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疑似冒認
第二天早上，區子威做了一個襟章。
他沒有睡。凌晨四點，冷氣機的滴水聲變得特別大，嗒，嗒，嗒，每一滴都像有人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一下。他乾脆爬起來，開電腦，開設計軟件，拉了一個直徑五十八毫米的圓形。
圓形裡面，他打了五個字：我還活著。
字體他試了十七款。黑體太硬，像訃聞；圓體太軟，像兒童節目；手寫體太假，像一個死人在努力模仿生前的筆跡。最後他選了一款很粗、很方、有點土氣的標題字，那種茶餐廳餐牌上寫「是日精選」的字。底色是螢光橙。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橙色的圓，鼻孔慢慢張大，然後咧開嘴。
這是他做了十年設計以來，第一個不需要改稿的作品。
早上九點，他帶著檔案走到樓下的文具店。老闆是個戴袖套的伯伯，店裡有一部舊式的襟章機，壓一下「喀嚓」一聲，一個襟章就出來了。伯伯看了看他的設計，又看了看他。
「給誰做的？」伯伯問。
「給我自己。」
伯伯點點頭，沒有多問，壓了五個。喀嚓，喀嚓，喀嚓。
阿威付不了錢。他的交通卡還是凍結的，手機付款還是停用的，陳伯借他的五十元昨晚買了泡麵和一支牙膏，只剩十二元八角。伯伯擺擺手，說：「算了，當我送的。你這個字選得好，一看就知道是活人。」
他把第一個襟章別在灰色衛衣的左胸口上。橙色在灰色上面，很刺眼，像一個警告燈。
他低頭看了看，覺得自己比昨天活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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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方法，是自拍。
昨晚那張自拍被系統退了回來，退回的理由他當時沒有細看。今天早上他點開通知，才發現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
「上傳相片之拍攝時間無法核實，可能為已故人士生前留影。」
「好。」阿威說，「很合理。」
他去了樓下的報攤，站在攤前，買不起報紙，只好請報攤阿姐讓他拿著當天的報紙拍一張照。阿姐是個很瘦的女人，手指頭被報紙的油墨染得灰灰的，她看了看他胸口的襟章，把報紙遞給他，說：「拍快一點，別弄皺。」
他舉起報紙，頭版的日期在下巴旁邊，大大的標題寫著某個議員的名字。他把手機舉到手臂能伸到的最遠，對著鏡頭，想了想，把臉上的表情調成一個「我是活人」的樣子。
那個樣子很難調。他試了三次，第一次太嚴肅，像證件相；第二次太開心，像旅遊照；第三次，他的鼻孔先張大，然後嘴咧開，笑到一半報攤阿姐說「你擋住我的雜誌了」，他轉頭，按下了快門。
相片裡的他，頭轉了一半，馬尾甩到了肩膀前面，左眉尾那顆小黑痣正好對著鏡頭，手裡的報紙日期清清楚楚。
他回到劏房，上傳。
那個薄荷綠頭髮的卡通女孩又在右下角出現了，身體前傾十五度，兩頰兩團腮紅，深藍色的大圓眼睛眨了一下。他數了四秒，又眨了一下。
「親愛的已故用戶，感謝您上傳的相片！小晴正在為您核實中～」
進度條跑了很久。
「親愛的已故用戶，核實結果如下：相片人物與已故用戶區子威先生之面部相似度為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阿威坐直了。
「此相似度高於本公司資料庫中一般直系親屬之面部相似度上限（百分之八十四），亦高於一般整容冒認個案之平均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一）。系統判定：疑似使用深度偽造技術冒認已故人士。🌸」
阿威把這段話讀了兩次。
他長得太像自己了。像到不可能是自己。
「小晴，」他打字，「請問，一個人要跟自己有多像，才算是自己？」
「親愛的已故用戶，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小晴會把您的意見轉交相關部門跟進～」
一朵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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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方法，是心電圖。
大角咀的黃醫生診所在一幢唐樓的二樓，樓梯很窄，扶手上黏黏的，一上樓梯就聞到那股老診所特有的味道：藥水膠布、咳藥水、還有一點點樟腦丸。候診室的長椅上坐著三個老人和一個抱著小孩的菲律賓姐姐，牆上掛著一個不會走的鐘。
黃醫生七十多歲了，是看著阿威長大的。阿威七歲出水痘，十二歲扭傷腳，二十歲第一次熬夜趕稿趕到胃痛，都是在這裡看的。
護士在登記處的電腦上輸入他的身分證號碼，然後停住了。她抬頭看他，又低頭看屏幕，再抬頭看他。
「區先生，」她小聲說，「系統說……」
「我知道。」阿威說，「我死了。我今天來是想證明這一點是錯的。」
黃醫生從診症室探出頭來，老花眼鏡架在鼻尖上，白袍的口袋裡插著一支用了很多年的聽筒。他聽護士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招招手。
「進來。」
診症室很小，一張檢查床，一張書桌，一部心電圖機。那部機器比阿威的年紀還大，米黃色的外殼，旁邊一捲熱感紙。黃醫生讓他脫下衛衣，躺在檢查床上，把冰涼的電極片一個一個貼在他的胸口、手腕、腳踝上。電極片冷得他打了一個顫。
「放鬆。」黃醫生說。
機器「嗡」地響起來，熱感紙慢慢地吐出來，上面是一條一上一下的黑線。
阿威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上一塊發黃的水漬，聽著機器的嗡嗡聲，突然覺得很荒謬。一個三十四歲的人，躺在一張診所的檢查床上，胸口貼滿電線，就為了向一部電腦證明，自己的心還在跳。
「心跳一百一十二。」黃醫生看著熱感紙說，「有點快。你緊張？」
「我很緊張。」
「正常。」黃醫生把紙撕下來，用鋼筆在上面簽了名，蓋了診所的印，「死人的心跳是零。你這個一百一十二，很有說服力。」
他把紙遞給阿威。那條黑線一上一下地跑過整張紙，每一個尖峰都又高又清楚，像一排小小的山。
阿威捧著那張紙，好像捧著一張獎狀。
他回到劏房，把心電圖掃描上傳。
「親愛的已故用戶，感謝您上傳的醫療文件！小晴正在為您核實中～」
進度條又跑了很久。
「親愛的已故用戶，核實結果如下：上傳之心電圖顯示靜息心率每分鐘一百一十二次。根據已故用戶生前之健康數據（由已連結之智能手錶同步），區子威先生之平均靜息心率為每分鐘五十八次。兩者差異達百分之九十三。系統判定：心電圖不屬於已故用戶本人，疑似冒認。🌸」
阿威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已連結之智能手錶。」
他沒有智能手錶。他從來沒有戴過任何一種智能手錶。他覺得那種東西很奇怪，一個會提醒你「你今天只走了三百步」的手錶，跟一個會提醒你「你今天又點了咖喱豬扒飯」的外賣平台，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
而且，每分鐘五十八次。那是運動員的心跳。他上一次運動，是去年搬家時扛一個冰箱上三樓，扛完之後他躺了兩天。
他把手放在左胸口，按住。
咚。咚。咚。很快，很亂，像一部舊電腦的硬碟。
這個心跳是他的。那個五十八次的，是誰的？
他把這個問題打給小晴。小晴回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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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方法，是媽媽。
區太太住在屯門，在一間老茶樓推點心車推了三十年，去年才退休。她六十三歲，個子不高，一頭燙得很緊的短捲髮，老花眼鏡用一條紅繩掛在脖子上。她接到阿威的電話時，剛從街市買完菜回來。
阿威用的是陳伯的座機。陳伯把電話從牆上那個洞遞過來，電話線拉得緊緊的，穿過石膏板，像一條臍帶。
「媽，」他說，「我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又熬夜？」區太太說。
「不是熬夜。系統說我死了。銀行、電話、交通卡，全部都說我死了。他們要看死亡證明，要找遺產承辦人。」
「遺產？」區太太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有什麼遺產？你那部舊電腦？」
「媽，重點不是遺產。」
「那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阿威說，「你要來科學園，證明你兒子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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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科學園。
那是一片很大、很乾淨、很安靜的地方，一座一座玻璃大樓排在海邊，樓與樓之間的草地修剪得像地毯。路上沒什麼人，偶爾一個穿工作證的年輕人拿著咖啡快步走過，像一顆移動的像素。
真我核證的總部在其中一座樓的地下。
大堂很大，天花板很高，四面牆是一整面的冷灰色，灰得沒有一點溫度，像一個巨大的冰格。沒有接待處，沒有保安櫃檯，沒有沙發，沒有盆栽。整個大堂裡只有一樣東西：正中間一部自助機。
那部自助機大約一米六高，白色，上面是一塊觸控屏幕，屏幕下面有一個鏡頭、一個指紋感應器、一個身分證插槽。屏幕上是那個熟悉的卡通女孩，薄荷綠短髮，頭頂一撮呆毛，身體前傾十五度，笑著。
這一次，她是真人大小。
阿威站在自助機前面，看著那張巨大的蘋果臉，兩團腮紅每一團都比他的手掌大。
「歡迎光臨真我核證！」自助機說話了，是一個甜美的少女聲，每一句的句尾都往上揚半音，「我是小晴！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
區太太站在他旁邊。她特地換了一件紫紅色的碎花襯衫，是她去喝喜酒才穿的那一件，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壺裡是她早上熬的西洋菜陳腎湯。她說兒子「死了」兩天，一定沒好好吃飯。
她瞇著眼睛看那部自助機，把老花眼鏡從脖子上拿起來，戴上，湊近，又拿下來。
「這個就是你們的客服？」她問。
「對。」
「沒有人？」
「沒有人。」
區太太看了看四周那四面冷灰色的牆，又看了看那個巨大的卡通女孩。她把保溫壺從右手換到左手，清了清喉嚨。
「小姐，」她對著自助機說，聲音洪亮，那是在茶樓裡喊了三十年「蝦餃燒賣」練出來的，「我是區子威的媽媽。」
「親愛的用戶，您好！請插入您的身分證以進行身分核實～」
區太太從錢包裡拿出身分證，插進去。
「嗶。」
「核實成功！歡迎您，何玉嫦女士！」
區太太轉頭看了阿威一眼，眼神裡有一點得意：你看，你媽還活著。
「小姐，」她說，「我兒子沒有死。他就站在我旁邊。我生他的，我認得。」
屏幕上的小晴眨了一下眼睛。四秒後，又眨了一下。
「親愛的何玉嫦女士，感謝您的聲明！系統正在比對中～」
進度條跑了一會兒。
「親愛的何玉嫦女士，您的聲明與官方紀錄存在衝突。根據本公司數據，喪親家屬於親人離世後首三個月內，出現否認反應的比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一，屬正常哀傷過程。小晴已為您轉介『溫暖同行』哀傷輔導服務，輔導員將於三個工作天內與您聯絡。請您好好照顧自己🌸」
屏幕上跳出一張電子慰問卡，卡上畫著一束白色的百合，百合下面寫著：「願逝者安息，生者堅強。」
區太太看著那張慰問卡，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保溫壺放在地上，捲起袖子。
「阿威，」她說，「你過來。」
阿威走過去。區太太一把抓住他的臉，兩隻手捧著他的兩邊臉頰，捧得他的圓臉被擠成了一個橢圓，嘴巴嘟起來，像一條金魚。她把他的臉推到自助機的鏡頭前面，推得很近，近到他的鼻頭差點碰到鏡頭。
「你看清楚！」她對著自助機喊，「這張臉！這個鼻頭！油油的！跟他爸一模一樣！左邊眉毛這粒痣，他出生那天就有了！護士還說是胎記！這是我生的！三十四年前，在廣華醫院，生了十一個鐘頭！」
「請勿遮擋面部。」小晴說。
「我沒有遮！我在給你看！」
「偵測到多於一張面孔。請確保鏡頭前只有一位用戶。」
「他是我兒子！我們是一家人！」
「偵測到多於一張面孔。」
阿威被媽媽捧著臉，嘴巴嘟著，說不出話。他從媽媽的指縫之間斜眼看著屏幕，看見那個巨大的卡通女孩還在笑，嘴角那條弧線一動不動。
區太太終於鬆了手。
阿威的臉頰上留下了兩個淡淡的紅印，是媽媽的手指按出來的。他揉了揉臉，自己把身分證插進自助機。
「嗶——」
長音。紅燈。
「身分證持有人已故。請勿使用已故人士之身分證明文件。」
他把右手食指按在指紋感應器上。
「嗶——」
長音。紅燈。
「指紋與已故用戶相符。系統判定：疑似使用已故人士生物特徵進行冒認。本次嘗試已被記錄。🌸」
他換了左手食指。
「嗶——」
他換了右手拇指。
「嗶——」
那個聲音在四面冷灰色的牆之間來回反彈，一聲比一聲長，像一隻被困在冰格裡的鳥。
區太太站在一旁，看著兒子一根一根手指地按下去，每按一次，就被「嗶」一次。她不喊了。她彎腰撿起地上的保溫壺，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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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本月第十一個。」
一個聲音從大堂的角落傳過來。
阿威轉頭。大堂的角落裡，靠著冷灰色的牆，放著一張摺椅，摺椅上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保安制服，六十歲左右，頭髮全白，手裡拿著一份馬經，一支紅筆夾在耳朵上。
阿威剛才進來的時候完全沒有看見他。他坐在那裡，跟那面牆一樣灰，一樣安靜，像大堂的一部分。
「第十一個什麼？」阿威問。
「第十一個來這裡跟那部機器說自己沒死的人。」保安說，眼睛還看著馬經，「上個月有十四個。上上個月九個。」
「那他們後來呢？」
「有幾個死了。」保安說，「我是說，真的死了。等不到更正，太傷心，就病了。」
他翻了一頁馬經。
「其他的，」他說，「有些放棄了，搬去內地住；有些改了名，重新申請身分證；有一個阿伯最厲害，每天都來，來了三個月，每天對著機器鞠躬，說『早安，我還活著』。後來機器習慣了，每天回他『早安，親愛的已故用戶』。」
「那他後來呢？」
「後來他真的死了。」保安說，「系統記錄上改成『已故（確認）』。多了兩個字。」
阿威站在那裡，說不出話。
區太太走過去，打開保溫壺，倒了一杯湯，遞給保安。
「大哥，」她說，「喝杯湯。」
保安愣了一下，抬起頭，接過那杯湯。熱氣在他的臉前轉著圈，西洋菜和陳腎的香味在冷灰色的大堂裡散開，是整個空間裡唯一有溫度的東西。他喝了一口，眼睛瞇了一下。
「你這個兒子，」他對區太太說，「看起來很活。」
「他當然活。」區太太說，「他小時候很難養的。」
保安把湯喝完，把杯子還給她。然後他把馬經放下，壓低聲音，對阿威說了一句話。
「那部機器，」他說，「很有禮貌，但是很笨。它只懂一件事，就是規則。你不要跟它講道理。你要跟它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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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威沒有開十二個視窗。
他只開了一個。
他把跟小晴的全部對話紀錄匯出來，一共三百四十七條訊息，打印出來，用藍色膠紙一張一張地貼在戰績牆上，把那些客戶的退件都蓋住了。牆上密密麻麻都是小晴的罐頭回覆，一條一條，每一條開頭都是「親愛的已故用戶」，每一條的結尾都有一朵小花。
他拿著紅筆，站在牆前面。
他做了十年設計，最擅長的事情不是畫畫，是讀客戶的心。客戶說「大氣一點」，意思是「字大一點」；客戶說「高級但親民」，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我要什麼」。每一句廢話後面，都有一套規則。你只要找到那套規則，就能讓對方點頭。
小晴也是一個客戶。一個永遠在笑、永遠說「很抱歉」、永遠不會改稿的客戶。
他開始圈。
第一個發現：小晴每一次說「無法處理」，引用的都是《身分狀態管理條款》。但她每一次說「轉交相關部門」，引用的卻是另一份文件：《服務質素及保安事故處理指引》。兩份文件，兩套規則，兩個不同的出口。
第二個發現：小晴聽不懂的問題會送花，但有一類問題她從來不送花，而是回覆得特別快、特別長——所有提到「冒認」的問題。
第三個發現：昨天他假裝自己是自己的哥哥時，小晴說了一句「冒認身分屬刑事罪行」。今天在科學園，自助機也說了「本次嘗試已被記錄」。「記錄」之後去了哪裡？
他翻到條款的附件五，第十二條：「如發現任何人士冒認本公司用戶身分，本公司將即時暫停自動化處理程序，並轉交真人職員進行調查。」
真人職員。
他在這四個字下面畫了三條紅線。
然後他退後一步，看著整面牆，看著三百四十七條罐頭回覆，看著那一朵一朵的小花。
他明白了。
一個活人，要見到真人客服，唯一的方法，是舉報有人冒認自己。
而這個系統裡，唯一一個被判定為「疑似冒認」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的鼻孔慢慢張大，然後咧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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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二十分。
他坐回電腦前面，把指關節一個一個按響。啪。啪。啪啪。
他向屏幕鞠了一躬。
然後他點開那個小小的圓形按鈕。薄荷綠頭髮的女孩出現了，前傾十五度，蘋果臉，腮紅，呆毛。
「親愛的已故用戶，您好！很高興再次為您服務～」
「小晴，」他打字，「我想確認幾件事。」
「親愛的已故用戶，請說～」
「第一，區子威先生已經死了，對嗎？」
「親愛的已故用戶，是的！根據本公司紀錄，區子威先生已於本月十四日離世🌸」
「第二，死人不能上網，對嗎？」
「親愛的已故用戶，已故人士無法使用本公司任何網上服務～」
「第三，所以現在跟你對話的這個人，不是區子威，對嗎？」
小晴的眼睛眨了一下。
四秒。又眨了一下。
「親愛的已故用戶，根據系統判定，現時使用本帳戶之人士為『疑似冒認者』。」
「好。」阿威說，「那我要舉報。」
「親愛的已故用戶，請問您要舉報什麼呢？」
他深吸一口氣。他打字的手很穩，每一個字都打得清清楚楚，標點符號一個都沒有漏：
「本人現正冒認已故人士區子威，並使用其帳戶與貴公司客服對話。根據貴公司《服務質素及保安事故處理指引》附件五第十二條，敬請即時暫停自動化處理程序，將本案轉交真人職員調查。舉報人：疑似冒認者。被冒認人：區子威（已故）。」
他按下輸入鍵。
小晴沒有回覆。
那個卡通頭像停在那裡，前傾十五度，笑著。四秒過去了，她沒有眨眼。八秒過去了，她還是沒有眨眼。
然後，她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那是一道像素組成的裂縫，從她的左額角斜斜地劃到右邊的腮紅，一格一格的，像一面被石頭打中的玻璃。裂縫裡閃著細碎的綠色和紫色的雜訊。
她頭頂那撮像天線一樣翹起來的呆毛，慢慢地，倒了下去。
頭像開始閃爍。一下，兩下，三下。
對話框裡跳出一行字，字體忽大忽小，忽粗忽細：
「**親愛的已故用戶**，親愛的冒認者，親愛的**舉報人**，親愛的——」
停頓。
「系統衝突。已故用戶舉報冒認已故用戶之冒認者為已故用戶本人。」
停頓。
「正在轉接真人客服。」
阿威盯著那一行字，一動不動。
屏幕上，小晴的頭像不閃了。那道像素裂縫還留在她的臉上，呆毛還倒著，她的嘴角那條上揚的弧線，第一次，歪了一點點。
「預計等候時間：四十七分鐘。真人客服將致電您登記的聯絡電話。感謝您的耐心🌸」
那朵小花也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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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音樂從電腦喇叭裡流出來。
那是一段鋼琴，大概只有十六小節，彈到最後一個音，又回到第一個音，一遍一遍地循環。旋律很溫柔，很輕快，像一間高級酒店大堂裡的背景音樂，完全適合用來等待一件不會發生的事。
阿威把有線耳機插上，戴好，聽著那段鋼琴。
第一遍，他覺得很好聽。
第十遍，他開始跟著哼。
第三十遍，他數出了那段旋律裡有一個音彈錯了，每一遍都錯在同一個地方，第十一小節第三拍，本來應該是一個升音，彈成了還原音。錄音的人大概沒有發現，就這樣用了兩年。
第六十遍，他泡了一碗麵。
麵泡好了，他沒有吃。他看著碗裡的湯慢慢變涼，面上的油慢慢地浮起來，凝成一層橙色的膜。那股味精和人造牛肉的香味，慢慢地變成一種油膩的、疲倦的味道，瀰漫在一百一十呎的房間裡。
四十七分鐘過去了。
一小時過去了。
一小時二十分鐘。
冷氣機滴水。嗒。嗒。
隔壁的電視關了。陳伯大概睡了。整棟唐樓很安靜，只有樓下偶爾有一輛的士經過，車燈的光從窗口掃進來，在戰績牆上那三百四十七條罐頭回覆上一掃而過。
凌晨一時十一分，鋼琴聲停了。
阿威坐直了。
電腦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真人客服正在致電您登記的聯絡電話，請留意來電。」
他登記的聯絡電話。
他愣了一秒。然後他想起來了。
隔壁，陳伯的座機響了。
鈴——鈴——
那是一部老式的座機，鈴聲又尖又響，穿過石膏板，像有人在牆那邊敲鐘。響到第三聲，陳伯在牆那邊罵了一句，接著是拖鞋在地板上拖行的聲音，然後是話筒被拿起來的聲音。
「喂？」陳伯的聲音又沙又啞，「凌晨一點打來做什麼？……誰？……區什麼？」
阿威從椅子上跳起來，跳得太快，腰腹那圈軟肉晃了一下，他扶了一下腰，撲到牆邊。
「陳伯！」他對著牆喊，「是找我的！是找我的！」
「年輕人，」陳伯在牆那邊說，「有個女人找你，說是什麼……核證。你是不是又欠了人家錢？」
「我沒有欠錢！快給我！」
牆上那個洞，昨晚陳伯塞五十元過來的那個洞，大概一個拳頭大小，洞口的石膏板邊緣參差不齊。先是一隻滿是老人斑的手伸了過來，然後是一個米白色的舊式電話話筒，話筒後面拖著一條捲曲的電話線，電話線被拉得直直的，繃在洞口。
阿威接過話筒。
電話線不夠長。他只能跪在地上，把臉貼著牆，耳朵貼著話筒，話筒的線從牆上那個洞穿過去，連著牆那邊一部他看不見的電話機。
那一刻，他的手機，放在桌上的那部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左上角那三個字「無服務」，變成了四格訊號。
一條新通知跳出來：「您的帳戶狀態已更新為『已故（爭議中）』。調查期間，基本流動電話服務將暫時恢復。」
他拿回了第一樣東西。
他跪在地上，把衛衣帽子拉了下來，把那個橙色的「我還活著」襟章往胸口正中挪了挪，好像對方看得見一樣。然後他清了清喉嚨，對著話筒，用他這輩子最標準的聲音說：
「你好。我是區子威。」
話筒那頭安靜了兩秒。
沒有鋼琴。沒有少女聲。沒有句尾上揚的半音。
他聽見了呼吸聲。
一個人的呼吸聲，很輕，有一點點鼻塞，像是剛喝了一口熱茶。還有翻紙的聲音，筆放在桌上的聲音，一張椅子輕輕吱了一聲的聲音。
那是真人。
「區先生，您好。」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很溫柔，有一點疲倦，「這麼晚打擾您。我是真我核證客戶服務部的真人專員，我姓岑。」
她頓了一下。他聽見她又翻了一頁紙。
「您的個案，」她說，「我這邊有一個特別的備註。在我們開始之前，我想先跟您核對一件事。」
阿威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膏板，電話線從牆上的洞裡穿過來，繃得緊緊的，像一條連著另一個世界的線。
「請說。」他說。
牆那邊，陳伯咳了一聲，拖鞋的聲音停了。他大概也坐在地上，就在牆的另一邊，跟他隔著一塊板，一起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