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
凌晨兩點十四分,救護車在北河街停下來的時候,頂燈的紅藍光一下一下掃過騎樓底,掃過一排拉上了鐵閘的舖面,掃過一個睡在紙皮上的露宿者,他翻了個身,用外套蓋住頭。
空氣是濕的,熱的,九月尾還沒有退的那種熱。街口的垃圾站飄過來一陣酸味。
蘇偉樂推開車門,一隻腳落地,右手先扶了一下右腰。
腰上貼著一塊藥膏,是今天下午換的,現在已經被汗濕透了,邊角翹起來,黏著制服的裡層。他扶了一下,把那塊翹起來的邊按回去,然後才把另一隻腳也放下來。
「又是這裡。」拍檔石志強從司機位那邊下車,抬頭看著面前那棟唐樓,「偉哥,又是這裡。」
偉樂沒有答。他也抬頭看。
那棟唐樓是六十年代的,七層,外牆的綠色油漆剝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灰色批盪。騎樓底的鐵閘旁邊有一道窄窄的樓梯口,門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揮春,紅紙變成了粉紅,墨字變成了灰,只看得出一個「安」字。
七樓的窗口有光。
偉樂看了一眼手上的派遣單。姚金好,女,八十三歲,北河街某號七樓。主訴:胸口不適,呼吸困難。
和上個星期一樣。和上上個星期一樣。
三個月,十一次。
他把派遣單摺好,塞進胸前的口袋。
第一次來這裡,是六月中。那天也是凌晨,也是胸口悶,也是七樓。那一次他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電話,一個獨居老人半夜心口不舒服,怕了,打九九九。他和當時的拍檔把婆婆抬下來,到了樓下,婆婆擺手,搖頭,說不去。他以為她是怕醫院,怕打針,怕一去就回不來。很多老人家都是這樣。他蹲下來勸了十分鐘,婆婆簽了一個交叉,他們把她抬回上去。
第二次是七月初。第三次是七月中。第四次,他記得那天下大雨,樓梯間的牆在滲水,綠色的油漆一塊一塊鼓起來,擔架椅的輪子在濕滑的梯級上打滑,他差一點連人帶椅一起摔下去,是用右腰硬生生頂住的。那塊藥膏,就是那一晚之後開始貼的。
到了第六次,總台派車的同事在無線電裡多說了一句:「又是北河街那個。」語氣很平,但偉樂聽得出那一句的意思。
到了第九次,站裡已經有人不肯接這個地址。有一個同事在茶水間說,那個婆婆是寂寞,半夜叫救護車上來陪她聊天,叫的是全港最貴的陪診服務,還是免費的。大家都笑了。偉樂沒有笑,但也沒有說什麼。
他打開車尾門,拉出那張擔架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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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架椅是救護車上用來抬人上落樓梯的東西,像一張可以摺起來的鋁椅,前後各有兩個把手,底下有兩個小輪。在有升降機的大廈,用不上它;在唐樓,沒有它不行。
它本身重十二公斤。加上一個成年人,就是七八十公斤。
偉樂扛著擔架椅,走進樓梯口。
樓梯間的燈是一支光管,黃綠色的,一閃一閃,閃得很慢,閃一下,暗兩秒,再閃一下。燈管下面的牆是綠白兩色的油漆,綠色在下,白色在上,中間一條分界線,綠色那一截被人的肩膀、手肘、購物袋擦了幾十年,擦得發亮。
氣味是先到的。尿騷味,很淡,像從牆角的水泥縫裡滲出來。香燭味,很濃,是二樓那家人門口的神位,一個紅色的小神龕,插著三支還沒燒完的香,煙一絲一絲往上飄。
樓梯窄,窄得只容一個人。偉樂的肩膀寬,要微微側著身才不會擦到兩邊的牆。
他開始爬。
嘴唇無聲地動。
一,二,三,四。
每一層,兩段樓梯,每一段十三級。一層二十六級。七樓,一百八十二級。
他不是故意要數的。他當救護員十一年,在深水埗做了七年,這一帶的唐樓他爬過幾百棟,數級數是身體自己學會的事。數著數著,腿就知道還剩多少,肺就知道要留多少氣。
志強在他後面,扛著氧氣樽和急救袋。
「偉哥,」志強的聲音在樓梯間裡悶悶的,「你說她今晚會不會去?」
「不知道。」
「十一次了。」
「我會數。」
「上次你說再來一次就寫報告。」
偉樂沒有答。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三樓。有一扇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背心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把門關上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樓梯間裡回響了好一陣。
四樓。擔架椅的一邊撞到鐵扶手,噹的一聲,金屬對金屬,震得偉樂的手腕發麻。鐵扶手是舊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生鏽的鐵,上面纏著一條不知道誰綁上去的紅繩。
五樓。汗從頭頂流下來,順著兩側剃青的鬢角流到頸上,流進衣領。他的陸軍裝短髮已經全濕了。
六樓。他的呼吸開始變重。不是喘,是重。每吸一口氣,肺都撐得滿滿的,每呼一口氣,都帶出一點聲音。他的右腰在制服下面一下一下地抽,像有一根橡筋在裡面繃著。
七樓。
一百八十二。
他停下來,放下擔架椅,右手扶著右腰,站了三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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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一扇綠色的木門,外面一道鐵閘。鐵閘上掛著一個膠袋,膠袋裡是兩個橙。門框上貼著一張揮春,和樓下那張一樣,褪了色,看得出「出入平安」四個字。
鐵閘沒有鎖。木門也沒有鎖,開了一條縫。
和上個星期一樣。和上上個星期一樣。
偉樂拉開鐵閘,推開木門。
「姚婆婆,救護員。」
他的聲音自動放慢了,放大了。他對老人家說話總是這樣。
屋裡的燈是黃色的,一個鎢絲燈泡吊在天花板上,燈罩是一個舊的鐵皮罩,積著灰。屋子很小,一進門就是廳,廳裡一張摺檯,兩張膠櫈,一部舊電視,一個神位。再裡面是一道布簾,布簾後面應該是房間和廚房。
姚婆婆坐在門口旁邊的一張木椅上。
她很小,小得坐在椅上腳都碰不到地,兩隻腳懸在半空,穿著一對黑布鞋。她的背駝成一個弓,頭向前垂著,稀薄的白髮梳成一個小髻,髻上插著一把黑色的舊膠梳。她穿著淺灰色的唐裝短衫,黑色鬆緊褲,外面罩著一件粉紅色的手織冷背心,背心的針腳很密,顏色有點褪,但很乾淨。
她已經穿好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偉樂上來,她都已經穿好了衣服,梳好了頭,坐在門口旁邊的椅上,好像在等人接她出門飲茶。
屋裡很熱,比樓梯間還要熱。窗口關著,窗框上掛著一件剛洗好的衣服,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下的鐵皮上,嗒,嗒。偉樂的鼻子先聞到的是白花油,然後是米的味道,一種剛煮開的、帶點焦底的米香,從布簾後面慢慢飄出來。
他的眼睛落在那件滴水的衣服上。是一件深色的T恤,很大,婆婆穿上去會一直垂到膝蓋。
他沒有多想。
「姚婆婆,哪裡不舒服?」
婆婆抬起頭。她的臉很小,皺縮著,膚色蠟黃,佈滿老人斑。眼皮下垂,只剩一條縫,但縫裡的眼珠很亮,斜斜地瞄著他。
「胸口,」她說,聲音細而尖,「胸口悶。胸口悶。」
偉樂蹲下來,和她一樣高。
志強已經把急救袋打開,拿出血壓計和血含氧夾。偉樂把血含氧夾夾在婆婆的手指上。她的手指關節因為風濕而變了形,腫大,歪向一邊,夾子夾不穩,他用自己的手托著。她的手背上有一塊燙傷的舊疤,皮膚皺成一團。
九十四。
血壓,一百五十八對九十二。
脈搏,九十六,不規則。
「婆婆,痛不痛?」
「悶。悶。」
「多久了?」
「一個鐘。一個鐘。」
他用聽筒聽她的胸口。心跳很快,有雜音,上次也有。肺底有一點細碎的爆裂音,上次也有。
「婆婆,我們要送你去醫院。」
婆婆的眼睛轉了一下,往他身後望去。
他身後是那道布簾。布簾是碎花的,淺藍色,垂到地上,一動不動。
「好,」婆婆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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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人下樓,比抬人上樓難。
上樓的時候,擔架椅是空的,十二公斤。下樓的時候,加上婆婆,四十四公斤。婆婆很輕,輕得像一袋米,但四十四公斤在一條只容一個人的樓梯上,要兩個人一前一後,一級一級地抬下去。
偉樂在下面,面向樓梯,背著往下退。志強在上面,抓著後面的把手。
婆婆坐在擔架椅上,綁著安全帶,雙手死命抓住兩邊的扶手。她的手指關節變了形,抓不緊,但她還是抓,抓得指節發白。她手腕上那隻翠綠的玉鐲撞到擔架椅的鋁架,發出很細的一聲,叮。
「一、二——」
偉樂吸一口氣。
「三。」
抬起。
退一級。
擔架椅的輪子碰到下一級的邊緣,喀的一聲。婆婆的身體跟著一震。
「婆婆,抓緊。」
「好,好。」
退一級。又一級。
七樓到六樓,二十六級。偉樂的右腰在第九級開始痛。那是一種熟悉的痛,從腰椎的右邊開始,像一根針插進去,慢慢地往外擰。他的大腿把制服褲繃得緊緊的,膝蓋每退一級都要屈一下,承住重量,再伸直。
汗從他的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他眨了一下,沒有伸手去擦。雙手要抓住把手。
六樓到五樓。擔架椅卡了一次鐵扶手。噹。偉樂把身體側過去,用肩膀頂住牆,讓擔架椅轉一個角度,才過得去。他的肩膀擦過那條綠白分界線,制服上沾了一片白灰。
婆婆一直往上望。
她的頭向後仰著,那雙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越過志強的肩膀,一直望著樓梯頂。望著七樓那扇開著的綠色木門。
「婆婆,看前面,」偉樂說,「看我。」
她看了他一眼,又往上望。
五樓到四樓。四樓到三樓。
三樓那扇門又開了一條縫,那個穿背心的中年男人又探出頭來。這一次他說話了。
「又是她?」
「麻煩讓一讓。」偉樂說。
「上個月我數過,」那男人說,「她叫了四次。四次。你們救護車一來,整條街都醒。」
「麻煩讓一讓。」
男人把門關上了。
三樓到二樓。二樓那個神龕的香已經燒完了,只剩三根紅色的香腳,插在香爐的灰裡。香燭味淡了,尿騷味濃了。
二樓到地面。
最後一級。
偉樂的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的右腰突然抽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要大,他咬住牙,沒有出聲,只是在放下擔架椅之前,多停了半秒。
他們把擔架椅推出樓梯口,推到騎樓底。救護車的頂燈還在閃,紅,藍,紅,藍,掃過婆婆的臉。
婆婆鬆開了扶手。
她舉起一隻手,在面前擺了擺。然後搖頭。
「不去,」她說,「不去醫院。不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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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樂蹲下來,和她一樣高。
他的上唇左邊有一道兒時縫過針的小疤,他說話的時候,那道疤會跟著動。
「婆婆,你胸口悶,心跳不規則,我們要帶你去醫院檢查。」
「不去。」
「你剛才在上面說好。」
「不去。不去。」
她又擺手,又搖頭。她的眼睛沒有看他,而是越過他的肩膀,往樓梯口裡面望,往上望。
偉樂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黑黑的,那支黃綠色的光管在二樓閃了一下,暗兩秒,又閃一下。
「婆婆,」他說,聲音變得非常溫柔,溫柔得連志強都轉過頭來看他,「你一個人住,萬一今晚有什麼事,沒有人知道的。去醫院,醫生看一看,沒事就回來,好不好?」
婆婆用手掌拍自己的大腿。
啪。啪。
「不去!」
她的聲音細而尖,在騎樓底下回響,對面一個窗口的燈亮了。
偉樂沒有再說話。他從急救袋裡拿出一張表格,拒絕送院同意書,用原子筆寫上日期、時間、病人姓名、生命表徵,然後把筆遞給婆婆。
「婆婆,你不去醫院,要在這裡簽名。」
婆婆接過筆。她的手指變了形,握筆的姿勢很奇怪,像握著一根筷子。她在簽名那一欄畫了一個交叉。
這是第十一個交叉。
偉樂把表格收好,對志強說:「抬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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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上去,一百八十二級。
這一次,偉樂在上面,志強在下面。偉樂的右腰已經不是痛,是麻。他每拉一級,都感覺到腰椎那裡有什麼東西在錯位,在磨。
一,二,三,四。
他的嘴唇無聲地動,數著。
婆婆在擔架椅上,這一次沒有往上望。她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的手指互相絞著,那隻翠綠的玉鐲在光管下發出幽幽的光。
到了七樓,綠色的木門還開著那一條縫。
偉樂推開門的時候,屋裡的燈是關著的。
他停了一下。
剛才他們下樓的時候,燈是開著的。那個鎢絲燈泡,黃色的光,鐵皮燈罩。他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燈……」他說。
「我關的,」婆婆說得很快,「我叫她……我自己關的,省電。省電。」
偉樂看著她。
婆婆說,我自己關的。可是婆婆整個過程都坐在擔架椅上,在他和志強中間,由七樓到地面,由地面到七樓,一秒都沒有離開過。
偉樂沒有說話。他伸手在門邊摸到開關,按下去。
燈亮了。
廳裡和剛才一樣。摺桌,膠櫈,舊電視,神位。碎花布簾,垂到地上,一動不動。
只是,摺桌上多了一個碗。
一個白色的瓷碗,碗裡是半碗白粥,還冒著一絲熱氣。
偉樂看著那碗粥。
志強也看著那碗粥。
「婆婆,」志強說,「你剛才熬粥?」
「是。是。我熬的。」
「你胸口悶,還熬粥?」
婆婆沒有答。她自己解開了安全帶,從擔架椅上爬下來,小小的身體扶著摺桌,一步一步挪到那張木椅旁邊,坐下。她抬起頭,那雙只剩一條縫的眼睛看著偉樂,亮亮的。
然後她抿著沒牙的嘴,笑了。眼睛整條閉上。
「年輕人,辛苦你,」她說,「辛苦你。你回去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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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二十分,救護車開回救護站。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聲和冷氣機的嗡嗡聲。志強開車,偉樂坐在副駕駛座,把右手伸到背後,按著右腰。那塊藥膏已經完全翹起來了,他把它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偉哥。」
「嗯。」
「那碗粥。」
「嗯。」
「她一個人住的。社署的紀錄上寫她一個人住的,我上個月看過。」
偉樂沒有說話。
「我們下樓的時候,燈是開著的。」
「我知道。」
「上去的時候,燈關了。粥還是熱的。」
「我知道。」
志強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路。
「你打算怎樣?」
偉樂把拳頭放在大腿上,輕輕敲了兩下。
「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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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站的更衣室裡,燈光很白,白得刺眼。一排灰色的鐵更衣櫃,每一個上面貼著一個名字。空氣裡有汗味、消毒酒精味,還有跌打酒的味道。
那股跌打酒的味道是從偉樂的更衣櫃裡飄出來的。他打開櫃門,從最上面一格拿出那瓶跌打酒,倒了一點在掌心,搓熱,反手按在右腰上,慢慢地揉。他的掌心有厚厚的繭,揉在腰上,一下一下,熱辣辣的。
值班的高級救護主任方振邦走進來,手上拿著一個文件夾。他五十多歲,頭髮已經全白,說話的時候習慣先看一眼天花板。
「北河街那個?」
「是。」
「第十一次?」
「是。」
方振邦看了一眼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偉樂,你知道總台那邊怎樣叫那個地址嗎?」
偉樂的手停在腰上。
「他們叫它『濫用』。」方振邦說,「派遣系統那邊有同事在那個地址後面加了一個註,寫著『常客,屢次拒絕送院』。下一次有電話從那裡打來,派車的優先次序可能會被調低。」
「她心跳不規則。」
「我知道。」
「她肺底有細碎的爆裂音,血壓一百五十八。」
「我知道,偉樂。但她每一次都拒絕送院。每一次,兩個救護員,一架救護車,一個多小時。你知道這一個多小時,這一區有多少個電話在排隊嗎?」
偉樂沒有說話。他把跌打酒的蓋子擰緊,放回更衣櫃。
「寫一份報告,」方振邦說,「把十一次的紀錄整理好,交給社署。讓社工去跟進。這不是救護員的事。」
「是。」
方振邦走了。
志強換好了便服,背著背包走過更衣室門口,停了一下。
「偉哥,你的腰。」
「沒事。」
「上個月物理治療師叫你休息兩個星期,你休息了三天。」
「我說沒事。」
志強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志強二十六歲,入職兩年,個子比偉樂高半個頭,但瘦,抬擔架椅的時候手臂會抖。他第一次跟偉樂上北河街,是第七次,那一次他在四樓的轉角停下來喘氣,偉樂在上面等他,沒有催,只是說了一句:「數級數,數著就不會想著累。」
「偉哥,」志強說,「我知道你不想寫那份報告。但你想想,萬一有一晚,那個地址真的出事,而我們因為優先次序被調低,晚了二十分鐘才到……」
他沒有說下去。
偉樂抬起頭,看著他。志強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什麼,把背包的帶子拉緊了一點,說了一句「明天見」,走了。
偉樂坐在更衣室的長櫈上,拿出那張拒絕送院同意書,攤在膝蓋上。
十一個交叉。他把之前十張的副本也從文件夾裡找出來,一張一張排好。
十一張表格,十一個日期,十一個時間,十一個交叉。
他一張一張看。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十一次的時間,全部都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
而每一次的主訴都一樣:胸口悶,呼吸困難。每一次,婆婆都已經穿好了衣服,梳好了頭,坐在門口等。每一次,上樓的時候,她說「好」;到了樓下,她說「不去」。
每一次,她都往樓梯頂望。
偉樂把十一張表格疊好,放回文件夾。他站起來,又扶了一下右腰。
他沒有去寫報告。
他換了衣服,走出救護站。天還沒有亮,街燈是橙色的,照在濕濕的柏油路上。他走到街口,站在那裡,抬頭看。
從救護站的街口,看不見北河街。
但他知道那棟唐樓在哪裡。他知道那一百八十二級樓梯,每一級的高度,每一個轉角,每一段鐵扶手上纏著的紅繩。他知道七樓那扇綠色的木門,門框上貼著「出入平安」。
他也知道,他們把婆婆抬回七樓、關上門、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在四樓的轉角,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音。
是七樓的電燈開關。
啪。
有人把燈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