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則新訊息
傍晚六點二十三分,梁家寧的手機仍停在重新啟動畫面,進度線十分鐘沒動。窗外的雨斜打在玻璃上。她們訂了七點在灣仔替母親慶祝生日,讀中三的樂桐已經由學校直接過去,剛發來第三次催促。
施允衡從睡房出來,領帶只打了一半。家寧把手機舉給他看:「借你的叫車,我這部今晚大概不想做人。」
他笑了一下,把解了鎖的手機遞給她,順手拿走玄關櫃上的禮物。結婚十五年,他們都知道對方的密碼,卻很少拿來打開對方的手機。
家寧打開叫車程式,選好上車地點,手指還沒按下確認,螢幕上方滑出一則通知。
「家寧一家」 6 則新訊息 阿橋:媽媽燒到三十九度。你今晚真的不回來嗎?
通知停留不到三秒。她先看見自己的名字,再看見「回來」。訊息沒有點名,群裡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那個「你」;偏偏它落在允衡的手機上。家寧沒有按進去,照原來的動作確認行程。司機六分鐘後到達。
允衡走回來時,她仍拿著他的手機。他先看螢幕,才看她。
「誰是阿橋?」家寧問。
他從她手中接過手機,拇指立即按熄螢幕。「你打開了?」
「沒有。通知自己走出來。」
「是一個朋友的孩子。」
「哪個朋友叫家寧?」
允衡低頭把領帶拉正,像那才是此刻需要處理的問題。「羅家寧。以前晴灣樓翻新工程的住戶聯絡人,碰巧同名。」
家寧記得晴灣樓。五年前,允衡負責那裡的公用喉管更換,連續幾個月深夜才回家。他說舊樓工程最麻煩的不是水泥,是每戶人家都有不能停水的理由。
「住戶聯絡人會把工程顧問加進家庭群組?」
「她先生過身後,屋企有些事沒人處理。我和幾個舊街坊偶爾幫忙。那個群不只有我。」
「阿橋問誰回去?」
「他舅父。」允衡答得很快,「群裡的人都看得到,不代表是問我。」
大堂對講機剛好響起。允衡提起雨傘,說車到了。家寧沒有動:「如果她燒到三十九度,你可以去。我跟媽說你臨時要幫朋友。」
「今天是媽生日。」
他也叫梁秀儀做媽,叫得很自然。家寧看著他把手機放進西裝褲袋,問:「所以你留下?」
「當然。」
他答完便開門。直到家寧跟著走出去,他也沒有問那個發燒的人看過醫生沒有。
車駛出屋苑時是六點三十二分。雨水把沿途招牌拖成一條條顏色。允衡坐在她旁邊,兩人的膝頭只隔半個手掌。他替她把被車門夾住的裙角拉回來,動作一如平日。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次。第二次較長,像來電。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按掉。
「阿橋?」家寧問。
「嗯。」
「他找不到舅父,所以逐個打?」
允衡望向前座。司機開著電台,雨勢消息蓋過他片刻的沉默。「小朋友急起來不會分得那麼清楚。」
「幾歲?」
「十五。」
和樂桐相差不到一年。家寧記住這個數字,沒再問。
允衡打開訊息頁面,把手機貼近自己,只用語音說了一句:「先讓她喝水,隔十五分鐘再量一次。岑姨在路上,不要自己加藥。」
訊息送出後,他把鎖定畫面的通知預覽改成隱藏。家寧看見設定跳了過去,沒有伸手。「你幫了他們多久?」
「幾年。不是每天。」
「幾年不是偶爾才會知道的答案。」
允衡把手機反扣在腿上。「羅家寧的情況有點複雜,我答應過不拿她的事跟別人說。」
「我是別人?」
「這不是那個意思。」
「是哪個意思?」
他呼出一口氣:「她不是你現在想的那種關係。」
家寧轉頭看他。「我還沒說,我想的是哪一種。」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允衡伸手調冷氣,把出風口轉離她。冷風不再對著家寧。她望回窗外,耳邊還是他那句「隔十五分鐘再量一次」。
餐廳的圓桌靠窗。梁秀儀嫌冷,披著樂桐帶來的校褸,嘴上先責怪他們浪費錢訂蛋糕。允衡一坐下便叫侍應換走她面前的凍茶,又把蒸魚靠近她,說今天不准談膽固醇。
「還是女婿懂我。」秀儀笑著說。
樂桐把一疊釘好的講稿推到父親面前:「明早九點半的家長簡介會,我要上台講專題。媽媽去就可以,你不是要驗機房嗎?」
允衡翻到第一頁,視線卻落在剛亮起的手機上。「我盡量趕到。」
「盡量就是不來。」樂桐說得平靜,像在報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家寧本來也準備一個人去。她看見允衡的拇指壓著手機側鍵,改了口:「爸爸會去。我們一起坐前排。」
允衡抬眼,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明早的工作不能改?」她問。
「可以。」他把講稿重新釘齊,對女兒說,「九點半,我會到。」
樂桐的肩膀鬆下來,開始告訴他哪一頁有她畫的社區無障礙路線。允衡聽著,還替她改了一個太長的句子。家寧沒有因為允衡終於當著女兒答應下來而高興。她看著那疊講稿,想起阿橋的來電。
八點零七分,允衡的手機再次震動。他說要去洗手間,離席時帶走了手機,也帶走原本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樂桐正點蠟燭,秀儀低聲對家寧說:「他近來是不是太忙?你別甚麼都自己頂著。」
「他說是舊樓工程多。」
「他肯顧家就好。你爸以前忙起來,連撒謊都嫌浪費時間。」秀儀說完便催她關燈,沒有看見家寧把手放到桌下,重新啟動自己的手機。
畫面終於恢復。未讀通知逐項補進來,其中一項來自兩人的共同信用卡戶口:下午四點十一分,尾號二二一七的補充卡在榕岸家庭醫務中心支付一千一百八十元。
那張卡在允衡手上。他們約定用它支付超市、交通,以及雙方母親的醫療費。榕岸家庭醫務中心不在沙田,而在雲灣臺商場;銀行紀錄列了分店地址。也許是允衡自己不舒服,也許只是替誰墊付。帳目上只有地址和數目,沒有病人的名字。
家寧沒有往前翻帳目。她把手機放回袋裡,陪母親吹蠟燭。
允衡在切蛋糕時回來。他把最大的一片給秀儀,最小的留給自己。樂桐拉他拍照,他沒有拿自己的手機,只叫她用母親那部。照片裡,他站在家寧旁邊,手掌虛搭在她椅背上。
秀儀和樂桐去洗手間後,家寧把銀行紀錄放到允衡面前。
「下午四點十一分,你在雲灣臺?」
他只看一眼便認出款項。「羅家寧突然發燒,岑姨不在。我送她看醫生,她沒帶錢包。」
「你不是在沙田驗收?」
「三點前做完了。」
「她會還錢?」
「會。就算不還,也只是一千多。」
「數目小,不等於不用說。這張卡是共同找數。」
允衡壓低聲線:「有人病了,我不可能站在診所門口先打電話申請。」
「我沒有要你申請。我是在問,為甚麼我第一次知道她,是因為她兒子問你回不回去。」
他的目光往洗手間方向移了一下。「我就是怕你把事情連在一起,才沒有提。」
「事情本來就在一起。是你替我分開放。」
允衡把手機握在掌心,指節泛白。「她先生過身後,精神狀況一直不好。阿橋又細。有些承諾不是一句不方便就可以丟低。我明天會解釋,但不是在媽和樂桐面前。」
家寧問:「她知道我嗎?」
他沒有立即回答。
「知道。」
「阿橋呢?」
「也知道有你們。」
「那為甚麼只有我不知道他們?」
洗手間的門打開,樂桐扶著外婆走回來。允衡把銀行畫面按掉,像兩人只是趁空談了一筆普通開支。家寧沒有當場拆穿他。她替母親添茶,聽樂桐說明早要穿哪一件校服外套,直到生日飯結束。
九點四十六分,她們在餐廳門外分開。樂桐照例跟外婆回去留宿。允衡替她們截到車,把蛋糕放進尾箱,又叮囑樂桐明早把講稿多印一份。
載著她們的車駛走後,他沒有走向回家的車站,而是重新打開叫車程式。家寧站在簷篷下,看見目的地已填好:雲灣臺第三座。
「她還在發燒,我過去看看。」他說,「你先回家。」
「我跟你去。」
「不行。」
「為甚麼?」
「她現在不適合見你。」
「我不是去追問一個病人。我可以送她去急症室,也可以照顧阿橋。既然這是幫忙,多一個人不會令事情更難。」
允衡望著她。雨從簷邊落成一道薄牆,把兩人和街上的車燈隔開。「你去了,只會把所有人逼到一個沒有準備的位置。」
「我今晚已經在那個位置。」
他正要取消行程,一則訊息在尚未鎖上的螢幕上方彈出。這次不是群組通知,發訊人只有兩個字。
阿橋:爸爸,你看見就回一句。媽媽還以為你今晚會回來。
允衡立即按熄螢幕。
家寧聽見自己問:「你說他問的是舅父。」
「他叫我爸爸,有原因。」
「甚麼原因?」
「不是你現在以為的原因。」
「那就給我一個不用猜的原因。」
允衡沒有回答。叫來的車在雨中停到他們面前,司機降下車窗,確認是否前往雲灣臺。允衡叫司機稍等,轉身對家寧說:「今晚讓我先處理。明早我一定去樂桐學校,之後全部告訴你。」
家寧想起女兒聽見「九點半,我會到」時鬆下來的肩膀。阿橋那句「你今晚真的不回來嗎」,允衡到現在還沒有回。
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替允衡留著另一邊的位置。
「雲灣臺第三座,麻煩。」她對司機說。
允衡在雨邊站了兩秒,終於上車。他的手機在掌心又震了一下,他沒有回覆。車門關上時,家寧扣好安全帶,看著他說:「到了以後,你先介紹我是哪一個家寧。」
車駛離灣仔時,雨勢已經小了,車窗上的水痕還沒有乾。前座的電子鐘顯示晚上九點四十六分。施允衡把手機放在膝上,回覆阿橋:「十五分鐘到。」
他只回了時間。阿橋上一則訊息裏的「爸爸」和「回來」,他都沒有接。
家寧問:「你有她家的門匙?」
「沒有,有密碼。」
「甚麼時候拿到的?」
「大半年前。阿橋有一次忘了帶匙,岑姨又不在,之後家寧把密碼給了我。有急事不用等人開門。」
這個解釋說得通。阿橋忘匙,岑姨不在,總要有人能進門。家寧只是還不知道,過去大半年,允衡用過這個密碼多少次。
允衡望着前方,低聲說:「她在發燒。進去以後,你不要當着阿橋問太多。」
「我不會向一個病人逼供。」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要記清楚,我今晚要問的人是你。」家寧停了一下,「進門時,你怎樣介紹我?」
他終於轉過頭。「梁家寧,我太太。」
「不要省掉我的姓。」
的士在雲灣臺第三座外停下。允衡付車資時,手機又震了一次。他只看了一眼便收起來,走進大堂。家寧跟在他身旁,沒有再問訊息內容。
升降機到達二十六樓。允衡在門前按下六位數密碼,才按到第五個數字,門已經從裏面拉開。
一個瘦高的少年站在門後,額前的頭髮濕成幾綹,手上還拿着探熱針。
「爸,你終於——」他看見家寧,餘下的聲音立即收住。
允衡的手仍停在門鎖上。
少年先移開目光,才叫了一聲:「梁姨。」
家寧沒有進門。「你認得我?」
「看過相片。」
「誰給你看的?」
「他。」少年答完,瞥了允衡一眼,「樂桐的相片我也看過。」
允衡說:「先讓我們進去。媽媽怎樣?」
「剛才三十九度二,吃了藥還未退。」
屋子不大,玄關放着四五雙鞋。允衡沒有找客用拖鞋,直接穿上鞋櫃下層那雙灰色膠拖。鞋面已經磨軟,右邊鞋跟偏向外側,跟他家中那雙鞋的磨損一樣。
客廳的窗簾只拉了一半。羅家寧裹着薄被躺在梳化上,面上沒有血色,額邊的頭髮被汗黏住。旁邊坐着一名六十歲左右的女人,正把濕毛巾摺好。
羅家寧撐起身,看清來人後,先望允衡,再望家寧。
「梁小姐。」她的聲音很啞,「我不知道你會來。」
「我也是半小時前才知道。」家寧說,「你不用起來。醫生怎樣說?」
允衡已經蹲到梳化旁,伸手去拿茶几下的另一支探熱針。他知道東西放在哪一格,也知道哪個保溫杯裏是溫水。家寧站在旁邊看着。探熱針收在茶几下,保溫杯又不只一個,允衡的手一次也沒有停下來找。
家寧沒有碰羅家寧的藥袋,先問:「我可以看看醫生寫的服藥時間嗎?」
羅家寧點頭。阿橋把藥袋遞過來。診症時間是下午四點十一分,正好對上共同信用卡的交易時間。醫生註明,若持續高燒或出現呼吸困難,便要到急症室。藥已按指示吃過,暫時沒有其他警號。
「再量一次。如果還升,就不要等。」家寧把藥袋放回原處,「要去就去,醫生本來就這樣寫。跟我來不來沒有關係。」
一直坐在旁邊的女人站起來,自我介紹是岑姨,住在同一座十二樓,平日會上來看一眼。她的外孫正在家等她,原本只能留到十點。
「阿衡來了,我就放心。」岑姨說完,頓了一下,「今晚有人看着她就好。」
家寧替她拿起門邊的傘。「我們會看着她。」
允衡抬頭望了家寧一眼。家寧把傘遞到岑姨手裏,沒有看他。
她到廚房添水時,看見雪櫃門上的月曆。星期二的格子裏反覆寫着「衡,晚飯、功課」,每隔一個星期五也有一個「衡」。當天那格寫得更詳細:「外母生日後到,約十時。」下方是翌日的安排:「阿橋選科面談,九時,家長出席。」
家寧從當天那格往前看。星期二、隔一個星期五,再一個星期二。她沒有數完,手裏的杯子已經添滿了。
家寧端着水回到客廳,把杯子遞給羅家寧,才問:「你今晚本來就打算過來?」
允衡的目光落在月曆上。「我答應慶祝完生日來看看她。下午看完醫生,阿橋說燒一直沒退。」
「所以阿橋問你回不回來,那個『回』字沒有打錯。」
「他習慣這樣說。」
阿橋站在飯桌旁,接過話:「因為他星期二會來,隔一個星期五也會來。有時很晚,就睡梳化。」
「不是每次。」允衡說。
「我沒有說每次。」
家寧看着月曆上已打勾的日期。「星期二,你跟我說你去游泳。」
「我通常先去游泳,再過來幫阿橋看功課。」
「所以每一句都有一半是真的。」
允衡沒有反駁。
二十多分鐘後,羅家寧的體溫降到三十八度六。她不肯再躺着,披着被坐到飯桌旁。「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該躲在房裏聽。」
家寧先問允衡:「群組是誰改的名字?」
「我。」阿橋回答,「原本只是雲灣屋企。媽媽叫家寧,這裏的人就是家寧一家。」
「裏面有誰?」
「媽媽、我、岑姨,還有他。」
「你知道他太太也叫家寧。」
「知道,所以我叫你梁姨。」
家寧看向允衡。「先答我一件事。你是阿橋的親生父親嗎?」
「不是。」
羅家寧也說:「不是。」
兩個「不是」幾乎撞在一起。家寧看了他們一會。「他從甚麼時候開始叫你爸爸?」
允衡說:「敬川三年前走得突然,臨走前請我照應他們。阿橋那時年紀小,有一次這樣叫,我沒有糾正。」
羅家寧握着水杯,低聲打斷他:「敬川只請你在阿橋有事時幫一把。他沒有叫你代替他。爸爸這個稱呼,是後來你自己答應的。」
阿橋的嘴唇抿了一下。「前年媽媽半夜入院,岑姨又不在。醫院的人問他是我甚麼人,他說是照顧我的人。我回來後問,可不可以叫他爸爸。他說在家裏可以。」
允衡說:「我以為那只是一個讓他安心的稱呼。在學校和外面,他一直叫我施叔。」
「因為你說外面的人會誤會。」阿橋看着他,「群組是自己人,所以我才叫爸爸。」
家寧問:「你怕外面的人誤會,還是怕我知道?」
「兩樣都有。我沒有法律上的身份,不想學校把事情弄複雜。」
「你准他叫你爸爸,他就信你不會走。對我,你只說偶爾幫忙。」家寧看着他,「別再拿私隱擋着。這些年,兩邊誰可以知道多少,一直都是你在定。」
羅家寧閉了閉眼。「我知道你不知道這個稱呼。」她握着水杯,隔了一會才說,「他來得這麼密,你也不知道。我需要人幫忙,所以沒有問他每次用甚麼理由出門。這件事,我有份。」
她停了一會,又說:「今天的診金,我星期一出糧後會轉回來。以前他替我買的東西,也有單據。」
「你說星期一會轉回來,我聽見了。今晚我不追那一千一百八十元。」家寧說,「但那張卡是我和他的共同信用卡。他刷卡時我不知情,不能只用一句『方便』帶過。」
她轉向允衡。「這張卡還替這裏付過甚麼?」
「沒有其他。」
「這句我會查。我要查的是我們的帳。」
允衡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
家寧把月曆從雪櫃門上取下,放在飯桌中央。「明早九時的選科面談,原本誰去?」
「我。」羅家寧說。
阿橋立即道:「她還發燒,我可以不去。」
「不能無故缺席。」允衡說,「如果她明早還不舒服,我陪你。」
話出口後,飯桌旁安靜下來。
家寧拿出自己的手機,把月曆上阿橋學校的地址和樂桐學校的地址輸入地圖,再把出發時間調到星期六早上。最快的路線仍要四十一分鐘。阿橋的面談九時開始,樂桐的家長簡介會九時半開始;兩個時間只隔半小時。她把螢幕轉向允衡。
允衡看着路線說:「我可以先送阿橋到學校,再趕過去。」
「九時是面談,不是送到門口。九點半樂桐要讀她準備了一星期的講稿,你答應坐在那裏。」
「那你先陪樂桐入場,我處理完——」
「我本來就會陪她。」家寧說,「她等的是你。別把我出席,算成你守了約。」
羅家寧先開口:「你去樂桐那邊。阿橋的面談,我明早打給班主任改期。」
阿橋望着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應那句改期。「不用你們替我讓來讓去。」
家寧的手機就在這時亮起。樂桐在三人的家庭群組裏說:「爸爸,我把講稿和家長回條放好了。明早九點半見。」
允衡也收到了。他的拇指在輸入欄上停了很久,打出幾個字,又逐一刪掉。
家寧沒有替他回答。「一個在這間屋裏,一個在電話那邊。不要再說『我會想辦法』,讓兩個人一起等。」
允衡終於回覆樂桐:「明早九點半見,我會到。」
阿橋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睡房,輕輕關上門。十秒後,允衡的私人訊息彈出來。
阿橋:「明白,施叔。」
允衡的拇指還停在輸入欄上。他沒有像車上一樣按熄螢幕,輸入欄裏卻一個字也沒有。房門內傳來落鎖的輕響。
房門落鎖後,允衡仍站在原地,像在等阿橋把那聲輕響收回去。他抬起手,指節還沒碰到門,羅家寧便說:「別敲。他現在不想聽你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