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頻道
十月四日,〇六〇〇。
東北風,四級,陣風五級。雲量八成,層積雲。能見度九公里。氣溫二十二點四度。海面溫度二十五點三度。低潮〇六一八,一點二米。
心情:靜。
杜青川寫字很醜。
他自己知道。他在海事處做了十六年,寫報告全部用電腦打字,手寫的只有簽名。現在拿著一支原子筆,在天文台的灰藍色記錄簿上一格一格地填,每一個數字都寫得歪歪扭扭,像被浪打過。
他把前一頁溫予青的字翻出來,放在旁邊對照著看。
她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一個數字最後一筆都有一個小點。
他的字很大,歪的,「四」字寫得像「匹」,「八」字寫得像兩隻掉在地上的筷子。
他看了一會兒,哈哈笑了一聲。
笑聲在石屋裡撞了一下,就沒有了。
柴油發電機轟轟地響。窗外,風速計的風杯呼呼地轉。
他收起笑,拿起原子筆,把「心情」那一欄寫上的那個「靜」字,又描了一遍。
昨天下午,交接船開走以後,他在這一欄寫了兩個字:好靜。
今天只寫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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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下了一樣東西。
在哪裡?
杜青川是在海事處港口管制中心做了十六年的人。他的工作是看雷達屏幕,屏幕上每一個綠色的小點是一艘船,他要知道每一艘船在哪裡、往哪裡去、下一分鐘會在哪裡。他最擅長的,就是在一大片東西裡面,找出那一個不對勁的。
他決定用同一個方法。
第二天早上巡完儀器,他從石屋裡翻出一張橫瀾島的地形圖。那是天文台留下來的,紙很舊,摺痕的地方已經裂開,用透明膠紙黏著。他把地圖攤在書桌上,用原子筆在上面畫格子。
每一格十米乘十米。
整個島,一共三百二十七格。
他在記錄簿的背面,也畫了一張表。三百二十七行,每一行一個格子編號,後面留一欄空白:已搜。
「好。」他對著地圖說,「一天搜十一格,三十天,搜完。」
他說完,停了一下。
石屋裡沒有人回答他。
他清了清喉嚨,把帽子戴好,拿起一支電筒,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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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日,一二〇〇。
東北風,五級,陣風七級。雲量九成。有驟雨。
已搜:三十三格。
燈塔的底座、碼頭的石縫、石屋的屋頂。
屋頂他爬上去看過了。是平頂,鋪著一層防水瀝青,瀝青被太陽曬得發軟,踩上去黏腳。屋頂一角有一個舊的鳥巢,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根羽毛和一個破掉的蛋殼。
他在鳥巢旁邊坐了一會兒。
雨點打下來,打在瀝青上,啪嗒啪嗒。
他張開嘴,想說話。
他想說:這個鳥巢,是什麼鳥的?海鷗?還是燕子?燕子會不會飛這麼遠?他以前在船上見過燕子,一隻燕子在貨輪的桅杆上停了三天,全船的人都餵牠,後來牠飛走了,全船的人都很失落——
他沒有說出來。
說給誰聽?
他坐在屋頂上,看著海。海是灰藍色的,天也是灰藍色的,雨把兩者之間那條線抹糊了,看不出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他想起她上船的時候,站在船尾,望著地平線。
她也在看這條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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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日,一八〇〇。
東北風,四級。雲量五成。日落一七五八。
已搜:八十八格。
他開始跟自己說話。
一開始是小聲的,像是在唸東西:「第八十九格,岩石,有裂縫,裂縫裡面有海草……沒有……」
後來聲音大了。
後來他開始跟島上的東西說話。跟風速計說:「你今天轉得很起勁啊。」跟發電機說:「你也辛苦了,二號濾網下星期幫你換。」跟燈塔說:「你每天晚上一個人亮到天亮,悶不悶?」
後來他開始跟她說話。
不是真的跟她說。她不在。他只是在巡儀器的時候,在泡杯麵的時候,在夜裡躺在那張單人床上聽著發電機轟轟響的時候,對著空氣說。
「溫小姐,你說的那個防水膠圈,我檢查過了,沒問題。」
「溫小姐,今天有一艘貨輪,從東面進來,好大,十萬噸以上,我用望遠鏡看了,是巴拿馬註冊的。」
「溫小姐,杯麵,三分鐘。我做到了。你相信嗎?」
他說完這一句,自己哈哈笑了,拍了一下大腿。
然後他停下來。
他看著手裡那杯剛剛泡好的杯麵。三分鐘。麵條剛好,不硬不軟,湯還是滿的。
他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把那杯麵吃完了。
一滴湯都沒有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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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日。
東北風,六級,陣風八級。強烈季候風信號。
已搜:一百五十四格。
那天風很大。
大到他走出石屋,整個人被吹得往後退了一步。他那個酒桶一樣的身體,重心那麼低,在船上從來不晃,在這個島上,被風一推,腳下居然一滑。
他扶住門框,站穩。
風速計的風杯轉得看不清楚了,變成一團模糊的灰影,發出一種很高、很尖的嘯聲。海面上全是白頭浪,一排接一排,打在岩石上,濺起來的浪花有兩層樓高。空氣裡全是鹽,吸一口,喉嚨都是鹹的。
他那天沒有出去搜。
他坐在石屋裡,看著窗外的浪,把那張地形圖攤開,把已經搜過的一百五十四格,一格一格地看。
燈塔、碼頭、石屋、屋頂、雨量筒、溫度百葉箱、海水溫度浮標的接收器、衛星數據機的天線、備用電池組、發電機。
每一樣她帶他看過的儀器,他都搜過了。
每一樣,都沒有。
他把原子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一天。他想起她帶他看每一樣儀器的時候,說的每一句話。她說得很少,每樣三句。他說得很多,每樣三十句。他說的那些話,他一句都不記得了。她說的那些話,他每一句都記得。
「三杯式。每十分鐘記錄平均風速。陣風取三秒平均。」
「葉片。每星期檢查一次。會鬆。」
「接線盒在底座。下雨前要檢查防水膠圈。」
他睜開眼睛。
下雨前要檢查防水膠圈。
他檢查過了。十月六日下驟雨之前,他打開過那個接線盒的鐵蓋,看了一眼膠圈,沒有裂,沒有鬆,他就關上了。
他只看了膠圈。
他沒有看鐵蓋的背面。
他想起那一天,他蹲下來,伸手去摸那個生鏽的鐵蓋,說要幫她上防鏽油。那時候她站在他身後。他沒有回頭,但他記得,他的手碰到鐵蓋的那一刻,身後忽然安靜了一下。
好像有人屏住了呼吸。
杜青川站起來。
他推開石屋的門,風一下子灌進來,把書桌上的地形圖吹飛了,貼在牆上。
他沒有去撿。
他頂著風,彎著腰,一步一步地走上那片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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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速計底下的水泥墩,被浪花打得濕透了。
他蹲下來,用手擋著風,打開那塊鐵蓋。
鐵蓋很重,鉸鏈生了鏽,拉開的時候吱的一聲,被風吹散了。
裡面是接線盒。膠圈好好的。
他把鐵蓋整塊翻起來,翻到背面。
鐵蓋的背面,貼著一小塊灰色的東西。
用黑色的防水膠布,四邊貼得死死的,貼得很平,很整齊。如果不把鐵蓋整塊翻過來,從上面往下看,根本看不見。
他用指甲去摳膠布的一角。
膠布貼得太緊了,他摳了很久,指甲都翻起來了,才摳開一個角。
他慢慢地把膠布撕下來。
裡面是一個防水袋。小小的,透明的,用來裝手機那種,封口的地方摺了兩摺,再用膠布封住。
袋子裡,有一樣東西。
他把袋子放在掌心上。
風在他耳邊呼嘯。浪花打在岩石上,濺到他的臉上,鹹的。他的左耳本來就有點重聽,在這種風裡,幾乎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只看得見掌心裡那個袋子。
袋子裡是一個小小的、圓柱形的零件。銀色的外殼,頂上有一根短短的轉軸,底下兩支細細的針腳。
調諧電容。
跟他那台收音機電路板上那兩個空焊點,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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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青川沒有說話。
他蹲在風速計底下,蹲了很久。
浪一個接一個地打上來。風速計的風杯在他頭頂轉得發出尖嘯。他的鴨舌帽被吹掉了,滾到岩石的縫裡,他沒有去撿。灰白的短髮被風吹得全部豎起來。
他把那個防水袋握在掌心裡,握得很緊。
然後他站起來,走回石屋。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風大。
回到石屋,他關上門。風聲一下子小了,只剩下發電機轟轟地響。
他把腰間那台舊收音機解下來,放在書桌上。
他在石屋的工具箱裡找到一支烙鐵,一卷焊錫。烙鐵是天文台留給駐島人員修儀器用的,插上電,過了兩分鐘,烙鐵頭燒得發紅,冒出一縷松香的白煙,一股甜甜的、有點嗆的氣味。
他用螺絲起子打開收音機的後蓋。
綠色的電路板。兩個空焊點。
他從防水袋裡拿出那個零件。
他的手在抖。
他這輩子,在雷達屏幕前盯過四百多艘船,在颱風天拉住過一個同事的腳,差五百米救過一艘三萬噸的貨輪。他的手從來沒有抖過。
他把零件的兩支針腳,對準那兩個空焊點,插進去。
烙鐵頭碰上焊錫,焊錫融了,像一滴銀色的水,流進焊點裡,裹住針腳,然後凝固。
第一支。
第二支。
他把後蓋蓋回去,擰上螺絲。
他把收音機翻過來,拿在手裡。
那是他爸的收音機。銀色的外殼,邊角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鋁。他爸每天晚上出海,就帶著它,聽天氣報告,聽歌,聽賽馬。後來他爸不出海了,還是每天晚上抱著它聽。
他爸死了以後,它就沒有響過。
十一年。
杜青川把手指放在開關上。
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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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沙——
一陣很大的雜音,像一整片海浪同時打在礁石上。
他慌忙把音量調小。
雜音還在。沙沙沙,嘶嘶嘶,偶爾夾著一聲很尖的、像哨子一樣的嘯叫。
他轉動調諧的旋鈕。
旋鈕很緊,轉了一下就卡住了。
他低頭一看,旋鈕的邊上,貼著一小片透明的膠紙,把旋鈕固定在一個位置。
他剛才焊零件的時候,沒有注意。
那片膠紙很小,比指甲還小。膠紙底下,用鉛筆在收音機的外殼上點了一個小小的點。
一個點。
不是他爸點的。他記得他爸的收音機,外殼上什麼記號都沒有。
那個點,是誰點的?
他想起交接那天,他坐在石屋門口的台階上修收音機,把後蓋打開給她看。她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後蓋蓋回去,把收音機掛回腰間。
然後他說了很多話。說他爸,說筲箕灣,說避風塘,說鞭炮。他越說越快。
他一直在說。
她一直站在他旁邊。
他不記得她有沒有碰過那台收音機。
他只記得,那時候,他腰間的收音機,輕輕地撞了一下萬能鑰匙。
杜青川把那片膠紙撕掉。
旋鈕鬆了。他沒有轉。他讓它停在那個點上。
然後他把音量,慢慢調大。
沙沙聲退了下去。
一個聲音浮了上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老,很沉,說話很慢,帶著一種好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傳過來的腔調:
「……各位海上的朋友,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以下是本港水域的天氣報告。東北季候風,五至六級,間中七級。海面大浪至非常大浪。請各位作業漁船注意安全,早點歸航。家裡有人在等。」
然後是一段音樂。
很舊的一首歌,一把結他,一個女人在唱,聲音很遠,很輕。
杜青川坐在書桌前。
他沒有動。
他記得這個聲音。
他小時候,在筲箕灣避風塘的船上,每天晚上十一點,他爸扭開收音機,就是這個聲音。「各位海上的朋友」。他那時候六歲、七歲、八歲,躺在船艙裡,蓋著一張舊毛氈,聽著這個聲音,聽著外面的浪拍打著船身,每一次都在「家裡有人在等」這一句之前就睡著了。
他從來沒有聽完過。
他以為這個節目早就停了。
他查過。他爸死了以後,他想找這個節目,打電話去電台問,電台說,那個主持人十幾年前就退休了,節目也停播了。
可是這個聲音,還在。
他看了一眼石屋的時鐘。
下午五時四十分。
不是晚上十一點。
這是錄音。是一個海事頻道,二十四小時重播的漁民天氣報告和舊歌,給還在海上作業的老漁民聽的。沒有人知道這個頻道還在,除非你每天晚上一個人守在一個島上,一格一格地轉著旋鈕,在一大片雜音裡面,找到它。
她找到了。
她在這個島上的三十天,每天晚上,聽的就是這個頻道。
這個聲音說:家裡有人在等。
杜青川坐在那裡,聽著那首舊歌唱完,聽著那個老人的聲音又開始報天氣。
他沒有說話。
他沒有跟收音機說話,沒有跟發電機說話,沒有跟燈塔說話,也沒有跟不在這裡的她說話。
他只是坐著,聽。
窗外,風速計的風杯在季候風裡呼呼地轉。
那天晚上,他在記錄簿「心情」那一欄,什麼都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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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日,〇九〇〇。
東北風,三級。雲量四成。能見度十八公里。
交接船在〇八五四靠岸。
杜青川站在碼頭上。
他戴著那頂褪了色的海軍藍鴨舌帽。帽子是十月十七日那天從岩石縫裡撿回來的,帽檐被石頭刮破了一個口,他用針線補了,補得很醜。身上是那件海軍藍 polo 衫,那條卡其色短褲。十一月了,海風已經有點涼,他的兩條小腿被吹得起了雞皮疙瘩。
他腰間掛著那一大串萬能鑰匙。
鑰匙旁邊,是那台收音機。
船還沒綁好纜繩,溫予青就站在船頭了。
橙色的防水風衣,在灰藍色的海和天之間,像一小團火。
她的辮子仍然塞在領口裡,只露出一小截辮尾。臉被海風吹得發紅,鼻頭也紅了,嘴唇塗著厚厚一層凡士林,在陽光下亮亮的。
她跳上碼頭。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不是看著他。是看著他身後的海。
杜青川張開嘴。
船員綁好了纜繩,把她的背包遞下來。船長在船上喊:「杜先生!你上個月不是說有一個鐵蓋生鏽要修——」
杜青川沒有回答。
他閉上嘴。
溫予青的目光,從他身後的海,慢慢地移到了他的臉上。
她在等。
她在等他開口說話。說他是杜甫的杜、青色的青、山川的川;說他今天早上四點就起床;說他三十天裡看見了幾艘貨輪、吃了幾杯杯麵、跟發電機說了幾句話。
他沒有說。
他伸手,把腰間那台收音機解下來。
他把它舉起來,舉到她面前,舉到她和他的中間。
然後他用拇指,按下了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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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雜音只響了一下。
然後那個老人的聲音,浮了上來:
「……各位海上的朋友,現在是早上九點。以下是本港水域的天氣報告。東北季候風,三級。天色晴朗。海面輕微湧浪。今天是出海的好日子。」
然後是那首舊歌。一把結他,一個女人在唱,聲音很遠,很輕。
溫予青站在碼頭上。
她的右手,從風衣口袋裡伸出來,抓住了領口外面那一截辮尾。
她把辮尾纏在食指上。
一圈。
她停住了。
她沒有纏第二圈。
她鬆開了手指,辮尾從她指間滑下來,垂在風衣的領口上。
然後她轉開了臉。
她望著海。
杜青川只看得到她的側面。被海風吹紅的顴骨,被風吹紅的鼻頭,被凡士林塗得亮亮的嘴唇。
嘴角。
他看得見她的嘴角。
他這一次知道了。
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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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六個小時,杜青川一句話都沒有說。
這一次,是他交班。
交班的人要交代儀器。三十天,每一樣儀器出過什麼毛病、換過什麼零件、哪一天的數據有異常,都要一樣一樣地說清楚。
他沒有說。
他從 polo 衫的領口拔出那支原子筆,從記錄簿背面撕下一張他畫過格子的紙,翻到空白的那一面,一邊走,一邊寫。
風速計。他寫:「十月十七日,季候風,陣風八級。葉片無鬆脫。鐵蓋已上防鏽油。」
寫完,他把紙遞給她。
溫予青接過來,看了一眼他那歪歪扭扭的字,「鬆」字寫得像兩個字疊在一起。她點點頭,把紙還給他。
雨量筒。溫度百葉箱。氣壓計。海水溫度浮標。衛星數據機。
每一樣,他寫三行字。
每一樣,她點頭。
走到發電機前面,他寫:「二號濾網,已換。」
他在「已換」兩個字底下,劃了兩條線。
溫予青看著那兩條線,看了很久。
收音機一直開著,掛在他的腰間,那個老人的聲音報完天氣,放一首歌,又報天氣,又放一首歌。他們走到哪裡,那個聲音就跟到哪裡,在風速計的呼呼聲裡,在發電機的轟轟聲裡,在浪打岩石的嘩嘩聲裡,很輕,很遠,像一個跟在他們身後的第三個人。
中午,他泡了兩杯杯麵。一杯海鮮味,一杯他自己的。
他看著手錶。
三分鐘。
他把海鮮味那杯推到她面前。
她吃了。一滴湯都沒有剩。
下午,她坐在石屋門口的台階上,翻看他這三十天的記錄簿。他坐在她旁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收音機放在他們中間的台階上。
她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右邊那一欄,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心情。
十月三日:好靜。
十月四日:靜。
十月五日到十月十六日,空白。
十月十七日:空白。可是那一格的紙面微微地皺了起來,像被一滴水打濕過,又慢慢乾了。
十月十八日到十一月一日,每一格,都畫著一條很短的橫線。像收音機刻度上的一格。
溫予青看著那一排橫線,看了很久。
那個老人的聲音說:「各位海上的朋友,下午兩點。東北風轉東風,二級。」
溫予青的鉛筆,在記錄簿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風速計。
風杯在轉。很慢。
「二級。」她說。
這是她今天說的,唯一一句話。
杜青川轉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她低頭,用鉛筆尾在紙面上點了三下。點,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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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〇。
交接船在海面上出現了,從西面駛過來,白色的小點慢慢變大。
杜青川背起背包。
背包是一個舊的帆布背包,海軍藍,跟他的鴨舌帽一樣褪了色。來的時候塞滿了杯麵,現在杯麵吃完了,背包癟了一半,掛在他圓圓的背上,一晃一晃。
他走進石屋,打開記錄簿,翻到今天那一頁。
他在「心情」那一欄,停了很久。
他沒有寫字。
他在那一格裡,畫了一個很小、很歪的圓圈。
像一個調諧旋鈕。
也像一個還沒有找到的東西。
然後他把記錄簿合上,很輕地合上,放回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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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船靠岸。
杜青川走到碼頭。溫予青跟在他身後,隔著兩步。
他停下來,轉身。
她走到他的右邊。
他張開嘴。
他想說:二號濾網換了。葉片每星期檢查。杯麵,三分鐘。
他沒有說。
她伸出手,把他腰間那台收音機的音量,調大了一格。
那個老人的聲音,在碼頭上響起來:
「……各位海上的朋友,家裡有人在等。」
杜青川轉身,上船。
他跨過船舷的時候,背後的帆布背包,被人輕輕地碰了一下。
一下。兩下。
是掌心。
他沒有回頭。他站在船上,腳下的甲板隨著湧浪一起一伏,他站得很穩,像被人釘在了那裡。
他的心跳,比那台收音機裡的鼓點還快。
上一次,她在風速計底下拍了兩下,他以為她在跟那座島道別。
這一次他知道了。
她不是在道別。
她是藏好了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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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開了。
碼頭上,那一點橙色站著,沒有揮手。
她站在灰藍色的海和天之間,像燈塔旁邊點著的一小團火。風衣的領口裡,那一截辮尾露出來,在風裡輕輕地掃。
她沒有望著地平線。
她望著船。
杜青川站在船尾,望著她,望到那一點橙色變得很小很小,望到整座島變成海面上一塊灰色的石頭,燈塔只剩下一根白色的針。
然後他把背包從背上解下來,放在甲板上。
他打開背包最外面那個小袋。
小袋裡,有一支鉛筆。
很短。削得很尖。筆桿上被一根繩子磨出一圈淺淺的凹痕,是長年掛在頸上留下的。
鉛筆上捲著一張小紙條,用一條橡皮筋套著。
他把紙條打開。
鉛筆寫的,很輕,很小:
「今日風速二,你沒有說話。我留下了第二樣東西。」
杜青川把那支鉛筆握在手裡。
他沒有說話。
他腰間的收音機開著,那個老人的聲音在海風裡斷斷續續:「……東風二級……天色晴朗……家裡有人在等……」
他把鉛筆,插在了 polo 衫的領口上。
插在那支原子筆的旁邊。
船往西駛,島在身後越來越遠。
他還有三十天,才能再見到她。
六個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