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三顆釘子
星期二,上午十時五十八分,上環落雨。
雨不大,是那種細細密密、打在窗上不留聲音的雨。窗外那一排舊樓天台被洗成深灰色,水缸蓋上積了一灘水,一隻白鴿縮著脖子站在晾衫竹的末端,羽毛濕成一綹一綹。白色的房間裡開著抽濕機,嗡嗡地轉,新油漆的氣味被烘得更淡了一點,換成一股乾燥的、像剛拆封的影印紙的氣味。
莫綺雯坐在長白桌後面,雙腳並攏,背不碰椅背。
白色真絲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頸鍊上的深紅色隨身碟垂在鎖骨下方,是整個房間唯一的顏色。齊肩的黑髮剛剛修過,一刀切的髮尾整齊得像用直尺比過,瀏海停在眉上一厘米。她左手腕上的錶是一隻很舊的鋼帶錶,錶面朝內,蓋住手腕上那道細細的舊疤。
她在看屏幕。
第一個屏幕是預約表:十一時正,梁芷晴。
第二個屏幕是一個試算表,只有一行紀錄。日期、時間、一個 IP 位址。備註欄寫著兩個字:有人。
那一行紀錄她已經看了七天。七天裡她每天早上都會把深水埗那間電腦商場的公共網絡出口再追一次,每一次都停在同一個地方,像一條被人剪斷的線。
杜小湄在房間另一端的小折桌後面,一邊啃菠蘿包一邊整理檔案。她蜜糖色的短髮被雨淋塌了一半,帆布袋掛在椅背上滴水。她今天沒有買凍檸茶,買了兩杯熱奶茶,因為天氣轉涼了。
「雯姐,」她嚥下一口麵包,「梁芷晴的資料,我按你的方法重新查了一次。不只查名字,也查她用過的所有暱稱、舊電郵、舊手機號碼。」
「查到什麼?」
小湄把一個檔案夾拖過去。
「她現在叫晴晴 Sunny,全平台八十二萬追蹤者。主要做護膚和生活風格。」小湄頓了頓,「下個月她會成為一個法國護膚品牌的亞洲區代言人。那個品牌的新系列叫——」
「『每一個印記,都是你的故事』。」綺雯說。
小湄抬起頭。「你已經看過了?」
「她的經理人上星期五打電話來預約的時候,順便說了。」
綺雯用中指撫平桌上報價單的紙角。
小湄咬著吸管,看著那個動作,沒有再問。
十一時正,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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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芷晴進門之前,先進來的是一陣香水味,甜的,像融化的棉花糖。然後是一部手機,手機上夾著一個圓形的補光燈,燈亮著,照在她自己臉上。
她在門口停了三秒,對著手機屏幕裡的自己調整了一下瀏海。
她二十九歲,看上去像二十四。奶油色的長捲髮一直垂到腰,薄荷綠的針織套裝,腰身收得很細,腳上一雙白色厚底波鞋。她的睫毛是嫁接的,很長,眨眼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皮膚白得發亮,是那種每天用三層精華液和一層粉底堆出來的亮。
「哇,」她對著房間說,聲音高而甜,「好 aesthetic 喔。全白的,好適合拍照。我可以拍一張嗎?」
「不可以。」綺雯說。
梁芷晴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又回來了。那是職業的笑容,開關自如。她把手機的補光燈關掉,在綺雯對面坐下,坐之前先把椅子拉開一點,又拉回來一點,像是在找最好的角度。
她的目光在綺雯臉上掃過,停在左顴骨那顆痣上。
停了一秒。
兩秒。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放在玻璃桌上。
「……莫綺雯。」她說。
「梁小姐認得我。」
「我、我聽說過白紙的老闆姓莫,但是沒想到……」梁芷晴把一綹捲髮繞到手指上,又放開,「真巧。好久不見。你……變了很多。」
「沒有變多少。」綺雯說,「那顆痣還在。」
梁芷晴的睫毛眨了三下。
小湄在房間另一端,把正在啃的菠蘿包放下了。
綺雯按了一下鍵盤。第三個屏幕亮起來,是一個舊的社交平台頁面,版面是十年前的樣式,藍白色,字體很小。頁面上是一篇帖子,發帖人是正義班代表,上傳時間是二零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時零八分。帖子裡是那張照片:課室,第三行靠窗,一個低頭做筆記的女生,臉上畫著紅圈。
帖子底下有二千一百條留言。
綺雯把其中一條放大。
留言者:晴天娃娃_sunny。
「這顆痣要用激光打掉,不然看了會做噩夢。」
後面跟著三個嘔吐的表情符號。
綺雯再按一下。另一條。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正義感?長成這樣,正義感是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吧。」
再按一下。
「我聽說痣會傳染的,大家記得別跟她共用電腦喔。」
一共兩百一十四條。綺雯沒有逐條唸出來。她只是讓它們一條一條在屏幕上排列下來,像一份很長的點名紙。
然後她在第四個屏幕上,打開了那個法國護膚品牌的新系列宣傳片。畫面上是梁芷晴,素顏,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她對著鏡頭溫柔地說:
「我們每一個人臉上,都有屬於自己的印記。胎記、痣、疤痕……它們不是缺陷,它們是你的故事。」
宣傳片的最後一個鏡頭,是梁芷晴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下巴上的一顆小痣。
那顆痣,是用眼線筆點上去的。
綺雯把宣傳片暫停在那一格。
兩個屏幕並排。左邊是十年前的留言:這顆痣要用激光打掉。右邊是今天的臉:它們是你的故事。
房間裡只有抽濕機的聲音。
小湄在後面,嘴巴張開了,很久沒有合上。她後來跟綺雯說,那一刻她很想把那兩個屏幕截圖發上網,想到手指都癢了。但她什麼都沒做,只是把菠蘿包捏扁了。
梁芷晴的臉,在三層精華液和一層粉底下面,一點一點地變紅。從耳根開始,紅到脖子。她的手在桌面上摸索,摸到了自己的手機,握住,又放開。
「那時候……」她的聲音不再甜了,變得很乾,「那時候大家都在說。我只是跟著說。我那時候十九歲,我根本不知道……」
「你知道。」綺雯說,「你的第一條留言,比正義班代表的帖子早了四十分鐘。你是在班級群組裡先看到照片的。」
梁芷晴不說話了。
「品牌的背景審查,」綺雯繼續,聲音輕、快、毫無起伏,「由一間瑞士公司負責。他們會用人臉比對工具掃描代言人過去十五年在網上出現過的所有照片,再用暱稱關聯去找留言。晴天娃娃這個暱稱,你在另外四個平台用過。其中一個平台,登記電郵就是你現在的商務電郵。」
她把報價單推過去。
「二十二萬。」
梁芷晴看著那個數字,手指在桌上收緊了。她的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每一片上都貼著一顆很小的水鑽。
「你……你會不會……」她抬起頭,眼睛很濕,「你會不會把這些東西,先發出去?報仇?」
「我不替沒有付錢的人刪東西。」綺雯說,「也不替沒有付錢的人加東西。」
她的中指撫過紙角。
「我只做生意。」
梁芷晴看了她很久。然後她打開手機,轉帳。她轉帳的時候手在抖,輸錯了兩次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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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除用了三個半小時。
兩百一十四條留言,分布在五個平台、兩個已經停止營運的舊論壇、一個把整串留言截圖做成「網絡欺凌案例研究」的大學課程網頁,還有十一個轉載的專頁。
綺雯一條一條地刪。
每一條都是一樣的動作:游標移到刪除鍵上,按一下,停住,再按一下,停一秒。機械鍵盤在她手下發出清脆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釘釘子。
梁芷晴坐在對面,一直看著。她中途補了兩次口紅,一次粉,但一次都沒有拿起手機拍照。
下午二時二十五分,最後一條留言消失了。
綺雯把六個屏幕的搜尋結果逐一展示給她。晴天娃娃_sunny,零結果。那句「這顆痣要用激光打掉」,零結果。梁芷晴的名字配上那個舊論壇的名字,零結果。
梁芷晴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得像是憋了十年。
她站起來,拿起手機,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最後她對著手機屏幕看了一眼自己的臉,把那顆用眼線筆點上去的痣抹掉了。
門關上以後,小湄從折桌後面衝過來。
「雯姐,二十二萬!你就這樣刪了?她剛才差點哭出來,可是她那種人,哭完就會繼續拍片——」
綺雯沒有回答。
她打開那個已經停止營運的舊論壇的後台。論壇有一個功能:帖子被刪除以後,原本的位置會顯示一行灰色的提示字。預設的提示字是:此留言已被刪除。
提示字的下方,有一個很小的時間戳,記錄刪除的時間。
綺雯把兩百一十四條留言的刪除時間,一條一條地改了。
全部改成同一個時間。
十四時三十二分。
「這是什麼?」小湄湊過來。
「一個時間。」
「我看得出是一個時間。」小湄嘆氣,「雯姐,你每次都這樣回答。」
綺雯的嘴唇沒有張開,下眼瞼微微上提了一下。
「上一次是一個日期,」她說,「這一次是一個時間。」
小湄看著屏幕,看著那兩百一十四行灰字,每一行後面都是同一個時間:十四時三十二分。整整齊齊,像一排被人釘進木板裡的釘子。
如果有人一條一條點開,只會覺得是系統出錯。
如果有人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就會看見一個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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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許俊朗。
那天是晴天,太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照在白牆上,白得刺眼。綺雯把百葉簾拉下一半,房間裡多了一道一道的影子,落在玻璃桌面上,像一排欄杆。
許俊朗是騎單車來的。他把單車鎖在樓下的欄杆上,走了十一層樓梯,進門的時候滿頭大汗,格仔恤衫的背後濕了一大片。他身材中等,微胖,戴一副黑框眼鏡,其中一邊的鏡腳用透明膠紙纏著。他襯衫胸前的口袋裡露出一截粉紅色的布,是一條小孩子的口水肩。
他現在是一間私立小學的中文科老師,明年可能升科主任。
他一看見綺雯,就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那顆痣。是因為他進門的第一眼,先看到的就是她。他的手在門把上停了很久,最後才放開。
「莫同學。」他說。
十年來,第一個這樣叫她的人。
綺雯看著他手機屏幕上的反光。反光裡是他的鎖屏:一個大約兩歲的小女孩,坐在海灘上,手裡抓著一把沙,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許老師,請坐。」
許俊朗坐下,雙手放在膝上,像一個被叫進校長室的學生。
他的案子是綺雯接過最簡單的。三篇帖子,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北角一個街市拍的。一個魚檔,冰上排著幾尾石斑和一堆花蟹,魚檔後面站著一個中年女人,圍著一條膠圍裙,雙手泛紅,正在刮魚鱗。照片是從街市對面偷拍的,角度很低,拍得很模糊。
照片底下,許俊朗當年寫了一行字,加上了魚檔的地址,以及檔口的營業時間。
「篤灰女的媽媽在這裡賣魚,大家可以去買條魚,順便問候一下。」
那一篇帖子,在四十八小時內被轉發了六千次。
之後一個星期,那個魚檔每天都有人去。有人去拍照,有人去罵,有人買了一條魚,當著她母親的面扔在地上。有人把死魚放在魚檔的冰上,魚肚子裡塞了一張紙條。
第八天,魚檔拉閘了。之後再也沒有開過。
綺雯沒有把這些說出來。她只是把照片放大,放在第三個屏幕上。
許俊朗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摘下了眼鏡,用襯衫下擺擦。擦的時候,手在抖。
「我……」他說,「我女兒明年上幼稚園。我太太不知道這件事。學校……學校這兩年很多家長會在網上搜老師的名字。」
「我知道。」
「我不是要找藉口。」許俊朗把眼鏡戴回去,膠紙纏著的那邊鏡腳滑了一下,「我那時候……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是你篤灰的。大家都這樣說。班長說有證據,說有截圖。我以為……」
「你以為我做了一件壞事,」綺雯說,「所以我媽媽應該被人扔死魚。」
許俊朗不說話了。
太陽在窗外移動了一點,一道百葉簾的影子從他臉上掃過去。
小湄在房間另一端,沒有吃東西,也沒有整理檔案。她只是坐著,雙手緊緊握著一支原子筆。
「八萬。」綺雯把報價單推過去,「三篇帖子,一張照片,二十六個轉載。你是老師,給你打折。」
許俊朗看著那張報價單,沒有動。
「你媽媽,」他說,「現在好嗎?」
綺雯的中指在紙角上停住了。
那是七天以來,小湄第一次看見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六年前過世了。」綺雯說。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輕、快、平。像在唸合約條款的第七條。
許俊朗低下頭。他的肩膀縮起來,格仔恤衫背後那一片汗漬已經乾了,留下一圈白色的鹽印。
他在報價單上簽了名。字很小,很工整,是一個每天在黑板上寫字的人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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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除只用了四十分鐘。
最後一步,是那張魚檔的照片。
照片被上傳到一個地圖平台上,標記在那個魚檔的位置。十年來,那個已經不存在的魚檔在地圖上仍然有一個頁面,頁面上有十九則評論,最高的一則寫著:「篤灰女的家,魚都是臭的。」
綺雯刪掉了照片,刪掉了十九則評論。
然後她停了一下。
魚檔的頁面沒有刪。地圖平台不會替已經不存在的商店刪頁面,只會標記為「永久停業」。頁面上仍然保留著一欄資料:營業時間。
原本的營業時間是:星期一至日,上午七時至下午七時。
綺雯把它改成:星期五,下午二時至三時。
只有一天,只有一小時。
許俊朗走了以後,小湄走到綺雯身後,看著那一欄營業時間。
「星期五,下午二時到三時。」小湄唸了一次,「這又是什麼?」
綺雯沒有回答。她把屏幕亮度調低了一格,又調回來。
小湄看著她的側臉,看著那顆痣,看著那個一刀切的髮尾。
「雯姐,」她小聲說,「那天你媽媽的魚檔……你是不是在?」
綺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八日,星期五。」她說,「那天下午,我媽媽去醫院覆診。我替她看檔,從兩點看到三點。」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那個聲音,輕、快、毫無起伏。可是小湄聽見她說「我媽媽」三個字的時候,喉嚨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停頓。
像刪除鍵按下去以後,停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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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鄧卓謙。
那天晚上下過一場雷雨,雨停以後,窗外的天台上一片濕亮,對面街按摩院的招牌亮起來了,暗紅色,一明一滅,照在白牆上。
鄧卓謙是綺雯唯一一個約在晚上的客戶。他說他白天走不開,一間大律師行的見習律師,每天工作到十點。
他進門的時候,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領帶鬆開了。他很瘦,顴骨很高,頭髮剪得很短,額頭上有一道很淺的橫紋,是一個經常皺眉的人才會有的紋。他的眼睛很快地掃了整個房間一圈——六個屏幕、長白桌、小折桌、小湄——然後才看綺雯。
他是這四個人裡面,唯一一個進門前就已經知道她是誰的。
「莫綺雯。」他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我查過你。你這間公司,註冊資料寫得很乾淨。」
「謝謝。」
「我來這裡之前,想過很多次要不要來。」鄧卓謙說,「馮振邦、梁芷晴、許俊朗,他們三個都來過了,對不對?」
綺雯看著他手機屏幕上的反光。
屏幕是亮著的,在錄音。
「合約第三條,」綺雯說,「諮詢期間,雙方不得錄音。」
鄧卓謙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機拿起來,按停了錄音,當著她的面刪掉了錄音檔。
「職業習慣。」他說。
「我明白。」綺雯說,「我也有職業習慣。」
她按了一下鍵盤。
第三個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截圖。
十年前的截圖,畫面有點模糊,像素粗糙,是從一部電腦屏幕上用手機拍下來的。畫面上是大學圖書館電腦系統的登入紀錄。
終端機編號:L-07。
登入時間:二零一六年三月十八日,下午二時十一分。
登入帳號:一個學生編號,後面跟著一個名字的拼音縮寫。
那個學生編號,是綺雯的。
這張截圖,是當年整件事的「證據」。發布的人,是當時學生會的資訊幹事。
鄧卓謙。
「這張截圖,」綺雯說,「在正義班代表的帖子發出之前三小時,由你的帳號在學生會的討論區首次公開。你附帶的說明是:『向學院匿名舉報考試洩題的電郵,於三月十八日下午二時三十二分從圖書館 L-07 發出。同一時段,登入 L-07 的是這個人。』」
鄧卓謙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時候我是學生會資訊幹事,」他說,「我有權限查看——」
「你沒有權限。」綺雯說,「學生會資訊幹事的權限,只能查看學生會自己的伺服器。圖書館的登入紀錄,屬於大學資訊科技處。那張截圖,不是你查到的。」
她停了一秒。
「是有人給你的。」
鄧卓謙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小湄在房間另一端,本來在看手機,這時候把手機放下了。她身子往前傾,傾得太過,折桌的一條腿在白地板上刮出一聲尖響。
「你的案子,」綺雯說,「報價十五萬。刪除你在學生會討論區發過的所有帖子、那張截圖的所有轉載、兩篇報道引用過截圖的校園報文章,以及你當年在正義班代表帖子下面的十七條留言。」
她把報價單推過去。
「附加條款一條:你告訴我,那張截圖是誰給你的。」
鄧卓謙沒有看報價單。
他看著她。那是一個律師看證人的眼神,冷靜,專注,在找對方話裡的縫。
「如果我不說呢?」
「那報價是十五萬。」綺雯說,「如果你說,報價也是十五萬。附加條款沒有價錢。」
鄧卓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招牌暗了,又亮了。暗紅色的光在他臉上掃過,照亮他額頭上那道淺淺的橫紋。
「我不記得了。」他最後說,「是匿名的。學生會討論區有一個匿名投稿箱,截圖是從那裡來的。我那時候以為……那是一個想揭發真相的人。」
「你沒有核實。」
「我沒有核實。」鄧卓謙重複了一次,聲音變低了,「十九歲。我沒有核實。」
綺雯看著他的眼睛。
他沒有說謊。至少,他相信自己沒有說謊。
「好。」她說。
鄧卓謙簽了合約,付了錢。
刪除用了一小時二十分鐘。
最後一步,是學生會的舊網站。網站早就不用了,但伺服器仍然開著,由大學的資訊科技處每年象徵式地續期。網站根目錄下面有一個小小的文字檔,叫 robots.txt,是給搜尋引擎爬蟲看的指示:哪些頁面可以收錄,哪些頁面不可以。
綺雯在那個文字檔的最後一行,加了一句:
Disallow: /L-07/1432/
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路徑。
搜尋引擎會照著指示,不去收錄這個路徑。人類不會去看這個檔案。整個世界上,大概不會有第二個人打開它。
她按了儲存。
鄧卓謙站在門口,看著她做完最後一步。他看不懂她在做什麼,但他看得懂那個動作:按一下,停,再按一下,停一秒。
「莫綺雯,」他說,「你到底在做什麼?」
「做生意。」
他看了她很久,然後說:「那張截圖……如果真的不是你,那當年是誰在 L-07?」
綺雯沒有回答。
鄧卓謙點點頭,把西裝外套穿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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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
小湄還沒走。她坐在長白桌的另一頭,面前放著一張白紙,紙上寫滿了字。她用原子筆把每一樣東西都寫了下來,寫得很亂,劃了又劃。
「一個像素,」她說,「RGB 十六、三、二十一。二零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帖子第一次發出的日子。」
「嗯。」
「兩百一十四條留言的刪除時間,全部改成十四時三十二分。舉報電郵發出的時間。」
「嗯。」
「一個不存在的魚檔,營業時間改成星期五下午兩點到三點。三月十八日那天,你在街市替你媽媽看檔。」
「嗯。」
「然後是 robots.txt。L-07,十四三二。那台電腦,那個時間。」
小湄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雯姐,你在證明你沒有做。」她說,「那天下午兩點三十二分,舉報電郵從圖書館 L-07 發出來的時候,你在北角街市刮魚鱗。那張截圖是假的,有人用你的學生編號登入過那台電腦,或者根本是改圖。你在把這件事,一塊一塊地,放回網上。」
綺雯沒有說話。
她只是打開伺服器的存取紀錄。
這是她每一次都會做的事。
第一次,那個像素改完以後的第四分鐘,有人下載了那張柴犬頭像。
她逐一打開另外三份紀錄。
舊論壇的刪除時間戳改完以後,第四分鐘,有人存取了那兩百一十四條留言中的第一條提示頁面。
地圖平台上魚檔的營業時間改完以後,第四分鐘,有人用一個新註冊的帳號,瀏覽了那個永久停業的頁面。
學生會網站的 robots.txt,今晚九時四十七分改完。
九時五十一分,有人直接存取了那個檔案。
四次。每一次都是四分鐘。每一次,都是經過兩層代理,最後停在深水埗那間電腦商場的公共網絡出口。
小湄的臉白了。
「有人在跟著你。」她說。
「不是跟著。」綺雯說,「是在數。」
她打開學生會網站的 robots.txt,想再看一眼自己加上去的那一行。
那一行還在。
Disallow: /L-07/1432/
但是在那一行的下面,多了一行。
不是她寫的。
一個井號開頭的註解。搜尋引擎會跳過井號後面的所有文字,人類也不會去看。整個世界上,大概只有兩個人會打開這個檔案。
那一行只有三個字元:
# 4/?
四,斜線,問號。
第四顆。還有多少顆?
綺雯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指尖碰到左顴骨上那顆痣,停在那裡。
小湄看見了。她不知道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綺雯從來不會把手放在臉上。
「雯姐……」
「把下星期的預約表調出來。」
小湄慌忙打開第一個屏幕。下星期的預約表上,只有一行。
星期三,下午三時。何蔚然。
名字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備註,是預約系統自動從對方電郵簽名裡抓出來的職銜:議員辦事處,高級助理。
小湄看看那個名字,又看看那張十年前的迎新營合照。第二行正中間,一個女生穿著系徽藍 T 恤,笑得露出八顆牙齒,一邊的耳朵上戴著一顆小小的珍珠耳環。
那一張臉上,也有一道綺雯十年前畫上去的細白圈。
綺雯把屏幕亮度,調到了最低。
白色的房間暗下來,窗外按摩院的紅光照在白牆上,一明一滅,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數著數。
第五個,要來了。
而那個數數的人,已經先她一步,在第四顆釘子下面,畫上了一個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