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交還

十八步。

容穎芝站在助跑道的起點，腳跟併攏，眼睛瞇起來，看著四十米外那塊白色的起跳板。

下午四點，火炭的體育學院田徑場。太陽已經斜到西邊的山頭上，光線從側面照過來，把紅色的塑膠跑道照得發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旁邊那條跑道的白線上。風從城門河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河水的泥腥，吹得場邊那支風速計上的小風車慢慢地轉。

她看了一眼風速計的屏幕。順風，一點一米每秒。

她踮起腳跟。這是她站著時的習慣，教練說她像一隻隨時要起飛的鶴。她的腿很長，一米七的身高，有一半以上是腿。肩背上的肌肉在褪了色的香港代表隊舊隊衣下面一條一條地繃起，像拉緊的繩。黑髮編成兩條貼著頭皮的辮子，辮尾用黑色橡筋紮緊，跑起來也不會亂。

她雙手拍了兩下大腿。啪，啪。

然後她開始跑。

一步。兩步。三步。起步的六步是加速，身體前傾，手臂擺得很大，釘鞋的鞋釘咬進塑膠跑道，每一步都發出一聲短促的嗤。七步到十四步，身體慢慢直起來，步幅拉長，速度往上堆。她聽得見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跟著步子的節奏。十五步，十六步，最後兩步，重心下沉，準備起跳。

十七。

十八。

她的左腳踩上起跳板，膝蓋一收，整個人被彈起來，往前，往上。

空中的那一刻，世界是靜的。她聽不見風，聽不見遠處其他隊員的叫聲，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很大聲，好像心臟長在耳朵裡面。她的手臂往前擺，雙腿往前伸，身體在空中像一把慢慢合起來的摺刀。

然後是沙。

她的腳跟先著地，沙向兩邊濺開，她順勢往前倒，雙手撐在沙上，膝蓋跪下去。沙池的濕沙冷冷的，貼著她的膝蓋，貼著兩邊膝蓋上那些沙池磨出來的舊疤。一股濕沙的腥味衝進鼻子。

「六米零八。」

郭志強站在沙池旁邊，手裡拿著捲尺，一頭按在起跳板的邊緣，一頭拉到沙裡她的腳跟印。他蹲下來看了一眼，站起來，又看了一眼，好像多看一眼數字就會變大。

「起跳板前面留了九公分。」他說，聲音粗啞，每一個字都像在喊口令，「九公分！白送！」

穎芝從沙池裡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沙。沙粒粘在她的皮膚上，粘在她左腳踝的肌貼上。那個腳踝扭傷過很多次，一直都有一點腫，她永遠貼著肌貼，藍色的，一條一條交叉貼住，像一個小小的護甲。

「十八步，」她說，「步點沒問題。是最後兩步收得太早。」

郭志強把太陽眼鏡推上額頭，露出一雙小而泛紅的眼睛。他的頭剃得光光的，頭皮曬得發亮，後頸有一條太陽眼鏡繩曬出來的淺痕。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太陽眼鏡戴回去。

「今天到此為止。」他說。

「還有三跳。」

「今天到此為止。」他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小了一點，「你去辦公室。有人找你。」

體育學院的行政大樓在田徑場旁邊，一幢白色的建築，玻璃門，大堂裡冷氣很凍。

穎芝坐在一張會客椅上，對面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女人，胸前掛著職員證，名字她看不清楚。桌上放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上面壓著一封信。

「容小姐，」那個女人說，笑得很客氣，「我們根據上一個評審周期的成績，重新評估了你的資助級別。」

她把信推過來。

穎芝沒有拿。她看著那封信，信封上印著體育學院的標誌，一個紅色的火焰形狀。

「從下個月起，」那個女人說，「你的資助級別會由甲級調整為乙級。」

穎芝的手放在大腿上，拇指按著短褲的邊。甲級，每月資助大約一萬八千元，包宿舍，包膳食，包物理治療。乙級，每月大約八千，不包宿舍。

她在腦裡算。八千減掉交通，減掉肌貼、釘鞋、補充劑，減掉手機月費。剩下的，不夠在外面租一個床位。

「宿舍方面，」那個女人繼續說，「按規定，乙級運動員不能入住學院宿舍。你需要在月底前交還宿位。」

月底。今天是二十四號。

「還有，」那個女人翻開文件夾，看了一眼，「你的專項評審，下一次是年底。如果到時候成績沒有改善，資助可能會進一步調整。」

「調整去哪裡？」穎芝問。

那個女人停了一停。「可能會終止。」

穎芝點點頭。她拿起那封信，站起來，說了一聲謝謝。她的聲音是中低音的，很平，沒有抖。

她走出行政大樓。外面的陽光已經變成橙色，照在她的臉上，那張被曬成深褐色的窄長臉，嘴唇乾裂，裂口上有一點血絲，是她今天在跑道上咬出來的。

她在大樓外面的石階上坐下，拆開那封信，從頭讀到尾。

一共三段。第一段說感謝她過去四年的貢獻。第二段說根據評審結果，資助級別由甲級調整為乙級。第三段說宿位須於本月三十日或之前交還。

信上沒有寫她的成績。但她知道。

個人最佳，六米三三。那是四年前，二十一歲，在曼谷的一場亞洲區分站賽，順風一點六。那一跳她跳出了當年的香港第二好成績，只差香港紀錄十四公分。那天晚上她在酒店房間裡打電話回家，是媽媽接的。媽媽說：「好，好，好。」然後說：「你爸出車了。」

四年了。六米三三之後，她跳過六米三零，六米二八，六米三一，六米二五，六米二九。最好的一年，平均六米二一。最差的一年，是腳踝扭傷那年，平均六米零五。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她每天都在同一條跑道上跑同樣的十八步，每一次起跳都想多跳一公分。

一公分都沒有。

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塞進背包。背包很重，裡面塞滿了肌貼、一卷捲尺、一雙後備釘鞋、一條毛巾、一個水瓶。那卷捲尺是黃色的，三十米長，是她十六歲第一次入選青年隊時買的，外殼的漆已經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塑膠。

晚上八點，宿舍。

宿舍房間十二平方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扇窗對著田徑場。窗外的泛光燈還亮著，有幾個短跑隊的隊員在做晚上的加練，他們的叫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很遠，很小。

穎芝坐在地板上，把衣櫃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摺好，放進兩個大行李箱。

隊衣。十一件，從青年隊到成年隊，不同年份，不同贊助商，不同顏色。最舊那件是十六歲時的，紅色，胸前的區徽已經褪成粉紅。她摺好，放進去。

釘鞋。六雙。有兩雙已經穿到鞋底裂開，她一直捨不得丟。她把它們並排放在地上，看了一會兒，拿起一雙最舊的，用手指撥了撥鞋底的釘，釘已經磨得很短，像一排被磨平的牙齒。

她把六雙都放進去了。

第一雙釘鞋，不在這裡。

第一雙是十四歲那年買的，藍色，八百九十元。那是她第一次入選學界代表隊，教練說要有一雙自己的釘鞋，不能再穿學校借的。那天晚上她把價錢說出來，飯桌上靜了很久。爸爸坐在他的位置上，腰間束著那條黑色的護腰帶，低頭吃飯，筷子一下一下地夾，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

吃完飯，他站起來，說了一句：「跳遠，跳到什麼時候？」

他說話的時候不看她，看著電視。

她沒有回答。她那時候不知道答案。她現在也不知道。

第二天，那雙藍色的釘鞋放在她的床上，鞋盒上貼著一張超市的收銀條。是媽媽買的。

後來她拿了很多獎，學界、公開賽、亞青。爸爸沒有來看過一次。每一次比賽，看台上都有別人的爸爸，舉著相機，舉著橫額，大聲叫著女兒的名字。她每一次起跑前都會看一眼看台，看最高那一排，看到第十年，她不再看了。

那雙藍色的釘鞋，她穿到十七歲，鞋底裂開，鞋面磨穿，她才換掉。換掉那天，她把舊鞋放在家裡的鞋櫃頂，後來不見了。她問媽媽，媽媽說大概是丟了。

書桌的抽屜裡有一本筆記簿。她打開，裡面是四年來每一次訓練的記錄：日期，天氣，風速，步數，每一跳的距離，起跳板前留了多少，身體感覺。字很密，一頁寫滿了再寫背面。每一頁最下面，她都寫一個數字：今天最好的一跳。

她翻到最後一頁。今天的日期。風速：順一點一。步數：十八。最好的一跳：六米零八。

她拿起筆，在下面寫：資助降級。宿位月底交還。

寫完，她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筆記簿合上，放進背包。

十點，有人敲門。

她打開門，是郭志強。他已經換了衣服，一件褪了色的運動外套，闊腳運動褲，頸上還掛著那個舊秒錶和哨子。晚上了，他沒有戴太陽眼鏡，小小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管下面紅紅的。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的右膝退化了，站久了會痛，他把重心放在左腳上，身體微微地斜。

「收拾好了？」他問。

「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兩個行李箱，點點頭。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摺成四摺的，遞給她。

「下個月，將軍澳。」他說，「選拔賽。」

她打開那張紙。是一張報名表，上面印著比賽名稱，日期，地點。將軍澳運動場，下個月二十五號。達標成績：六米四五。

「這是……」

「這是最後一場。」郭志強說，「今年選隊之前，最後一場。跳到六米四五，你進代表隊，資助可以重新申請。跳不到……」

他沒有說下去。

穎芝看著那張報名表。六米四五。比她的個人最佳多十二公分。比她今天多三十七公分。

「一個月。」她說。

「三十一天。」郭志強說，「六次試跳。」

他舉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光頭，手掌在頭皮上慢慢地擦過去。他笑的時候就會這樣摸頭，但他現在沒有笑。

「我明天去將軍澳看場地。」他說，「你搬好了，後天過來。」

「教練。」

他轉身要走，停住。

「如果跳不到，」穎芝說，「之後怎樣？」

郭志強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走廊很靜，只有遠處泛光燈的嗡嗡聲。

「之後的事，之後再說。」他說。

他一拐一拐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她最後一次在宿舍的跑道上跑。

沒有教練，沒有捲尺，沒有風速計。清晨的田徑場很安靜，草地上還有露水，空氣涼涼的，帶著割過的草的青味。遠處的城門河上有人在練習賽艇，槳打在水面上，一下，一下，聲音隔著一片樹傳過來。

她沒有跳。她只是跑，從助跑道的起點跑到起跳板，停下，走回去，再跑。十八步，十八步，十八步。每一次，她的左腳都準確地踩在起跳板上。

跑到第十次，她在起跳板前面停住，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那塊白色的板。板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顆粒，是無數雙釘鞋踩出來的。她在這塊板上起跳了四年，大概三萬次。

她站起來，拍了兩下大腿，轉身走了。

九點，她把宿舍的鎖匙交回行政大樓。職員在一張表格上打了一個剔，叫她簽名。她簽了，字寫得很小。

走出大樓，短跑隊的阿晴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兩杯凍檸茶。阿晴比她小三歲，頭髮剪得很短，是這一年唯一升上甲級的新人。

「芝姐。」阿晴把一杯檸茶遞給她，「將軍澳，我會來看你。」

「你那天有訓練。」穎芝說。

「我請假。」

穎芝接過檸茶，吸了一口，很甜，甜得喉嚨有點緊。她笑了一笑，又露出牙齦。

「不要請假。」她說，「好好練。甲級不容易。」

她拖著兩個行李箱，走向學院大門。阿晴在後面喊了一句什麼，她沒有聽清楚，也沒有回頭。

兩天後，天水圍。

的士停在天瑞邨的一座公屋樓下，司機幫她把兩個大行李箱搬下車。車費一百八十七元，她付了兩百，說不用找。那個司機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伯，收了錢，看了她一眼，說：「你是運動員？」

她點點頭。

「做運動好。」老伯說，「身體好。」

她笑了一笑，露出牙齦。這是她大笑時的樣子，但她現在沒有在大笑，只是習慣了。

公屋的電梯很慢，一格一格地爬上去。電梯裡有一股尿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牆上貼著一張告示，說下星期三停水。她站在兩個行李箱中間，看著樓層顯示屏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跳：八，九，十……二十一。

門一打開，媽媽站在門口。

陳美華今年五十三歲，在附近一間超市做收銀員，穿著超市的綠色圍裙，大概是剛下班，還沒來得及換。她很瘦，頭髮用一個鯊魚夾夾在腦後，看見女兒，第一句話是：「瘦了。」

第二句話是：「吃了沒有？」

穎芝說吃了。其實沒有。

她把行李箱拖進去。單位很小，四百呎不到，兩房一廳。客廳裡有一張摺檯，一張布沙發，一部電視。電視櫃上放著一排獎盃獎牌，是她這些年拿回來的：學界、全港公開賽、亞洲青年錦標賽。獎盃擦得很亮，一點灰都沒有。

她看著那排獎盃，看了一會兒。

「你爸出車了。」媽媽說，「開夜班，明天早上才回來。」

穎芝點點頭。她沒有問。

她的房間還是她離家時的樣子。一張雙層床的下格，上格堆滿了雜物。書桌上放著她中學時的課本，牆上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海報，是一位她小時候崇拜的外國跳遠名將，在空中伸展雙腿，像一隻大鳥。

她把行李箱打開，一件一件把東西拿出來。

隊衣放不進衣櫃，衣櫃裡還有她中學時的校服，媽媽一件都沒有丟。她把隊衣疊在床尾，疊成一座小小的塔。釘鞋放在床底，六雙排成一行，鞋頭朝外。那卷黃色的捲尺，她放在枕頭旁邊。

她躺下來，床板很硬，比宿舍那張硬。上格床板的底部離她的臉大約六十公分，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是她十二歲時寫的：「我要跳到六米五。」

字已經褪得很淡了，但她一抬頭就看得見。

她看著那行字，在心裡算。十二歲那年，她的最好成績是四米一零。到二十一歲，六米三三，九年多了二米二三，平均每年多二十四公分。然後是四年，零。

如果那條線沒有斷，她現在應該跳到七米。

她閉上眼睛。隔壁單位有人在洗澡，水管在牆裡嘩嘩地響。樓下有小孩在哭，哭了很久，然後被一把女人的聲音哄住了。

她翻了一個身，面向牆壁，右手摸到枕頭旁邊那卷捲尺，握住，拇指在掉了漆的外殼上來回地擦。

晚飯是一條蒸魚，一碟炒菜，一碗番茄薯仔湯。

三個人的飯桌，坐了兩個人。第三張椅子的椅背上，掛著一條黑色的護腰帶，魔術貼的一邊已經起了毛。椅子前面的桌面上，壓著一疊的士收據，用一個橡筋捆著，最上面那一張印著日期和車資，一百二十四元。

媽媽把魚肚夾進她碗裡，魚肚是最滑的那一塊，沒有骨。

「以後住在家，」媽媽說，「早上想吃什麼？我六點起身，可以煮。」

「我自己弄。」穎芝說，「我要五點半出門。」

「這麼早？」

「將軍澳，轉兩程車，一個多小時。」

媽媽沒有再說話。她低頭吃飯，吃了兩口，又夾了一塊魚給女兒。

穎芝看著那疊的士收據。橡筋捆得很緊，收據的邊都壓出了摺痕。她想起小時候，爸爸下班回來，會把一整天的收據倒在這張桌上，一張一張地數，數完了用橡筋捆好。那時候她坐在他對面做功課，他數收據，她數乘數表，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那是她記得的，跟爸爸最接近的一段時間。

「他還好嗎？」她問。

媽媽的筷子停了一下。「還好。」她說，「腰不好。坐久了痛。」

「他知道我回來住嗎？」

「知道。」

穎芝點點頭，沒有再問。

晚上十一點，媽媽睡了。

穎芝一個人站在客廳裡。燈只開了一盞，是神檯上那盞小紅燈，把客廳照成一片暗紅。

她脫了鞋，光著腳，站在客廳一邊的牆角，腳跟貼住牆。

然後她開始走。

一步，兩步，三步。她用腳掌量，腳跟貼著腳尖，一步接一步，走到客廳另一邊的電視櫃前面。

十四步。客廳是十四個腳掌。

她又走回去。十四步。

她站在牆角，瞇起眼睛，好像在看一條很長很長的跑道。

三十一天。六次試跳。

她在心裡算。她的助跑，從起步到起跳，大概四點三秒。起跳到落地，空中的時間，大約零點七秒。加起來五秒。六次，三十秒。

三十秒。

她站在客廳裡，光著腳，腳跟貼著牆。神檯的小紅燈照著電視櫃上那排獎盃，每一個獎盃都反射出一點小小的紅光。

她的下半生，加起來只有三十秒。

她雙手拍了兩下大腿。啪，啪。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很響。

然後她聽到門外有鑰匙轉動的聲音。

她僵住了。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按亮了玄關的燈。那隻手很粗，手指關節很大，手背上有幾點老人斑。

那隻手停在電燈開關上，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燈又熄了。門輕輕地關上。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遠去。那個腳步聲有一點拖，是一個長年坐著、腰不好的人的腳步聲。

穎芝站在牆角，一動不動。

她聽著那個腳步聲走到電梯口，聽見電梯門打開，又關上。

媽媽說，他開夜班，明天早上才回來。

她看著那扇門，腳跟還貼著牆。十四個腳掌之外，神檯的小紅燈一閃一閃，像一個很小、很遠的起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