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風速零
十月三日,〇六〇〇。
東北風,四級,陣風六級。雲量七成,高積雲。能見度十二公里。氣溫二十三點一度。海面溫度二十五點六度。低潮〇五四二,一點一米。
心情:
溫予青寫到這一欄,鉛筆停了。
她用鉛筆尾在紙面上點了三下。點,點,點。然後把那一欄留空,像過去的二十九天一樣。
記錄簿是天文台發的,硬皮,灰藍色,每一頁印好了表格:日期、時間、風向、風速、陣風、雲量、雲狀、能見度、氣溫、濕度、氣壓、海溫、潮位。最右邊那一欄原本是「備註」,不知道哪一任駐島的人用原子筆把「備註」劃掉,在旁邊寫上了「心情」兩個字。字跡很醜,像是用左手寫的。
她第一天上島的時候就看見了。三十天裡,她一次都沒有在那一欄寫過字。
她合上記錄簿,放回石屋窗台上。
窗外是灰藍色的海,灰藍色的天。橫瀾島在香港的東南角,再往外就是公海,天氣好的時候,看得見遠處貨輪一艘接一艘地從東面駛進來,像一串被線拉著的珠子。今天看不見。雲壓得很低,海面上一層白濛濛的霧氣,只有島上那座白色的燈塔,在霧裡亮著一圈很淡的光。
她推開石屋的門,風一下子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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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是平頂的,一層,牆是灰色的花崗岩,窗框漆成白色,已經被海鹽蝕得起了泡。屋裡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煮食爐、一部衛星數據機、一排儀器顯示屏,還有牆角那台柴油發電機。發電機二十四小時開著,轟轟地響,屋裡永遠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混著海鹽,久了就聞不到了。
風速計在石屋後面的岩石高處,一支十米高的鋼桿,桿頂是三個半球形的風杯,在風裡呼呼地轉。
她每天早上六點、中午十二點、下午六點各巡一次。
她今天多巡了一次。
她縮著脖子擋風,一步一步走上那片被海風削平的岩石。岩石經過一夜,被浪花沖得冰涼,摸上去滑滑的。她穿一雙防滑水鞋,鞋底的膠紋已經磨平了一半,每一步都要踩準。
她三十二歲,一百六十五公分,瘦長,走路的時候習慣把脖子縮進領口裡。身上是一件橙色的防水風衣,裡面是深灰色的抓毛絨上衣。在這片灰藍色的海和天之間,那件橙色風衣是唯一的暖色,遠遠看過去,像燈塔旁邊點著的一小團火。
她的臉很窄,下巴尖,皮膚被海風吹得乾燥,兩頰泛著紅。鼻頭也是紅的,嘴唇乾裂,她每天塗一層厚厚的凡士林,塗了還是裂。一頭黑色長髮編成一條粗辮子,塞進風衣的領口裡,只有辮尾露出一小截,在風裡掃著她的後頸。
頸上用一條繩掛著一支鉛筆。鉛筆已經削得很短了。
她走到風速計底座前面,蹲下來。
底座是一個水泥墩,上面有一塊可以打開的鐵蓋,裡面是風速計的接線盒。她打開鐵蓋,看了一眼,又關上。
她的左手背上有一道斜斜的疤,是上島第四天被風杯的葉片割開的。那天風很大,她伸手去扶一個鬆了的螺絲,風杯轉過來,啪一聲,手背上就開了一道口子。她自己用膠布貼了,沒有報告。
她蹲在那裡,望著海。
地平線被霧吞掉了,看不見。但她還是望著那個方向,望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用掌心,在那個水泥底座上,輕輕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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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九〇〇。
東北風轉東風,三級。雲量六成。能見度十五公里。
交接船在〇八五七靠岸。
那是一艘天文台租用的小型補給船,白色船身,藍色船頂,船尾掛著一面被風吹得啪啪響的香港區旗。船在碼頭邊搖晃,浪不大,但這一帶的湧浪很長,一下一下,把船身推高又放低。
船還沒有綁好纜繩,就有一個人從船上跳了下來。
他跳得很穩。雙腳落在濕滑的石碼頭上,一點都沒有晃。他腿短,肚子圓,整個人像一個結實的酒桶,重心低得好像被人釘在了地上。
「喂——!」
他一開口,聲音就蓋過了風聲、浪聲和發動機的聲音。
「你就是溫小姐?天文台的溫予青?我是杜青川!杜甫的杜,青色的青,山川的川!以前在海事處做了十六年,港口管制,你知道那種工作嗎?每天對著屏幕看船,一天看幾千艘,看到眼花!我跟你說,我今天早上四點就起床了,興奮到睡不著!坐船坐了一個小時,一路上我跟船長聊天,他說這個島一年到頭都是風,我說好啊,我最喜歡風,風一大就不用開冷氣……」
溫予青站在碼頭的另一頭,看著他。
不是看著他。是看著他身後的海。
他四十一歲,一百七十五公分,一張曬得深褐色的大圓臉,眼角和嘴邊的笑紋很深,深得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一笑就全部擠在一起。眉毛又粗又濃,往下垂,底下一雙很小、很亮的眼睛。蒜頭鼻,嘴很大,說話的時候整張嘴都在動。
他頭上戴著一頂褪了色的海軍藍鴨舌帽,帽檐底下露出灰白夾雜的短髮。身上是一件海軍藍的 polo 衫,下面是一條卡其色短褲——十月,海上的風已經有點涼了,他還是穿短褲,兩條小腿粗壯,曬得跟臉一樣黑。
腰間掛著一大串萬能鑰匙,叮叮噹噹。鑰匙旁邊,還掛著一台很舊的小收音機。銀色的外殼,邊角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底下的鋁。
他走過來,伸出手。
右前臂上有一個褪了色的紋身,是一個船錨,線條已經模糊得發青,像是紋上去以後被太陽曬了很多年。
溫予青看著那隻手。
她沒有握。
她點了點頭。
「杜先生。」她說,「儀器在這邊。」
她轉身就走。
杜青川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後他哈哈一笑,仰起頭,用那隻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好!好!直接開工!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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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九二〇。
東風,三級。雲量五成。
她帶他看風速計。
「三杯式。」她說,「每十分鐘記錄平均風速。陣風取三秒平均。數據經衛星傳回天文台總部。」
「三杯式!我知道!以前海事處的船上也有,不過是那種螺旋槳式的,你知道嗎?像一架小飛機,尾巴會跟著風轉。我以前有一個同事,有一次颱風天上船頂去修,差點被吹下海,我們五個人拉住他的腳——」
「葉片。」溫予青說,「每星期檢查一次。會鬆。」
她伸出左手,指著風杯。
杜青川的話停了一下。他看見了她手背上那道斜疤。
「這是葉片割的?」
溫予青沒有回答。她把手縮回風衣袖子裡。
「接線盒在底座。」她說,「下雨前要檢查防水膠圈。」
「好好好。防水膠圈。記住了。」杜青川蹲下來,湊近去看那個水泥底座。他看東西的時候習慣湊得很近,那張大圓臉幾乎要貼上鐵蓋,「這個鐵蓋是不是生鏽了?我帶了一罐防鏽油,等一下幫你上。不是幫你,是幫我自己,你今天就走了嘛,哈哈!」
他伸手去摸那個鐵蓋。
溫予青的右手,在風衣口袋裡握緊了。
但杜青川只摸了一下,就站起來了。他轉過頭去看風速計的鋼桿,一邊看一邊說:「十米高?我以前在船上爬過二十米的桅杆,這個小意思……」
溫予青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走在前面,往下一個儀器走去。
她走在他的右邊。
不是刻意的。是她在碼頭上就注意到了: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把頭微微向左轉,用右耳對著人。有兩次她說話,他沒有聽見,又問了一次「什麼?」,問的時候頭又往左轉了一點。
她沒有問他。她只是走到了他的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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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〇。
東風,二級。雲量四成。太陽出來了。
岩石被太陽一曬,很快就暖了。溫予青帶他看雨量筒、溫度百葉箱、氣壓計、海水溫度浮標的接收器、衛星數據機、柴油發電機、備用電池組。
每一樣,她說三句話。
每一樣,杜青川說三十句。
他說他在海事處的時候,每天坐在控制中心看雷達屏幕,屏幕上一個一個綠色的小點,每一個小點是一艘船,他要記住每一艘船的名字、國籍、目的港、吃水深度。他說他記性很好,最多的時候一個人同時盯著四百多艘船。他說他有一次發現一艘貨輪的航線不對,在屏幕上偏了三度,他打電話過去,對方說沒有問題,他堅持,最後那艘船差五百米就撞上了一個礁石。
「五百米!」他用手比劃著,兩隻手在空中張開,比出一段距離,又比出一個浪的高度,「那天的浪大概這麼高,兩米半,你想想,兩米半的浪,一艘三萬噸的貨輪,差五百米……」
溫予青蹲在備用電池組旁邊,檢查電壓。
她沒有抬頭,但她的鉛筆停了一下。
「後來呢?」她問。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問他問題。
杜青川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臉笑開了,所有的笑紋一下子擠在一起。
「後來啊,後來那艘船的船長寫了一封信給海事處,說要感謝我。我們處長把那封信貼在茶水間的壁報板上,貼了三年!三年!後來壁報板換了,信就不見了。我還去垃圾桶找過,找不到……」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不是生氣的那種停。是想起了什麼。
然後他又開始說,說得比剛才更快:「……所以我跟你說,做這種工作,最重要的就是細心,你看你這個電池組,接頭擦得多乾淨,我一看就知道你是細心的人……」
溫予青把電池組的蓋子蓋上。
她站起來。一整箱備用電池,大約二十公斤,她用一隻手提起來,挪到了另一個位置,放下。
杜青川的話停了。
他看著她那隻手,看著那箱電池,看著她瘦長的手臂。
「嘩。」他說。
就這一個字。
溫予青轉開了臉。她望著海。
太陽照在她臉上,照在她被風吹紅的鼻頭上,照在她乾裂的嘴唇上。杜青川只看得到她的側面。
他不知道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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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〇。
東風,二級。雲量三成。氣溫二十五點八度。
杜青川在石屋裡泡杯麵。
他帶了一整箱杯麵上島,各種口味,堆在牆角,高過了書桌。他一邊撕開杯麵的蓋子,一邊說:「我媽說我一個人住島上一個月,一定會餓死。我說不會,我有杯麵。我媽說杯麵沒有營養,我說有啊,有蔬菜,你看,這裡有兩片紅蘿蔔……」
熱水倒進去,他用一支筷子壓住蓋子。
「……我媽住元朗,八十歲了,每天早上還去飲茶。她問我為什麼要來這個島,我說海事處提早退休,閒著也是閒著,天文台請人,薪水不錯。她說你不是很怕悶的嗎?我說我不怕悶,我怕靜。她說那你去島上幹什麼?」
他停了一下。
杯麵的蓋子被熱氣頂起來一點。
「你知道我怎麼答她嗎?」
溫予青坐在書桌前,正在把三十天的記錄簿整理好,準備交給他。她沒有抬頭。
「我說,」杜青川說,「就是因為怕靜,所以要去練習。」
他哈哈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然後他又開始說,說他以前在船上吃過的各種杯麵,說日本的、韓國的、泰國的,說有一次在一艘泰國貨輪上吃過一個辣到他哭出來的,說那個泰國船員笑到從椅子上跌下來……
他說了十五分鐘。
杯麵泡了十五分鐘。
他打開蓋子的時候,麵已經泡得發脹,軟得像一團漿糊,湯全部被麵吸乾了。
「哎呀!」他看著那杯麵,然後又笑了,「又這樣!我每次都這樣!算了算了,軟一點好消化。」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溫予青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手裡那杯麵。
「你要不要?」他說,「我泡一杯給你。這次我不說話,三分鐘,我保證!」
溫予青沒有說話。
她伸手,從他那堆杯麵裡,拿了一杯。海鮮味的。她自己撕開蓋子,自己倒熱水,自己用筷子壓住。
然後她看著手錶。
三分鐘。
杜青川真的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嘴巴閉得緊緊的,兩隻小眼睛看著她,看著那杯麵,看著她的手錶,好像憋氣憋到臉都紅了。
三分鐘到了。
溫予青打開蓋子,吃了一口。
杜青川屏住呼吸,等著。
「……好吃。」她說。
杜青川仰頭大笑,笑得整張椅子都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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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五。
東風,一級。雲量兩成。能見度二十公里。
風小了。
風速計的風杯轉得很慢,慢得幾乎聽不見那種呼呼的聲音。海面平了,湧浪變得很長、很緩,像一個人睡著以後的呼吸。遠處的霧散了,地平線露出來,是一條很直、很細的灰線。
杜青川坐在石屋門口的台階上,在修他那台收音機。
他把收音機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上,用一把很小的螺絲起子,把後蓋打開。
「這是我爸的。」他說,「他以前是漁民,在筲箕灣。每天晚上出海,就帶著這台收音機,聽天氣報告,聽歌,聽賽馬。後來他不出海了,還是每天晚上抱著它聽。他死了以後,收音機就壞了。我拿去修過三次,三個師傅都說一個零件沒有了,停產了,買不到。」
他把後蓋翻過來給溫予青看。
溫予青站在旁邊,低頭看。
收音機裡面,是一塊綠色的電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地焊著各種元件。在電路板的一角,有一個空位。原本應該有一個小小的、圓柱形的零件插在那裡,現在只剩下兩個空空的焊點。
「調諧電容。」溫予青說。
杜青川抬起頭。
「你知道?」
溫予青沒有回答。她看著那兩個空焊點,看了很久。
「你爸聽什麼頻道?」她問。
「什麼都聽。」杜青川說,「不過最常聽的是一個夜間節目,好像是……我不記得了。那時候我還小,他聽的時候我都睡著了。」
他把後蓋蓋回去,擰上螺絲,又把收音機掛回腰間。
「壞了就壞了。」他說,「掛著,好像他還在旁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常,跟他說杯麵、說貨輪、說他媽媽去飲茶,是同一個聲音。
然後他又開始說了。說他爸以前在筲箕灣的避風塘,說那個避風塘現在都填了一半,說他小時候在船上長大,說他十六歲考進海事處,說他爸那天在碼頭上放了一串鞭炮……
他越說越快。
溫予青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她望著海。
她的右手,從風衣口袋裡伸出來,抓住了垂在領口外面的那一截辮尾。她把辮尾纏在食指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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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〇。
無風。雲量一成。
交接船在一四二五出現在海面上,從西面駛過來,一個白色的小點,慢慢變大。
杜青川站在碼頭上,對著那艘船揮手。
「喂!這邊!」
船還遠,根本聽不見。但他還是揮,揮得很用力,兩隻手舉過頭頂。
溫予青回到石屋,拿起她的背包。背包很小,三十天的東西,只裝了一半。
她站在書桌前,打開記錄簿,翻到今天那一頁。
一四三〇。風向,她寫:靜風。風速,她寫:零。
她停了一下。
她翻到記錄簿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不是表格,是一張空白的紙。天文台印這本簿的時候,大概是給駐島的人寫交接備註用的。三十天前她接手這本簿的時候,上一任在這一頁寫了一行字:「發電機二號濾網要換。」字跡很醜,跟「心情」那兩個字是同一個人寫的。
她拿起頸上那支鉛筆。
鉛筆尾在紙面上點了三下。
點,點,點。
然後她寫了一行字。
寫完,她沒有合上記錄簿。她把它攤開放在書桌上,用一個杯麵的空杯壓住了那一頁。
然後她背起背包,推開石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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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二。
交接船靠岸。
杜青川幫船員綁好纜繩,轉過身來,看見溫予青從岩石上走下來。
她沒有直接走向碼頭。她先繞到了石屋後面,走上那片岩石,走到風速計底下。
她站在那裡,仰頭看了一眼風杯。
風杯不轉了。三個半球形的杯子,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這是她上島三十天以來,第一次看見它們完全停下來。
她低下頭。
用掌心,在水泥底座上,輕輕拍了兩下。
杜青川在碼頭上看著她。他看見她站在風速計底下,看見她低頭,看見她的手放在底座上。
他以為她在跟那座島道別。
他又開始說了:「溫小姐!船要開了!你下個月這個時候再上來是不是?我下個月一定會把那個生鏽的鐵蓋修好!你放心!我會把每一格都填好!我記性很好的!四百多艘船我都記得住——」
溫予青從岩石上走下來,走到碼頭。
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走到他的右邊。
「二號濾網。」她說,「下星期要換。」
「好!」
「葉片,每星期檢查。」
「好!」
「杯麵,」她說,「三分鐘。」
杜青川愣住了。然後他仰頭大笑,笑得鴨舌帽都差點掉下來,他用手按住帽子,又用另一隻手拍大腿,拍得啪啪響。
溫予青上了船。
她沒有回頭。
她站在船尾,望著地平線。橙色的風衣在灰藍色的海和天之間,是唯一的一點暖色。
船開了。
杜青川站在碼頭上,一直揮手,揮到船變成一個白色的小點,揮到那一點橙色也看不見了。
他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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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〇。
無風。
島上很靜。
柴油發電機在石屋裡轟轟地響,那聲音平時聽不見,現在忽然變得很大。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岩石上,嘩——嘩——,很慢,很長。一隻海鷗從燈塔頂上飛過,叫了一聲。
杜青川站在碼頭上,張開嘴,想說點什麼。
沒有人聽。
他閉上了嘴。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不說話。
他走回石屋,推開門,柴油味和海鹽味一起湧過來。他看見書桌上攤開的那本記錄簿,看見壓在上面的那個杯麵空杯。
他把空杯拿起來。
他從第一頁開始翻。三十天,每天三次,每一格都填得整整齊齊。字跡很小,很工整,每一個數字的最後一筆都有一個小小的點,像是寫完以後用鉛筆尾點了一下。
他翻到最右邊那一欄。
心情。
三十天,九十格,全部是空的。
他往後翻。一頁,一頁,一頁。
翻到最後一頁。
上一任那行醜字:「發電機二號濾網要換。」
底下,是一行新的字。鉛筆寫的,很輕,很小,像是怕寫得太重會把紙劃破:
「今日風速零,我留下了一樣東西。」
杜青川盯著那行字。
他拿起記錄簿,走出石屋,走到那片岩石上,仰頭看著風速計。
風杯停著。一動不動。
他走回石屋,打開衛星數據機的顯示屏,調出今天的風速紀錄。
一四三〇:零點三。
一四四〇:零點一。
一四五〇:零點零。
他往前翻。昨天。前天。上星期。上個月。這三十天,這個島上的風速,從來沒有低過每秒一點五米。
一四五〇,零點零。
三十天,只有這十分鐘。
杜青川站在顯示屏前面,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轉過身,望向窗外。窗外是灰藍色的海,灰藍色的天,一座白色的燈塔,一支高高的、靜止的風速計。
還有一整個島。
岩石、石屋、碼頭、燈塔、雨量筒、百葉箱、發電機、電池組、那片被海風削平的岩石上的每一條縫。
她留下了一樣東西。
在哪裡?
他腰間那台壞掉的收音機,在他轉身的時候,輕輕地撞了一下萬能鑰匙,叮的一聲。
那是整個島上唯一的聲音。
他張開嘴。
他想說話。他想對著這個島,對著這片海,說一些什麼,什麼都好,說杯麵,說貨輪,說他媽媽,說他爸。
他沒有說。
他伸手想摸頸上的鉛筆,才想起自己沒有鉛筆,只有一支原子筆,插在 polo 衫的領口上。他把原子筆拔下來,翻到今天那一頁,在最右邊那一欄「心情」,停了很久。
然後他寫了兩個字。
寫完,他把記錄簿合上。很輕地合上,像怕吵醒什麼。
窗外,風速計的風杯,動了一下。
起風了。
十月三日,一五三〇。東風,一級。
他還有三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