篤灰女住址已確認,她母親在街市賣魚〉——十年前的原句,一個標點都沒有改過,像琥珀裡的蟲。
〈大家看看那顆痣,像不像……〉
〈有沒有人知道她讀哪間中學,我們繼續挖〉
馮振邦的呼吸聲變重了。綺雯聽得見。她聽過很多客戶在這一刻的呼吸聲,那是一個人發現自己的過去原來一直站在身後的聲音。
「這個……」他說,「這是我?」
「註冊電郵是你大學的學生電郵,」綺雯說,「密碼找回問題的答案是你母親的娘家姓。二零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點零八分,這個帳號第一次上傳一張照片。照片是在課室裡偷拍的,一個女生坐在第三行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做筆記。上傳者用小畫家在她臉上畫了一個紅圈。」
她停了一秒。
「紅圈圈住的是她左顴骨上的一顆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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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湄坐在房間另一端的小折桌後面,本來在整理檔案。這時她的手停了,停在半空,一張 A4 紙懸著,像一面忘了降下的白旗。她看看屏幕,又看看綺雯的側臉,目光在那顆痣上停住。
她張開嘴,又合上。
馮振邦沒有注意到小湄。他盯著屏幕,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他那套在會議室裡練得很好的表情——自信、從容、略帶幽默——像一件太貴的西裝突然不合身了。
然後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看綺雯。
看她的齊肩髮,看她的白襯衫,看她的瘦。最後,看她左顴骨上那顆痣。
「莫……」他說,「莫綺雯。」
「是的。」
「你……」他乾笑了一聲,那聲音像一個空罐被人踩扁,「你開了這間公司?」
「五年前。」
「那你……你為什麼接我的預約?你應該知道是我。」
「我知道。」綺雯說,「我收錢,辦事。這是生意。」
她把報價單推過去。玻璃桌面冰涼,紙張滑過去沒有聲音。
馮振邦看了一眼數字,瞳孔收縮了一下。
「三十八萬?」
「青磚討論區的伺服器在烏克蘭,營運者四年前已經失聯。」綺雯說,「要刪除帖子,需要找到現在持有伺服器的人,說服他,付錢給他,同時處理所有鏡像站、網頁存檔、搜尋引擎快取、三個曾經轉載這些帖子的社交專頁,以及一個在二零一九年把整個討論串做成懶人包的網誌。另外還有你在同一帳號下發過的其他帖子。一共三百一十二篇,其中有四十七篇涉及對特定人士的人身攻擊,九篇涉及種族言論,兩篇涉及你當時的女朋友。」
她頓了頓,語氣沒有變化。
「如果你的合夥人審查公司用的是業界常見的那幾間背景調查商,他們會在第二輪查到這個帳號。如果你未婚妻的家族有私人調查員,他們會在第一輪就查到。」
馮振邦的手在桌上握成拳頭,又慢慢鬆開。
「你在威脅我?」
「我在報價。」綺雯說,「三十八萬是市價。因為案件涉及我本人,我已經給你打了折。」
小湄在後面輕輕吸了一口氣。三十八萬已經打了折,她在這裡做了七個月,見過的最貴的案子是十二萬。
馮振邦站起來,在白色的房間裡走了兩步。他的皮鞋在白地板上留下兩個淺淺的灰印。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那一排舊樓天台,一隻白鴿停在水缸蓋上,歪著頭看著玻璃裡面。
「如果我不做呢?」他背對著她說。
「那麼這些帖子會繼續留在網上。」綺雯說,「我不會碰它們。我從來不會替沒有付錢的人刪東西,也不會替沒有付錢的人加東西。這是我的規矩。」
她的中指又撫過報價單的紙角。
「但是別人會不會找到,我就不能保證了。」
他轉過身,盯著她。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打架:憤怒、羞恥、計算,還有一點點他自己大概也沒想到的東西——恐懼。那是十年前綺雯在每一個早上打開電腦時的感覺。現在它原封不動地出現在他臉上,像一封寄錯了地址十年,終於送到的信。
「好。」他說,「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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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約簽得很快。馮振邦用的是一支萬寶龍,簽名寫得很大,最後一筆拖出紙邊。他用手機轉帳,三十八萬,一次過付清。綺雯看著銀行通知跳出來,數字後面兩個零整整齊齊。
「需要多久?」他問。
「今天。」
「今天?」
「你可以坐在這裡看著。」綺雯說,「很多客戶會想看。」
他猶豫了一下,坐回椅子上。這一次,他的雙腿是併攏的。
綺雯開始工作。
機械鍵盤的聲音在白色的房間裡變得很密,像一場下在鐵皮屋頂上的雨。六個屏幕各自開啟不同的視窗:一個是遠端伺服器的指令介面,一個是網頁存檔機構的移除申請表,一個是搜尋引擎的過時內容移除工具,一個是加密通訊軟件,她在上面和一個名字只有一個字母的人對話,用的是英文和俄文夾雜的短句。
第一篇帖子。
〈揭發!某大新聞系一年級篤灰女真面目〉
她把游標移到刪除鍵上,按了一下。停住。再按一下。停一秒。
帖子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字:此帖子已被刪除。
馮振邦的肩膀鬆了一點點。
第二篇。第三篇。第十篇。第四十篇。
每一篇,綺雯都是同樣的動作:按兩下,停一秒。不快,也不慢。好像刪的是一份過期的報價單,而不是十年前把她從課室、從宿舍、從整座城市的眼睛底下趕走的那些字。
小湄在後面看得有點發呆。她見過綺雯工作很多次,但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每按一下都停一秒。那一秒裡,綺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左手的指尖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膝蓋,像在確認自己還坐在這裡。
中午十二點半,論壇上的三百一十二篇帖子全部消失。
下午一點十五分,網頁存檔機構回覆,相關頁面已列入排除名單。
下午兩點零五分,搜尋引擎的快取開始清除,預計四十八小時內完成。
下午兩點四十分,那個二零一九年的懶人包網誌主人收到一封律師信和一筆錢,網誌在十分鐘後設為私人。
馮振邦在中途出去接了三次電話,每一次回來都會先看屏幕,再看綺雯,好像在確認這一切是真的。第三次回來時,他手裡多了一杯樓下便利店買的咖啡,他遞了一杯給小湄,小湄接了,說了聲謝謝,但沒有喝,放在折桌角落,一直放到冷掉。
下午三點。
「完成了。」綺雯說。
她把六個屏幕的畫面整理好,逐一向他展示:搜尋他的名字、搜尋他的舊帳號名稱、搜尋那些帖子標題的關鍵句。什麼都沒有。十年前那一場風暴,現在在網上只剩下一片乾淨的白。
像這個房間。
馮振邦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是真的,鬆弛下來的,甚至有點孩子氣。
「你真的很厲害。」他說,「說真的,綺雯——我可以叫你綺雯嗎?——當年的事,我……我那時候年輕,很多事情沒想清楚。大家都在講,我只是……」
「你只是發起人。」綺雯說。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需要道歉,馮先生。」她說,「你付的是刪除的錢,不是道歉的錢。道歉我沒有定價。」
她站起來,把合約副本放進一個白色文件夾,遞給他。
「根據合約第七條,本公司不保留你的任何相關資料,完成後三十日內銷毀所有工作紀錄。祝你升職順利,新婚快樂。」
馮振邦接過文件夾,站在那裡,好像還想說什麼。最後他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關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綺雯頸上那支深紅色的隨身碟上。只停了一下,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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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以後,房間裡安靜得聽得見六台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小湄從折桌後面站起來。她走到長白桌旁邊,站著,手指在帆布袋的肩帶上擰來擰去。
「雯姐。」
「嗯。」
「那個……被畫紅圈的人……」
「是我。」
小湄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是那種情緒全寫在臉上的女孩子,二十二歲,還沒學會把東西藏起來。
「那你為什麼還幫他?」她的聲音有點抖,「三十八萬……三百八十萬也不應該幫他啊。他毀了你……你退學了是不是?我查過你的履歷,你大學一年級之後就沒有了,我還以為……」
「小湄。」
「他剛才還想叫你綺雯,好像你們是老朋友一樣——」
「小湄。」綺雯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聲音沒有提高,但小湄停住了。
綺雯把第一個屏幕的亮度調低了一格。
然後,她打開一個新視窗。
那是青磚討論區的伺服器後台。剛才她刪掉了三百一十二篇帖子,但她沒有刪掉那個帳號。帳號「正義班代表」仍然存在,發帖數歸零,頭像仍然是那隻戴太陽眼鏡的卡通柴犬。
四十八乘四十八像素。一共二千三百零四個點。
綺雯用一個像素編輯器打開那張頭像,放大到最大。柴犬變成一格一格的色塊,像一張拼圖,像一張被放大了一千倍的報紙網點。
她把游標移到柴犬左眼下方的一個像素。那個位置,如果套在一張人臉上,大約就是左顴骨。
原本的顏色是淺棕色。色碼:R 一百九十八,G 一百四十五,B 九十六。
她把數值改成:R 十六,G 三,B 二十一。
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那是十年前,帖子第一次上傳她照片的日子。
改動前和改動後,肉眼完全看不出分別。那只是一個極深的暗色小點,落在一隻卡通柴犬的眼睛下面,縮回原本大小以後,比螞蟻還小。
她按了儲存。
「這是什麼?」小湄湊過來看。
「一個像素。」
「我看得出是一個像素。」小湄吸了吸鼻子,「我是問,這是什麼?」
綺雯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像素編輯器關掉,重新整理那個用戶頁面。柴犬又變回四十八乘四十八的一個小圖示,乖乖地待在灰藍色的論壇底色上,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答應他刪掉所有帖子。」綺雯說,「我做到了。合約裡沒有寫我不可以改頭像。而且那個頭像不是他的,是論壇的預設圖庫之一,版權屬於論壇。論壇的伺服器,現在屬於一個收了我錢的人。」
她的嘴唇沒有張開,只有下眼瞼微微上提了一下。小湄後來才知道,那就是綺雯的笑。
「我們的工作,是讓別人的過去變成一張白紙。」綺雯說,「但白紙也有纖維,有紋路。對著光,看得見。」
小湄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要做什麼?」
「做生意。」綺雯說,「下一個客戶預約了下星期二。」
她點開預約表,把下週的日程給小湄看。
星期二,上午十一點,梁芷晴。
小湄的臉色變了。「這也是……」
「同一班。」綺雯說,「新聞系一年級,一共三十一個人。其中十一個,在那個討論串裡留過言。」
她把一份檔案拖到屏幕中間。那是一張十年前的大學課室照片,迎新營最後一天拍的。三十一張年輕的臉,穿著同一款印著系徽的藍色 T 恤,對著鏡頭笑。第三行靠窗的位置,一個瘦瘦的女孩子站在最邊,瀏海很長,長得遮住了半邊眼睛——那時候她還以為把瀏海留長,就可以把那顆痣藏起來。
照片上,有十一張臉被她用極細的白線圈了起來。
其中一個圈已經打了一個小小的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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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小湄走了。
綺雯沒有開大燈,只開著六個屏幕。窗外那排舊樓天台暗下去了,對面街一塊按摩院的招牌亮起暗紅的光,一明一滅,照在白牆上,像一個緩慢的脈搏。
她把凍檸茶喝完,冰已經全化了,檸檬片沉在杯底,泡得發白。
然後她做了一件每一次案件完成之後都會做的事:打開伺服器存取紀錄,看看剛才改過的東西,有沒有人碰過。
這是她的職業習慣。一個清道夫最怕的不是垃圾太多,而是清完之後,有人回頭踩了一腳。
紀錄一條一條往下滾。大部分是搜尋引擎的爬蟲,機械地、規律地來,又走。有兩條是她自己的測試。
然後她停住了。
下午三點零四分,改動儲存以後四分鐘,有一個訪客直接存取了那張柴犬頭像的原始圖檔。
不是瀏覽那個用戶頁面。是直接用檔案路徑,下載了那張四十八乘四十八的圖。
一個已經停止營運四年、連搜尋引擎都已經懶得來的論壇。一個已經沒有任何帖子的帳號。一張全世界沒有人會在乎的柴犬頭像。
有人在她改完之後的第四分鐘,把它下載了。
綺雯看著那一行紀錄,右手慢慢移到左顴骨,指尖碰到那顆痣。
她很久沒有做這個動作了。
她追查那個 IP 位址。經過了兩層代理,最後一層是一個公共無線網絡的出口,位於深水埗一間開到凌晨的電腦商場。那種地方,每天進出幾千人。
她把第一個屏幕的亮度,調到了最低。
白色的房間暗了一格,按摩院的紅光在牆上亮得更清楚了。
她用中指撫平桌上一張紙的紙角,然後打開一個新的試算表,在第一格寫下一個日期、一個時間、一個 IP。
在「備註」那一欄,她停了很久,最後只打了兩個字。
「有人。」
十年前,她是那個被三十一個人看著的人。
十年後,她以為自己終於換到了鏡頭後面。
原來鏡頭後面,還有另一部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