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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走出畫面》 邵見

第二話 出框三秒

第 2 話 · 免費

【23:39:40|CAM 1|大堂】

升降機的拉閘被人從裡面拉開,嘩啦一聲,鐵閘摺疊起來,撞在門框上。

一股煙味先飄了出來。不是點著的煙,是那種含在嘴裡太久、被口水泡軟了的煙草味,混著汗酸,混著一點點萬金油。

然後是一個肚子。

那個肚子圓鼓鼓地頂在淺灰色的制服底下,制服的鈕扣繃得緊緊的,最下面那一顆已經放棄了,敞開著,露出裡面一件發黃的白背心。肚子的主人跟著肚子走出來,矮,胖,敦實,一米六幾,走路時雙腿微微外八,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和一部磚頭一樣的舊式對講機,每走一步,鑰匙就叮叮噹噹地響。

他五十多歲,一張圓臉,皮膚粗糙發紅,兩頰爬滿了細細的紅筋,像一張地圖上的河流。稀疏的灰白頭髮梳成一個油光發亮的側分,盡力蓋住頭頂,可是蓋不住,頭皮在嵌燈下反著光。眼皮下垂,眼睛半睜半閉,像剛剛在升降機裡打了個瞌睡。

嘴角叼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

胸前別著一個銅製的名牌,擦得很亮:馮德勝。

甘子朗站在大堂中央,看著他。

馮德勝也看著他。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從甘子朗的保安帽,慢慢往下,看到他的黑色制服,看到他胸前的工作證,看到他腰間的手電筒,最後停在他的臉上。

然後,那雙眼睛睜開了。

只睜開了一點點。可是那一點點裡面的光,銳利得像兩根針。

他把香煙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手指間。甘子朗注意到他夾煙的是左手,左手的無名指缺了一節,那半截手指光禿禿的,指頭圓圓的,像被人用刀齊齊切掉。

「你就是甘子朗?」

甘子朗的後頸一麻。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馮德勝沒有回答。他慢悠悠地走到保安桌前面,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兩條腿張開,雙手擱在肚子上。椅子發出一聲很慘的吱呀。

他用那串鑰匙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叮,叮。

「十一點十分,」他說,「公司打電話來。一個男的,說今晚派一個新人來替我半班,叫甘子朗,十一點四十一分到。」

他又敲了一下鑰匙。

「我問他是哪個部門的,他說你別管。我問他為什麼不早點通知,他說來不及。我問他新人有什麼特徵,他說——」

馮德勝停下來,眼皮往上一抬,盯著甘子朗。

「他說,後腦有一撮翹起來的頭髮,戴著帽子也壓不住。」

甘子朗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後腦。帽子底下,那撮從小學起就不聽話的頭髮,正正地頂著帽子的內襯。

「那個打電話的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乾,「說話是什麼樣的?」

馮德勝想了想,把香煙塞回嘴角,含糊地說:

「懶洋洋的。好像沒睡醒。但說到最後一句,忽然變得很快。」

※

【23:42:17|CAM 1|大堂】

甘子朗沒有時間想那個電話。

他眼前右下角的時間碼在跳,下面那一行小字,像一隻越收越緊的手:

REMAIN 00:23:43

他做了四年保安,知道遇到任何緊急情況,第一件事都是搞清楚範圍。哪裡能去,哪裡不能去,哪裡是死角,哪裡是出口。

他開始測試。

他從大堂中央,慢慢地走向接待處後面那扇小門。那扇門在鏡頭扇形之外,他在腦子裡已經畫好了那條邊線,就在接待處桌子的後緣,大概離門一步半。

伍詠詩坐在接待處後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好奇地看著他。

他走到桌子後緣。停住。

然後,他抬起右腳,跨了出去。

那一陣熟悉的刺痛又來了。靜電,無數根細針,從腳底往上爬。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黑皮鞋,從鞋尖開始褪色,黑色變成灰色,灰色邊緣開始透明。

他在心裡數。

一。

鞋子透明了。他能看見底下雲石地板的紋路,一條條淺綠色的石筋,隔著他的鞋、他的襪、他的腳背,清清楚楚。

二。

透明爬上了他的小腿。他的褲管變得像一層薄紗,他看見自己的腿骨,不,不是骨,是一片淡淡的、閃爍的雪花,像舊電視收不到訊號時的畫面,沙沙沙沙。

三——

他猛地把腳收回來。

他收得太急,整個人往後一倒,撞在接待處的桌子上,桌上那部銀色的摺合式手提電話被撞得跳起來,啪地掉在地上,翻蓋摔開了。

刺痛一下子消失。

他靠著桌子喘氣,低頭看自己的腳。灰色,然後慢慢回到黑色。褲管也回來了。

他不停地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確認每一根手指都在。右手食指關節上那層按快進鍵按出來的繭,摸上去是硬的,實的。

三秒。

踏出畫面,三秒,就會消失。

「你……你的腳……」

伍詠詩已經站了起來。她雙手緊緊握著手腕上那顆木珠,嘴唇發白,眼睛瞪得很大,大得額前那兩縷碎髮都在發抖。

保安桌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噗」。

是馮德勝嘴角的香煙掉了。它掉在他圓鼓鼓的肚子上,滾了一下,滾到地上。馮德勝沒有撿。他從褲袋裡掏出一條皺巴巴的格子手帕,開始擦額頭。擦了一下,又擦一下,額頭上根本沒有汗,他還在擦。

甘子朗彎腰撿起那部摺合式手提電話,合上翻蓋,放回桌上。

「對不起,」他對伍詠詩說,「沒有摔壞吧?」

伍詠詩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你是人嗎,好嗎?」

那個「好嗎」加得很奇怪,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該不該問,只好先徵求他的同意。

甘子朗嘴角斜斜一勾,勾出一個懶散的笑。

「是人。」他說,「只是來得有點遠。」

※

【23:44:05|CAM 1|大堂】

要讓一個二〇〇三年的老保安相信一個二〇二六年的人,需要證據。

甘子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二〇二六年的手機,沒有按鍵,一整塊黑色的玻璃。他按亮它,屏幕的白光在這個偏綠的、帶著掃描線的世界裡亮得刺眼,像一個被人剪下來、貼到舊照片上的東西。

右上角寫著:無訊號。

他打開相簿,翻到上個月拍的一張照片,遞給馮德勝。

照片上是同一個大堂。同一根柱子,同一個入口。可是信箱不見了,雲石地板上鋪著一層灰色的膠地毯,升降機換成了不鏽鋼的自動門,門邊貼著一張告示:「本大廈將於二〇二六年十月清空交付,請各租戶盡快遷出。」

馮德勝接過手機。他的手很粗,手背上有一個褪色的老虎紋身,老虎的尾巴已經糊成一團藍色的墨。他用兩根手指捏著那塊玻璃,捏得很小心,好像怕把它捏碎。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用那隻缺了半截無名指的左手,輕輕碰了一下屏幕。

屏幕滑動了。照片換成了下一張:監控室,十二個屏幕,三排,藍白色的光。

馮德勝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手機還給甘子朗,重新掏出手帕,擦額頭。這一次,額頭上真的有汗了。

「二〇二六年,」他說,聲音沙啞,「那時候我幾歲了?」

甘子朗愣了一下。他不知道。

馮德勝看著他的表情,忽然呵呵地笑了。肚子跟著一起抖,一抖一抖的,制服上最下面那顆敞開的鈕扣邊緣也跟著抖。

「算了,」他說,「不問了。問了也不會好聽。」

他撿起地上那支香煙,吹了吹,塞回嘴角。

「說吧,小夥子。」他說,「你要我做什麼?」

※

【23:45:30|CAM 1|大堂】

甘子朗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框。

「這卷帶子,」他說,「標籤上寫的是『CAM 1至6 輪播』。可是我現在只能在大堂和升降機裡走。其他地方,我一走出去就會消失。」

「因為今晚只錄著兩個鏡頭。」馮德勝說。

甘子朗轉頭看他。

馮德勝朝接待處後面那扇小門抬了抬下巴:「錄影機在裡面。那部分割器是舊的,接六個鏡頭,可是這個禮拜十二樓在換電線,工程公司的人把三號到六號的線全拔了,說明天再插回去。今晚只有一號大堂、二號升降機在錄。」

甘子朗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如果把線插回去——」

「就會多錄幾個鏡頭。」馮德勝說,然後瞇起眼睛,「你是說,多錄一個鏡頭,你就能多走一個地方?」

甘子朗點頭。

馮德勝站起來。椅子又發出一聲慘叫。他慢慢地走向那扇小門,走到門口,回過頭:

「幾號?」

甘子朗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三號是停車場入口,四號是十二樓走廊,五號是天台門,六號是後樓梯。

剪報上說,伍詠詩死在後樓梯。

可是那個抱著空箱子的速遞員,要去的是十二樓。

「三號。」他說,「先插三號。」

「為什麼是三號?」

「因為剛才那個人從正門跑了。」甘子朗說,「他沒有車,沒有機車,他要回來,只能從停車場那邊的斜路走進來。那裡是大廈唯一一個不用經過大堂的入口。」

馮德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神銳利得像兩根針。然後他點點頭,推開小門,走了進去。

門後傳來一陣摸索的聲音,拔插頭的聲音,一句低低的咒罵。

然後,甘子朗眼前的世界,閃了一下。

像一部電視被人拍了一下,畫面跳了一跳,掃描線亂成一團,雪花一閃而過。等到畫面穩定下來,他感覺到了。

大堂左側,通往停車場的那條走廊,原本是一片他不敢踏進去的空白。此刻,那條走廊的輪廓清晰了,顏色回來了,偏綠的、帶著掃描線的、和大堂一樣的顏色。

多了一塊。

他的視野右下角,時間碼跳了一下:

23:46:02

REMAIN 00:19:58

又少了一分鐘。

※

【23:47:44|CAM 3|停車場入口】

停車場入口很暗。

只有一盞黃色的鈉燈掛在斜路頂上,燈罩上爬滿了死蟲,光線昏昏沉沉,照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空氣裡是機油和廢氣的味道,還有一股從垃圾房飄過來的酸臭。遠處一部冷氣機的散熱風扇在轉,嗡嗡地響。

甘子朗站在鏡頭扇形的正中央,背貼著牆。

三號鏡頭裝在斜路頂的鐵閘上方,往下拍,拍得到斜路、鐵閘、閘邊那個小小的行人入口,拍不到斜路底下那一片黑漆漆的停車位。

他把手電筒握在手裡,沒有開。

他在等。

鈉燈的光在地上投下他的影子,影子的邊緣有一點模糊,一點點閃爍,像壞掉的燈管。

他一邊等,一邊想那個電話。

十一點十分。懶洋洋的聲音。後腦的翹髮。

他今晚在監控室裡按下播放鍵,是二〇二六年凌晨兩點多。二〇〇三年的十一點十分,他還在二十三年後的鐵櫃前面,一卷一卷地把舊帶子扔進紙箱。他不可能打那個電話。

除非,那不是今晚的他。

他想起了監控室。十二個屏幕,藍白色的光,冷氣對著後頸吹。那部老錄影機還在轉嗎?他的身體還坐在轉椅上嗎?還是監控室裡只剩一張空椅子,屏幕上播著一卷偏綠的帶子,帶子裡有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人,在一座舊大堂裡走來走去?

如果有人在二〇二六年推開監控室的門,會看見什麼?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把保安帽摘下來,在手上轉了一圈,戴回去。

鈉燈上有一隻飛蛾在撞,撞一下,停一下,再撞一下。每撞一下,地上的光就晃一晃。

遠處的街上傳來一部小巴駛過的聲音,收音機開得很大,播的是一首那個年頭到處都在播的情歌,副歌還沒唱完,就被引擎聲蓋過了。他十幾歲的時候,母親在廚房洗碗,也常常哼這首歌。

他忽然很想知道,二〇〇三年的這個晚上,五歲的自己在做什麼。

一分鐘。兩分鐘。

腳步聲。

很輕,膠底鞋,從斜路底下的黑暗裡傳上來。一步,停一下,一步,再停一下。像一個人在一邊走一邊聽。

甘子朗屏住呼吸。

一個人影從黑暗裡浮了出來。黃色的速遞外套已經脫掉了,換了一件深色的風衣,鴨舌帽也換了,換成一頂毛線帽。可是走路的姿勢沒有變:貼著邊走,一步都不踏進鏡頭的扇形。

他走到行人入口旁邊,停下,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

甘子朗動了。

他從牆邊彈出來,手電筒同時按亮,光柱直直地打在那個人臉上。

右邊眉骨上,一道縫過針的疤。

那人被光一照,下意識地抬手擋臉。可是他沒有逃。

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甘子朗的背脊一涼。那不是一個被抓到的人的笑,那是一個等到了的人的笑。

「果然是你。」那人說。

他伸手一抓,抓住了甘子朗的制服領口,猛地往外一扯。

往斜路底下的黑暗裡扯。

往鏡頭外面扯。

甘子朗的腳在水泥地上一滑,整個人被拖出了半步。

刺痛。靜電。細針。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左肩,從肩膀開始褪色。黑色的制服變灰,灰色變透明,透明裡面是沙沙沙沙的雪花。

一。

他死死地握著手電筒,指節發白,把手電筒掄起來,砸在那人抓著他領口的手腕上。

那人悶哼一聲,沒有鬆手,反而扯得更用力。

他知道。甘子朗忽然明白了。這個人知道規則。他知道只要把甘子朗拖出鏡頭三秒,甘子朗就會消失。

二。

透明爬上了他的脖子。他的聲音開始變得奇怪,像從一部收音機裡傳出來,帶著雜音。

「放——手——」

三號鏡頭下方的鐵閘,突然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一個圓鼓鼓的肚子衝了出來。

馮德勝跑得不快,可是他衝過來的氣勢像一頭牛。他手裡攥著那部磚頭一樣的舊式對講機,衝到兩人面前,二話不說,把對講機高高舉起,狠狠地拍在那人抓著甘子朗領口的手背上。

啪!

一聲悶響,對講機的天線斷了,飛出去老遠。

那人慘叫一聲,手鬆了。

甘子朗往後一倒,倒回鏡頭的扇形裡。他摔在水泥地上,後腦撞在牆上,保安帽飛了出去,那撮翹髮彈了起來。

刺痛消失了。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一點一點地回到黑色。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在。都在。

「你這個——」馮德勝的吼聲大得在停車場裡迴盪,震得鈉燈上的死蟲都簌簌地往下掉,「在老子的大廈動手?你以為老子守夜守了二十年,是看假的?」

他一手叉著腰,一手舉著那部斷了天線的對講機,像舉著一把斧頭。

那個人捂著手背,退到黑暗的邊緣。他看了馮德勝一眼,又看了地上的甘子朗一眼。

那一眼,不是在看一個保安。是在看一件他很熟悉的東西。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斜路底下的黑暗裡。

腳步聲越來越遠,膠底鞋,一步,一步,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馮德勝站在原地,喘著粗氣,肚子一起一伏。然後他慢慢地把對講機放下,從褲袋裡掏出手帕,擦額頭,擦了一下,又擦一下。

「小夥子,」他說,聲音還在抖,「他剛才說『果然是你』。他認得你。」

甘子朗從地上撿起保安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在手上轉了一圈,戴回去。

「我不認得他。」他說。

「那他怎麼會認得你?」

甘子朗沒有回答。

他看著地上。那人剛才站著的地方,掉了一樣東西。是那串鑰匙。

他撿起來。鑰匙串上有一個塑膠牌,牌上用油性筆寫著幾個字,字跡被磨得有點模糊,但還看得清:

後樓梯 消防門 後備

他的視野右下角,時間碼又跳了一下:

23:50:21

REMAIN 00:14:39

※

【23:51:00|CAM 1|大堂】

他們回到大堂的時候,伍詠詩還坐在接待處後面。

她已經把那部摺合式手提電話放進了抽屜,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記事簿攤開著,她手裡握著一枝原子筆,在記事簿的角落裡畫小星星。一顆,兩顆,三顆。畫得很小,很密。

桌角放著一個外科口罩,是那個年頭人人都戴的那種淺藍色口罩。大堂的柱子上貼著一張告示:「本大廈每日以一比九十九漂白水消毒大堂及升降機按鈕,敬請各位租戶合作。」

甘子朗這時才想起來。二〇〇三年的四月。那一年,整個城市都戴著口罩,每一個人都怕對面的人咳嗽。

那一年,一個二十四歲的接待處職員死在後樓梯,新聞只佔了報紙一個很小的角落。因為那一個月,每一天都有人死。

他站在大堂中央,看著伍詠詩。

她沒有抬頭。她在畫第四顆星星。

馮德勝走到保安桌前面,一屁股坐下,把那部斷了天線的對講機放在桌上,嘆了一口氣。

牆上的掛鐘,秒針走到了十二。

十一點五十一分。

錄影帶的第三十一分鐘。

伍詠詩停下了筆。

她抬起頭。

她沒有看甘子朗。甘子朗就站在她面前三步的地方,她沒有看他。她也沒有看馮德勝。

她的目光越過甘子朗的肩膀,越過大堂的空氣,一直往上,往上,停在了入口上方右角那個灰色的長方形盒子上。

一號鏡頭。

她望著那個鏡頭,望了很久。

她的臉上,那種訓練過的、禮貌的職業笑容慢慢浮了起來。可是笑到一半,它變了。它變成了另一種笑容,一種很真的、很輕的、像終於等到了一個人的笑。

甘子朗在監控室看了四年屏幕,看過無數張對著鏡頭的臉。醉酒的、偷東西的、在升降機裡哭的、在後樓梯接吻的。沒有一個人,是這樣看鏡頭的。

她不是在看鏡頭。

她是在看鏡頭後面的人。

看著二十三年後、坐在監控室裡、按下播放鍵的那個人。

她的嘴唇動了。塗著珠光粉紅的嘴唇,一字一字,很慢,很清楚,好像知道對面的人可能聽不見,要讓他讀得懂口型:

「甘子朗。」

大堂裡很靜。空氣清新劑的甜膩味道,雲石清潔劑的化學味,升降機鋼纜的吱吱聲,背景裡那一陣永遠不停的沙沙沙沙。

甘子朗的手在發抖。他不停地看自己的手,確認手還在。

伍詠詩還在看著鏡頭。她的手放在桌上,握住了手腕上那顆木珠。這一次,他看清楚了木珠上刻的字母。

一個 K。

「甘子朗,」她又說了一次,這一次發出了聲音,很輕,很溫柔,每一句話尾都輕輕加上那一聲,「今晚十二點,你不要去後樓梯,好嗎?」

她停了一下。

「上一次,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