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步點
清晨五點二十分，天瑞邨二十一樓的走廊還是暗的。
走廊盡頭那扇窗外，天是深灰色的，對面那座公屋的窗口一格一格都還黑著，只有兩三格亮著燈，是早班的人起床了。走廊的光管昨晚壞了一支，剩下的那支發出一種很淡的藍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照在各家門口的鞋櫃和鐵閘上。空氣裡有隔夜的煮食油煙，還有樓下垃圾房往上飄的一點酸。
容穎芝揹著背包，輕輕帶上家門。
背包很重。肌貼、捲尺、兩雙釘鞋、毛巾、水瓶、一個飯盒，飯盒是媽媽昨晚預先裝好的，放在冰箱裡，今早她拿出來的時候，盒蓋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條，寫著：記得加熱。
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從地下慢慢地爬上來。顯示屏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三，四，五……她站在電梯門前面，腳跟踮起來，又放下，踮起來，又放下。這是她站著時的習慣。
十九，二十，二十一。
叮一聲，門開了。
電梯裡站著一個人。
他穿一件短袖格子襯衫，藍白色的格，洗得有點褪色了，下擺塞在卡其褲裡。腰間鼓起一圈，是那條黑色的護腰帶，從襯衫下面透出輪廓來。胸前的口袋塞著一疊紙，紙角翹出來，是的士的收據。他右手拿著一瓶運動飲品，藍色的，喝了一半。
容國威站在電梯裡，看著她。
不，他沒有看她。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肩膀旁邊，落在電梯門外那面灰色的牆上。
他的眉毛很濃，又粗又直，壓在一雙單眼皮上面，跟她的一模一樣。她每天早上照鏡子，都會看見這兩道眉毛。小時候媽媽說，你的眉毛是你爸給的，別人家的女孩眉毛彎彎的，你的直得像兩把尺。
五十五歲了。頭髮已經灰白，剪得很短。眼角的紋很深，一條一條，像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左眉尾有一道小小的疤，她記得那是她六歲那年，他在屋邨的球場教她騎單車，她衝向花槽，他撲過去拉住車尾，自己的眉角撞在花槽的石邊上。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麼近地看過他了。
電梯門開著，兩個人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誰都沒有動。
電梯發出一聲很輕的嗶，提醒門要關了。
國威往旁邊讓了一步，走出電梯。他走得有點慢，一個長年坐著的人，腰不好，腳步有一點拖。
他站在她旁邊，沒有走開。
「……早。」他說。
聲音帶點鼻音，很低，好像那一個字在喉嚨裡卡了很久才出來。
「早。」穎芝說。
「這麼早？」
「將軍澳。」她說，「練習。」
他點點頭。右手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兩下，嗒，嗒，好像在打一個只有他聽得見的拍子。
她走進電梯。
門開始關。她轉過身，面向門口。門縫越來越窄，從門縫裡，她看見他還站在電梯口，沒有走，手裡拿著那瓶喝了一半的運動飲品，手指還在大腿上敲。嗒，嗒，嗒。
門合上了。
電梯往下沉。她看著顯示屏的數字往回跳，二十，十九，十八，心裡數著他手指敲的那個拍子。一，二，三。
跟她助跑的節奏，是一樣的。
從天水圍到將軍澳，先坐輕鐵到天水圍站，搭屯馬綫到鑽石山，轉觀塘綫到油塘，再轉將軍澳綫。她算過，全程一小時二十六分鐘，最快一小時十九分。
車廂裡的冷氣很凍，她把代表隊舊隊衣的拉鍊拉到下巴，把背包抱在胸前，閉著眼睛。每到一個站，她就在心裡數一次步數，十八步，十八步，十八步。
七點零五分，她走進將軍澳運動場。
早上的運動場很空。紅色的塑膠跑道被夜露打濕了，顏色比下午深一點，像一條剛剛刷過漆的紅帶子。白色的助跑道在跑道內側，筆直地伸向那個淺黃色的沙池。沙池的沙也是濕的，一股冷冷的、帶點泥腥的濕沙氣味，在沒有風的早上浮在地面上，不散。
看台很疏落，一排一排灰色的石級，上面裝著淺藍色的塑膠椅，大部分空著，有幾張被曬得發白。第一天進場的時候，她掃過一眼，最高那一排靠近中間的地方，有一張椅被曬得特別褪色，差不多是白色的，在一排淺藍色的椅子中間，很顯眼。
之後她就沒有再往上看。
郭志強已經到了。他蹲在助跑道旁邊，手裡捏著一截白色的粉筆，在跑道上畫東西。他今天戴著太陽眼鏡，光頭在早上的斜光裡發亮，後頸那條被眼鏡繩曬出的淺痕，像一道淡淡的白線。頸上掛著那個舊秒錶和哨子，蹲下去的時候，秒錶垂下來，在跑道上碰出一聲輕響。
他的右膝不能彎太深，蹲的時候整條右腿往外撇開，姿勢有點怪。
「來了？」他沒有抬頭，「先量。」
她放下背包，坐在跑道邊上，換釘鞋。
藍色的釘鞋。左腳先。她把左腳踝的肌貼撫平，藍色的貼布交叉貼成一個網，網住那個微微腫起來的腳踝。然後穿鞋，綁鞋帶，拉緊，打結。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起跳板前面。
她背對著沙池，腳跟貼住起跳板的邊，開始走。
一個腳掌，腳跟貼著腳尖，再一個腳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著自己的腳，嘴裡無聲地數。一，二，三……一直數到一百五十七。
一百五十七個腳掌。她的腳掌長二十五公分。三十九米二五。
她在那裡停下來，從背包裡拿出那卷黃色的捲尺，一頭交給郭志強，讓他按在起跳板的邊上，自己拉著另一頭走回來。
捲尺上的數字：三十九米二零。
「差五公分。」她說。
「鞋。」郭志強說，「你今天穿的是釘鞋，比平時的鞋長一點。」
她點點頭，從背包裡拿出一卷白色的膠布，撕下一小段，貼在跑道旁邊，三十九米二零的位置。那是她的起點。
第一跳之前，她站在膠布旁邊，腳跟併攏，眼睛瞇起來，看著三十九米外那塊白色的起跳板。
她拍了兩下大腿。啪，啪。
然後她跑。
那一個早上，她跳了十二次。
郭志強在沙池旁邊拉捲尺，每一跳都報兩個數字：一個是距離，一個是起跳時腳尖離板邊還有多少。
「五米九五，留十二公分。」
「六米零二，留九公分。」
「六米一一，留十四公分。」
她把數字記在那本筆記簿上。字很密，一行接一行。日期，天氣，風速，步數，每一跳的距離，起跳板前面留了多少。
十二跳，平均留十一公分。
十一公分。她跳了四年都沒有跳出來的那十二公分，差不多全部在這裡。
中午，她坐在看台最低一排吃媽媽的飯盒。飯盒沒有加熱，飯是凍的，蒸魚變得有點腥，她一口一口吃完了。郭志強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她的筆記簿，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
「你看到沒有？」他說。
「看到什麼？」
「你每一跳，最後兩步都收。」他用粗短的手指點著那一排數字，「你不是步數錯。你的步數很準，準到嚇人。你是怕。」
穎芝放下筷子。
「怕什麼？」
「怕踩線。」郭志強說，「四年了，你寧願留十一公分，也不肯踩一次線。你最後兩步收，是因為你的身體在替你踩煞車。」
「我沒有怕。」
郭志強沒有跟她爭。他把筆記簿合上，站起來，一拐一拐地走下看台，走到助跑道上。
他蹲下來，右腿往外撇開，拿出粉筆，在她那塊白色膠布後面二十公分的地方，畫了一條線。
粉筆在塑膠跑道上刮出一聲很乾的吱。
「起點往後移二十公分。」他說，「最後兩步不要收，衝過去。移後了，你就不用怕。」
穎芝站在看台上，看著那一條白線。
「二十公分，」她說，「是你估的。」
「是我看的。」
「我量了四年。」她說，聲音是中低音的，很平，可是比平時快，「一千四百六十天，每一跳我都有記錄。十八步，三十九米二零，我起跳的位置，四年來的標準差是四公分。你現在叫我往後移二十公分，那就是在我所有的數字外面，憑空多出來一個數。」
「你的數字，」郭志強說，「四年來都是六米三以下。」
穎芝不說話了。
「你的數字很準，」他說，把粉筆放回口袋，「準到四年都沒有動過。」
她走下看台，走到那條白線前面，低頭看著它。然後她蹲下來，用手掌把那條粉筆線抹掉。
白色的粉末沾在她的掌心上，乾澀，粗糙，跟起跳前手上抹的止滑粉是同一種感覺。
郭志強看著她抹，沒有阻止。
然後他把哨子放進嘴裡，吹了一聲。
很長。很響。在空蕩蕩的運動場裡撞來撞去，撞到看台的石級上，撞到最高那一排的椅子上，又彈回來。遠處跑道上兩個晨跑的人停下來，轉頭望向這邊。
他吹完，把哨子從嘴裡拿出來，轉身，一拐一拐地走了。
穎芝站在助跑道上，看著他的背影。那件褪了色的運動外套，闊腳運動褲，一拐一拐的右腿。他走到運動場的出口，沒有回頭，轉過去，不見了。
她走到沙池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跪下來，一掌拍進沙池。
濕沙四濺，濺到她的臉上，濺到她的辮子上。沙很冷，拍下去的那一下，掌心被沙裡的小石子硌得發痛。她的手掌陷在沙裡，陷到手腕。
她沒有抽出來。她就那樣跪著，手埋在沙裡，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很大聲。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他們幾乎不說話。
郭志強每天照樣七點前到，照樣蹲在助跑道旁邊，右腿往外撇，用粉筆畫第六步的檢查點。穎芝照樣七點零五分到，照樣換釘鞋，照樣從起跳板量一百五十七個腳掌，照樣把白色膠布貼在三十九米二零。
他沒有再畫那條往後二十公分的線。
她也沒有再問。
他們之間只剩下數字。她跳，他拉捲尺，報兩個數字，她記下來。
「六米零八，留十公分。」
「六米一五，留十一公分。」
「六米零四，留十三公分。」
有時候他按秒錶，報她助跑最後十米的時間。「一秒零九。」「一秒零八。」「一秒一一。」她也記下來。
下午四點，太陽斜到西邊，光線從側面照過來，把紅色的跑道照得發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是一天之中她最喜歡的光，也是她起跳最好的時候。她的最好成績，這兩個星期，六米一九。
那一跳是星期四。起跑前風速計顯示順風一點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平時慢半拍。十八步，最後兩步她還是收了，她感覺得到，身體在第十七步的時候輕輕往後一坐，像一個人走到樓梯口，本能地先探一探腳。起跳，騰空，那零點七秒裡世界又靜下來，只剩下心跳，咚，咚。落沙的時候她雙腳往前一送，屁股沒有往後坐，沙向兩邊濺開，濺得很高。
郭志強蹲在沙池邊，拉捲尺，看了很久。
「六米一九。」他說，「留十一公分。」
她在筆記簿上寫下這兩個數字，寫完，用筆尖在「十一」下面點了一點。那一點很用力，墨水滲開，把紙滲出一個小小的藍色的圓。
每天練完，她坐在跑道邊上拆肌貼。藍色的貼布一條一條撕下來，撕的時候扯著腳踝的皮，痛得很細，很尖。腳踝還是有點腫，捏下去軟軟的。她用手掌搓一搓，搓暖了，再貼上新的。
這兩個星期，她沒有抬頭看過看台。
她現在已經不看了。以前每一次起跑前，她都會往上看一眼，看最高那一排，看是不是有人。看了十年，最高那一排一直是空的。後來她學會了只看起跳板。起跳板是白色的，一米二二寬，二十公分深，它永遠都在那裡，不會不來。
有一天晚上，她回到天水圍，已經九點多。
媽媽在廚房熱湯。電視開著，在播新聞，聲音調得很小。第三張椅子的椅背上，那條黑色的護腰帶不在了。桌上那疊用橡筋捆著的的士收據，也不在了。
「你爸改了開日更。」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說，「說夜更坐太久，腰頂不住。這兩個星期都是早上七點出車，晚上七點交車。」
「那他人呢？」
「交了車，去茶餐廳吃飯，跟那班行家打牌。」媽媽說，「你們兩個，一個早出，一個晚歸，碰不到的。」
穎芝點點頭，坐下來喝湯。番茄薯仔湯，媽媽每一次都煮這個，因為她小時候說過一次好喝。
媽媽端著一碟菜心出來，在她對面坐下，把碟子推到她面前。
「選拔賽，」媽媽說，「是二十五號？星期六？」
「嗯。」
「那天超市做週年，全部人都要上班，請不到假。」媽媽說，聲音很小，好像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我早上替你煮早餐，好不好？你想吃什麼？」
「不用。」穎芝說，「那天我四點半就要出門。」
媽媽低頭，夾了一塊菜心放進她碗裡，又夾一塊。
穎芝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阿晴。
「芝姐，星期六我會來。已經請好假了，教練也批了。不准說不。」
後面跟著一個握拳的圖案。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打了兩個字：「好好練。」想了一想，又刪掉，改成：「謝謝。」
按了發送。
她想起那天早上電梯口，他手指在大腿上敲的拍子。一，二，三。
她沒有問。
選拔賽前一天，下午四點。
太陽斜到西邊的山頭上，光線是橙色的，暖暖地鋪在紅色的跑道上。有一點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鹹。場邊那支風速計的小風車慢慢地轉，屏幕上顯示：順風，零點八。
運動場的另一頭，有職員在搭明天比賽用的帳篷，鐵架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地傳過來。看台下面貼了一張告示：明日全日封場，選拔賽專用。
這是最後一課。只跳三跳，保留體力，確認步點。
她換好釘鞋，綁好鞋帶，站起來，走到助跑道上。
白色的膠布還貼在那裡，在三十九米二零。她昨天練完沒有撕，因為今天還要用。膠布的邊有一點翹起，被風吹得微微地抖。
郭志強蹲在第六步的位置，用粉筆重新描了一遍檢查點。
她站在膠布旁邊，腳跟併攏。
瞇起眼睛。
拍兩下大腿。啪，啪。
跑。
一步，兩步，三步。起步的六步，身體前傾，手臂擺得很大，釘鞋的鞋釘咬進塑膠跑道，嗤，嗤，嗤。第六步，她的左腳落在郭志強畫的那個粉筆記號旁邊。
不對。
太後了。她的左腳落在記號後面，差了大半個腳掌。
她沒有停。七步，八步，九步，身體慢慢直起來，速度往上堆。十五，十六，最後兩步，重心下沉。
十七。
十八。
她的左腳落下去的時候，起跳板還在前面。很遠。
她沒有起跳。她衝過起跳板，衝進沙池，腳陷進沙裡，身體往前一撲，雙手撐住，停下來。
她跪在沙池裡，喘著氣，回頭看那塊起跳板。
她最後一步的釘鞋印，落在起跳板後面的助跑道上，清清楚楚，很深。
她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沙，走回助跑道，蹲下來，用手指量那個鞋印到板邊的距離。
一個手掌多一點。二十公分左右。
郭志強一拐一拐地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那個鞋印，沒有說話。
「再來。」她說。
第二跳。第六步，她的左腳又落在記號後面，差了大半個腳掌。十八步，落在板後面二十公分。
第三跳。一樣。
三跳，一模一樣。她的步數沒有變，她的節奏沒有變，她的腳也沒有痛。可是每一跳，都差了二十公分。
她坐在跑道上，解開鞋帶，又綁上。解開，又綁上。第三次，她把鞋帶拉得很緊，緊得腳背發痛，打了一個死結。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起點，蹲下來，看著那塊白色的膠布。
膠布還在。邊還是翹起來。
可是膠布前面，大約一個手掌的地方，塑膠跑道上有一小塊長方形的印子。顏色比旁邊的跑道淡一點，表面有一層很薄的、黏黏的東西，沾了幾粒沙，幾條細細的纖維。
是膠布撕下來之後，留在跑道上的膠。
她伸出手指，按了一下那塊印子。黏的。
她從背包裡拿出那卷黃色的捲尺，一頭交給郭志強。他沒有問，接過去，一拐一拐地走到起跳板前面，蹲下，把捲尺的頭按在板邊。
她拉著另一頭，走回來，走到膠布前面。
捲尺上的數字：三十九米三九。
她把捲尺往前拉，拉到那塊黏黏的長方形印子。
三十九米二零。
十九公分。
有人把她的起點撕下來，往後移了十九公分，再貼回去。貼得很整齊，膠布的方向、角度，跟她原來貼的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地上那塊殘膠，她根本看不出來。
她站在那裡，捲尺還拉在手上，黃色的尺身在風裡微微地抖。
她抬起頭，看著郭志強。
郭志強蹲在四十米外的起跳板前面，手裡按著捲尺的另一頭，看著她。太陽眼鏡的鏡片反射著西邊的斜光，她看不見他的眼睛。
她放下捲尺，走過去。走得很快，四十米，她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是你。」她說。
郭志強慢慢地站起來。右膝撐著，站得有點吃力。
「是你移的。」穎芝說，「二十公分。你兩個星期前就想移。」
郭志強沒有說話。他抬起手，把太陽眼鏡推上額頭。
他的眼睛小而泛紅，眼白佈滿血絲，在斜陽裡瞇起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沒有動。」他說。
聲音粗啞，不像喊口令，很低。
「除了你，」穎芝說，「還有誰知道我的起點在哪裡？」
郭志強看著她，沒有回答。
然後他把太陽眼鏡戴回去，遮住了那雙泛紅的眼睛。
他彎腰，把捲尺的頭交回她手上，轉身，一拐一拐地走回第六步的位置，蹲下來，看著他自己畫的那個粉筆記號，不再說話。
穎芝站在起跳板前面，手裡握著捲尺，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吹得她的辮子輕輕地晃。
十九公分。
跟他說的二十公分，差一公分。
她走回起點，蹲下來，把那塊白色的膠布撕下來。膠布撕離跑道的聲音很輕，嘶的一聲。她把它貼回原來的位置，三十九米二零，對準那塊殘膠，貼上去，用拇指一寸一寸地按實，按得指甲都發白。
然後她站起來。
四點四十分，太陽更低了，看台的影子斜斜地壓在跑道上。運動場的另一頭，職員還在搭帳篷，鐵架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
她不知道為什麼，抬起了頭。
看台是空的。一排一排淺藍色的塑膠椅，在斜陽裡一格一格地亮著。一直往上，往上，到最高那一排。
最高那一排，靠近中間，那張被曬得差不多是白色的椅子上，立著一瓶東西。
藍色的。一瓶運動飲品，喝了一半。
斜陽從它背後照過來，穿過瓶身，在那張褪了色的椅子上，投下一小塊淡藍色的光。
她看了它一眼。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起跳板。
明天，六次試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