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吊臂下的父親
早上五點四十分，佐敦，廟街。
天還沒有亮透，街上是一種灰藍色的光，像一盆洗過顏料的水。夜市的攤檔已經收了，只剩下一排排空的鐵架，帆布捲起來綁在架頂，被晨風吹得一下一下地拍著。地上散落著昨夜留下的竹籤和膠杯，一隻老鼠從渠口鑽出來，叼走了半串魚蛋，又鑽回去。
空氣裡有隔夜的油煙味，還有海底隧道那邊飄過來的一點鹹。
吊臂車六點才到。
辛志朗五點半就到了。他總是比工人早到半個小時，先看一遍現場，看招牌的鐵架鏽成什麼樣子，看螺絲有沒有被油漆封死，看樓下的行人路要封多寬。
今天，有人比他更早。
＊
好運茶樓的招牌下面，站著一個人。
瘦小，背駝得像一個問號，穿一件深藍色的工作衫，袖子捲到手肘。頸上掛著一副有色護目鏡，嘴角夾著一支沒有點著的香煙。
他仰著頭，看著那個招牌。
一動不動。
志朗停下腳步，站在街口，看著父親的背影。
晨光很淡，照在父親頭頂那片被火燎過的稀疏的地方，照得那幾根白頭髮一根一根地發亮。
他不知道父親是怎樣來的。長沙灣到佐敦，這個時間，連小巴都還沒有開。
＊
昨晚，他把拆卸的時間表放在工作檯上。
和上一次一樣，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放下，就走了。
今天凌晨四點，他的手機收到一條短訊，是父親用那部舊式按鍵手機打的。父親用那部手機打字很慢，一個字要按很多下，所以從來只打最短的字。
「我去。」
兩個字，連標點都沒有。
他沒有回。
他以為父親只是說說。
＊
志朗走過去，站在父親旁邊。
兩個人一起仰著頭，看著那個招牌。
「好運茶樓」。
四個字，從右到左，每個字有一米半高。鐵皮框是綠色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鏽成紅褐色的鐵。框裡的光管還在，一根都沒有碎，只是灰了，積了幾十年的塵，玻璃管的顏色被塵蓋住，看不出原來是什麼色。
「運」字的那一捺，拉出一道長長的弧，像一條被風吹起的絲帶。
「爸，」志朗說，「這裡要封路。你站到對面去。」
福來沒有動。
他的眼睛盯著那一捺，瞇成一條線，細細的，好像要看清楚玻璃管裡面每一粒塵。
「一九七八年，」他說，聲音沙啞，「七月。」
「那一捺，燒了四十三分鐘。」
＊
志朗沒有說話。
他從來沒有聽父親說過這些。
小時候，他在工場裡坐在那張小板凳上，看著父親燒管，一看就是一個下午。父親不說話，只哼歌。他問父親在做什麼，父親說「做字」。他問那個字是什麼，父親不答，只是把燒好的玻璃管舉到燈下，用指甲輕輕一敲。
叮。
然後點點頭，放下。
「茶樓的老闆，姓何，」福來繼續說，眼睛還是盯著那一捺，「他說，要一個會飛的運字。我問他，運字怎樣飛？他說，你是師傅，你想。」
「我想了三個晚上。」
「第四晚，我在碼頭看見一個女人，她的頸巾被風吹起來，飄在半空，飄了很久都沒有落下來。」
他的嘴角一揚，那支沒有點著的香煙跟著翹了起來。
「那一捺，就是那條頸巾。」
＊
吊臂車到了。
液壓機低低地響，四支支腳伸出來，壓在廟街的柏油路上。黃色的警示燈一圈一圈地轉，把兩邊唐樓的外牆照得一明一暗。工人們跳下車，拉起封路的膠帶，搬出鋼纜和扳手。
志朗戴上安全帽，扣好安全帶，把對講機掛在腰間。
他轉頭看父親。
「爸，站到膠帶外面去。」
福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睜得很開。
然後他轉身，慢慢地走到膠帶外面，站在對面的行人路上，站在一個已經拉下鐵閘的涼茶舖門口。
他沒有走遠。
他站的那個位置，剛好在吊臂的正下方。
＊
「辛生！」
一個輕快的聲音從街口傳過來。
程樂兒揹著那個大背囊，一路小跑過來，背囊壓得她的身子向右邊斜，跑起來一歪一歪的。細金邊眼鏡滑到鼻尖上，她一邊跑一邊用手指推回去。胸前那部舊菲林相機晃來晃去，敲著她的胸口。
她跑到膠帶前面，停下來，喘著氣。
「對不起，」她說，「你沒有回我訊息，我就自己來了。我保證不進去——」
她看見了站在涼茶舖門口的那個人。
她的話停住了。
她慢慢地轉過頭，看看志朗，又看看那個人。看看志朗細長的眼睛，又看看那個人細長的眼睛。
「他……」她小聲說，「他就是……」
志朗沒有回答。他拿起對講機。
「吊臂準備。」
＊
樂兒走到福來身邊。
她沒有馬上說話。她先舉起雙手，用兩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框成一個長方形，框住那個「運」字的一捺，瞇著一隻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手，轉頭看福來。
「辛師傅，」她說，「那一捺，你是先燒頭還是先燒尾？」
福來轉過頭，看著這個揹著大背囊、戴著金邊眼鏡的女孩子。
他看人的時候，眼睛睜得很開。
「中間。」他說。
「中間？」
「先燒中間，最彎的地方。頭尾最後才燒。」福來的眼睛回到那一捺上，「頭尾燒早了，中間就彎不過去。做人也一樣。」
樂兒愣了一下，然後一笑，馬上把相機舉起來，擋住自己的臉。
咔嚓。
＊
六點二十分，工人爬上了棚架。
志朗站在吊臂車旁邊，左手叉腰，右手拿著對講機，抬頭看著。
射燈太亮了。他抬起右手，擋在眉毛上。
「鋼纜扣好四個角，」他說，聲音洪亮，急速，「先拆右邊固定架，每一顆螺絲拆下來放進膠盒，不許掉到街上。」
「收到！」
扳手的聲音從半空傳下來，一下，一下，金屬刮著金屬，吱吱地響。一顆鏽死的螺絲拆不下來，工人用火槍燒了一下，一股焦臭的鐵腥味混在晨風裡飄下來。
志朗看了一眼對面的行人路。
父親還站在那裡，仰著頭，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到腰間的安全帶扣，扣上，打開，又扣上。
＊
七點正，鋼纜繃緊了。
「起。」
液壓機的聲音一下子大起來。吊臂慢慢地往上抬，那個「好運茶樓」的招牌從牆上脫離，懸在半空，微微地晃。
鐵框和鋼纜摩擦，一聲很長很尖的吱。
光管在鐵框裡震了一下，玻璃碰著玻璃，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音，叮叮叮叮，像風鈴。
對面的行人路上，福來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他的腳尖碰到了封路的膠帶。
＊
志朗看見了。
他看見父親的雙手垂在身邊，那雙粗大的、佈滿燒疤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又慢慢地握起來。
他看見父親的嘴角，那支香煙沒有翹。
「慢。」志朗對著對講機說，「吊臂慢一點。每次十五公分。」
「阿朗，平時是三十——」
「十五。」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一秒。
「收到。」
吊臂慢了下來。一節，一節，比平時慢了一倍。那個招牌在半空中慢慢地轉了一個身，「運」字的那一捺，正對著對面的行人路，正對著福來。
晨光剛好從東邊照過來，照在那一捺上。
灰色的玻璃管裡，積了幾十年的塵，被光一照，透出一點點很淡很淡的顏色。
是金色的。
＊
招牌落地。
工人們圍上去，準備拆鐵框。一個年輕的工人拿著錘子，走到「運」字旁邊。
這是慣例。光管沒有用了，敲碎，掃進垃圾袋，鐵框拆開當廢鐵賣。
錘子舉了起來。
「停。」
志朗的聲音。
年輕工人愣住了，錘子停在半空。
志朗走過去，脫下右手的手套。他的手掌比手背白了一截，白得像另一個人的手。
他蹲下來，看著「運」字的那一捺。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行人路。
「爸，」他說，聲音不大，也不急，「你過來。」
＊
福來走過了那條膠帶。
他走得很慢，背駝著，一步一步。走到招牌旁邊，他沒有蹲下，只是站著，低頭看著那一捺。
志朗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小小的螺絲起子，把固定那一捺的四個玻璃座一個一個地鬆開。他的手指很粗，拿著那把小螺絲起子有點笨拙，擰了好幾次才擰動。
最後一個玻璃座鬆開了。
他用雙手捧住那根玻璃管，很輕，很慢，把它從鐵框裡取了出來。
一米多長。彎成一道弧，像一條被風吹起的頸巾。
他站起來，把它遞給父親。
＊
福來伸出雙手，接過那根玻璃管。
他把它舉到眼前，瞇著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用右手的指甲，在玻璃管上輕輕敲了一下。
叮。
很清脆的一聲。在清晨的廟街上，在液壓機低沉的聲音裡，那一聲叮，清清楚楚。
他側著頭聽。
又敲了一下。
叮。
他點了點頭。
「還好。」他說，聲音很沙啞，「氣還在。」
＊
樂兒站在膠帶外面，雙手捧著相機，一直沒有按快門。
她的眼睛在金邊眼鏡後面紅紅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得眼鏡歪了，又推回去。
年輕的工人拿著錘子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舉著。
吊臂車的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來，看著這邊。
志朗重新戴上手套。
他用手套拍了一下大腿，啪的一聲，很響。
「繼續拆，」他說，轉身走回吊臂車，「其他的光管，照舊。」
他沒有回頭看父親。
但他聽見身後，父親那雙舊布鞋踏過膠帶，慢慢地走回涼茶舖門口。每一步都很輕，好像怕驚動了懷裡那根玻璃管。
＊
中午，志朗開公司的客貨車送父親回長沙灣。
車廂裡很熱，冷氣壞了半年，一直沒有修，只能開著窗。窗外是彌敦道中午的車流，巴士的熱氣從窗口灌進來，帶著柴油和路邊燒臘店的油香。收音機開著，一個新聞台在報交通消息，聲音沙沙的。
福來坐在副駕駛座上，懷裡抱著那根玻璃管。
志朗把自己的橙色反光外套脫下來，捲成一條，墊在玻璃管底下，怕車子顛簸。父親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那件外套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經過太子的時候，車停在紅燈前面。福來突然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車廂裡只剩下引擎的聲音，和窗外的喇叭聲。
「那個女孩子，」福來說，眼睛看著前面，「問的問題，很好。」
志朗握著方向盤，沒有轉頭。
「你小時候，」福來又說，「也問很多問題。」
紅燈轉綠了。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
志朗踩下油門。他想說什麼，喉嚨動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低頭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父親的肩膀很瘦，隔著工作衫，骨頭一節一節地硌著他的手套。
＊
下午三點，旺角，上海街。
太陽很猛，曬得柏油路都在發軟，空氣被熱氣扭曲，看遠處的招牌都是一晃一晃的。上海街兩邊的店舖大部分還開著，賣廚具的，賣神像的，賣紙紮的，一家接一家，門口堆著不鏽鋼的大鍋和紅色的祭品，一股香燭和金屬的氣味混在熱風裡。
名單第四行的那間店，在一排店舖的盡頭。
鐵閘拉下，鏽得發黑，閘上貼滿了各種各樣的街頭廣告，一層蓋一層，最上面那張是一間補習社的廣告，已經被太陽曬得發白。
鐵閘上方，二樓的外牆上，一棵細葉榕從牆縫裡長出來，根鬚像一把散開的頭髮，垂下來，蓋住了半個招牌。
隔壁是一間紙紮舖，舖面擺滿了紙紮的洋樓、汽車、手機和金銀衣紙，紅紅綠綠的，被太陽曬得發亮。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婦人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竹篾，正在紮一匹紙馬。
樂兒蹲下來，問她知不知道隔壁以前是什麼店。
老婦人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看那個被榕樹遮住的招牌。
「照相館，」她說，「叫什麼月什麼的。老闆是上海人，老闆娘很年輕，很好看，常常穿一件白色的外套。」
她低下頭，繼續紮她的紙馬。
「八九年底，一夜之間就關了。什麼都沒有搬，相機、燈、背景布，全部留在裡面。鐵閘一拉，就再也沒有開過。」
「為什麼？」樂兒問。
老婦人把一根竹篾折彎，用紙條紮緊。
「誰知道，」她說，「這條街，一夜之間關門的店，多得很。」
＊
志朗今天只帶了一個工人，一部梯。
這只是勘察。量尺寸，看鐵架，拍照，回去寫報告。正式拆卸是二十八號。
樂兒跟著來了。她問他可不可以，他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
她就當他說了可以。
梯架好了。志朗爬上去，一級一級，鋼頭靴踩在鋁梯上，梯子微微地晃。爬到頂，他的頭剛好和那個招牌齊平。
他伸手，撥開那些垂下來的榕樹根鬚。
根鬚很韌，糾纏在鐵框的縫隙裡，他撥了很久，手套上沾滿了綠色的汁液，一股青草的腥味。
招牌露了出來。
＊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鐵框，二點四米乘一米，漆是深藍色的，已經褪成一種灰。框裡的光管，大部分都碎了，只剩下幾截斷口，參差不齊地插在玻璃座上。
但還剩下兩個字。
光管排成的兩個字，一個是「月」，一個是「明」。
月明。
後面應該還有字，但光管已經碎光了，看不出來。
志朗看著那個「明」字。
他看的是「月」字。「月」字裡面的兩橫，第二橫的末端，光管往上勾了一下，勾得很輕，很短，像一個人說話說到最後，聲音往上揚了一揚。
他認得那個勾。
他在工場的牆上見過。在一張發黃的牛油紙上，畫著一個「月」字，第二橫的末端，往上勾了一下。
那張牛油紙，釘在工場牆上最高的一個角落，被其他的草稿蓋住了大半，他小時候踮著腳，只看得見那一勾。
＊
「辛生，」梯子下面，樂兒仰著頭喊，「右下角！你看右下角！」
志朗低頭。
鐵框的右下角，被榕樹根和鏽蓋著，他剛才沒有注意。
他用手套擦了擦。
鏽很厚，擦下來一層紅褐色的粉。粉底下，鐵皮上有一些刻痕。不是焊的，是用什麼尖的東西，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他從腰間拿出一把螺絲起子，用尖端小心地刮。
刮開了。
三個英文字母。
S.F.L.
＊
志朗停住了。
辛福來。Sun Fuk Loi。
他在工場裡見過這三個字母。父親做的每一個招牌，都會在鐵框的某一個角落，刻上這三個字母。很小，很隱蔽，不是師傅根本不會發現。
父親說過，這是做字的人的規矩。做了什麼，要認。
字母的旁邊，還有一些刻痕。是數字，但被一層更厚的鏽蓋著，看不清楚。
他拿出手機，對著那個角落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他從梯上下來。
＊
晚上八點，長沙灣，工場。
噴燈的藍焰嘶嘶地響。
工場裡比外面熱，熱得像一個剛熄了火的烤爐。窗口開著一條縫，青山道的車聲從縫裡擠進來，一陣一陣的。空氣裡的焦味比平時更重，混著一股洗潔精的檸檬香，是父親洗那根玻璃管留下的。
福來站在工作檯前，手裡拿著那根從好運茶樓取下來的捺。他已經把它洗乾淨了。玻璃管裡面的塵，外面的鏽，全部洗掉了。燈光照上去，玻璃透出一種很淡的金色，像一截凝固了的夕陽。
他在哼那首沒有名字的歌。
志朗站在門口，聽著。
然後他走進去，走到工作檯對面，把手機放在檯面上，屏幕朝上。
屏幕上是那張照片。鐵框的右下角，三個字母。S.F.L.
＊
福來的歌停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他看人的時候，眼睛睜得很開。看玻璃的時候，瞇成一條線。
他看那張照片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
閉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睛，把手機推回給志朗。
「不記得。」他說。
「爸——」
「不記得做過。」
他轉過身，把手裡那根金色的捺放回檯上，拿起另一根空白的玻璃管，放到噴燈上，開始轉。
轉一圈，停一停，再轉一圈。
志朗抬起頭，看向工場牆上最高的那個角落。
那裡原本釘著一張發黃的牛油紙，被其他的草稿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個「月」字第二橫末端的那一勾。
他小時候踮著腳，只看得見那一勾。
現在他不用踮腳，整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張牛油紙不見了。
原本的位置上，只剩下一顆生鏽的圖釘，釘著一小角撕破了的黃紙，在噴燈的熱風裡微微地抖。
＊
志朗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看著父親的背影。背駝得像一個問號，帆布圍裙上那些燒洞，在昏黃的燈下一個一個地透著光。
他看著父親的手。
那雙粗大的、佈滿燒疤的手，握著玻璃管的兩端，在藍焰上轉。
轉得不穩。
他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的手不穩。
那根玻璃管在火上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燒軟的那一截開始往下垂，垂成一滴橙紅色的淚。
福來沒有發現。
他的右手，那隻用指甲敲玻璃聽聲音的手，食指的指甲，一直在玻璃管上輕輕地敲。
叮，叮，叮，叮。
一下接一下，沒有停過。
他沒有側著頭聽。
＊
志朗拿起手機，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手機震了一下。
程樂兒傳來一張照片，附了一行字。
「辛生，我回去用放大鏡看了你下午拍的原圖，又用軟件調了對比度。鏽底下的數字，看得出來了。」
志朗打開那張照片。
鐵框的右下角。S.F.L.
旁邊，一行被鏽蝕得坑坑窪窪的數字，被調亮了之後，一筆一筆地浮了出來。
1989.11.30
＊
志朗站在工場門口，一動不動。
身後，噴燈嘶嘶地響，玻璃管上那一下一下的叮，還在響。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三十日。
他當然記得那一天。
那天是他六歲的生日。
那天晚上，他坐在工場的小板凳上，等母親拿蛋糕來。
母親沒有來。
從那天起，母親就再也沒有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