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雜物房
小滿的房間在棚屋的最後面,靠海的那一邊。
說是房間,其實只是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個小角落,一張單人床,一張摺桌,一個塑膠箱放衣服。窗口對著海,窗框是麥根生自己釘的,釘得有點歪,關不緊,颱風來的時候要用膠帶封住。小滿說她喜歡這個窗口,晚上睡覺能聽見海浪拍木樁,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床底輕輕敲門。
麥根生推開那扇木板門。
一股氣味撲面而來。舊漁網的腥味,混著桐油,混著曬乾了的海草。那是雜物房的氣味,是他船艙裡的氣味,不是一個十四歲女孩子房間的氣味。
房間裡堆滿了漁網。
一捆一捆,褐黃色的,從地面堆到窗台,堆到天花板。網上掛著浮標,白色的,橙色的,有些已經裂開了。牆角放著兩個生鏽的鐵錨,一個破掉的蝦籠,一堆纏在一起的魚絲。窗口那一格,窗框還是歪的,玻璃上蒙著一層鹽霜,灰濛濛的,看不見外面的海。
沒有床。沒有摺桌。沒有塑膠箱。
麥根生站在門口,手掌在褲子上擦,擦了一下,又一下。
這些網他認得。是他這十幾年來換下來的舊網,本來堆在屋外的木板橋盡頭,用帆布蓋著。他記得。他記得每一張網是哪一年換的,記得那一年的魚汛好不好。
他也記得,這個房間,昨天還有一張床。
床上鋪著一張印著小魚的床單,是石鳳好在墟上買的,小滿嫌它幼稚,但還是一直用。床頭貼著一張海報,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男歌手,小滿說很紅,他看不出紅在哪裡。摺桌上放著一盞檯燈,檯燈旁邊一個筆筒,筆筒是用汽水罐剪的,小滿小學三年級的勞作。
他走進去,把漁網一捆一捆地往外拖。
網很重,很濕,纏在一起,拖一捆,帶出另一捆。浮標掉在地上,滾來滾去。他拖得很快,拖得手上的舊疤被魚絲勒得發紅,拖到石鳳好聽見聲音,從屋前跑進來。
「根生!你做什麼?」
他沒有停。
他把最後一捆網拖出來,房間空了。木板地上留著一片一片的水漬,是漁網滴下來的。牆上什麼都沒有。
不。
他走近牆壁。木板牆被海風吹了很多年,曬了很多年,顏色很深,是一種暗暗的褐色。但在床頭的位置,有一塊長方形,顏色淺一點。
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一個長方形,大概是一張海報的大小。
太陽曬不到被海報蓋住的地方。
麥根生伸出手,摸著那塊淺色的長方形。木頭的紋理在他粗糙的指腹下起伏。他摸了很久,從左上角摸到右下角,像在摸一張看不見的臉。
石鳳好站在門口,看著他。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一直摸著左耳那隻單邊的金耳環。
他從房間出來,走到廳裡。廳很小,一張四方桌,一個神櫃,神櫃上供著天后和祖先,牆上掛著一個相框。
那是一張全家福。五年前天后誕,陳伯的兒子用新買的相機幫他們拍的。他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石鳳好穿了一件紅色的新衫,說是過節要穿紅;他自己穿了一件白恤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被石鳳好笑了一整天;小滿站在他們兩個中間,九歲,還沒有長高,頭髮剪得短短的,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那顆小虎牙。
他站在相框前面。
照片裡,石鳳好穿著紅衫,他穿著白恤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兩個人並排站著,背後是天后廟的花炮,紅紅綠綠。
他們中間,隔著一段空隙。
大概一個小孩子那麼寬。
兩個大人站得很開,開得不自然,好像中間本來應該有什麼,被人拿走了。石鳳好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掌微微張開,擺在一個奇怪的高度,像是剛剛放開了一隻小手。
麥根生伸手去摸那個空隙。玻璃冰涼,什麼都摸不到。
「這張相,」石鳳好在他身後說,聲音有點猶豫,「我一直覺得拍得很怪。我們兩個站那麼開做什麼?好像在吵架一樣。」
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照片,看了很久。
「可是我又捨不得換掉。」她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天上午,他去問了陳伯。
陳伯在自家門口補網,看見他走過來,笑著打招呼:「根生,昨晚去哪裡了?你老婆一大早就在找你。」
「陳伯,你記不記得我女兒?」
陳伯的手停了一下。
「你女兒?」他說,「根生,你什麼時候有個女兒?」
「小滿。」麥根生說,「麥小滿。十四歲。每天早上在木板橋上跑來跑去,踮著腳走路。你上個月還給過她一條石斑,說她考試考得好。」
陳伯看著他,眼神慢慢地變了,從奇怪變成擔心,又從擔心變成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他放下網梭,站起來,拍了拍麥根生的肩膀。
「根生,」他說,「你昨晚是不是在海上吹了一夜風?回去睡一覺吧。」
他去問了隔壁黃家的媳婦。她抱著嬰兒,站在門口,聽他說完,搖了搖頭,然後低下頭,把嬰兒抱得更緊。
他去問了在廟前賣魚蛋的三姑,問了開小店的胖子阿輝,問了每天早上跟小滿一起搭巴士出去上學的那幾個孩子。
沒有一個人記得。
那幾個孩子最奇怪。他們站在巴士站,穿著跟小滿一樣的白色校服恤衫,背著書包,聽他說完,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女孩子,叫阿欣,是小滿最好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小滿每天晚上都跟她講電話講到十一點。
阿欣看著他,皺著眉,好像在努力地想什麼。
「麥叔,」她說,「我好像……」
她停住了。
「你好像什麼?」
「我不知道。」阿欣搖了搖頭,眼眶忽然紅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哭。」
巴士來了。孩子們上了車。阿欣坐在靠窗的位置,隔著玻璃看著他,一直看,直到巴士轉過彎,看不見了。
他回到船上,又掀開了船艙的艙板。
草蓆還鋪在那裡,枕頭還在,薄被摺得整整齊齊。那支手電筒躺在草蓆旁邊,電池耗盡了,燈泡是黑的。半瓶水,一瓶沒開的水,一袋少了一個的麵包。
這些都是他昨晚放進去的。他記得每一樣。他記得自己為什麼要放:要給一個人在這裡過一夜。
但他俯身看著那張草蓆,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很可怕的念頭。如果他不是一直在心裡念著那個名字,如果他有一刻鬆懈,他會不會看著這張草蓆,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把它鋪在這裡?
他跪在艙口,用手摸草蓆。草蓆上有一根頭髮,長長的,黑色,髮尾是黃的,被海水泡過的那種黃。
他把那根頭髮撿起來,繞在手指上,繞了三圈,然後小心地解下來,夾進背心的口袋裡。
他坐在艙口,看著海,看了一整個中午。海很平靜,灰綠色,一艘遊船開過,船上的遊客朝棚屋拍照,笑聲傳得很遠。他看著那些笑著的人,忽然想,他們當中,有沒有人也忘記過什麼人,自己卻不知道。
下午,他坐巴士去了小滿上學的那個新市鎮。
他很久沒有出過大澳了。巴士沿著山路轉來轉去,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綠,偶爾看見海,海是藍的,比大澳的海藍得多,乾淨得多。那裡是另一個世界,高樓,商場,地鐵站,每個人都走得很快,沒有鹹魚的味道,只有汽車的廢氣和冷氣機吹出來的熱風。
學校在一個屋苑旁邊,白色的建築,操場上有學生在打籃球。他在校務處門口站了很久,才走進去。
校務處的職員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聽他說完,在電腦上查了很久。
「中二,麥小滿。」她說,「先生,我們沒有這個學生。」
「你再查一次。」
「我已經查了三次。」職員說,語氣很耐心,「全校沒有姓麥叫小滿的學生。中二一共五班,我每一班的名冊都看過了。」
麥根生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不停地在褲子上擦。校務處的冷氣很大,吹得他身上那件藍色漁民背心貼在皮膚上,冷冰冰的。他這輩子沒有來過這間學校幾次。開家長日,都是石鳳好來的。只有一次,小滿中一剛入學那天,他請了一天假,沒有出海,陪她坐巴士出來,陪她走到校門口。
小滿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他,說:「爸,你回去吧,你站在這裡,全身鹹魚味,我同學都在看。」
他就回去了。走到巴士站,回頭看了一眼,小滿還站在校門口,沒有進去,一直看著他。
「中二丙。」麥根生說,「她是中二丙的。班主任姓李,教中文。」
職員愣了一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女老師走進校務處。她很瘦,長頭髮,穿一件淺藍色的連身裙,手上拿著一疊作文簿。
「我是中二丙的班主任。」她說,「我姓李。有什麼事?」
麥根生看著她手上那疊作文簿。最上面那一本,封面寫著一個名字,不是小滿的。
「李老師,你班上有沒有一個叫麥小滿的學生?」
李老師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
「她坐在第三行,靠窗的位置。」麥根生說,「她寫字用左手按住簿子的角。她的作文寫得很好,你上學期還把她的一篇作文貼在壁報上,題目是《我的爸爸》。」
李老師的臉色變了一下。
「靠窗的第三行,」她慢慢地說,「那個位置……從開學到現在,一直是空的。我們班二十九個學生,三十張桌子。」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想什麼。
「我每天點名,點到那裡,都會停一下。」她說,「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好像那裡應該有一個人。」
天后誕前一夜,大澳的天是紫灰色的。
霧從海上湧過來,一層一層,貼著水面,把遠處的山和島都吞掉了。棚屋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黃黃的,在霧裡暈開,像一個個浮在水上的燈籠。
天后廟前的空地擠滿了人。花炮已經紮好了,一座一座立在廟前,紅色的紙,金色的字,在燈光下亮得刺眼。黃旗在霧裡一動不動,濕了,垂下來。空氣裡是香燭的煙,濃得嗆人,混著海風帶來的鹹腥味。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安靜地站著,看著廟門口。
盤婆從廟裡走出來。
她還是那一身黑,黑色大襟衫,黑褲,黑布鞋,背駝成直角,雙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她胸前那串貝殼念珠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虹光。她手上沒有拿籤筒,拿著一張紙,黃色的,摺成一條小船的形狀。
她走到海邊,走到那道伸出水面的石階上,蹲下來。
麥根生擠到了最前面。
他看著盤婆手上那艘紙船。紙船是空的。船身上應該寫著名字,但什麼都沒有寫,黃色的紙,乾乾淨淨。
盤婆用手指撥了一下念珠,開始念。那種尖細蒼老的聲音,像唱,拖著古老的漁村調子,在霧裡一個字一個字地飄出去,飄到海面上,散了。
然後她把那艘空白的紙船放進海裡。
紙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轉了一個圈,然後被一股暗流帶著,慢慢地漂遠,漂進霧裡,看不見了。
人群開始散了。花炮要明天才燒,今晚只是送名字。每年都一樣,一艘紙船,一段經文,然後各自回家,睡一覺,第二天醒來,歡歡喜喜地過天后誕。
麥根生沒有走。
他站在石階上,看著盤婆一步一步地走回廟裡。他追上去,在廟門口攔住她。
「盤婆。」
盤婆停下來,歪著頭看他。她的眼睛被皺紋埋成兩條縫,看不出裡面有什麼。
「那艘船上,為什麼沒有寫名字?」
盤婆撥了一下念珠。
「今年的名字,已經下海了。」她說,「海自己來拿了。」
「是誰的名字?」
盤婆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癟著嘴,下巴那顆長毛的痣動了一下。
「我不記得。」她說,「送下海的名字,連我也不記得。我只記得,籤筒搖了三下。」
「那你記不記得,那支籤落在誰的面前?」
盤婆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著廟裡那尊天后像。天后像在香煙裡若隱若現,金色的冠,紅色的袍,一張慈悲的臉,低著頭,看著跪在她面前的人。
「根生,」盤婆說,聲音很輕,不再像唱,「我做了六十年廟祝。六十年,每一年都是我搖籤,我寫名字,我送船。」
她停了一下。
「今年是第一次,名字自己下了海。」
「什麼意思?」
「意思是,」盤婆說,「有人比我先送了。」
她說完,轉身走進了廟裡。黑色的背影駝成一個直角,消失在香煙裡。
那天晚上,石鳳好煮了一條蒸魚。
她把魚放在桌子正中,盛了兩碗飯,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桌子是四方的,三張椅子,一張空著。
麥根生看著那張空椅子。
「那張椅子,」他說,「為什麼是三張?」
石鳳好正在夾魚,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著那張椅子,看了一會兒,眉頭皺起來。
「一直都是三張的。」她說,「我們買的時候,一套就是三張。」
「為什麼不買兩張?」
「我不知道。」石鳳好放下筷子,拍了拍衣襟,「你今天怎麼了?一整天都怪怪的。我跟你說,你明天去看看醫生,是不是發燒燒壞了。」
她站起來,收拾碗筷,一邊收一邊哼那首漁歌。一個漁家女在岸上等丈夫回來,等了一年又一年。她哼到第三段,停住了,想了想,又從頭開始。
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
然後她停了。
「奇怪,」她說,「這首歌不是有五段嗎?我怎麼只記得四段?」
深夜,麥根生一個人回到了那個房間。
他沒有開燈。窗外的霧很濃,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就坐在空蕩蕩的木板地上,背靠著那面有一塊淺色長方形的牆,聽著海浪拍木樁的聲音。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床底輕輕敲門。
他把手伸進褲袋,想摸一支煙,摸到了別的東西。
一條小魚。
用漁網線編的,綠色和白色的線,編成一條巴掌大的小魚,魚尾巴上還綁著一個小鐵環。是他去年編的,編了一整個晚上,小滿把它掛在書包上,說全班只有她有,誰都買不到。
他不記得自己把它放進了褲袋。
他握著那條小魚,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白天拖出去的漁網,一捆一捆,又拖了回來。
他開始一捆一捆地翻。
每一捆網他都翻開,攤平,用手摸過每一個網眼,每一個浮標,每一段纏在一起的魚絲。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只是覺得,如果小滿留下了什麼,一定會留在這裡。這個房間是她的,這個房間記得她,就像那塊被海報蓋住、沒有被太陽曬到的木板,記得她。
他翻了兩個鐘頭。
在最後一捆網裡,最底下,網眼纏得最密的地方,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把網一層一層地剝開。
是一本簿子。
硬皮的,墨綠色的封面,邊角已經磨白了。封面上沒有寫字,但他認得。他認得那個被手指捏得發亮的右下角,是她寫字的時候,左手一直按著的那一角。
他的手在抖。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打開它。
第一頁,是一行字,用原子筆寫的,字很小,很整齊。
「送下海的名字」
下面是一張表。
年份,名字,還有一欄,寫著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一九九八年,何阿妹。會唱十八段漁歌。」
「一九九九年,鄧水生。左手少了一根手指,是被纜繩夾斷的。」
「二〇〇〇年,黃桂英。每年天后誕都蒸一籠艾葉餅,全村人都吃過。」
一年一年地寫下去。每一年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兩句話,記著那個人的一件事。一個動作,一個習慣,一首歌,一道菜。
麥根生一個都不記得。
他一個一個地念那些名字,念出聲來,念得很慢。何阿妹,鄧水生,黃桂英。每念一個,他就停一停,等自己想起什麼。一張臉,一把聲音,一個背影。
什麼都沒有。那些名字像沉進海底的石頭,念出來,只聽見撲通一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可是他念到「黃桂英」的時候,嘴巴裡忽然有一股味道。艾草的苦,糯米的甜,還有一點點蒸籠布的氣味。那股味道只停了一瞬間,就散了。
他不記得自己吃過什麼艾葉餅。但他的嘴巴記得。
他一頁一頁地翻。字跡有時候很工整,有時候很潦草,好像是在不同的時候,在不同的地方寫的。有些名字旁邊畫著問號,有些名字被劃掉了又重新寫上。有一頁的邊上,用很小很小的字寫著:
「問了盤婆,她不記得。問了陳伯,他不記得。問了媽,她也不記得。但是天后廟的香油簿上,每一年都有一筆捐款,寫著『代某某還願』。某某的名字,就是被送下海的人。只有簿子記得。」
再下一頁:
「如果名字寫在紙上,海就拿不走。」
「那如果我把自己的名字寫下來,海是不是就拿不走我?」
「不對。盤婆說,送下海的名字,要有人寫在船上。寫的人要是最愛那個人的人。」
「那如果最愛我的人,自己先下了海呢?」
那一行字的下面,畫了一條很粗的線,線劃得很用力,紙都被劃破了。
麥根生翻到了最後。
最後幾頁,是他的字。不,不是他的字。是小滿的字,但寫的全是他。
「麥根生。麥,小麥的麥。根,樹根的根。生,生日的生。」
然後是他的出生年份,他的生日。
「第一條船沒有名字。」
「爺爺叫他阿根。」
「他說話之前先看天。他思考的時候用拇指搓掌心的疤。他生氣的時候會走到船頭,背對所有人。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紋會擠成一把扇子。」
「他會記得我走路踮腳,寫字用左手按住簿子的角,笑的時候眼睛先彎。他會記得我右腳踝上的紅繩,是他七歲那年幫我在天后廟求的。」
那是船艙裡那一夜,他對著艙板一句一句說的話。她一句一句地寫下來了,一個字都沒有漏。
麥根生翻開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
年份是今年。
名字那一欄,用黑色的原子筆,一筆一畫,寫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筆都壓進了紙裡。
「麥根生」
字跡是小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