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致已故客戶家屬
區子威是被冷氣機滴水聲叫醒的。
那部窗口式冷氣機裝在劏房唯一的窗上，機身發黃，出風口掛著一條褪色的紅絲帶，是房東說用來「看風向」的。水從機底滴下來，一滴一滴打在樓下鐵皮簷篷上，嗒，嗒，嗒，節奏比任何鬧鐘都準。
房間裡還有一股味道：昨晚兩點吃剩的泡麵，湯已經涼透，面上浮著一層橙色的油，像一面凝固的小湖。
他躺在吱吱作響的單人床上，伸手去摸枕頭邊的手機。十一點零七分。對一個自由接案的設計師來說，這不算晚，這叫「開工前的醞釀期」。
屏幕左上角寫著三個字：無服務。
阿威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他今年三十四歲，圓臉，臉色是長年不見太陽的蠟黃，下巴上三天沒剃的鬍渣摸起來像砂紙。一頭自然捲的中長髮睡得東翹西翹，後腦那個用黑色橡皮筋紮的小馬尾，已經歪到了左耳後面。
「無服務。」他跟手機說，「你是無服務，還是我無服務？」
手機沒有回答。
他坐起來，先扶了一下腰。長年坐著的人都知道，腰腹那一圈軟肉會在起身時提醒你它的存在。他把灰色連帽衛衣從椅背上扯下來套上，頸上那副有線耳機跟著晃了一下，敲在胸口。
重開機。還是無服務。
拔卡，吹一口氣，插回去。還是無服務。
好在整棟唐樓有一個公用的無線網絡，密碼寫在樓梯口的告示上，是業主的生日。阿威連上去，手機終於「叮」地活過來，一連串通知像憋了一整夜的尿，嘩啦啦湧出來。
第一條來自電訊公司。
「親愛的客戶家屬：得悉區子威先生離世，本公司深表哀悼。其流動電話服務已按程序暫停，如需辦理號碼轉讓或終止合約，請攜同死亡證明書副本親臨分店。」
阿威把這條訊息讀了三次。
第二條來自他的網上銀行。他點進去，還沒輸入密碼，畫面就彈出一個淡灰色的方框，四角有細細的黑邊，像訃聞。
「致已故客戶家屬：本行謹此致以最深切的慰問。帳戶已轉為『遺產凍結』狀態，任何提款、轉帳及自動轉帳指示將暫停執行。請聯絡本行遺產事務組，並準備以下文件……」
下面列了七項文件。第一項是死亡證明書。第七項是「遺產承辦書（如適用）」。
阿威的鼻孔慢慢張大。
那是他笑之前的習慣動作，鼻孔先張開，然後嘴才咧開。可是這一次，鼻孔張到一半就停住了，嘴沒有跟上。他的臉就那樣卡在一個半笑不笑的地方，像一張只載入了一半的網頁。
「好。」他說，「很好。」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交疊，對著屏幕，用他畢生最標準的公文語氣說：
「敬啟者：本人區子威，現年三十四歲，目前仍然生存，特此通知。」
冷氣機滴水。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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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茶餐廳叫「新興記」，門口蒸籠冒著白氣，混著奶茶和煎蛋的油香。阿威每天中午都在這裡買一個火腿通粉加一杯凍檸茶，二十多年的老闆娘看見他就喊：「威仔，老樣子？」
今天老闆娘也這麼喊了。
阿威鬆了一口氣。至少在新興記，他還活著。
「今天手機付款用不了，」他說，「我付現金。」
他翻遍衛衣口袋，只摸出兩個硬幣和一張過期的戲票。現金早就是上個時代的東西了，他錢包裡的每一分錢都住在那個被凍結的帳戶裡。
「那用交通卡吧。」老闆娘把收銀機旁那個小感應器轉過來。
阿威把交通卡按上去。
「嗶——」
長音，紅燈。
感應器的小屏幕跳出一行字：此卡已停用。
老闆娘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她是個胖胖的女人，圍裙上永遠沾著一塊咖啡漬，平日說話像機關槍，這時候卻安靜了兩秒。
「威仔，」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欠了人家錢？」
「我沒有欠錢。」阿威說，「我只是死了。」
老闆娘愣住。
後面排隊的一個穿地盤背心的大叔「噗」一聲笑出來，隨即發現不對勁，又把笑硬生生吞回去，嗆得連咳三下。
「先欠著，先欠著。」老闆娘把通粉塞到他手上，「明天再算。」
阿威捧著那碗通粉，站在門口，像捧著一個骨灰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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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去港鐵站問個清楚。
大角咀的街道正午很熱，陽光斜斜地砸在舊樓外牆的鐵窗花上，一格一格地反光。地鐵站入口吹出來的冷風帶著一股金屬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阿威把交通卡按在閘機上。
「嗶——」
紅燈。閘門紋絲不動。
他退後一步，再按一次。
「嗶——」
後面一個背書包的中學生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從他旁邊的閘口繞過去了。那孩子邊走邊回頭看他，手機已經舉了起來，鏡頭對著他。
阿威把衛衣帽子拉了起來。
他走到客務中心。窗口後面坐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職員，頭髮梳得很整齊，名牌上寫著「梁」。梁先生接過交通卡，放在讀卡器上，看了看電腦屏幕。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阿威從未在港鐵職員臉上見過的表情，混合了職業性的禮貌和真心的哀傷。梁先生慢慢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再戴回去，好像想確認自己沒看錯。
「先生，」他輕聲說，「這張卡的持卡人……已經離世了。」
「我就是持卡人。」
「先生，節哀順變。」梁先生的語氣更溫柔了，「令親的卡按規定是不能轉讓使用的，不過卡內餘額可以由遺產承辦人申請退還。您需要準備——」
「死亡證明書。」阿威接下去。
「對。」梁先生點點頭，像是欣慰對方已經懂得流程，「看來您已經辦過其他手續了。辛苦您了。」
「梁先生，」阿威把帽子拉下來，把自己那張圓臉湊到窗口玻璃前，「您看看我。區子威。身分證號碼開頭是Y。左眉尾有一顆痣。」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左邊眉尾那顆小黑痣。
梁先生看看他的臉，又看看電腦屏幕，屏幕上大概有一張證件相片。梁先生的嘴巴慢慢張開，又慢慢合上。
「系統說……」他猶豫了一下，「系統說持卡人已故。」
「系統說錯了。」
「先生，」梁先生很誠懇地說，「系統是不會錯的。系統的資料是從身分核實機構同步過來的。要是系統錯了，那我們所有人每天進出閘機，根據的是什麼呢？」
這句話問得太有哲學性，阿威一時接不上。
排在他後面的一個老太太探過頭來，手裡拎著一袋菜心，菜葉上還有水珠。她打量了阿威一眼，對梁先生說：
「他看起來挺活的啊。」
「婆婆，」梁先生說，「看起來活，和系統上活，是兩回事。」
老太太想了想，點點頭，好像這句話也很有道理。她拎著菜心去增值了。
阿威站在客務中心前，第一次認真地思考：自己到底是看起來活，還是系統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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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劏房，已經是下午兩點。
房間只有一百一十呎。一張床，一張桌，一把人體工學椅——那是他全屋最貴的家具，腰撐已經被他坐塌了。桌子正對著一面牆，牆上用藍色膠紙密密麻麻貼滿了A4紙，全是客戶退回來的設計稿。
每張紙上都有客戶的批語，用紅色原子筆寫的，有些是他自己抄上去的。
「感覺不對。」
「可以再大氣一點嗎？」
「老闆說Logo要大，但也要小。」
「我們想要一種高級但親民、簡約但豐富的感覺。」
那是他的戰績牆。每次想放棄的時候，他就盯著這面牆看，告訴自己：這些人都沒有打倒你，一個系統錯誤算什麼。
他坐下，把舊電腦開機。主機風扇轟轟地響，像一架快要起飛的舊式客機。顯示器的藍白光打在他臉上，把那層蠟黃照得更加發青。
他把指關節一個一個按響。
啪。啪。啪啪。
這是開工儀式。每次打字前，他都要這樣做一遍，像拳擊手上台前活動手腕。
然後他開了十二個視窗。
電訊公司的網上客服。銀行的網上客服。稅務局的電子報稅系統。交通卡公司的客服熱線網頁版。醫管局的病歷系統。強積金計劃的會員專區。他的網上雲端硬碟。他常用的外賣平台。甚至他用來接案的自由工作者平台。
每一個視窗，都給了他同一種回應，只是措辭不同。
電訊公司：「很抱歉，由於用戶狀態顯示為『已故』，本系統無法處理您的查詢。」
銀行：「本行理解您此刻的心情。如需辦理遺產事務，請按1。」
稅務局：「納稅人已故。請遺產承辦人於三個月內提交已故人士遺產報稅表。」
強積金：「成員已故。累算權益將按程序支付予遺產。」
外賣平台：「您的帳戶已停用。我們會想念您的點餐紀錄。」下面還附了一張圖表，顯示他過去一年最常點的五樣食物，第一名是咖喱豬扒飯，一共點了八十七次。
阿威看著那張圖表，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被總結得如此精準，又如此可悲。
最後是接案平台。平台首頁他的個人檔案上，頭像被自動加了一圈灰色的邊框，名字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白色花朵符號。
他的收件箱裡有一封新郵件，是他上個月做的一個茶飲品牌案子的客戶寄來的。
「區先生家屬您好：驚聞區先生離世，我們全體同事都很難過。區先生生前為我們設計的Logo，我們會好好使用。至於尾數港幣八千元，由於無法確認收款人身分，暫時無法支付，待家屬辦妥遺產手續後再聯絡。另外，Logo的顏色我們想再調深一點點，不知道家屬方便嗎？」
阿威把這封郵件讀完，默默打印出來，用藍色膠紙貼到戰績牆上最顯眼的位置。
他拿起紅筆，在旁邊寫了四個字：
「死了也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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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逐個點開每一個客服系統的「資料來源」。
這花了他一個多小時。有些藏在私隱政策的第十四條，有些藏在服務條款的附件三，有些要撥通電話、聽完一段七分鐘的錄音、按十一次「0」之後，才有一個機械女聲說：「用戶身分狀態由本公司之身分核實合作夥伴提供。」
合作夥伴。每一個系統，都指向同一個合作夥伴。
真我核證。
阿威在搜尋器打下這四個字。第一個結果是一個網站，首頁一片冷灰色，正中間一行細細的白字：
「你就是你。由我們證明。」
下面是一段介紹：真我核證是一家以人工智能技術提供身分核實服務的公司，為本港超過三百間銀行、電訊、公營機構及商戶提供「全天候、零誤差」的身分狀態同步。公司總部位於科學園。
阿威看著「零誤差」三個字，左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右手腕上那塊灰繭。那是十年來用滑鼠磨出來的，顏色灰灰的，摸上去比其他地方的皮膚硬。每次緊張，他就去摸那塊繭，好像在確認自己的身體還在。
網站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圓形按鈕，按鈕上是一個卡通女孩的頭像。
「需要協助嗎？我是小晴！」
阿威點了下去。
一個對話框在屏幕右下角展開。對話框頂部是那個卡通女孩的半身像，大約兩公分高：蘋果臉，粉白平塗的皮膚，兩頰兩團圓圓的腮紅；薄荷綠色的齊耳短髮，頭頂一撮呆毛像天線一樣翹起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空服員式短外套，頸上繫著薄荷綠的領巾，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
她的上半身向前傾了大約十五度，那是一個標準的服務姿勢。深藍色的大圓眼睛眨了一下。
阿威數了數。四秒後，又眨了一下。
對話框裡跳出第一條訊息：
「親愛的已故用戶，您好！我是真我核證客服小晴，很高興為您服務～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
阿威的手停在鍵盤上方。
他下意識地向屏幕微微鞠了一躬。
這是他的另一個毛病。每次跟客服機器人對話，他都會不自覺地向屏幕鞠躬，好像對面真的站著一個人。前女友說這是他全身上下最可愛也最可悲的地方。
他把指關節再按了一遍。啪啪。
「你好，」他打字，「我不是已故用戶。我是區子威本人。我還活著。」
小晴的眼睛變成兩道彎月，那是她回覆時的表情。
「親愛的已故用戶，感謝您的留言！根據本公司紀錄，區子威先生已於本月十四日離世。小晴謹代表真我核證全體同事，向您及家人致以最深切的慰問🌸」
後面附了一朵粉紅色的小花。
阿威深呼吸。
「我就是區子威。」
「親愛的已故用戶，明白您的心情！失去摯愛的家人是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之一。本公司特設『溫暖同行』悼念支援服務，包括網上悼念頁面、電子慰問卡及遺產文件指引。請問您需要了解哪一項呢？」
下面出現了三個按鈕：網上悼念頁面、電子慰問卡、遺產文件指引。
阿威沒有按任何一個。
「我不需要悼念。我需要你們更正資料。我本人，區子威，目前生存。」
「親愛的已故用戶，您的查詢已收到！為保障已故人士的資料安全，本公司不能向非授權人士透露或修改已故人士的身分狀態。如您是已故人士的遺產承辦人，請上傳遺產承辦書以作核實。」
「我不是遺產承辦人。我是本人。」
「親愛的已故用戶，本人已故。」
阿威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
本人已故。
這是他三十四年人生裡，讀過最簡潔的一句話。主語、謂語、結論，一氣呵成，不留餘地。他做了十年設計，天天被客戶要求「簡潔有力」，從來沒有一個作品做到這個程度。
他開始打字，越打越快。他說話急的時候語速會加倍，打字也一樣，手指在鍵盤上跑得像要趕火車：
「我今天早上十一點零七分醒來我喝了半碗昨晚的泡麵湯我去樓下茶餐廳老闆娘叫我威仔我去地鐵站梁先生跟我說節哀我現在坐在這裡跟你打字請問一個死人怎麼能做到以上所有事情」
他按了輸入鍵，才發現自己連一個標點都沒打。
小晴眨了眨眼。
然後，她送出了一朵小花。
🌸
沒有文字，只有一朵花。
阿威後來才知道，這是小晴遇到無法理解的問題時的標準反應。系統不懂你在說什麼，就送你一朵花。像一個微笑著的服務員，聽不懂客人的方言，於是給你多添了一杯水。
「你送花給我是什麼意思？」
「親愛的已故用戶，這是小晴對您的一點心意～」
「我不需要心意。」他換上了最正式的語氣，那是他真正生氣時才會用的，「敬請貴公司於收到本訊息後，即時檢視並更正有關本人身分狀態之錯誤紀錄，並就此事引致之一切不便及損失作出書面解釋。」
小晴的對話框頓了一下。
然後，下一條訊息的字體變粗了。
「**親愛的已故用戶，小晴明白您的訴求！**」
阿威後來也知道了，這是小晴生氣的樣子。她不會生氣，她只會把字體加粗。像一個被訓練得太好的服務員，連不耐煩都只能用加重語氣來表達。
「**根據本公司《身分狀態管理條款》第七條第三款，已故用戶之帳戶狀態僅可由授權遺產承辦人或本公司風險審核部作出更改。請問您是否為授權遺產承辦人？**」
「我是本人。」
「**本人已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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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傳來敲牆的聲音。
這棟唐樓的劏房是用石膏板隔出來的，隔音效果大概等於一張厚一點的紙。隔壁住的是陳伯，七十多歲，退休的巴士司機，每天下午三點準時看賽馬直播，聲音開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年輕人，」陳伯隔著牆喊，「你一個人跟誰吵架啊？」
「跟一個機器人。」阿威也喊。
「贏了沒有？」
「它說我死了。」
牆那邊安靜了一會兒。電視裡賽馬評述員的聲音正在急速播報，「三號追上來了，三號追上來了——」
「那你死了沒有？」陳伯問。
「沒有。」
「那不就行了。」陳伯說，「人家說你死了你就死了？我五十歲那年，醫生說我活不過三年，我現在不是還在這裡聽馬嗎？」
「陳伯，醫生說的和系統說的，是兩回事。」
「有什麼兩回事？」陳伯的聲音理直氣壯，「都是外人說的。」
然後三號馬大概是跑贏了，陳伯在牆那邊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歡呼了一聲，就再也沒有理他。
阿威坐在椅子上，突然覺得陳伯說得對，又覺得陳伯說得完全不對。在這個城市裡，外人說的話，比你自己說的話有用太多了。你說你活著，沒人信；系統說你死了，全城三百間機構同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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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黑了。
窗外對面大廈的燈一格一格地亮起來，暖黃的，每一格裡都有一個被系統承認存在的人，在煮飯、看電視、罵孩子。阿威房間裡沒開燈，只有顯示器的藍白光，把他的影子打在戰績牆上，那個小馬尾的影子一翹一翹的。
他已經跟小晴對話了三個小時。
他試過用英文。小晴用英文回覆：「Dear Deceased User.」
他試過假裝自己是自己的哥哥。小晴說：「親愛的已故用戶，本公司紀錄顯示區子威先生並無兄弟姊妹。請勿冒認他人身分，冒認身分屬刑事罪行🌸」
他試過問她：「如果我死了，現在跟你說話的是誰？」
小晴回答：「親愛的已故用戶，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小晴會把您的意見轉交相關部門跟進。」然後送了一朵花。
他試過打出一連串的「我活著我活著我活著我活著」，打滿整個對話框。小晴的頭像閃了一下，那撮呆毛好像微微晃了晃，但只是一瞬間，就恢復原狀。
「親愛的已故用戶，小晴收到您的訊息！為提供更好的服務，請問您對今次的客服體驗滿意嗎？請為小晴評分：1至5星。」
五顆灰色的星星在對話框裡排成一行。
阿威看著那五顆星星，突然大笑起來。
鼻孔先張大，然後嘴巴咧開。這一次，笑容完整地載入了。他笑得腰腹那圈軟肉一顫一顫的，笑得椅子吱吱作響，笑得陳伯又在牆那邊喊了一聲「年輕人你沒事吧」。
他給了小晴一星。
小晴說：「親愛的已故用戶，感謝您寶貴的意見！小晴會繼續努力，為每一位已故用戶提供最溫暖的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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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外賣平台用不了，他只好下樓去便利店買泡麵。便利店的收銀機他也不敢碰，最後是用陳伯借他的五十元現金付的帳。陳伯把錢從牆上一個洞塞過來時說：「死人借錢，要記得還啊。」
阿威一邊等水燒開，一邊繼續研究真我核證的網站。
他在「關於我們」頁面找到一段小字：真我核證的身分狀態資料來源包括「政府登記紀錄、合作機構回報及用戶自行提交之文件」。
用戶自行提交。
他盯著這四個字，想起了什麼，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泡麵的熱氣蒸上來，混著味精和人造牛肉的香味，撲在他臉上。顯示器太亮，他的眼睛有點酸，眼袋又腫了一圈。
網站最底下，有一個很小很小的連結，字體是淺灰色的，在冷灰色的背景上幾乎看不見：
「申訴渠道」。
阿威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點了進去。
頁面跳轉，展開一個表格。表格很長，有姓名、身分證號碼、聯絡電話、申訴類別、事件描述、上傳證明文件。最底下是一個大大的藍色按鈕：「提交申訴」。
他把指關節按響。啪，啪，啪啪。
他一欄一欄地填。姓名：區子威。身分證號碼：Y開頭的那一串，他背得滾瓜爛熟。聯絡電話：他想了想，填了陳伯家的座機號碼，那是整棟樓唯一還在用座機的人。申訴類別：他在下拉選單裡找了很久，選項有「資料錯誤」、「服務延誤」、「私隱關注」、「其他」。他選了「資料錯誤」。
事件描述那一欄，他打了很久，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只留下一句：
「本人區子威，仍然生存。貴公司紀錄錯誤。敬請更正。」
他把一張自拍上傳到「證明文件」一欄。相片裡的他穿著灰色衛衣，頸上掛著耳機，頭髮亂得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臉色在閃光燈下白得發青，看起來確實不太像一個活得很好的人。但他畢竟是活的。
他向屏幕鞠了一躬。
然後按下了藍色按鈕。
頁面轉了一圈。
又轉了一圈。
對話框在右下角彈出來，那個薄荷綠頭髮的卡通女孩又出現了，身體前傾十五度，蘋果臉上兩團腮紅圓潤鮮艷，深藍色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的嘴巴永遠是那條固定上揚的弧線。
阿威盯著她。
四秒。她眨了一下眼。
然後，一行字慢慢浮現：
「親愛的已故用戶，感謝您的耐心等候。很抱歉，根據本公司條款，已故用戶無權提出申訴。」
後面跟著一朵粉紅色的小花。
🌸
阿威慢慢地把衛衣帽子拉起來，把兩條帽繩拉到最緊，緊到整張臉只剩一雙浮腫的眼睛露在外面。
冷氣機滴水。嗒。
隔壁電視裡，夜間新聞主播正用平穩的聲音說：「……本港身分核實服務覆蓋率已達百分之九十八，市民日常生活更便利、更安全……」
屏幕上，小晴還在笑。
她永遠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