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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輸入中》 訊號燈

第一話 對方正在輸入

第 1 話 · 免費

熱風槍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呼氣。

呼——呼——,持續,均勻,三百五十度。卜家俊握著槍柄,槍嘴離主機板大約一公分,慢慢地畫小圓圈。錫開始軟了,灰色的焊點由邊緣向中間化開,泛起一層水銀似的光。他用鑷子夾住那顆米粒大的晶片,輕輕一提。

晶片離開了主機板,底下露出一排細得像髮絲的焊盤。

松香的氣味冒上來,甜中帶焦,像燒過頭的蜜糖。

他把熱風槍放回架上,把頭戴式放大鏡推上額頭,眨了眨眼。放大鏡推上去的時候,兩片圓鏡片架在額前,像多長了一對眼睛。他額頭上被鏡頭帶壓出一道橫痕,紅紅的,要到晚上洗臉才會消。

旺角一座電腦商場的三樓,一格三平方米的檔口。玻璃櫃裡一排排零件:螢幕、電池、尾插、排線,每一格都用手寫的標籤貼好。牆上貼著一張價目表,也是手寫的,字很整齊:換螢幕、換電池、救資料、主機板維修。價目表旁邊,貼著一張紅色的囍字。那張囍字已經褪色了,紅變成了淡淡的橙,四個角翹起來,用透明膠紙補過兩次。

商場裡很吵。隔壁檔在大聲叫賣充電線,買三送一;對面檔的電視在播一段手機廣告;走廊上一群中學生擠在遊戲機檔前面大呼小叫。冷氣很大,但人太多,空氣還是悶的,混著塑膠、電子零件和不知誰家外賣的咖喱汁。

卜家俊三十四歲,中等偏瘦。他彎腰彎得太久,頸子一直往前伸,坐著的時候雙肘撐在工作桌上,整個人像一個問號。黑色圓領 T 恤,外面一條深藍色的工作圍裙,圍裙的口袋插滿了精密螺絲批和鑷子,一支一支排得整整齊齊。左手腕上一條防靜電手帶,電線接到工作桌的地線上。下巴留著一撮短鬚,修得很整齊,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刻意打理的地方。

左手食指的指腹有一塊光滑的圓疤,是入行第一年被焊槍燙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比膚色淺的痕,窄窄的,像一條淡色的線。那是戒指的位置。他開工時會把戒指脫下來,放在收銀機旁邊的一個小鐵盒裡,因為金屬會導電,焊東西的時候戴著很危險。四年了,那一圈淺色的痕一直沒有曬回來。

「阿俊。」

一個女人站在檔口前面。

* * *

她大約六十歲,頭髮染成深棕色,髮根露出一截白。一件黑色的外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褲,黑色的鞋。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密實袋,袋裡是一部手機。

「是不是卜師傅?」她問,「我女兒的同事介紹我來的。說你救資料很厲害。」

「是。」卜家俊站起來,擠出一個笑,嘴角兩邊不對稱,右邊高一點,「什麼問題?」

她把密實袋放在玻璃櫃上。

那是一部三年前的型號,機身是淺綠色的,螢幕碎了,裂紋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閃電。透明的手機殼裡夾著一張摺起來的紙,看不清楚是什麼。機身的縫隙裡有泥,乾了,變成淺褐色的一層。

卜家俊看了手機一眼,然後看她的手。她的手很緊地握著密實袋的一角,指節都白了。

「泡過水?」他問。

「泡了三天。」她說,「在城門河。」

他沒有再問。

她自己說下去了。說話很平,像是已經對很多人說過很多次,說到每個字都磨平了:「我女兒,沈穎芝,三十一歲。上個月……上個月出了事。警察撈了三天,才撈到她的手機。我想要她的相片。她的對話。什麼都好。她什麼都沒有留下,一封信也沒有。」

她頓了一下。

「上星期出殯了。」

商場的叫賣聲還在繼續。買三送一,買三送一。遊戲機檔前面的中學生爆出一陣大笑。

卜家俊把密實袋拿起來。袋子摸上去有一點黏,好像手機裡的水還沒有乾,一直在往外滲。

「我盡力。」他說,「泡了三天,主機板應該腐蝕得很厲害。我不能保證。」

「我明白。」她說,「錢不是問題。」

「救不到,不收錢。」

她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她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張卡片,放在櫃面上,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沈太。

* * *

他用了兩天。

第一天,拆機。螺絲鏽了三顆,他用了一個小時才擰出來。打開後蓋,主機板上長滿了一層綠白色的鏽,像一塊發了霉的麵包。電池脹了,鼓得像一個小枕頭。他小心地把電池拆出來,放進一個防火袋。

他把主機板放進超聲波清洗機,加入清潔劑,開機。機器發出一種很高很尖的嗡聲,清潔液表面起了一層細細的漣漪。二十分鐘後拿出來,綠白色的鏽少了一半。再洗一次。再洗一次。

第二天,他把主機板放在顯微鏡下面。

顯微鏡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在主機板上,綠色的底板上排滿了金色的線路,密密麻麻,像從很高的地方往下望一座城市。他一條一條檢查:這裡斷了,那裡短路,那一顆電容燒黑了。他用鑷子夾著一條比頭髮還細的飛線,一點一點焊上去,舌尖不自覺地頂出嘴角。

晚上八點半,商場的人少了。隔壁檔已經拉閘,對面檔的電視關了,走廊上的燈熄了一半。

他把主機板裝回機殼,接上一個外置電源,按下開機鍵。

他用鑷子輕輕敲著桌面,等。一下,兩下,三下。這是他的習慣,等開機的時候,數秒數。

七下。

螢幕亮了。碎裂的玻璃底下,一個白色的標誌浮上來,然後是開機畫面。

他鬆了一口氣,把放大鏡推上額頭。

* * *

手機沒有密碼。

沈太說過,她女兒從來不設密碼,說沒有秘密。卜家俊打開相簿,先確認照片救回來了:一萬二千多張,大部分是風景,街道、海、天空、樹、貓。自拍很少,大約只有幾十張。每一張自拍裡,沈穎芝都戴一副深綠色的方框眼鏡,黑色的長捲髮,瀏海剪得很短很平。她笑得很淺,嘴角往一邊斜,下巴有一顆小小的痣。她的眼睛從來不看鏡頭,總是望向鏡頭以外的某個地方,好像那裡有什麼比拍照更重要的東西。

她每一張自拍都用一隻手的手指比一個半圓,放在臉旁邊。不是心形,是半個心,好像另一半在別人那裡。

她左手背上有一個小小的紋身,是一隻紙飛機。

合照也有,但不多。卜家俊注意到,每一張合照裡,她都站在最邊緣,身體的一半在畫面外面。

他把照片全部備份到電腦上。然後他打開通訊軟件。

對話列表很長。媽媽、同事、朋友、送貨、銀行。他一個一個備份。最後,他看到列表最頂的一個對話。

那個對話的名稱是:沈穎芝。

她自己的名字。

卜家俊知道這種用法。很多人會開一個只有自己的對話,當作記事簿,把要記的東西傳給自己:地址、密碼、購物清單、突然想到的一句話。他點開。

對話很長,往上滑了很久都滑不到頂。全部都是她傳給自己的訊息,一句一句,每一句都以句號結尾。沒有表情符號,沒有貼圖,一個都沒有。

「今天天很藍。」

「媽媽又問我什麼時候結婚。」

「那部戲我一個人去看了。」

「對面的貓生了三隻小貓。」

「我想我不會再去了。」

最後一條訊息的日期,是上個月十四號,晚上十一點零三分。

「我找不到了。」

卜家俊盯著那一行字。他不知道她找不到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他是修手機的,他的工作是把東西救回來,不是看。

可是他的視線還是落在那個透明手機殼上。

殼裡夾著的那張紙,他拆機的時候取了出來,放在一張無塵紙上晾乾。現在它平攤在工作桌的一角,在維修燈的冷白光下,紙面起了一層細細的皺。是一張戲票。旺角一間戲院,三號院,G 排十四號,晚上九點四十五分。日期被水泡得化開了,只看得出年份,是四年前。電影的名字也化開了,剩下一個「的」字,孤零零地印在票面中間。

一張票。只有一張。

他想起剛才那一句:那部戲我一個人去看了。

他往上滑,滑到那一句的日期。四年前,十一月。那一天她傳給自己的訊息,不只這一句。

「九點四十五分那場。」

「我買了兩張。」

「他沒有來。」

「我把他那張撕了。我那張留著。」

「以後不要再買兩張。」

句號,句號,句號。每一句都很短,好像她每打一個字都要想很久,想清楚了才肯按下去。卜家俊看著那一串句號,覺得它們像一排釘子,一口一口釘在螢幕上。

他沒有再往上滑。他把手機放平,深深吸了一口氣,松香的甜焦味還留在空氣裡。

他正要把對話備份,手指停在螢幕上。

對話視窗的最底,那一條灰色的欄上,出現了一行小字:

對方正在輸入…

* * *

他沒有動。

那行小字在螢幕的最底,三個小點一跳一跳,一跳一跳。

商場裡的冷氣呼呼地吹。走廊的燈又熄了一盞。遠處有一個清潔工推著車經過,車輪在地磚上咯咯地響。

他想,是系統錯誤。泡過水的手機,什麼奇怪的毛病都有。觸控失靈、自動撥號、自己開關機。他見過一部手機泡水之後,每天凌晨三點自動打給一個已經停用的號碼。這只是一個顯示錯誤。

那三個小點消失了。

他鬆了一口氣。

然後三個小點又出現了。一跳一跳。一跳一跳。又消失了。又出現了。

反反覆覆,像一個人在打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不知道要怎樣說。

螢幕上彈出一條新訊息。

「是誰在看我的手機。」

句號。

卜家俊把手機放下,放在工作桌上,螢幕向上。他把放大鏡從額頭拉下來,又推上去,又拉下來。他的手指碰到右手無名指那一圈淺色的痕,摸了一下。

那條訊息的發送時間顯示:晚上八點五十一分。今天。

發送者:沈穎芝。

* * *

「不要回。」

麥德榮站在檔口外面,背著手,嘴角叼著一根牙籤。

卜家俊不知道他站了多久。阿德的檔口在走廊另一頭,做了三十年,是這個商場最老的維修師傅。他很瘦小,背駝得厲害,走路拖著腳,身上永遠是一件洗舊了的白色背心,外面套一件灰色的毛背心。腰間吊著一串舊式的按鍵手機,四五部,用一條繩串著,當吊飾一樣掛著,走起路來叮叮噹噹。他的頭頂光禿,剩下幾縷灰髮梳向一邊。

他的左眼有白內障,整個眼珠蒙上了一層乳白色,像一顆煮熟的魚眼。右眼卻很利。他看人的時候,會把頭轉一轉,讓那隻好的眼睛對著你。

他現在就是用那隻眼睛看著卜家俊。

「德叔,你怎麼——」

「我看你燈還亮著。」阿德說。他走進檔口,彎腰看著工作桌上那部手機。螢幕還亮著,那條訊息還在:是誰在看我的手機。

阿德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折成兩截。

啪。

「我年輕時見過。」他說,聲音沙啞低沉,一個字一個字,好像每說一個字都要付錢,「九幾年,那時候還是傳呼機。一部傳呼機,主人跳了樓。家人拿來修,修好了,它自己響,一個一個字打出來。」

「打什麼?」

「打什麼不重要。」阿德說,「重要的是,修機的那個師傅回了。」

他把兩截牙籤放進圍裙口袋。然後他伸手進衫袋,摸了摸裡面的東西。卜家俊知道那是一個紅色的平安符,阿德說過是他老婆在黃大仙替他求的,戴了二十年。

「這種對話,」阿德說,「可以回。」

「那——」

「但每回一句,」阿德說,「回的人就會失去一段自己的東西。」

檔口裡很靜。商場的冷氣呼呼地吹。

「什麼東西?」卜家俊問。

阿德沒有答。他用那隻好的眼睛看著卜家俊,看了很久,久得卜家俊開始覺得不舒服。然後他轉過頭,看著牆上那張褪了色的囍字。

「那個師傅,」他說,「後來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

他握住腰間那串舊手機,握在手心裡,握得很緊,那些舊手機互相碰撞,發出一陣悶悶的聲音。

「阿俊,」他說,「把資料備份,交給家屬,那部手機,拿去回收。不要回。」

他走了,拖著腳,身影在走廊半明半暗的燈下慢慢變小。

* * *

卜家俊沒有立刻走。

他坐在工作桌前面,看著那部手機。螢幕上的訊息還在,下面那三個小點又開始一跳一跳。

他想起沈太那雙緊握密實袋的手。想起她說,她什麼都沒有留下,一封信也沒有。

他想起那一句「我找不到了」。

他拿起手機。

他對自己說,他只是想告訴她,不,告訴它,告訴這個系統錯誤,他不是小偷。他只是想讓那三個小點停下來。他只是修手機的。

他打字。

「我是修手機的。你媽媽請我救你的照片。」

他按下傳送。

訊息旁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勾,然後是兩個勾。已送達。然後兩個勾變成了藍色。已讀。

三個小點又出現了。

一跳一跳,一跳一跳。

「謝謝。」

句號。

然後三個小點又出現了,出現了很久,消失了,又出現了。最後,什麼都沒有傳過來。

卜家俊把手機關機,拔掉電源,放進一個防靜電袋,鎖進抽屜。他脫下防靜電手帶,從收銀機旁邊的小鐵盒裡拿出戒指,套回右手無名指上,剛好蓋住那一圈淺色的痕。

素金的,沒有花紋,戴了四年,有一點刮痕。

他拉下閘,回家。

* * *

大角咀,一幢舊樓的五樓,沒有電梯。

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他每踏上一級,燈就亮一下,走過了又熄掉。牆上貼滿了開鎖和疏通水管的貼紙。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水泥味,和二樓那戶人家每晚都煮的炸魚。

他開門的時候,鄧可晴正坐在沙發上,腳縮起來,手裡拿著一條麻繩,一個結一個結地打。

「卜家俊。」她說,「十點半了。」

她總是連名帶姓地叫他。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那天他去她的花店替她修收銀機,她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名牌念出來:卜家俊。念完就笑了,說你的姓好少見,像一個字只有兩筆。後來他們結婚,她還是這樣叫他,好像每叫一次,都要確認一遍他是誰。

她很嬌小,大約一百五十八公分,深棕色的短髮剪到下巴,左邊用一枚小小的珍珠髮夾別住。圓臉,膚色偏深,笑的時候兩頰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她下班了還沒有脫下花店的綠色圍裙,圍裙上沾著幾片乾了的玫瑰花瓣。手腕上纏著一圈麻繩,是花店綁花束用的,她總是纏在手上,等人的時候就拆下來打結,一個又一個,打滿了再拆開。

「今天那部泡水的手機救回來了。」他說,把鎖匙放在門口的碟子上。

「真的?」她放下麻繩,「那個媽媽一定很開心。」

「應該吧。」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這是她的習慣,笑的時候,高興的時候,都會碰一下他的手肘,好像在說:我在這裡。

「你臉色好差。」她說,「吃了飯沒有?」

「吃了。」他說謊。

她看著他,大眼睛微微下垂,看得很專注。然後她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去廚房替他熱了一碗湯。老火湯,青紅蘿蔔豬骨,她每個星期天都煲一大鍋,分成小盒放進冰箱,一個星期慢慢喝。

他喝著湯,她坐在旁邊,繼續打結。

「今天商場有個舊師傅說,」他說,「我檔口那張囍字太舊了,應該換一張新的。」

鄧可晴停下手上的麻繩。

「不准換。」她說,「那張是我貼的。」

她笑了,酒窩深深地陷下去,眼睛彎成兩條線。

「你開檔那天,剛好是我們註冊的第二天。」她說,「我說,要貼一張囍字,一來是結婚,二來是開張,雙喜。你說很老土。我不管,自己貼上去了。你記不記得?我踮著腳貼,貼歪了,你說歪了,我說歪了才好,歪了代表我們的喜事不是一板一眼的,是活的。」

「記得。」他說。

他記得。他記得她踮著腳,珍珠髮夾在商場的燈下反著光。他記得她貼完之後退後一步,歪著頭看,說好看。他記得那天是星期六,商場很吵,隔壁檔的人都在看熱鬧。

他記得。

* * *

第二天早上十點,他拉起檔口的閘。

商場還沒有什麼人,走廊上的燈剛剛全亮,冷氣還沒有把昨晚的悶熱吹散。隔壁檔的老闆在點貨,對面檔的電視在播早晨新聞。

他打開燈,坐下,脫下戒指放進小鐵盒,戴上防靜電手帶,把放大鏡戴上額頭。一切和平時一樣。

他抬頭,看見牆上那張囍字。

紅色褪成了淡橙,四個角翹起,用透明膠紙補過兩次。貼得有一點歪,右上角比左上角高了大約一公分。

他看著它。

他想不起它為什麼貼在那裡。

不是忘記了它的存在。他知道它一直都在,每天開檔都看得見。他只是想不起來,是誰貼的,什麼時候貼的,為什麼一個手機維修檔口要貼一張囍字。

他坐在那裡,想了很久。他努力地想,好像在一塊主機板上找一條斷了的線路。可是那一段線路不是斷了,是沒有了。那裡本來應該有什麼東西,現在是一片平整的、光滑的綠色底板,什麼都沒有。

他伸手去摸右手無名指。戒指不在,他剛剛才脫下來。他摸到那一圈淺色的痕,窄窄的,一條淡色的線。

他摸著那條痕,摸了很久。

抽屜裡,那部鎖在防靜電袋裡的手機,他昨晚明明關了機,拔了電源。

現在,隔著抽屜的木板,他聽見它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