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雙拖鞋
下午四點,北河街的太陽是斜的,由街尾那一頭照過來,照得整條街一邊亮一邊暗。亮的那一邊,是一排賣電子零件和二手手機的舖頭,招牌一個疊一個,紅的綠的黃的;暗的那一邊,是騎樓底,陰涼,有一股舊報紙和豉油的味道。
蘇偉樂站在暗的那一邊。
他沒有穿制服。一件灰色的T恤,一條卡其色的工作褲,一雙黑色的運動鞋。T恤是舊的,洗得發軟,領口有點鬆,貼在他厚實的肩膀和手臂上,繃出肌肉的形狀。他的國字臉曬得黑紅,兩頰還有頭盔帶勒出的兩道淺痕,今天放假,痕跡淡了一點,但還是看得見。
他右腰上貼著一塊新的藥膏。早上換的。
他抬頭,看著那棟唐樓。
白天看,和晚上不一樣。晚上看,只看得見七樓那個有光的窗口。白天看,看得見整棟樓的外牆:綠色的油漆剝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灰色批盪,有些地方的批盪也剝了,露出一點生鏽的鋼筋。每一層都有騎樓,騎樓的鐵欄杆上晾滿了衣服,毛巾、內衣、校服、床單,在下午的熱風裡一動不動。
他數上去。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樓的騎樓,也晾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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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對面街一間茶餐廳坐下來,揀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窗口正對著那棟唐樓。
茶餐廳很舊,牆上的菜單是用紅色膠字一個一個貼上去的,有幾個字已經掉了,變成「凍檸 」、「火 通粉」。天花板的吊扇慢慢地轉,吹下來的風是熱的。空氣裡有奶茶和炸豬扒的味道。
他叫了一杯凍奶茶,一個菠蘿包。
他看著七樓。
七樓騎樓的晾衣竹上,掛著五件衣服。
一件淺灰色的唐裝短衫。一條黑色的鬆緊褲。這兩件他認得,婆婆每次坐在門口等他的時候,就是穿這兩件。
另外三件。
一件深色的T恤,很大,是那天晚上他在屋裡看見窗框上滴水的那一件。一條花布睡褲,粉紅色底,印著一朵一朵的黃色小花,褲腳很長。一件女裝胸圍,白色的,洗得有點發黃。
他看著那條花布睡褲。
婆婆一百四十六厘米。那條睡褲的褲腳,垂下來,差不多碰到下一格的晾衣竹。婆婆穿上去,褲腳會拖在地上半尺。
他喝了一口凍奶茶。很甜,甜得發膩。
夥計拿菠蘿包過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看著的方向。
「看那棟樓?」
「嗯。」
「要租?」
「不是。」
夥計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圍著一條沾滿了油漬的圍裙,說話的時候習慣用毛巾擦手。他順著偉樂的眼睛看過去,看了一會兒。
「七樓那個阿婆,」夥計說,「以前每天早上都來這裡買一個菠蘿包,一杯熱奶茶,走甜。來了很多年。」
「以前?」
「這兩三年少了。腳不好,落不了樓。」夥計擦了擦手,「不過她每個星期還是會叫外賣。」
「叫外賣?」
「叫兩個飯。」夥計說,「每個星期二和星期五,兩個飯,一個叉燒飯,一個雞扒飯。我問她,阿婆,你一個人吃兩個飯?她說吃得下,吃得下。」
夥計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八十幾歲,一個人吃兩個飯。」
偉樂沒有笑。他把菠蘿包撕開一半,塞進嘴裡,嚼著,眼睛沒有離開過那條花布睡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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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付了錢,走過馬路,走進那個窄窄的樓梯口。
門框上那張褪了色的揮春,只看得出一個「安」字。
他開始爬。
白天的樓梯間比晚上亮一點,窗口透進來一些灰色的光,但那支黃綠色的光管還是開著,一閃一閃。尿騷味還在,比晚上淡。二樓的神龕換了新的香,三支,剛點著,煙一絲一絲地往上飄,飄進他的鼻孔,嗆得他咳了一聲。
一,二,三,四。
他的嘴唇無聲地動。
沒有擔架椅,沒有氧氣樽,沒有急救袋,他一個人爬,應該輕鬆得多。但他的右腰還是在第十一級開始痛。那是一種不需要重量也會痛的痛,已經長在骨頭裡了。
他沒有停。
三樓。那扇門關著。門口放著一對男裝拖鞋,很大,膠的,一隻鞋底裂開了。
四樓。鐵扶手上那條紅繩還在。他經過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紅繩已經褪色,粗糙,被無數隻手摸過。
五樓。六樓。
汗從他的額頭流下來。T恤的背後濕了一片。
七樓。
一百八十二。
他停下來,右手扶著右腰,站了三秒。
然後他低頭。
綠色的木門前面,鐵閘外面,放著兩雙拖鞋。
一雙是黑色的布鞋,很小,鞋頭磨得發白,是婆婆的。他見過很多次,每次婆婆坐在擔架椅上,那一雙小小的黑布鞋就懸在半空。
另一雙,是一對粉紅色的膠拖鞋。女裝,平底,鞋面的帶子已經斷了一邊,用透明膠紙黏住。鞋底磨得很薄,前掌那一塊,薄得幾乎透光。
他蹲下來,看著那雙膠拖鞋。
三十七碼。或者三十八碼。
婆婆的腳,他抬過十一次,他知道有多小。三十四碼,頂多三十五。
他蹲在那裡,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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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門。
咚,咚,咚。
屋裡沒有聲音。
他再敲。
咚,咚,咚。
「姚婆婆,」他說,聲音自動放慢了,放大了,「我是救護員,偉樂。我今天放假,經過,上來看看你。」
屋裡有聲音了。
很輕的一聲。像一張膠櫈被拖過地面。然後是一陣很輕很快的腳步聲,赤腳的,啪嗒啪嗒,由門口的方向,走向屋的裡面。然後,是布簾被撥開,又垂下來的聲音。
然後,才是另一種腳步聲。拖著的,慢的,一步一步。
門開了一條縫。
婆婆的臉在門縫裡出現。很小,皺縮著,蠟黃,一雙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斜斜地瞄著他。她的白髮梳成小髻,髻上插著那把黑色的舊膠梳。她身上沒有穿那件粉紅色的冷背心,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舊汗衫,露出兩條瘦得像柴枝一樣的手臂。
「年輕人?」她說,聲音細而尖。
「是我。」
「你沒穿衣服。」
偉樂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制服。
「我今天放假。」
「放假,放假。」婆婆重複了兩次,「放假來做什麼?來做什麼?」
「看看你。你上個星期胸口悶,我想看看你好一點沒有。」
婆婆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越過他的肩膀,往樓梯下面望了一眼,又收回來。
「好了,」她說,「好了。你回去吧。」
「婆婆,我可以進去坐一坐嗎?」
「不用,不用。屋裡亂,屋裡亂。」
她的手扶著門框,手指關節因風濕而變了形,腫大,歪向一邊。手腕上那隻翠綠色的玉鐲,在門縫裡發出一點幽幽的光。
偉樂沒有推門。
他低頭,看著門口那雙粉紅色的膠拖鞋。
婆婆順著他的眼睛看下去。
她的臉沒有變。但她的手,由門框上放下來,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啪。
「那是我的!」她說,聲音突然尖起來,「我的!我買大一點,穿得舒服!穿得舒服!」
偉樂抬起頭,看著她。
「婆婆,」他說,聲音變得非常溫柔,溫柔得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我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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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外,沒有走。
他聽見門後面,婆婆的拖鞋聲慢慢地走遠,走到屋的裡面。然後,是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很低,很輕,他聽不清楚。
一個是婆婆的,細而尖,帶著鄉音。
另一個,他不知道是誰的。一個女人的聲音,低,短,句子一截一截的。說的不是廣東話,也不是普通話。那些字的聲調,一起一落,像水在一個窄窄的溝裡流過。
然後,婆婆說了一句話,聲音大了一點,他聽清楚了。
「沒事,沒事,他是好人。好人。」
然後,屋裡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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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樓的時候,在三樓停了一下。
那扇門開了一條縫,那個穿背心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今天他沒有穿背心,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手上拿著一個飯碗,嘴裡還在嚼著什麼。
「又是你?」男人說,「今天沒有救護車。」
「我放假。」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頭頂的樓梯。
「你上去找七樓那個阿婆?」
「是。」
男人把飯碗放下,走出門口,靠在門框上。他壓低了聲音。
「救護員先生,我問你一件事。那個阿婆,是不是一個人住的?」
偉樂沒有答。
「我在這裡住了十五年,」男人說,「我由搬進來那一年開始,就聽見七樓晚上有聲音。很晚,一兩點,有一種很細的聲音,嗒嗒嗒嗒,像有人在穿珠。」
「穿珠?」
「穿膠珠。那種做手工的,一粒一粒的膠珠,穿成手繩、匙扣。以前這一帶很多人在家裡做,按件計錢。」男人說,「但是阿婆的手你見過,她的手指都彎成那樣,怎樣穿珠?」
偉樂想起婆婆那雙手。關節腫大,歪向一邊,握筆像握著一根筷子。
「還有,」男人說,「有時候我半夜起身去廁所,聽見樓上有人在唱歌。很小聲,不是廣東歌,聽不懂。唱得很好聽。」
他停了一下。
「我沒有告訴過其他人。」他說,「我老婆說,關我們什麼事。但是你們救護車每次來,整條街都醒,我就在想,會不會有一天,有什麼事……」
他沒有說下去。他拿起飯碗,走回屋裡,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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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膠珠的工作,是從基隆街一間貨倉發出來的。
那間貨倉在一幢舊工廈的地下,捲閘拉起一半,裡面堆滿了一袋一袋的膠珠、尼龍線、匙扣環和紙盒。空氣裡有一股膠的味道,甜甜的,悶悶的,像融化了的糖。一部座地風扇對著門口吹,吹得地上散落的膠珠滾來滾去,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音。
老闆娘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眼鏡,坐在一張摺檯後面,面前放著一個大膠盆,盆裡是一堆已經穿好的手繩,她一條一條地檢查,合格的放左邊,不合格的放右邊。
偉樂問她,認不認識北河街七樓的姚婆婆。
老闆娘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救護員。」他說,「她最近常常不舒服。」
老闆娘的臉鬆了一點。她放下手上那條手繩。
「姚婆婆,做了二十多年。」她說,「以前她自己落來拿貨,後來腳不好,我叫夥計每個星期送一次上去。一次五袋。每袋一千條,一條三毫子。」
「一個星期五千條?」
「五千條。」老闆娘說,「而且做得很好。你看。」
她從右邊那堆不合格的手繩裡,拿起一條,又從左邊那堆合格的裡,拿起另一條,放在他面前。
「不合格的,珠子鬆,結打得不緊,線頭剪得不齊。合格的,珠子一粒貼一粒,結打得像米粒一樣小,線頭剪得貼著結,一點都不露出來。」她說,「姚婆婆那五袋,二十多年來,從來沒有一條放在右邊。」
偉樂看著那兩條手繩。
「她的手,」他說,「關節變了形。」
老闆娘沒有說話。她把兩條手繩放回原處,重新拿起一條,低頭檢查。
「救護員先生,」她說,眼睛沒有抬起來,「我只知道,貨送上去,一個星期之後,貨收回來,一條不少,一條不壞。一個星期,一千五百元,我付現金,放在一個信封裡,交給送貨的夥計。」
她停了一下。
「其他的,我不問。這一行,不問的人,才做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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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回到救護站上班。
更衣室裡那股跌打酒的味道還在。他換上制服,深藍色,螢光背心,黑色短靴。他把手套袋和筆燈掛在腰間,對著更衣櫃門內側那面小鏡子,把兩側剃青的陸軍裝摸了一下。
他上唇左邊那道兒時縫過針的小疤,在鏡子裡白白的一條。
方振邦在門口等他。
「偉樂。北河街的報告呢?」
「還在寫。」
「寫了三天?」
「資料要整理。」
方振邦看了一眼天花板,嘆了一口氣。「社署那邊的同事,我已經先打了一個電話。你猜他們怎麼說?」
偉樂沒有說話。
「他們說,那個婆婆,姚金好,社署的紀錄上是獨居長者。領綜援,一人家庭。」方振邦說,「過去三年,社工家訪了三次。三次,婆婆都只開一條門縫,說自己很好,什麼都不需要,然後就關門。社工說她很固執,但是沒有證據顯示她有危險,所以沒有強制介入。」
「一人家庭。」偉樂說。
「對。一人家庭。」
偉樂把拳頭放在大腿上,輕輕敲了兩下。
「方sir,」他說,「那報告,我再寫兩天。」
方振邦看著他,看了很久。
「偉樂,」他說,「我們是救護員。我們的工作,是把人由樓上抬到救護車,由救護車送到醫院。我們不是社工,不是警察,不是偵探。你明白嗎?」
「明白。」
「你明白就好。」
方振邦走了。偉樂坐在更衣室的長櫈上,把右手伸到背後,按住右腰那塊藥膏。
他想起那雙粉紅色的膠拖鞋。鞋帶斷了一邊,用透明膠紙黏住。
他想起那條花布睡褲。
他想起那個女人的聲音,說著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一起一落,像水在一個窄窄的溝裡流過。
他想起婆婆說的那一句話。沒事,沒事,他是好人。
他是好人。
他知道,一個人被說成「好人」的時候,通常是因為說話的人,需要他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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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救護車停在荔枝角道一個油站旁邊,等下一個派遣。
車廂裡很熱,冷氣開到最大,出風口呼呼地響,但吹出來的風還是溫的。無線電偶爾響一下,是其他車隊的通話,一截一截的,夾著沙沙的雜音。
志強坐在司機位,用手機在看一段足球比賽的精華片段,聲音調得很小。
「志強。」
「嗯?」
「如果有一個人,」偉樂說,「住在一個地方,但是在所有的紀錄上,那個地方只住著另一個人。你會怎樣想?」
志強把手機放下,轉過頭。
「北河街?」
偉樂沒有答。
志強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去,看著擋風玻璃外面油站的燈箱。
「我表哥在入境處做,」志強說,「他跟我說過,香港有一些人,是沒有身份的。非法入境的,逾期居留的,還有一些,是很多年前進來、一直沒有走、也一直沒有被人發現的。他們不能租屋,不能開戶口,不能看醫生,不能做正式的工。他們住在別人家裡,用別人的名字買東西,病了只能忍,忍不住了,就……」
他停了一下。
「偉哥,如果真是那樣,窩藏是刑事罪。」
「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了,不報,你也有麻煩。」
偉樂把拳頭放在大腿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還不知道。」他說。
志強轉過頭,又看了他一眼。
「偉哥,你這一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你自己聽?」
無線電響了。總台派車,長沙灣一個地址,有人在家中跌倒。志強開動引擎,拉響警號。偉樂抓住車門上的扶手,救護車由油站衝出去,衝進下午的車流裡,紅藍色的頂燈一下一下掃過兩旁的玻璃窗。
他沒有答那個問題。
長沙灣那個地址,是一棟沒有升降機的五層唐樓。跌倒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伯伯,在廁所滑倒,右邊髖關節痛得不能動。偉樂和志強把他由五樓抬下來,一百三十級。伯伯的太太一路跟在後面,拿著他的身份證、覆診卡、老花眼鏡和一個保暖壺,一邊下樓一邊說:「慢一點,慢一點,他怕痛。」
到了樓下,伯伯被抬上救護車,太太也爬了上去,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偉樂關上車尾門的時候,看了那個太太一眼。
他想起姚婆婆。十一次,每一次抬到樓下,沒有一個人跟下來。沒有人拿著她的身份證,沒有人拿著她的保暖壺,沒有人說慢一點,她怕痛。
但是,每一次,她都已經穿好了衣服,梳好了頭,坐在門口等他。
一個手指關節彎成那樣的八十三歲老人,胸口悶得要打九九九,在救護車到達之前的十幾分鐘裡,自己換好了衫,自己用那把舊膠梳梳好了髻,自己挪到門口的木椅上坐好。
十一次。
他坐在救護車的後座,看著伯伯的太太握著伯伯的手。他的右腰在制服下面一抽一抽地痛。
他終於明白,十一次,都有人替婆婆穿好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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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上的是早更,晚上七點下班。他在救護站拖到十一點,才換衣服,然後沒有回家,又去了北河街。
他沒有爬上去。
他站在對面街那間茶餐廳的門口,茶餐廳已經關門了,鐵閘拉到一半,裡面透出一點燈光,夥計在拖地。空氣裡有漂白水的味道,混著街口垃圾站飄過來的酸味。
他抬頭,看著七樓。
七樓的窗口有光。黃色的,一個鎢絲燈泡的光。
騎樓的晾衣竹上,那五件衣服已經收了。
他看了十五分鐘。
窗口裡,有一個影子動了一下。
一個很小的影子,很慢,駝著背。是婆婆。她走過窗口,停了一下,又走開了。
又過了十分鐘。
窗口裡,出現了另一個影子。
這個影子比婆婆高。瘦,但是肩膀是方的,手臂很有力,舉起來的時候,他看得見手臂的線條。她的頭上包著什麼東西,一團白色的,像是一條毛巾,包著一頭濕頭髮。
她走到窗口前面。
她沒有立即做什麼。她先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她看的方向,是樓下的街。
偉樂站在茶餐廳的鐵閘旁邊,站在街燈照不到的暗處。他知道她看不見他。
但是那一刻,他覺得她在看他。
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她伸手,把窗簾拉上了。
窗簾是碎花的,淺藍色,和屋裡那道布簾一樣的花色。窗簾拉上之後,燈光變成了淡淡的藍色,隔著布透出來。
又過了一分鐘。
那一點淡藍色的光,也熄了。
整個七樓的窗口,暗了下去,和那棟唐樓其他的窗口一樣,和這條街其他的窗口一樣,暗得好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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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街口站了很久。
十二點過後,他才轉身,準備走。
他經過那個窄窄的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樓梯口的地上,最底一級的旁邊,有一件很小的東西,在街燈下反著一點光。
他蹲下來,撿起來。
是一把小剪刀。
很小,比他的尾指還要短,那種剪線頭用的,兩片刀片,一個銅色的彈簧把手。刀片上黏著幾根很細的尼龍線,紅的,藍的。刀片的尖端,卡著半粒透明的小膠珠。
他把那把小剪刀放在掌心,看著。
他的掌心有厚厚的繭,是十一年來抬擔架磨出來的。那把小剪刀躺在繭上面,輕得像沒有重量。
他抬起頭,看著那道窄窄的樓梯。黃綠色的光管在二樓閃了一下,暗兩秒,又閃一下。
有人今晚下過樓。
有人在他站在對面街的時候,或者在他來之前,由七樓走下來,一百八十二級,走到樓梯口,又走回上去。在這條街最暗的時間,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
然後,在樓梯口,掉了一把剪刀。
他把剪刀握在手裡,握得很輕,好像怕把它捏壞。
他沒有把它放回原處。
他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