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九十八個百分位

講堂的燈是白色的，白得沒有影子。

兩百張座椅，深啡色真皮，每一張都擦得發亮。晚上七時正，冷氣開到二十一度，家長們坐下去的時候，大腿隔著褲子碰到皮面，都會輕輕縮一下。那種冰涼是設計過的。一個人身上發冷的時候，會比較願意聽別人說話。

投影機的風扇在講堂後方低低地鳴。講台兩側的牆上貼滿了海報，金色與深藍，上面是一張張穿校服的笑臉，每張笑臉下面印著一個數字和一間大學的名稱。講堂門外的走廊，整整一面牆都是金色獎盃，燈光從天花板打下來，把獎盃照成一片刺眼的光海。

這裡是旺角一座商業大廈的十八樓，頂尖升學中心。

關啟文在講台側面的布幕後面，最後一次調整西裝。

海軍藍，修身，單排兩粒鈕，不打領帶，裡面一件白色開領襯衫。左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中心徽章，徽章的形狀是一枝向上的箭。他三十九歲，身高一米七七，身形修長，背很直。深棕色的頭髮吹得蓬鬆，往後梳，一根白髮都沒有，因為他每個月染一次。

他的臉是窄長的，皮膚很白，上了一層很淡的遮瑕。法令紋去年打過填充，現在笑起來，那兩道紋只淺淺地浮出來一下，就退回去了。

他看了看左手腕上的錶。錶帶是深啡色的真皮，比一般的錶帶寬一點。這是他特地訂做的寬度，剛好遮住手腕內側那一道舊痕。

七時零二分。他讓全場等了兩分鐘。兩分鐘，剛好足夠讓人開始看手機，又不至於讓人開始不耐煩。

他走上講台。

他站定的時候，重心放在後腳跟，身體微微後仰，像在等待什麼。

掌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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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他每一場講座的第一句話，都是這三個字。

「我明白你們今晚為什麼來。」他的聲音溫暖，中高音，節奏像一段電台廣告，每一個停頓都放在剛好的位置，「你們不是來聽我說教的。你們每一個人，都已經是很好的父母。你們願意在星期六晚上，放下家務，放下工作，坐在這裡，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他停下來，讓這句話在講堂裡停留一會兒。

前排一個穿米色套裝的母親點了點頭。

「所以今晚，」他說，「我不會告訴你們應該怎麼做。我只會給你們看三張圖。看完之後，你們自己決定。」

他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

投影幕上出現第一張圖。

一條藍色的折線，從左下角開始，一路向右上方攀升。標題是：「本港三大學府主要學系入學最低分數，十年走勢」。

「這是過去十年，」他說，「進入本港三間最好的大學，最熱門的學系，所需要的最低分數。」

他用激光筆在折線上慢慢移動。一個紅點沿著那條線往上爬。

「你們看，每一年，都在升。」

折線確實在升。只是那張圖的縱軸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一個很高的分數開始，所以十年間不到百分之四的升幅，在投影幕上看起來像一座陡峭的山。

講堂裡沒有人注意到縱軸。

人很少注意縱軸。人只看線往哪裡走。

「這意味著什麼？」關啟文問，然後自己回答，「這意味著，你們當年讀書時的那個『好成績』，放到今天，已經不夠了。」

他按了遙控器。

第二張圖。

這張圖是一條鐘形曲線，曲線下面被切成五段，每一段塗上不同的顏色。最右邊那一段是金色，很窄，上面寫著「頂尖大學」。最左邊那一段是灰色，很寬。

「上個月，」他說，「我們為所有登記參加今晚講座的家長的子女，做了一次免費的學科能力評估。」

他停頓。

整整兩秒。

這兩秒他練過很多次。一秒太短，觀眾還沒來得及緊張；三秒太長，觀眾會開始懷疑。兩秒剛好。兩秒，足夠讓一個人的心跳快一拍。

「評估的結果，」他說，「就在你們座位扶手的信封裡。」

講堂裡響起一片窸窣聲。兩百隻手同時伸向座椅扶手，扶手的側面有一個小小的皮套，每個皮套裡插著一個深藍色的信封。信封上印著孩子的名字，燙金。

「請先不要打開。」關啟文說。

窸窣聲停了。

兩百個人手裡拿著信封，沒有打開。

「在你們打開之前，」他說，聲音放輕了一點，「我想請你們先想一想：你心裡覺得，你的孩子，會在這條曲線的哪裡？」

他把激光筆舉起來。紅點離開了投影幕，落在觀眾席上。

紅點在一張臉上停了一下。一個戴眼鏡的父親，穿著工地的反光背心，大概是下班直接趕過來的。紅點落在他的額頭上，他眨了眨眼。

紅點移開，落在另一張臉上。一個年輕的母親，懷裡還抱著一個睡著的嬰兒。

紅點再移開，落在第三張臉上。

關啟文在看他們的臉之前，先看他們的手袋和鞋。這是他的習慣。那個穿反光背心的父親，腳上是一雙沾滿水泥灰的工作靴；那個抱嬰兒的母親，手袋是一個超級市場送的環保袋。前排那個穿米色套裝的，腳上是一雙意大利的平底鞋，手袋是一個認得出牌子的方形皮包。

每一雙鞋，每一個手袋，都是一個預算。

「好，」他說，「現在請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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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個信封同時被撕開的聲音，像一陣細雨打在鐵皮上。

每一個信封裡都有一張卡紙，卡紙上印著一條同樣的鐘形曲線，曲線上有一個紅色的小三角，標示著孩子的位置。三角形下面是一個數字。

百分位。

講堂裡安靜了大約五秒。

然後，第三排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婆婆，頭髮燙得很捲，大概是替孫子來的。她拿著卡紙，看了又看，然後轉頭問旁邊的人：「四十二，是什麼意思？」

旁邊那個年輕父親沒有回答她。他自己的卡紙上寫著三十七。

那個穿反光背心的父親把卡紙湊到眼鏡前面，嘴唇動了動，念出了上面的數字。他的手在抖，卡紙也跟著抖。

前排那個穿米色套裝的母親，把卡紙反扣在大腿上，雙手按著，好像怕它飛走。

關啟文站在講台上，看著他們。

他知道每一張卡紙上的數字。那些數字不是假的，每一個都經過計算。只是計算的基準，是過去三年在這間中心補習過的學生，而不是全港的學生。在頂尖升學中心補習的孩子，本來就是全港最焦慮的家長送來的孩子。和他們比，大部分普通的孩子，都會落在中間偏後。

這一點，信封裡沒有寫。

講堂裡也沒有人問。

人很少問「和誰比」。人只看自己站在哪裡。

「我明白。」關啟文說。

他的聲音很柔和，像一條毯子蓋下來。

「我明白你們現在的感受。很多家長第一次看到這個數字，都會很難過。有些會生氣，覺得不公平，覺得孩子明明在學校成績不錯。」

他頓了頓。

「但我想告訴你們，這個數字不是一個判決。它只是一張地圖。它告訴你，你現在在哪裡。」

他按了遙控器。

第三張圖。

這張圖沒有數字，只有一條曲線。曲線從左邊升起，在中間到達一個高峰，然後緩緩下降，最後貼著橫軸，變成一條平線。曲線下面寫著三個年齡：十二歲、十五歲、十八歲。

十五歲的位置，是曲線的最高點。

「這是人類大腦學習能力的發展曲線。」他說。

這張圖是他三年前請一個平面設計師畫的，參考了幾篇科普文章。曲線的形狀大致有根據，但那個尖銳的高峰，和高峰後面那段陡峭的下滑，是他親自要求設計師加上去的。

他沒有說這一點。

他用激光筆指著曲線的最高點。

「十五歲。」他說。

然後他停頓。

一秒。

兩秒。

「這個年紀錯過了，」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就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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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在七時四十八分結束。

八時零五分，講堂門口的報名櫃檯前排起了長龍。四個穿深藍色制服的顧問坐在櫃檯後面，每人面前一台平板電腦，一疊課程表，一部刷卡機。刷卡機的「嘀」聲此起彼落。

那個穿反光背心的父親報了三科：數學、英文、物理。每科每月三千八百元。他在簽名的時候，筆停了一下，然後簽了下去。

那個抱嬰兒的母親排到一半，嬰兒醒了，開始哭。她把嬰兒換到另一邊手臂，繼續排。

那個燙捲髮的婆婆沒有報名。她拿著那張寫著四十二的卡紙，站在走廊的獎盃牆前面，一個一個地看那些獎盃，看了很久。然後她打了一個電話，說：「兒媳，我問過了，你要來聽聽。」

關啟文站在講堂的後門，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笑。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臉上不需要任何表情。

「百分之八十七。」

一個低啞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方穎心，集團的營運總監。四十六歲，很高，很瘦，骨頭的線條從黑色高領針織衫下面清楚地透出來。她的頭髮是鉑金色的，剪得極短，貼著頭皮，在走廊的燈下泛著一層冷光。脖子上繫著一條深綠色的真絲絲巾，結打得很緊。

她的手裡握著一支金屬原子筆，大拇指有節奏地按著筆頭。喀。喀。喀。

「兩百零四個家庭，」Fiona說，「一百七十八個報了至少一科。平均每個家庭兩點三科。這一場的轉化率，比上一場高了四個百分點。」

「嗯。」

「第三張圖，」Fiona說，「那個高峰，你又把它拉高了一點。」

「一點點。」

Fiona的一邊眉毛揚了起來。她的嘴唇是深酒紅色的，塗得很整齊，一動不動。那是她笑的方式。

「你知道集團為什麼喜歡你嗎，Kelvin？」她說，「因為你從來不騙人。你只是把真的東西擺在對的角度。」

「我知道。」

「但是，」Fiona說，喀，按了一下筆，「今晚這一百七十八個家庭，本來就是害怕的。他們是因為害怕才來的。你只是給了他們一個害怕的理由。」

關啟文轉過頭看她。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Fiona說，「你的方法很好。但你的方法只對已經害怕的人有效。」

她把原子筆收進褲袋，踩著那雙紅底高跟鞋走了。她走得很快，比大部分男人都快，鞋跟打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串精確的秒針。

關啟文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慢慢移到西裝的第一顆鈕扣上，解開。又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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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堂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清潔工推著一部吸塵機從最後一排開始打掃，吸塵機的轟鳴蓋過了投影機的風扇聲。

最後一排的角落，還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女人。四十出頭，很瘦，骨架很小，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一個淡紫色的名牌手袋端端正正地放在大腿上。她穿一件米色的羊絨開胸衫，白色長褲，栗子色的頭髮到肩膀，吹出一個內彎的弧度。她的臉是鵝蛋形的，保養得很白，但頸部的皮膚已經有一點鬆了，在高領的開胸衫上方露出一圈細細的紋。

她手裡拿著一張卡紙，低著頭看。

另一個是男孩。十五歲左右，瘦高，長手長腳，坐著的時候整個人往後靠，把椅子的兩隻前腳翹了起來，只用後腳撐著地，一搖一晃。他穿著校服白襯衫，最上面兩顆鈕扣沒扣，外面套一件洗到褪色的橙色籃球外套。他的頭髮是自然捲的，很亂，看起來從來沒有梳過。

他嘴裡咬著一枝棒棒糖。

關啟文走過去。

他先看女人的手袋，再看她的鞋。手袋是真的，鞋是一雙很低調的米色平底鞋，也是真的。她的右手拇指的指甲咬得很短，淡粉色的指甲油剝落了一大半。

然後他看男孩的鞋。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左腳的鞋帶是白色的，右腳的鞋帶是黑色的。

「蘇太太？」

女人抬起頭，嘴角先揚了起來，然後又急急地收了回去，好像笑錯了時候。她的右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細金鏈，金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金鎖，是嬰兒出生時長輩送的那種。

「關老師。」她說，聲音輕柔，說得很快，「不好意思，我們坐到最後了。我朋友叫我來的，我本來……我其實不太清楚……你明白嗎？」

「我明白。」

他看了看她手裡的卡紙。

卡紙上的紅色小三角，在鐘形曲線的最右邊，金色那一段裡面。

九十八。

他在後台看過這個名字。蘇子朗。免費評估的時候，他做了四十分鐘的卷子，只用了十八分鐘就交卷，答對了百分之九十一。交卷的時候，監考的顧問問他為什麼不檢查一下，他說：「檢查也是一樣。」

「子朗的成績很好。」關啟文說。

「是嗎？」蘇太太說，「他平時在學校……我也不知道算好不算好。他從來不溫習。你明白嗎？他從來不溫習，我叫他溫習，他說考試而已。」

她說完這句話，右手拇指移到了嘴邊，輕輕咬住了指甲。

關啟文轉向那個男孩。

「子朗，」他說，「你怎麼看今晚的講座？」

蘇子朗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後他聳了聳肩。

「圖畫得挺好。」他說。

他的聲音在變聲期，有點沙啞，話很短。

「那第三張圖呢？」關啟文問，「十五歲那個高峰。你今年十五歲。」

蘇子朗看著他。

那是一種關啟文很少見到的眼神。濃眉，單眼皮，眼神很平靜，一點都不急。他看著關啟文，像在看一道已經做完的題目。

「那個高峰，」蘇子朗說，「是你叫人畫高的吧。」

蘇太太的手指從嘴邊掉了下來。「子朗！」

蘇子朗又聳了聳肩。他的椅子前腳落了地，「咚」的一聲。他站起來，比他母親高了一個頭，比關啟文矮一點點。他的右手中指上畫滿了原子筆的塗鴉，是一些很小的、看不出是什麼的圖案。

「媽，走吧。」他說，「我肚子餓。」

他往門口走。走過關啟文身邊的時候，沒有看他。

蘇太太站起來，把手袋挽在手臂上，對關啟文點了點頭，嘴角又揚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不好意思，關老師，他就是這樣。你明白嗎？」

「我明白。」關啟文說。

他笑了。寬寬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眼尾同時擠出三條細紋。這個笑容他對著鏡子練過三年，每一條紋的深淺都剛剛好。

「蘇太太，」他說，「子朗的評估報告，還有一份詳細版。那份報告，我想約你單獨談。」

蘇太太停住腳步。

「詳細版？」她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關啟文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讓沉默停留了兩秒。

「下星期三，」他說，「晚上八點，我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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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中心已經關門了。

商廈的走廊熄了一半燈，只剩下綠色的逃生指示燈，一格一格地亮著，照在大理石地上，像一條淺淺的河。

關啟文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辦公室沒有窗。四面牆，三面是白色的，一面是一塊巨大的單向玻璃，從他這邊看出去，是一間空無一人的課室。課室裡的桌椅排得整整齊齊，白板上還留著今天下午的一道數學題，沒有擦。

他已經換下了西裝，穿著一件灰色的羊毛衫。這件羊毛衫很舊了，袖口起了毛球，他只在沒有人的時候穿。

他把錶脫下來，放在桌上。

左手手腕內側那一道舊痕露了出來。很細，很淡，大約三公分長，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點。

他沒有看那道痕。他看著桌上的一本筆記簿。

筆記簿是黑色的，皮面，已經用了一大半。每一頁都寫滿了字，字很小，很整齊，是一個一個家長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數字和符號。那些符號只有他看得懂：一個向下的箭頭代表「對同儕比較敏感」，一個圓圈代表「在家長群組裡很活躍」，一個星號代表「經濟能力可承受加科」。

他翻到新的一頁。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鋼筆，右手中指上那顆握白板筆握出來的繭，剛好抵在筆桿上。

他寫：

「樣本：蘇子朗，十五歲。」

「評估百分位：九十八。」

「恐懼基線：零。」

「母親：蘇曼琳。無報名意欲。無明顯焦慮觸發點。」

他停了一下，在最後一行下面，畫了一條線。

然後他寫：

「目標：從零製造需求。」

他放下筆，看著那一頁。

這不是一個生意上的決定。Fiona不會批准，財務部不會理解。蘇子朗不需要補習，他就算一堂課都不上，也會考進任何他想去的大學。把時間花在他身上，一分錢都賺不到。

但關啟文想知道一件事。

他想知道，恐懼是不是一種可以從零開始製造的東西。如果可以，那麼他賣的就不只是補習；他賣的是一種可以複製、可以量產、可以放進任何一個市場的產品。

如果不可以——

他沒有想下去。他把錶戴回手腕上，扣好錶帶，那道舊痕重新被寬寬的皮帶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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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時十二分，他的手機亮了。

是一條訊息，來自一個還沒有存名字的號碼。

「關老師，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我是蘇子朗的媽媽。」

他看著那條訊息，沒有回覆。

一分鐘後，第二條。

「我想問一下，那份詳細版的報告，是不是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子朗從來不溫習，我一直以為沒問題，但今天聽完你的講座，我回家一直在想。你明白嗎？」

三分鐘後，第三條。

「我剛才看了一下我們家長群組，原來班上有十二個同學已經在外面補習了，有幾個從中一就開始。子朗一科都沒有。我是不是太遲了？」

四分鐘後，第四條。

「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忙。我只是睡不著。」

關啟文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看著那四條訊息一條一條地堆疊起來。

他想起蘇太太咬指甲的樣子，想起她摸脖子上那個小金鎖的樣子，想起她每一句話後面都要加一句「你明白嗎」，好像在確認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人跟她站在同一邊。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晚，他什麼都沒有對她做。

他沒有給她看任何一張針對她的圖表。他沒有告訴她子朗落後，因為子朗根本沒有落後。他沒有提到任何一個同學的名字。他甚至沒有說那份「詳細版報告」裡寫了什麼，因為那份報告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停頓了兩秒。

兩秒的沉默，和一個不存在的信封。

單向玻璃的另一邊，空課室裡的白板上，那道沒擦的數學題在綠色的逃生燈下泛著微光。關啟文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一個穿灰色舊羊毛衫的男人，頭髮吹得一絲不亂。

他的右手又移到了胸前，想去摸西裝的第一顆鈕扣。

羊毛衫上沒有鈕扣。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第五條訊息進來了。

「關老師，星期三可以提早一點嗎？星期一也可以。我什麼時候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