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三點二米

第 1 話 · 玻璃海岸 · 6,518 字 · 免費

冷房門上的數字是三點八度,門外水位預報是三點二米。梁映真把兩個數字抄在同一塊白板上時,父親梁國維正逐格檢查藥箱,聽見筆尖刮過板面,頭也不抬地說:「別把它們寫在一起。」

「為甚麼?」

「看起來像一個數字追著另一個數字。」

清晨五時四十六分,季風警號第三次響起。城外量潮柱預報:傍晚六時十二分,海面會升到第一層地面以上三點二米,碰上臨岬垂城第一層的樓板接縫。過去幾年,水越過舊街、地庫和基座;每一次季風後,都恰好多佔一層,連半級樓梯的誤差也沒有。居民早已不問會不會,只問下一道是哪扇門。

今日輪到第一層。按照上移規程,工程隊要在水壓越過電纜槽之前,永久拆掉這一層的一項公共設施,才可合上二層的應急母排。三星期前,居民在飯堂投票,保住配水站和公眾廚房,冷房以兩票之差被選中。當時遷居處承諾二層會有醫療插座。昨晚,能源署以東廊不是法定住宅為由,撤回了兩個插座。

配水局已把四十一人的食水份額移到二層,居住權系統仍把他們鎖在第一層的門牌;能源署只肯向合法門牌供應私人電。樓上已劃好四十一個睡位,食水也有。冷藏箱仍找不到一個能合法接電的插口。梁映真的工務證可以斷電、封門。二層的走廊燈也能啟動,住宅門一扇都開不了。

第一層住戶把冷房分成四十八格,每月按當值時數分配。紅夾標藥物,藍夾標食物,白夾留給配水站的菌樣。國維是格主會選出的掌匙人;門邊那本簿,頁頁都有他的簽名。此刻,社區護理員董妙嫻正把七十三支胰島素裝進相變冰盒;阮太把發酵種分給三戶人,免得一家停電便全層斷糧。

國維把永久關閉表格推回女兒面前。「樓上未有冷藏電,我不簽。」

「冰盒可保六小時。我會在六小時內找電。」

「妳昨晚說會找一間房。」

「我說會申請。」

「申請不是門。」

二十歲的沈葵從貨梯推出一塊折疊浮囊,鋁架上綁著她在外堤維修用的薄膜電池。「把藥送去浮泊架,這塊板撐得到明早。」

國維瞥她一眼。「妳想全家都住在水上,當然甚麼都能綁上去。」

「水上至少不問屋契。」沈葵說。

映真按住浮囊邊緣。外閘尚未合攏,風把雨橫著灌進通道,拖板一旦脫手,藥和人會一同撞上防波柱。「不出外堤。妳把電池接到冰盒,只作後備。」

沈葵沒有爭辯,蹲下檢查接頭。國維卻把黃銅門匙收回衫袋。他肯搬,只不肯讓女兒把走廊上一道白線算作新居。映真也不想認。今天她先顧名單。關門時,不能少人。

上午九時,映真在冷房外開最後一次層會。她把時序寫得很直:十五時前搬走非必要物資,十六時拆冷房銅橋,十七時四十分封內閘。有人問病床先走還是食物先走,有人問睡位貼著配水喉,晚上漏水算誰的。她讓搬運組和二層臨時會逐項處理。空置單位,她再申請一次。

工程圖顯示四層以上有六十三個單位,九年來沒有用水、門鎖或生活電紀錄。居權終端卻把它們全部標成「非空置」。她提交緊急徵用,只收到一句:須獲業主同意。業主欄被灰色權限遮住,連遷居處的值班員也看不到。

十一時半,她回家取工具。第一層117室已搬得只剩餐桌、牆上的身高刻痕和國維那張紙本屋契。沈葵把衣物塞進防水袋,留下祖母用過的木櫃。國維坐在桌邊,把屋契套進兩層膠封。

「這張紙證明屋是我的。」他說。

「水不會讀。」

「樓上的系統會讀。只要我還是這裏的業主,他們就不能把我當無屋的人。」

映真沒說。遷居處早把第一層住戶分類為「暫離原址」;既不是租戶,也不算無屋者。系統沒有替這個分類排新門匙的次序。

下午二時十四分,冷房溫度降至二點四度,電纜槽的鹽度警報先響了。鄭兆鈞掀開檢修蓋,一股帶泡的水從線管縫噴出,在地上留下白沫。「外側止回瓣卡住。按這個速度,四十七分鐘到主接頭。」

映真看水位表。最高線仍是三點二米,到達時間卻往前移了。

二層母排仍是灰色。只要冷房三相支線還在,系統便拒絕把同一容量撥往樓上;二層的防火磁鎖、走廊照明和配水閥各有不同權限,起動時卻都靠那條母排。永久關閉要抽走銅橋、打斷識別芯,再把接頭灌滿封固膠。做完後,即使明年水退,這間冷房也接不回去。

「四十七分鐘。」映真把表格再放到國維面前。

「先給我一個插座。」

「現在沒有。」

「那就別叫我簽同意。」

「我可以用緊急權限。」

「可以。妳簽自己的名字。」

她望向走廊。董妙嫻身旁有九箱藥,另有兩名坐輪椅的住戶等貨梯;搬運組還未清完二十七戶的防水袋。貨梯後備電池有七點二度電,足夠上下三次,或讓冰盒維持約七小時。只能選一樣。

映真把計算寫在白板上,劃掉自己的原定時序。「貨梯先送不能走樓梯的人,一次。其餘人改走東梯。後備電池轉給藥箱。」

有人問家當怎辦。她說:「每戶先帶一件。第二件由我負責登記,浸壞算在工程損失。」

「誰批准?」

「我。」

她在「設施掌匙人」一欄留白,在「緊急關閉責任人」一欄簽下梁映真。國維看著墨水乾,沒有再攔門,只說:「別在紀錄上寫居民同意。」

「我會寫你不同意。」

國維把門匙放到白板槽上。

接下來二十八分鐘,冷房像被逐格拆散。董妙嫻讀出藥名和可離冷時間,阮太把最後一盒菌種塞進自己的飯煲,沈葵用浮囊鋁架改成樓梯滑橇,讓兩個人拉一箱,不必抱著濕滑的膠殼。國維站在門口逐項剔簿,誰拿走哪一格,去了二層哪個睡位,一筆也不省。

貨梯把兩名輪椅住戶、氧氣機和三箱最怕震的藥送上去後,映真拔掉後備電池插頭。貨梯轎廂的燈熄了。沈葵把薄膜電池與冰盒並接,顯示屏跳出九小時十三分。國維看了一眼,終於把自己的工具袋交給搬運組,自己抱起最後那支玻璃溫度計。

鹽水到主接頭只餘十一分鐘。鄭兆鈞拉下隔離掣,映真戴上絕緣袖,把兩顆發熱的螺帽逐一鬆開。銅橋離座時,冷房深處的壓縮機發出一聲短促的喘息,溫度數字熄滅。她折斷識別芯,將封固膠壓進接口,直到透明膠變成表示不可逆的黑色。

樓上傳來磁鎖釋放的連串聲響,接著是走廊燈一盞盞亮起。她沒有時間看。水已沿地槽漫到鞋底,碰上帶餘熱的銅槽後冒出刺鼻蒸氣。

他們退過內閘,鄭兆鈞插入四枚鎖銷。國維最後一個離開。他把門匙交給映真,她卻推回去。

「門已沒有電,留著也開不到。」

「所以更該由妳收。」

他把匙放進她掌心,轉身上樓。映真合閘前看見117室門上的膠封反著應急燈,餐桌還在裏面。她按下封閉掣。鋼板從天花降到地面,焊臂沿四邊走了一圈。

傍晚五時二十九分,海水覆過第一層外窗。內閘壓力計停在三點二米,與量潮柱的誤差少於一毫米。比預報早四十三分鐘,高度仍一點沒錯。樓梯上的人都望著那枚靜止的指針,沒有歡呼。董妙嫻只問:「冰盒還有多久?」

「六小時零四分。」沈葵答。

二層東廊用白漆劃成四十一個長方格,每格一點四乘二米。配水咀在盡頭滴答作響,住戶把水證靠上去,它便認得每個人;牆上沒有私人電掣,住宅門則全是別人的。國維的睡位是E-17,正對防火喉。他把膠封屋契靠牆立好,像替一扇不存在的門掛門牌。

映真把自己那格讓給藥箱,搬來公共長椅坐。沈葵拉起浮囊的銀色薄膜,替國維和隔壁阮太隔出一道矮牆。國維沒有道謝,也沒有叫她拆走。

七時,二層臨時區繼承的第一層公共能源帳戶發出扣額提示。餘額少了零點六度,項目仍寫「冷房維持」。映真以為是延遲結算,打開工程紀錄:實體輸出為零,識別芯已毀,封固狀態正常。十二分鐘後,帳戶又少零點六度。

鄭兆鈞透過通訊器說,也許帳務伺服器未同步。

「未同步不會每十二分鐘扣一次。」

她把銅橋從工具袋取出,放在終端旁。支線的斷口封在樓下,銅橋在她眼前;帳戶還在扣數。冰盒上的時間仍在減。她先把兩次扣額截圖存入封閉報告,沒有告訴居民。

九時後風勢轉弱,外側浪峰退了十七厘米,量潮柱的十分鐘均值仍停在三點二米。內閘旁的透明量潮槽排去浪湧,槽壁留下一條窄白線。映真以為只是鹽霜,沈葵卻拿維修放大鏡貼上去。「媽,這裏有空位。」

方晶沿退水線排列,三十一粒完整的後面留一個針尖寬的缺口,接著又是三十一粒和一個缺口。她們沿槽壁數到第五組,沒有多一粒,也沒有少一粒。映真取下槽內的校準片,在標籤寫上高度、時間和方向。

國維從睡位看過來。「連鹽也要登記?」

「會重複的東西就值得登記。」

「人也每年重複搬。」他說。

她把樣本收好,回到居住權終端。國維在身後問:「藥還有兩個多小時,之後呢?」

「四層以上有空屋。我今晚拿到一間,就有插座。」

「妳朝早也是這樣說。」

沈葵蹲在冰盒旁調低顯示亮度。「拿不到就把藥送浮泊架。我已問過值夜艇。」

映真想說外堤不是家,話到嘴邊又停住。二層東廊也不是。冰盒還在倒數。

她把永久封閉報告編號貼進申請欄,再用工務權限把維修圖與居權庫並列,灰色的業主欄終於展開。四層至十四層共有六十三個單位,九年內用水為零,生活電為零,門鎖開啟為零;居權狀態卻全是紅色的「已有業主」。映真逐層查看,六十三個業主欄顯示同一名稱:弦港居權承託有限公司。

六十三宗交易全在九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三時十七分,時間戳連一秒也沒有錯開。系統為每宗交易標了有效法人編號,卻沒有任何住戶姓名。

她切到城市商業登記庫,輸入公司全名。查無紀錄。再輸入法人編號,終端回報校驗碼無效。她把「弦」改成同音字,又查舊稱、清盤名單和遷冊紀錄,仍然空白。

映真選中四層408室,附上第一層永久封閉證明、四十一人食水名冊和藥物低溫期限,送出緊急徵用。畫面顯示「等待業主回覆」。

她原以為至少可等到天亮。四秒後,紅框彈出來:業主拒絕。

理由只有六個字:「單位現有住客。」

工程圖上,那扇門已經九年沒有開過。

映真正要重送,終端右下角又亮出一行小字:

回覆者:弦港居權承託有限公司。

回覆時間:二十一時十四分,現在。

紅框在映真眼前停了十秒。字沒有變:「單位現有住客。」

她沒有再按申請,只把回覆收據展開。冰盒在沈葵腳邊低鳴,顯示屏還有一小時五十二分,盒內七點一度。過了八度,五戶人家未來十天要用的冷藏針劑就不能照原期限保存。

收據把回覆時間記到秒:二十一時十四分零八秒。映真調出冷房能源帳戶,最近一筆「冷房維持」扣款發生在二十一時十四分零四秒。相差四秒。再往前翻,每十二分鐘一筆,整整齊齊,像有人拿第一層已拆斷的銅橋,替樓上的空屋上發條。

她把兩張紀錄鎖進同一個檔案,接通居權署夜值台。值班員先核對她的工務編號,再問:「妳要覆核業主,還是申報住客有危險?」

「兩樣。408室九年沒有用水、生活電和開門紀錄,那間業主公司在商業登記庫也不存在。」

「沒有用水,只證明水務庫沒有紀錄。沒有生活電,只證明能源庫沒有紀錄。」

「法人編號的校驗碼是錯的。」

對方停了一會兒,聲音沒有變硬,只是更慢。「居權庫顯示它有效。梁工程師,食水、能源、居住權三個庫本來就不互相作證。我不能拿兩個庫的空白,刪掉第三個庫的業主。」

映真望著冰盒。「我不需要刪業主。我需要一個有電的房間,六小時也可以。」

「緊急徵用已被拒絕。覆核最早三個工作天。若妳懷疑住客失救,可以做安危核查,但沒有煙霧、漏水、高溫或求救訊號,工務匙不能破門。屋內有人,也有不開門的權利。」

沈葵一直在旁聽。通話一斷,她便把外堤值夜艇的位置推到映真面前。「二十一時五十分收跳板。送上浮泊架,今晚一定有電。我跟盒走,明早再帶回來。」

國維從睡位起身,把紙本屋契摺好,塞回襯衣內袋。「一盒藥出去容易,回來時誰認它屬於四十一個人?先去敲那扇門。真有住客,就請他親口拒絕。」

藥送到外堤,就離開了名冊和掌藥人。四層未必肯借房,這一趟卻可能讓他們錯過夜艇。映真把安危核查表存入腕屏。「先上四層。四十分之前借不到電,阿葵帶藥走。」

二層東廊的臨時會沒有把冰盒直接交給梁家。掌藥的周婉逐支點算,在封條寫上五戶姓名、溫度和交接時間,兩名格主會代表按了指印。映真背起檢測器,沈葵抱盒,國維拿著那支早已不能開任何新門的冷房門匙,三個人一同上樓。

中央樓梯仍帶著季風後的濕氣。三層在梯口架了兩道晾衣索,衣物滴下的水全落入回收槽;四層則有一道腰高鐵閘,閘旁掛著訪客板。每個進入的人要留下姓名、原樓層、所借用的食水或電額,離開時由當值人劃掉。

四層的當值人莫紹宜先看冰盒,再看映真的工務證。她身後牆上釘著一塊插頭板,黃銅牌分別刻著「升壓泵」、「抽濕」、「育苗燈」和各段走廊號碼。哪件電器正在用電,相應的牌便掛在中央掛鉤;沒有牌的插頭即使接上,住戶也會拔掉。

「408不歸我們管。」莫紹宜說,「公共插座歸我們,但四層是聯戶能源額。多一件未登記電器,月底不是妳收罰單,是我們二十六戶一起少電。」

映真提出把二層的食水份額轉來抵扣。莫紹宜搖頭。「水務終端不認能源欠額,能源署也不收一公升水。人可以記數,三套系統不會替我們結帳。」

國維取出117室的屋契,攤平被海氣捲起的紙角。「這至少證明我們不是來偷電。」

莫紹宜看完,把屋契雙手還他。「它證明你從哪裡搬上來,不證明你在四層有一個插頭。先看門,借電要另外投票。」

408室在西廊盡頭。鄰門外有鞋、有曬乾的橙皮,也有住戶自製的用水刻度;只有408門前空著。門底積灰連成完整的一線,鉸位沒有新刮痕。映真敲門三次,報上姓名、工務編號和核查理由,每次隔二十秒。裡面沒有腳步,也沒有傢俬碰撞。

莫紹宜叫來對門住戶作證。對方搬到四層七年,只見過居權署寄來的電子通知,沒見過408收貨、倒垃圾或申請走廊儲物位。四層曾想借門外凹位放滅火筒,也在四秒內收到弦港公司的反對。

映真打開公用檢修槽,把探頭接到門外環境線。室溫二十八點三度,與走廊只差零點一度;二氧化碳讀數平直,看不出呼吸起伏;入戶水閥乾燥,生活電支路從未啟用。室內回覆面板的回線端子卻是空的,兩顆固定螺絲覆著同樣厚的灰。

「沒有危險讀數,妳不能開。」莫紹宜提醒她。

「我知道。」映真沒碰鎖。她展開第一次申請和能源扣款,把兩條時間線貼在門旁。一次的四秒還不能算數。她要等第二次。

二十一時十九分三十三秒,她重新送出408室的緊急徵用申請。這次畫面沒有在四秒後轉紅,只顯示「等待業主回覆」。國維盯著門,沈葵盯著冰盒,映真則看著冷房帳戶下一次扣款的倒數。

二十一時二十六分零四秒,第一層冷房再被扣去零點六度電。檢修槽內一盞屬於樓宇憑證網的橙燈同時亮了一下。四秒後,申請轉紅:業主拒絕。理由仍是「單位現有住客」。

沈葵把冰盒抱緊了一點。「所以不是有人剛才按掣。」

「至少,不是這扇門後的人。」映真說。

國維用門匙柄點了點那行扣款。「電算在我們冷房,屋算它的,連拒絕我們都要我們付電。」

映真把檢測器切到通訊診斷。一般居權收據會隱去內部路徑,現場工務接口卻保留中繼碼。兩次拒絕都經過同一個節點:9M-12。她在工程目錄找到對應位置——第九層機房的居權備援櫃。那個櫃只應在主網中斷時抄錄既有狀態,沒有代表業主作決定的權限。

她沒把那零點六度電算到橙燈頭上。眼下只能說兩項紀錄一同被觸發,電去了哪裡,還不知道。她把探頭讀數、門前影像、兩次申請和扣款逐一標上校準時間,留著日後重算。

冰盒升到七點六度。映真送出安危核查。系統既說屋內有住客,就得在一個回覆週期內確認安全。門仍不能破,卻會多留一張收據:誰替住客回答。下一個週期是二十一時三十八分。

莫紹宜把四層的能源板搬到408門外。聯戶上限是四千瓦,當時負載三點八四千瓦;冰盒要一百八十瓦,直接插上便會觸發非必要支路輪流停電。能讓出的只有二百二十瓦育苗燈,其餘升壓泵、樓梯照明和抽濕機都在四層上月投票保留的名單內。

九名住戶被敲門叫來,有人仍穿著防水工作褲,有人手上沾著修補水管的密封膠。負責育苗的何伯反對熄燈。他算給眾人聽,少照六小時不會立即死苗,卻會令下一批嫩菜遲一天收成;四層本月已用掉兩次醫療豁免,不能把每一次短缺都推給食物。

另一名住戶問第一層何時能還電。映真答不出日期。沒有住宅門牌,能源署不會讓他們買私人電額;有了食水名冊,也不能拿一滴水換一度電。她只能拿自己的關閉責任作擔保,先欠一點一度。在能源額正式歸還前,第一層另出兩更人手,清潔外牆冷凝器。

她答應的是一個房間。四層能給的,只有從食物配額裡挪出的六小時。沈葵還可以把藥送走,苗不用停燈,她也不用簽名。映真看了一眼門底那道未斷的灰線,在四層的紙簿寫下姓名、工務編號和「第一層永久關閉責任人」。

投票六對三通過。何伯投了反對,結果寫定後,仍由他親手摘下育苗燈的黃銅牌。他把插頭拔出,逐盆調低反光罩,盡量留住燈滅前的餘光,然後把空出的掛鉤交給周婉帶來的藥物名冊。

冰盒接電時發出兩聲短響。負載穩在一百七十六瓦,溫度停在七點七度,半分鐘後降回七點六。莫紹宜在插頭貼上六時正到期的紙封,准許一人留守;若四層任何生命設備超額,冰盒仍須立即讓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