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籤筒搖了三下
潮水是在清晨四點半開始漲的。
麥根生聽得出來。他躺在棚屋最靠海的那張木板床上,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屋底的木樁,聲音從腳底傳上來,起初是輕的,像有人用手掌拍一隻空桶,過了半個鐘,拍打聲變得又密又沉,整間屋都跟著微微地晃。他在這間屋裡睡了四十五年,海漲到哪裡,他閉著眼睛也知道。
他起身,穿上那件褪了色的藍色漁民背心,捲起黑色水褲的褲腳,赤腳走出屋外。
天還沒亮,海是灰綠色的,霧很濃,一層一層貼著水面。棚屋一間連著一間,用木樁架在水上,屋頂的鐵皮在霧裡鏽成一片暗紅。屋與屋之間是木板橋,窄得只容一個人走,他一踩上去,木板就在腳下吱吱地響,但他的腳步很穩,穩得像釘在自己的船板上。
空氣裡是鹹魚和蝦醬的味道,濃得化不開,從每一間屋子的縫隙裡滲出來,混著海風帶來的鹽,黏在皮膚上。外地人第一次來大澳,總說這裡臭。麥根生不覺得。他覺得這是家的味道,是一年到頭都不會變的東西。
他走到自己的船邊,蹲下來,開始補網。
他的手指粗短,掌心佈滿一道一道的橫紋疤,是幾十年來被魚絲勒出來的,舊的疊著新的,摸上去像一塊搓衣板。他拿起網梭,穿過網眼,打結,拉緊,一下,又一下。左前臂上紋著一道褪色的符紋,是天后廟的平安符,他十六歲第一次出海那年,他父親帶他去紋的。符紋已經淡得快看不見,只剩下幾道青色的線,像海面上的波紋。
今天是天后誕前三天。今天下午,要抽籤。
他補網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
「爸。」
聲音從木板橋那邊傳來,清亮細脆,隔著霧傳得很遠。麥根生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木板橋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咚,咚,咚,很輕,因為那個人走路總是踮著腳尖。
麥小滿在他身邊蹲下來。她十四歲,瘦小,四肢細長,穿著一件洗舊了的白色校服恤衫,深藍色運動褲,拖鞋。一條黑色的低馬尾垂在背後,髮尾被海水泡得發黃。她的小臉是尖下巴,膚色是海邊孩子的淺棕,鼻樑上有一片曬脫了皮的痕跡,粉粉的。
她懷裡抱著一本硬皮簿子,墨綠色的封面,邊角已經磨白了。
「這麼早起來做什麼?」麥根生說,「今天星期六,不用上學。」
「睡不著。」小滿用手指捲著髮尾,一圈,兩圈,「今天下午抽籤。」
麥根生沒有說話。他把網梭穿過一個網眼,拉緊。
「爸,」小滿說,「你抽過幾次籤?」
「每年都抽。」
「有沒有抽中過?」
「沒有。」
「那你認不認識抽中過的人?」
麥根生的手又停了一下。他抬頭看天。天邊開始有一點點灰白,霧還沒有散,看不出今天會不會下雨。這是他的習慣,說話之前先看天,好像天會告訴他該說什麼。
「不認識。」他說。
「不認識,還是不記得?」
麥根生轉頭看她。她也看著他,一雙黑亮的眼睛,雙眼皮,毫不閃避。她從小就是這樣,看人的時候從來不躲,問問題也從來不繞彎。她媽媽說這是遺傳他的。他覺得不是,他小時候沒有這麼大膽。
「小滿,」他說,「這種事情不要問太多。」
「為什麼?」
「因為問了也沒有用。」
小滿抿了一下嘴唇,沒有再問。她把那本硬皮簿子放在膝蓋上,打開,從褲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用左手按住簿子的一角,開始寫字。她寫字很快,一行一行,字很小,很整齊。
麥根生瞄了一眼,看不清寫什麼。
「寫什麼?」
「功課。」
她說謊的時候,眼睛也不會躲。但她會把簿子往懷裡收一收,就像現在這樣。
麥根生沒有拆穿她。他低頭繼續補網。海浪一下一下拍著木樁,遠處傳來第一艘漁船發動引擎的聲音,突突突,在霧裡迴盪。
太陽升起來以後,霧散了,大澳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曬鹹魚。竹篩一個接一個擺在木板橋上、屋頂上、船頭上,篩上鋪滿了剖開的魚,魚肚朝天,白花花的一片,在陽光下曬出一層油光。蒼蠅在上面嗡嗡地飛。遊客開始從巴士站那邊湧進來,拿著手機到處拍,大聲說話,說這裡好像威尼斯。
天后廟前的空地已經掛滿了旗。黃色的三角旗,一串一串,從廟頂拉到對面的電線桿,在海風裡啪啪地響。廟門兩邊堆著紅色的花炮,是各個會社送來的,一座比一座高,最高的那座有兩層樓,上面紮著紙做的天后像,金色的冠,紅色的袍,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石鳳好在自家屋前翻鹹魚。
她是一個豐滿結實的女人,腰圓背厚,一雙手又粗又壯,翻魚的動作很快,一條一條,手一抄一翻,魚就換了一面。她頭上包著一塊碎花頭巾,巾下露出一點燙過的短捲髮。左耳戴著一隻金耳環,右耳是空的。另一隻耳環早幾年賣了,那一年魚獲很差,小滿要交學費。
她一邊翻一邊哼漁歌,調子很老,是她母親教她的,她母親又是跟她外婆學的。歌詞講的是一個漁家女在岸上等丈夫回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頭髮都白了。
小滿坐在她旁邊的一張小板凳上,抱著那本簿子,聽她唱。
「媽,」小滿說,「這首歌是誰寫的?」
「沒人寫的,傳下來的。」石鳳好拍拍衣襟上的灰,「我跟你說,這首歌以前有很多段,我外婆會唱十幾段。到我媽那一代,只剩下八段。到我,只記得五段。」
「那其他段去哪裡了?」
「忘了就是忘了,還能去哪裡。」石鳳好笑起來,笑聲爽朗,拍了一下大腿,「你問這麼多做什麼,你又不會唱。」
小滿低頭,在簿子上寫了幾個字。
麥根生從船上走回來,站在木板橋上,看著她們兩個。陽光很猛,他瞇著眼睛,眼角的曬紋擠成一把扇子。他想記住這個畫面:他老婆在翻魚,他女兒在寫字,海在後面一閃一閃。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要記住,只是覺得今天應該要記住。
下午三點,抽籤。
天后廟前的空地擠滿了人。不是遊客,遊客被擋在外面,由幾個穿著橙色背心的義工攔著。擠在空地上的,全是村裡的人,一家一家站在一起,大人抱著小孩,老人拄著拐杖,每一張臉都曬得黑黑的,每一張臉都沒有表情。
廟門口擺著一張供桌,桌上一個香爐,爐裡插滿了香,煙濃得看不清後面的神像。供桌前放著一張矮凳,凳上坐著盤婆。
盤婆八十二歲,是天后廟的廟祝,大澳的人說她從出生就在這間廟裡,沒有離開過。她極矮小,背駝成直角,坐在凳上,頭只比供桌高一點點。一張小小的皺臉,皮膚又黑又乾,像一塊曬過頭的鹹魚皮,下巴有一顆痣,痣上長著一根白毛。稀疏的白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小髻,插著一根木簪。她穿一身黑,黑色大襟衫,黑褲,黑布鞋,胸前掛著一串用貝殼穿成的念珠。
她手裡捧著一個竹製的籤筒。
籤筒裡的籤,是上個月收的。每家每戶,家裡有幾口人,就交幾支籤,籤上寫著每個人的名字。不分男女,不分老少,連剛剛出生的嬰兒也要交。麥根生交了三支,他自己的,石鳳好的,小滿的。
盤婆閉著眼睛,手指一顆一顆地撥著貝殼念珠,嘴裡念念有詞,聲音尖細蒼老,像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歌。沒有人聽得懂她在念什麼,但每一個人都安靜地聽著,連小孩子也不哭不鬧。
海風吹過,黃旗啪啪地響。
盤婆睜開眼睛。她的眼睛幾乎被皺紋埋住了,只剩兩條細縫,頭歪向一邊,看著籤筒。
然後她搖了。
一下。
籤筒裡的籤嘩啦一響。人群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兩下。
麥根生聽過這個聲音四十五次。每一年,一模一樣的節奏,一模一樣的間隔,快一點,慢一點,都不是。盤婆搖籤筒,就像海漲潮,永遠是那個節奏。
三下。
一支籤從籤筒裡跳出來,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身,掉在供桌前的青石地上,啪的一聲。
盤婆沒有彎腰去撿。她不用撿。那支籤剛好落在陽光裡,籤面朝上,所有站在前排的人都看得見上面的字。
麥根生站在第三排,看見了。
他覺得腳下的地在晃,像站在一條遇上大浪的船上。但地沒有晃,是他的膝蓋在抖。
麥小滿。
那之後的事情,麥根生後來回想,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畫面。
他記得石鳳好的手,伸上去摸那隻單邊的金耳環,摸了一次又一次,好像要確定它還在。
他記得站在他旁邊的陳伯,六十多歲,跟他一起出海出了二十年,在看見那支籤的一瞬間,把臉轉開了,轉向海那邊,就像那邊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他記得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媽媽,是隔壁屋黃家的媳婦,嫁過來才兩年,她看了看籤,又看了看小滿,然後低下頭,把懷裡的嬰兒抱得更緊,緊得嬰兒哭了起來。
他記得人群慢慢地散開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點一點地,像退潮的時候,海水從沙灘上退下去,退得很安靜,一家一家,往自己的屋子走,沒有人回頭。
他記得小滿。
小滿站在他身邊,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她把那本墨綠色的硬皮簿子緊緊地抱在胸前,兩隻手交叉壓在封面上,手指壓得發白。她看著那支籤,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他。
「爸。」她說,「是我。」
「不會的。」麥根生說。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只是說了。
盤婆從矮凳上站起來。她站起來和坐著差不多高,背駝得那麼厲害,要把頭仰得很後才看得見人。她雙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支籤旁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來,看著麥根生。
「根生。」她說,說話像唱,拖著古老的漁村調子,「後天晚上,天后誕前一夜,帶你的女兒來廟前。名字寫在船上,送下海。」
「我不帶。」
盤婆撥了一下念珠。
「不痛的。」她說,「送名字,不送人。你的女兒不會死,也不會病。她只是不再是你的女兒。」
「那她是誰?」
「海記得她是誰。」盤婆癟著嘴笑了一下,露出光禿禿的牙肉,「海記得,就夠了。」
麥根生的右手摸上了腰間的剖魚刀。刀收在木鞘裡,木鞘是他自己削的,用了十多年,被手摸得光滑發亮。他握住刀柄,把刀抽出來一半,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白得刺眼。
周圍還沒走的幾個人都停下來了。
盤婆沒有動。她歪著頭看那把刀,又看麥根生的臉,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怕,也不生氣。
麥根生把刀推回去了。
他轉身,一句話也沒說,走下天后廟的台階,走上木板橋,一直走到自己的船頭,背對著岸上所有的人,站在那裡。
海風從海上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髮,粗硬的短髮一撮一撮地豎起來,鬢角泛著鹽漬一樣的白。
他聽見身後盤婆的聲音,尖細蒼老,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名字不交,海自己會來拿。」
那天晚上,他把小滿藏進了船艙。
船是他父親留下來的,木造的,十二米長,船艙在船頭甲板下面,只有一個方形的艙口,用一塊木板蓋著。艙裡平時放漁網和浮標,空間很窄,一個大人要彎著腰才站得進去。他把漁網搬出來一半,鋪了一張草蓆,放了一個枕頭,一張薄被,一支手電筒,兩瓶水,一袋麵包。
石鳳好沒有阻止他。她站在屋門口,看著他搬東西,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不停地摸那隻金耳環。後來她回屋裡,拿了一件厚外套出來,交給小滿。
「夜裡海上凍。」她說,「穿著。」
小滿接過外套,穿上。外套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把她的手都蓋住了。
她走到石鳳好面前,抱了她一下。石鳳好也抱了她,抱得很緊,下巴壓在小滿的頭頂上,眼睛看著海。
「媽,」小滿說,「你會記得我嗎?」
「傻孩子。」石鳳好說,「我是你媽,我不記得你記得誰。」
小滿點點頭,放開她,轉身,踮著腳尖走上木板橋,跳上船,鑽進了船艙。
麥根生把船開出去,開到離棚屋大概兩百米的地方,拋了錨。那裡的水比較深,是他平時放蝦籠的位置,從岸上看過來,只看得見一點點船燈。他把船燈也熄了。
然後他坐在艙口的木板上,腰間的剖魚刀抽了出來,放在膝蓋上,就這樣守著。
夜很黑,沒有月亮,雲很厚。海是黑色的,只有浪頭偶爾翻起來的時候,有一點點白。遠處的棚屋亮著幾盞燈,黃黃的,一點一點,在海面上倒映出長長的光影,一晃一晃。海浪拍著船身,比拍著木樁的聲音更輕,更近,像有人在船底用指節敲門。
「爸。」小滿的聲音從艙板下面傳上來,悶悶的。
「嗯。」
「你睡了沒有?」
「沒有。」
「我也睡不著。」
艙板的縫隙裡透出一點光,是手電筒的光。他聽見翻紙的聲音,然後是原子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沙沙沙。
「又在寫功課?」
「不是功課。」小滿說,「爸,我問你,你的名字怎麼寫?」
「你不會寫?」
「我會寫。但是我要你講給我聽。」
麥根生不明白她想做什麼,但他還是講了。「麥,小麥的麥。根,樹根的根。生,生日的生。」
「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他講了。
「幾月幾日?」
他講了。
「你的第一條船叫什麼名字?」
「就是這一條。沒有名字。」
「那你小時候,爺爺叫你什麼?」
麥根生想了一下。他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他父親去世快二十年,那個會叫他小名的人,已經不在了。
「阿根。」他說。
艙板下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聽見小滿笑了,很輕,笑聲從艙板的縫隙裡漏出來,被海風吹散。
「阿根。」她說,「好好笑。」
「你問這些做什麼?」
「記下來。」小滿說,「盤婆說海會記得。我就想,如果海會記得,人為什麼不能記得?寫下來,就不會忘了。」
麥根生沒有說話。他用拇指搓著掌心的舊疤,一下,又一下,搓得那塊皮膚都熱了。
「爸,」小滿說,「如果明天我不見了,你會記得我嗎?」
「你不會不見。」
「如果呢?」
「我會記得。」
「怎樣記得?」
他想了很久。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船身。
「我會記得你走路踮腳。」他說,「你寫字用左手按住簿子的角。你笑的時候眼睛先彎,露出那顆虎牙。你右腳踝上那條紅繩,是你七歲那年我在天后廟求的,你一直沒有解下來。你問問題從來不停,問到別人答不出為止。你頭髮尾被海水泡黃了,你媽說要剪,你不肯。」
艙板下面沒有聲音。
「小滿?」
「我在。」她的聲音有點啞,「爸,你再講一次。慢一點。我要寫下來。」
他又講了一次。慢一點。艙板下面,原子筆沙沙地響,一直響,一直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霧很濃,比昨天早上更濃,濃得看不見船頭,看不見岸,看不見那些棚屋。四周是一片灰白,只有海浪聲,一下一下,從霧的深處傳過來。
他的剖魚刀還在膝蓋上。他的手還握著刀柄,握得太久,手指都僵了。
他坐的那塊艙板,還蓋在艙口上。
他在迷迷糊糊之中,好像聽見過有人在唱歌。是那首漁歌,一個漁家女在岸上等丈夫回來,等了一年又一年。調子是石鳳好的調子,但聲音不是石鳳好的,更清亮,更細。唱的也不是五段,是很多很多段,一段接一段,唱到他不知道的段落,歌詞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
他不知道那是夢還是真的。
他站起來,掀開艙板。
「小滿。」
船艙裡很暗。他俯下身,眼睛慢慢地適應了光線。
草蓆鋪在那裡。枕頭在那裡。薄被摺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上面。兩瓶水,一瓶喝了一半,一瓶沒有開。麵包袋打開了,少了一個麵包。手電筒放在草蓆旁邊,開關還開著,電池已經耗盡了,燈泡裡只剩一點點昏黃的光。
漁網。浮標。
沒有人。
那件太大的厚外套也不見了。
麥根生跳進船艙,把漁網全部翻開,把浮標全部推開,把手伸進每一個角落,摸到的只有木板、繩子、濕冷的海水。他爬出來,繞著甲板走了一圈,又一圈,看船舷外面的海,海是灰綠色的,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什麼都沒有。
錨還在。船沒有動過。從船到岸,兩百米的海。
他起錨,發動引擎,把船開回去。霧太濃,他看不見方向,只能靠聽,聽海浪拍在木樁上的聲音,聽哪裡的回聲最響,最熟悉。他在霧裡開了很久,久得好像開了一整夜。
然後霧散了一點,他看見了自己的屋子。
他把船靠岸,跳上木板橋,木板在腳下吱吱地響,他跑得太快,差點滑倒。他跑到屋門口,停下來。
石鳳好在屋前翻鹹魚。
跟昨天一樣。碎花頭巾,燙過的短捲髮,一條一條地翻,手一抄一翻,魚就換了一面。她在哼那首漁歌,哼到第三段,停了一下,好像想不起下一句,又從頭哼起。
她抬起頭,看見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你去哪裡了?一整晚不回來。」她說,「我跟你說,昨晚海上起大霧,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小滿呢?」
「什麼?」
「小滿。她回來了沒有?」
石鳳好看著他。她的大眼睛圓圓的,眼神溫厚,先看了看他身上,看他有沒有穿夠衣服,看他背心上沾著的漁網碎屑,然後才看他的臉。
她的眼神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擔心,沒有悲傷,沒有害怕。只有一點點困惑,像聽見一個不認識的名字。
「小滿是誰?」
麥根生站在那裡,海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吹得他渾身發冷。
「我們的女兒。」他說,「麥小滿。」
石鳳好停下手,放下那條鹹魚。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手心很粗,很暖,帶著鹹魚的油和鹽。
「你是不是發燒了?」她說,聲音放軟了,像在哄一個小孩,「根生,你別嚇我。」
然後她笑了一下,笑得有點不安,伸手去摸左耳那隻金耳環,摸了一次,又一次。
「我們什麼時候有過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