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誰是產品

製造恐懼，一共有四個步驟。

關啟文沒有把這四個步驟寫在任何一份公司文件裡。它們只存在於那本黑色皮面的筆記簿上，第一頁，用黑色鋼筆寫的，字很小，很整齊。

第一步：給她一份她看不懂的報告。

第二步：給他一個他答不出的題目。

第三步：給她一群比她跑得快的人。

第四步：在她最累的時候，說一句沒說完的話。

每一步都不需要說謊。這是他的原則。謊話會被拆穿，被拆穿的恐懼會變成憤怒，憤怒的家長不會付錢。他只是把真的東西擺在對的角度，然後停頓兩秒，讓對方自己把空白填滿。

人最怕的，從來不是你告訴他的東西。人最怕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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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晚上七時五十八分，蘇太太提早了兩分鐘到。

關啟文從單向玻璃後面看著她。她坐在辦公室門外走廊的長椅上，只坐了三分之一，淡紫色的名牌手袋端端正正地放在大腿上，雙手按著手袋的提手。走廊的燈很白，照在她的臉上，照出她眼下那一層粉底蓋不住的黑眼圈。

她的右手拇指移到了嘴邊。她咬了一下指甲，又好像想起了什麼，把手放了下來，摸了一下脖子上那條細金鏈，那個小小的金鎖在她的指尖轉了半圈。

蘇子朗坐在她旁邊。他整個人往後靠，靠在牆上，兩條長腿伸出去，伸到走廊的中間。他嘴裡咬著一枝棒棒糖，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筆在他的指間一圈一圈地轉，轉得很快，從來沒有掉下來過。

八時正，關啟文打開門。

「蘇太太，子朗，請進。」

他已經換回了那套海軍藍的修身西裝，白色開領襯衫，左胸的金色徽章在辦公室的燈下閃了一下。他站在門口，重心放在後腳跟，身體微微後仰，像在等待什麼。

蘇太太站起來，嘴角先揚了一下，又急急地收了回去。

「關老師，不好意思，我們早到了。你明白嗎，我怕路上堵車。」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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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細版報告一共十二頁，裝在一個深藍色的硬皮文件夾裡，封面燙金。

這份報告是他在星期六凌晨寫的，用了三個小時。報告裡的每一個數字都是真的：蘇子朗在免費評估裡的答題時間、每一題的正確率、每一個科目的分項得分。這些數字，放在一般的成績表上，只會說明一件事：這個孩子很聰明。

但他把它們放在了另一個框架裡。

第四頁，他畫了一張散點圖。橫軸是答題時間，縱軸是正確率。圖上有兩百多個小灰點，那是其他考生；只有一個紅點，孤零零地落在圖的最左上角：答題時間最短，正確率最高。

圖的標題是：「高速直覺型答題者之風險分佈」。

「子朗的答題速度，」關啟文用激光筆指著那個紅點，紅光在紙上輕輕晃動，「是所有考生中最快的。」

蘇太太點點頭，嘴角又揚了一下。

「很多家長看到這一點，都會很高興。」關啟文說，「但是我們的研究發現，這一類學生，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他停頓。

一秒。

兩秒。

「他們從來沒有被真正考倒過。」

蘇太太的嘴角停住了。

「他們依靠直覺答題，」關啟文繼續說，聲音溫暖，節奏平穩，「在一般的學校考試裡，直覺已經足夠。但是公開考試不一樣。公開考試的題目，是專門設計來淘汰直覺型考生的。當他們第一次遇到一道直覺解決不了的題目——」

他沒有說下去。他翻到下一頁。

第五頁是一條曲線。曲線的前半段很高，很平穩，到了某一個點，突然直直地往下墜。那個點的下面，寫著五個字：「第一次失敗」。

「我們把這個現象，叫做天才陷阱。」他說。

這個名詞是他在星期六凌晨兩點想出來的。

蘇太太的右手拇指回到了嘴邊。這一次，她沒有放下來。她咬住了拇指的指甲，咬得很輕，細細的，像一隻小動物在咬一粒果仁。淡粉色的指甲油又剝落了一小塊。

「那……」她說，「那要怎麼辦？你明白嗎，他從來不溫習，我說什麼他都不聽——」

「我明白。」

關啟文轉向蘇子朗。

蘇子朗還在轉那支原子筆。他沒有看報告。他看著辦公室的那一面單向玻璃，玻璃的另一邊是空無一人的課室，白板上寫著一道三角函數題。

「子朗，」關啟文說，「你覺得呢？」

蘇子朗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他聳了聳肩。

「那道題，」他指了指玻璃另一邊的白板，「第二步寫錯了。」

關啟文沒有回頭去看白板。他知道那道題第二步沒有寫錯。那是今天下午他親自寫上去的，寫得很仔細。

他回頭了。

第二步，正弦和餘弦寫反了。

他轉回來，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寬寬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眼尾擠出三條細紋。那是他練了三年的笑容。

「很好。」他說，「子朗很細心。」

蘇太太那天晚上報了兩科。數學、物理。每科每月四千二百元。

她簽名的時候，筆停了一下，然後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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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是一份模擬試卷。

試卷的封面印著「頂尖升學中心　公開試精英模擬卷　數學（延伸部分）」。一共八題，限時九十分鐘。

前五題是正常的公開試程度。後三題，是他從一本大學一年級的微積分教科書裡改寫出來的，改掉了所有會讓人認出出處的符號，保留了題目的骨架。

這三題不在任何中學的課程範圍裡。一個十五歲的學生，無論多聰明，只要沒見過這一類題型，在九十分鐘之內都不可能完整解出來。

這也不是謊話。試卷的封面上寫著「延伸」兩個字。延伸，就是超出。只是沒有人會去想，到底超出了多少。

蘇子朗考了五十八分。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個不合格的分數。

關啟文把試卷放進一個深藍色的信封，信封上燙著金色的「成績報告」四個字，親手交給了蘇太太。他沒有在信封上寫任何評語。

他也沒有打電話。

他知道，一個不合格的分數，最有力量的時候，是它被一個母親獨自在家裡打開、而沒有任何人在旁邊解釋的時候。

當天晚上十一時四十七分，蘇太太傳來第一條訊息。

「關老師，五十八分是什麼意思？」

十一時四十九分，第二條。

「他從來沒有不合格過。從來沒有。你明白嗎？」

十一時五十六分，第三條。

「他說那三題不在課程裡。是不是真的？如果不在課程裡，為什麼要考？」

關啟文沒有回覆。

他坐在沒有窗的辦公室裡，穿著那件灰色的舊羊毛衫，看著那三條訊息一條一條地亮起來。他在黑色筆記簿上寫：「第二步完成。母親反應時間：試卷交付後五小時十二分。」

凌晨零時三十一分，第四條訊息進來了。

「關老師，我查了一下，你們的精英班還有沒有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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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第二步有一個問題。

蘇子朗不怕。

第二個星期的數學課，他沒有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他坐在第一排，正對著白板，把椅子的兩隻前腳翹起來，只用後腳撐著地，一搖一晃。

下課之後，他沒有走。

「那三題，」他對關啟文說，「還有沒有？」

關啟文看著他。

「什麼？」

「延伸那三題。」蘇子朗說，把棒棒糖換到嘴的另一邊，「挺好玩的。還有沒有類似的？」

關啟文沉默了兩秒。這一次，那兩秒不是練出來的。

「你想做更多？」

「嗯。」蘇子朗聳了聳肩，「我去圖書館借了一本書。第三題我回家算出來了，用了一個晚上。第六題還沒有。」

他從橙色籃球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皺巴巴的紙，攤開，放在講台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用原子筆寫的，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劃掉了又重寫。他右手中指上那些原子筆塗鴉，跟紙上某些符號的形狀一模一樣，好像他寫著寫著，就順手在自己的手指上也寫了一遍。

關啟文低頭看那張紙。

第三題的解法，跟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不一樣。更短，更直接，繞過了兩個步驟。

他的右手慢慢移到了西裝的第一顆鈕扣上。解開，又扣上。

「子朗，」他說，「你不擔心那個五十八分嗎？」

蘇子朗看著他，像在看一道已經做完的題目。

「那三題不在課程裡。」他說，「考不到是正常的。」

他把那張紙摺起來，放回外套口袋，背起書包。

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媽最近都不睡覺。」他說。

然後他走了。運動鞋一邊白鞋帶一邊黑鞋帶，在走廊的大理石地上踩出兩種不太一樣的聲音。

關啟文站在講台上，看著那扇空空的門。

他的筆記簿上，「恐懼基線：零」那一行，還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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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是一群跑得比她快的人。

頂尖升學中心的每一個年級，都有一個家長群組。群組是中心的客戶服務部開的，名義上是方便「通知上課安排」，實際上，群組裡有三個帳戶屬於中心的員工。她們的頭像是普通家長的頭像，孩子的生日照、一家人的旅行照、一盤自己做的曲奇。她們的名字是「Joey媽媽」、「Eason媽咪」、「樂仔媽」。

她們不發廣告。她們只是說話。

「今日Eason精英班小測九十二，老師說還要加油😅」

「請問有人知道精英班暑期營還有沒有名額？聽說只剩兩個了」

「我們家樂仔中一已經開始讀中四的課程，現在想想，好在早了一步🙏」

這些話都不是謊話。中心真的有一個叫Eason的學生，他真的考了九十二分。精英班暑期營的名額真的只剩兩個，因為關啟文把名額從二十個改成了十二個。

蘇太太是在第二步之後被加進這個群組的。

第一個星期，她只看，不說話。

第二個星期，她開始問問題：「請問精英班一星期上幾堂？」「請問暑期營是全日還是半日？」

第三個星期，她開始在凌晨發訊息。

「剛剛看到有同學已經在做大學的題目了，想問其他家長，你們是怎麼知道要提早的？」

這一條訊息發出的時間，是凌晨二時十四分。

群組裡沒有人回覆。凌晨二時十四分，除了她，沒有人醒著。

除了她，和一個坐在沒有窗的辦公室裡、穿著灰色舊羊毛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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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步最簡單，也最有效。

一句沒說完的話。

晚上十一時四十七分，關啟文傳給蘇太太一條訊息。他選這個時間，是因為這個時間的人最累，孩子睡了，家務做完了，丈夫在另一個房間看電視或者根本沒有回家，一天裡所有被壓下去的東西，都在這個時候浮上來。

「蘇太太，今天課上子朗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就這樣。沒有下一句。

十一時四十八分，蘇太太回覆：「什麼話？」

十一時四十九分：「關老師？」

十一時五十二分：「是不是他又不專心？」

十二時零五分：「對不起，我知道很晚了。你明天方便打給我嗎？」

十二時四十分：「關老師，我睡不著。你明白嗎。」

關啟文看著那一條一條的訊息，在筆記簿上寫：「第四步。回覆間隔：一分鐘、一分鐘、三分鐘、十三分鐘、三十五分鐘。間隔越來越長。不是因為平靜。是因為她不敢再傳。」

第二天早上九時，他打電話給蘇太太。

他告訴她，子朗在課上說了一句：「這些我都會了。」

這是真的。子朗確實說過這句話。

「一個學生覺得自己什麼都會了，」關啟文在電話裡說，聲音溫暖、柔和，像一條毯子，「是最危險的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蘇太太說：「關老師，暑期營，那兩個名額，還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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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蘇家成為了頂尖升學中心旺角分校的第一大客戶。

數學、物理、化學、英文、中文。五科，每科每月四千二百元。精英班每月六千八百元。暑期營預繳訂金一萬二千元。另加每月一份「詳細版進度報告」，每份一千五百元。

每月合共三萬零三百元。

這個數字是Fiona告訴他的。

那天是星期一早上的營運會議。Fiona站在白板旁邊，從來不坐下。她穿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闊腳西褲，紅底高跟鞋，頸上那條深綠色的真絲絲巾打了一個很緊的結。鉑金色的極短髮在會議室的燈下泛著冷光。

她手裡握著那支金屬原子筆，大拇指按著筆頭。喀。喀。

「旺角分校本月營業額，比上月增長百分之十一。」她說，「其中百分之二點四，來自同一個家庭。」

她在白板上寫了一個數字：30,300。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關啟文，一邊眉毛揚了起來。

「蘇家。」她說，「這個家庭三個月前的登記表上，報名意欲那一欄，寫的是『無』。孩子的評估百分位是九十八。」

喀。

「Kelvin，你做了什麼？」

會議室裡的十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他。

關啟文坐在長檯的中間，身體靠著椅背，重心放在後面。他的臉上是那個練了三年的笑容。

「我只是提供了專業意見。」他說。

Fiona看了他三秒。她的嘴唇是深酒紅色的，一動不動。

「會後來我辦公室。」她說，「把你做的事情，寫成文件。」

她頓了一下。

「我要一個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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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蘇太太在中心的接待處等了兩個小時。

她沒有預約。她說她只是「路過」，想看看子朗上課的情況。

關啟文從單向玻璃後面看著她。

她瘦了。那件米色的羊絨開胸衫穿在身上，比三個月前寬了一圈。栗子色的頭髮沒有吹，沒有那個內彎的弧度，只是用一個黑色的髮圈隨便綁在腦後，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臉頰旁邊。眼下的黑眼圈已經不是粉底能蓋住的了，那是一種淡淡的青紫色，像兩片快要褪去的瘀傷。

她坐在接待處的沙發上，還是只坐三分之一。可是她的淡紫色手袋沒有放在大腿上。手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拉鍊沒拉好，露出裡面一疊用橡皮筋紮著的單據。

她的手在滑手機。一直滑，一直滑，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往上推。

關啟文知道她在看什麼。家長群組。Joey媽媽、Eason媽咪、樂仔媽。

她的右手拇指的指甲，已經咬得看不見了。指甲邊緣的皮膚紅紅的，有一小處滲著血，她不時把拇指放進嘴裡，吮一下，又拿出來，繼續滑。

接待處的顧問給她倒了一杯水。她抬起頭，嘴角揚了一下，又急急地收了回去。

「謝謝。不好意思，你明白嗎，我只是路過。」

關啟文看著她。

他在這一行做了十一年。他見過幾千個焦慮的家長。他知道焦慮的樣子，他知道焦慮會讓一個人做什麼，買什麼，簽什麼。他知道焦慮在什麼時候會轉化成報名，在什麼時候會轉化成退款，在什麼時候會轉化成一封投訴信。

可是他沒有見過這樣的。

蘇太太的焦慮沒有轉化成任何東西。它只是一直在長。

它不需要他了。

他沒有再傳任何深夜訊息。他沒有再給她任何報告。過去兩個星期，他什麼都沒有做。可是她的訊息越來越多，越來越晚，她在群組裡問的問題越來越細，她報的科越來越多。她的恐懼已經自己學會了走路，自己學會了找食物。

而她的兒子，那個本來應該被製造恐懼的樣本，此刻正坐在玻璃另一邊的第一排，翹著椅子，咬著棒棒糖，在白板上的一道題旁邊，用原子筆寫下另一種更短的解法。

他不怕。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怕過。

關啟文站在單向玻璃前面，看著玻璃兩邊的兩個人。一個在教室裡，很平靜。一個在接待處，快要碎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為自己在做一個實驗。他以為蘇子朗是樣本，恐懼是產品，蘇太太只是傳遞產品的管道。

他錯了。

他從來沒有把恐懼賣給蘇子朗。蘇子朗不買。蘇子朗從一開始就不是顧客。

顧客一直是蘇太太。

可是她買的，真的是恐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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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四十七分。

關啟文坐在辦公室裡，穿著那件灰色的舊羊毛衫，錶脫下來放在桌上。左手手腕內側那道很細、很淡的舊痕，在檯燈下露出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點。

他沒有傳訊息。

他在等。

他發現自己在等。他看著手機，看著那個黑色的屏幕，等它亮起來。十一時四十七分，是他給蘇太太設定的時間；三個月過去了，這個時間變成了他自己的時間。他每天晚上坐在這裡，在這個時間，等一條不是他傳出去的訊息。

十一時五十二分，屏幕亮了。

「關老師，你睡了嗎？」

十一時五十三分：

「我今天在接待處等你，你好像很忙。」

十一時五十八分：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實告訴我。你明白嗎。」

十二時零六分：

「我是不是一個很差的媽媽？」

關啟文看著那一行字。

他的拇指移到了屏幕上。他打了三個字：「我明白」。

那是他說了十一年的三個字。每一場講座的第一句，每一通電話的開頭，每一個家長崩潰的時候，他都用這三個字接住。他對著鏡子練過，每一個字的音高、每一個停頓的長短都練過。

他看著屏幕上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把它們刪掉了。

他不明白。這是他第一次，不明白。

他把手機放下，拿起那本黑色的筆記簿，翻到那一頁。

「樣本：蘇子朗，十五歲。」

「恐懼基線：零。」

「目標：從零製造需求。」

他拿起黑色鋼筆，右手中指上那顆握白板筆握出來的繭，抵在筆桿上。

他在「蘇子朗」三個字上面，劃了一條線。

然後在旁邊寫：「蘇曼琳」。

他看著這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又把筆移到了下一行。

下一行是空白的。

他的筆尖停在紙上，停了很久，停到墨水在紙上洇出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單向玻璃的另一邊，空課室裡的白板上，蘇子朗今天寫下的那一種更短的解法還沒有擦。綠色的逃生燈照在上面，每一個符號都泛著一層淡淡的光。

關啟文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一個穿灰色舊羊毛衫的男人，拿著一支筆，對著一行空白，寫不出一個名字。

手機又亮了一下。

他沒有去看。

他知道是誰。他知道那是什麼時間。他知道自己會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