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少繡的那一針

雨打在芭蕉葉上，一點，一點，又一點。

聽雨閣的窗紙透進來一片冷藍色的晨光，照在一張掉了漆的小方桌上。桌上攤著一本巴掌大的帳簿，一方用剩半截的松煙墨，一支筆頭開了叉的小楷。屋裡有一股廉價墨的松脂味，混著牆角青苔的濕氣，還有昨夜熬剩的半鍋小米粥的淡淡焦香。

蔣阿嫽坐在桌前，把腰間那個灰藍色的小算袋解下來，倒過來，嘩啦一聲，一把銅錢倒在桌上。

她一枚一枚地數。

數到第四十七枚，她停下來，翻開帳簿，在最新一頁寫下：

「瑄朝永和九年，三月，初一。月例銀二兩，已領。米一斗二升，已領。炭，春季停發。」

寫完，她又往前翻了一頁，看了看上個月的結餘，在心裡撥了一下算盤。

入宮七年。八十四個月。

宮規第一百零七條：妃嬪無出，年滿六十，未嘗獲罪者，可請旨出宮，歸養本家，按在宮年資，賜養老銀。

她今年二十六。離六十，還有三十四年。

四百零八個月。

她在帳簿的最後一頁，畫了四百九十二個小圈。每過一個月，塗黑一個。現在，塗黑了八十四個，還剩四百零八個白的，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看上去像一片很長很長的雪地。

她伸手摸了摸頭上的木簪。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桃木簪，磨得發亮，簪頭刻著兩個小字：六十。

是她入宮第一年，用繡花針一點一點刻上去的。刻了一個月，刻壞了三支簪子。

「小主！」

門被推開，一個圓臉的小宮女衝進來，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一個饅頭，塞得兩頰鼓起來，像一隻偷糧的松鼠。

小滿，十四歲，阿嫽身邊唯一的宮女。飯量是阿嫽的兩倍，力氣是阿嫽的三倍，膽子是阿嫽的一半。

「小主，」小滿嚥下饅頭，「尚功局的人來了！來收這一季的繡活！」

阿嫽把帳簿合上，把銅錢一枚一枚掃回算袋裡，繫好，掛回腰上。

然後她站起來，肩膀習慣性地往裡一縮。

「知道了。」

她說話很慢，帶著一點鄉音，每一句話出口之前，先嚥一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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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繡活放在床頭一個舊木匣裡。

一方素白的絹帕，繡著喜鵲登梅。一枝老梅從左下角斜斜伸出來，枝上開著七朵梅花，兩隻喜鵲一上一下，一隻回頭，一隻張嘴。

阿嫽把帕子攤在桌上，湊到窗前的光底下，看了最後一遍。

梅花的花瓣用的是退暈針，一瓣五層，從深紅退到淺粉，退得很勻。喜鵲的羽毛用的是套針，一針壓一針，順著羽毛的方向走，摸上去有絨絨的手感。

很好。

好到可以評甲等。

所以她在右邊那隻回頭的喜鵲眼睛上，少繡了一針。

眼珠是用黑線打的一個籽，籽旁邊應該再補一針白線，點出眼睛裡的一點光。她沒有補。

少了這一針，喜鵲的眼睛就沒了神，看上去有一點呆。一幅好好的喜鵲登梅，就從甲等掉到了乙上。

她在宮裡七年，二十八季繡活，季季乙上。

甲等的繡品，會被送去貴妃宮裡，給皇上萬壽節的屏風用。繡屏風的人會被記住名字，會被叫去貴妃宮裡幫忙，會被捲進那些她不想知道的事情裡。前幾年，聽雨閣隔壁的周答應繡了一幅甲等的牡丹，被叫去貴妃宮裡繡屏風，繡了三個月，某一天早上被人發現浮在御花園的荷花池裡。

丙等的繡品，會被罰俸。一次罰半個月。

乙上最好。乙上的意思是：還行，不錯，下一個。

沒有人會記住一個乙上。

阿嫽把帕子摺好，交給尚功局來收繡活的女史。女史隨手翻開看了一眼，在冊子上寫了兩個字。

乙上。

阿嫽低著頭，露出一個憨憨的笑，一顆稍微歪了的虎牙從上唇底下露出來。

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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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史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對了，蔣答應，」她說，「鄭貴妃娘娘三日後在御花園辦賞花宴，請各宮小主都去。貴妃娘娘說，要鬥帕。」

阿嫽臉上的笑沒有變。

她的手，在袖子裡，碰到了算袋裡的銅錢，一枚一枚撥過去。

「奴婢不懂，」她說，「鬥帕是什麼？」

「每位小主帶一方自己繡的帕子，擺出來，讓皇后娘娘和貴妃娘娘品評。」女史說，「聽說萬壽節的屏風今年要大改，貴妃娘娘想從各宮裡挑一個繡工最好的，去她宮裡幫忙。」

女史走了。

阿嫽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雨停了，槐樹的葉子還在往下滴水，滴在樹下那口封了的井上。井口蓋著一塊大青石，石頭上長滿了苔。

那口井，是周答應出事之後封的。

她把頭上的木簪拔了下來，握在手裡。

又插了回去。

「小滿。」

「在！」

「去庫房，」阿嫽說，「領一匹最便宜的白絹。要染過的線，也要最便宜的，一洗就掉色的那一種。」

小滿愣住了：「小主，最便宜的線繡出來不好看啊。」

「不好看，」阿嫽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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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宴那天，雨剛停。去御花園的路，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宮道。

宮道兩旁是一丈多高的紅牆，牆頭的琉璃瓦被雨洗過，綠得發亮，瓦縫裡還在滴水。石板路面濕漉漉的，踩上去滑，低窪的地方積著一灘一灘的水，映著頭頂窄窄的一條天。

阿嫽走在牆根底下。

她走路一向貼著牆，肩膀縮著，像要把整條路讓給別人。小滿跟在後面，捧著一個食盒，食盒裡是空的，是準備回程裝點心用的。

走到一半，前面轉出一隊人。

打頭的是一個穿桃紅比甲的大宮女，二十出頭，下巴抬得很高，手裡捧著一個描金的錦盒。那是鄭貴妃宮裡的翠縷。她身後跟著四個小宮女，一字排開，把整條宮道都佔滿了。

「讓一讓。」翠縷說，眼睛沒有往下看。

阿嫽的目光落在翠縷的腰帶上。桃紅比甲，腰間繫一條胭脂色的絛子，絛子末端墜著一塊小小的玉牌。

胭脂色。貴妃宮裡的人。

她往牆根又貼了一步。

牆根底下是一灘積水。她的鞋踩了進去，灰藍色的裙角浸了半寸。

翠縷一行人從她面前走過去，裙擺掃過，帶起一陣沉香味。沒有一個人回頭。

「小主！」小滿壓低聲音，氣得臉都鼓了，「您是答應，她只是一個宮女！」

「她是貴妃的宮女。」阿嫽低頭看著自己濕了的裙角，在心裡算：漿洗一次，兩文；晾不乾，要多用一天炭，炭已經停發了，那就是另外買，三文。

五文錢。

換一條命，很便宜。

她提起裙角，繼續貼著牆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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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御花園，天已經放晴了。

御花園的海棠林開得正盛，一整片粉紅壓在枝頭，風一吹，花瓣像下雨一樣往下落，落在青石小徑上，落在人的肩膀上，落在茶盞裡。林子深處擺了幾十張矮案，案上放著點心和茶，遠處的水榭裡有樂伎在彈琵琶，琵琶聲隔著水傳過來，軟軟的，帶著一點回音。空氣裡是海棠的淡香，混著沉香和剛出籠的棗泥糕的甜氣。

座位是按顏色排的。

最上首那張紫檀長案，鋪著朱紅色的錦墊。皇后的顏色。

往下是胭脂，貴妃。再往下是海棠紅，秋香，蔥綠，月白。

最末一排，靠著荷花池邊上，鋪的是灰藍色的墊子。那是答應的位子。池邊濕氣重，墊子摸上去潮潮的，坐久了屁股發涼。

阿嫽坐在最末一排的最末一個位子，緊挨著池子。

這是她自己挑的。最末，最偏，最濕。

她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今日的收支：來回走路，鞋底磨損，約莫一文錢；裙角沾了池邊的泥，漿洗一次，兩文。案上的點心，棗泥糕四塊，綠豆糕四塊，杏仁酥兩塊，她吃三塊，帶走五塊給小滿，再帶走兩塊當明日的早點。

淨賺。

她剛把第一塊棗泥糕塞進嘴裡，林子那頭的樂聲停了。

「皇后娘娘駕到——」

所有人站起來，行禮。阿嫽跪下去的時候，嘴裡的棗泥糕還沒嚥下去，她把它壓在舌頭底下，低著頭，一動不動。

皇后從林子那頭走過來。

她很高，比身邊的宮女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像一塊板。一身朱紅色的暗紋常服，腰間繫著明黃色的絛子。頭上的鳳髻梳得很高，正中一支九尾金鳳，鳳嘴裡銜著一串珍珠，兩側各插三支紅珊瑚簪，紅得像六滴血。

她的臉是長方形的，白，白得帶一點冷，下頜的線條很硬。眉毛濃而直，一點彎都不畫。

她走到上首坐下，坐得筆直，背不靠椅背，像一座朱紅色的屏風。

她的左手小指上，套著一枚金累絲的長護甲，細細的金絲編成纏枝紋，尖端彎成一個小鉤。

「都起來吧。」

皇后的聲音不大，很低，很慢。可是阿嫽坐在最末一排，隔著幾十張矮案和一整片海棠林，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舌頭底下那塊棗泥糕，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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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貴妃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到的時候，林子裡響起一陣很輕的騷動。她走路的時候，裙擺一點都不動，像是整個人從青石小徑上滑過來的。一身胭脂色的綾羅宮裝，繡滿了折枝海棠，跟林子裡真的海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朵是繡的，哪一朵是開的。肩上披著一條銀紅色的披帛，長長地拖在身後。

她很嬌小。一張巴掌大的心形臉，雙頰搽著桃花色的胭脂。頭上梳著雙刀髻，一邊插一朵胭脂色的絨花，正中一支碧璽蝴蝶簪。她每走一步，那隻蝴蝶的翅膀就顫一下，像要飛起來。

「皇后姐姐，」她的聲音又甜又軟，「妹妹來遲了，姐姐別怪妹妹呀。」

她的右頸有一粒小痣，用硃砂點成了紅色，在雪白的脖子上，像一滴沒擦乾淨的胭脂。

「坐吧。」皇后說。

鄭貴妃在胭脂色的錦墊上坐下，手指纏著披帛的末端，一圈一圈地繞。

「姐姐，」她笑起來，兩頰各有一個梨渦，「今日妹妹想跟姐妹們玩個小遊戲。萬壽節的屏風，今年要繡百花，妹妹宮裡的繡娘不夠用，想從姐妹們當中，挑一個手最巧的，來幫幫妹妹。」

她轉過頭，看著滿林子的人，眼睛眨得很快，又圓又亮，帶著一層水光。

「大家把帕子都拿出來吧。妹妹一張一張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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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帕從上首開始。

宮女捧著一個大漆盤，一排一排收帕子，收一方，展開一方，擺在長案上給皇后和貴妃看。

貴妃看得很仔細。她每看一方，就說一兩句，說得很甜：「這個牡丹配色好」「這隻蝴蝶的觸鬚繡得真細」「姐姐這雙鴛鴦，羨煞妹妹了」。被點評的人紅著臉謝恩，坐下的時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害怕。

皇后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只是看。每一方帕子擺上來，她就用套著護甲的小指，輕輕挑起一角，翻過來看背面。

看背面。

阿嫽在最末一排，看見了這個動作。

她手心裡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看正面，看的是好不好看。看背面，看的是針腳。針腳是騙不了人的。一個人用了幾分力，是故意還是無心，是手笨還是手巧，全寫在背面那些線頭裡。

漆盤一排一排往下收。

秋香。蔥綠。月白。

收到灰藍這一排的時候，鄭貴妃忽然開口了。

「哎呀，」她用手指纏著披帛，笑盈盈地說，「妹妹想起一件事。聽說聽雨閣有一位蔣答應，七年來每一季的繡活都是乙上。二十八季，一次都沒有差過。」

林子裡安靜了下來。

阿嫽的手，在袖子裡，停在算袋上。

「一次都沒有差過，」鄭貴妃眨著眼睛，「姐姐們不覺得奇怪嗎？一個人繡了二十八次，一次比一次好，才是正常。一次都不好，一次都不壞，每一次都剛剛好，停在同一個地方——」

她輕輕笑了一聲。

「就像是，算好了的呢。」

幾十雙眼睛，從上首一路轉過來，轉到最末一排，轉到池邊那個灰藍色的墊子上。

坐在阿嫽左邊的李貴人，往旁邊挪了一點。坐在右邊的王常在，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的指甲。

「蔣答應，」鄭貴妃說，「把你的帕子拿上來，給姐姐看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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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嫽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心裡的算盤已經撥完了。

帕子是今早新繡的，最便宜的白絹，最便宜的線，一洗就掉色。繡得不好，也不壞，還是乙上。可是右邊那隻喜鵲的眼睛，還是少了一針。她繡了七年，那一針的位置已經長在她的手上，她少繡的時候根本不用想。

一個手笨的人，少繡的是隨便一針。

一個手巧的人，少繡的是最要緊的那一針。

貴妃看不出來。貴妃看正面。

可是上首那個翻背面的人，一翻，就會看出來。背面那個位置，沒有針孔。一個本來應該有針孔的地方，乾乾淨淨。

她拿起帕子，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肩膀縮著，貼著矮案的邊走，像要讓路給所有人。她走過自己那張矮案的時候，右手的袖子，輕輕地、恰好地，掃過了案上那把青瓷茶壺的壺柄。

茶壺倒了。

一整壺溫熱的茶，嘩的一聲，潑了出來。

潑在案面上，順著案面往下流，流到她左手拿著的那方帕子上。帕子一下子濕透了。便宜的紅線、便宜的黑線，遇了熱水，立刻開始往外暈，梅花的紅暈成了一片淡粉，喜鵲的黑暈成了兩團灰。

茶水沒有濺到左邊的李貴人。沒有濺到右邊的王常在。沒有濺到她自己的鞋。

一滴都沒有。

全部，都在那方帕子上。

阿嫽跪了下去。

「奴婢手笨，」她說，聲音平平的，慢慢的，帶著鄉音，「奴婢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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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裡靜得聽得見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的聲音。

鄭貴妃的眼眶先紅了。

紅得很快，一下子就紅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她轉向皇后，聲音軟得發顫，「你看她，妹妹好心想看看她的帕子，她就這樣……在皇后姐姐面前失儀，把茶都潑了……妹妹的面子不要緊，可是皇后姐姐的宴，她怎麼敢……」

她身後的大宮女翠縷往前走了一步，尖著嗓子說：「答應失儀，按規矩，掌嘴二十！」

掌嘴二十。

阿嫽跪在濕漉漉的青石上，在心裡算了一下。

二十下。臉會腫三天。三天不能出門，不能出門就不用去請安，不用去請安就不會被人看見。

也不壞。

「奴婢該罰。」她說，頭壓得更低，「奴婢手笨，奴婢腳笨，奴婢入宮七年，連茶壺都拿不穩。奴婢繡的帕子也不好看，梅花繡得像豬肝，喜鵲繡得像兩隻麻雀。奴婢該罰。」

坐在月白色那一排的一個常在，忍不住笑出了聲，又趕快用手帕捂住嘴。

李貴人低著頭，肩膀在抖。

小滿站在池邊的柳樹後面，手裡捧著一包剛才偷偷包起來的點心，嚇得點心都掉了兩塊。

鄭貴妃咬住了嘴唇，手指把披帛纏得緊緊的，纏得指尖都發白了。

上首，一聲輕響。

叩。

是護甲的尖端，輕輕叩在紫檀案面上的聲音。

整片海棠林，一下子安靜了。

「拿來。」

皇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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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用漆盤捧著那方濕透的帕子，一路從最末一排走到最上首。

皇后沒有看正面。

她伸出左手的小指，用那枚金累絲護甲的尖端，挑起帕子的一角，翻了過來。

她看了很久。

帕子是濕的，顏色暈成了一片，梅花不像梅花，喜鵲不像喜鵲。背面的針腳也泡了水，線頭一根一根地翹起來。

皇后看的不是那些。

她看了一眼帕子，然後抬起頭，看向最末一排。看那張矮案。看案上倒下的茶壺。看矮案左邊的李貴人，右邊的王常在，看阿嫽跪著的那塊青石。

看了很久。她很久都沒有眨眼。

「一壺茶，」皇后慢慢地說，「潑了出來。左邊的李貴人，裙子是乾的。右邊的王常在，鞋子是乾的。你自己的袖子，也是乾的。」

她停了一下。

「只濕了這一塊帕子。」

林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李貴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角，又抬頭看了看阿嫽，嘴巴慢慢張開了。王常在的手從指甲上移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翠縷站在貴妃身後，張著嘴，那句「掌嘴二十」還掛在嘴邊，吐不出來，也嚥不回去。

鄭貴妃纏著披帛的手指，停住了。

「蔣答應，」皇后說，「你這一壺茶，倒得比你繡的花還準。」

阿嫽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潮濕的青石。

她的手，在袖子裡，碰到了頭上的木簪。

她沒有拔。她忍住了。

「奴婢不懂，」她說，「奴婢只是手笨。」

上首很久沒有聲音。

然後，皇后的眼睛，微微地彎了一下。

只是眼睛。她的嘴唇一點都沒有動。

「手笨，」皇后說，「那就罰俸一月，長長記性。」

「皇后姐姐！」鄭貴妃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一個月的俸，這也太——」

皇后端起面前的茶盞，把蓋子輕輕合上。

叮。

很細的一聲。

鄭貴妃的話，斷在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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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嫽謝了恩，退回最末一排，重新坐下。

她坐下的時候，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月例銀二兩。罰俸一月，就是二兩。

她在宮裡七年，一文錢都沒有被罰過。

四百零八個白圈，要多熬一個。

她覺得臉上有點燙，比掌嘴二十還燙。

案上的點心還剩兩塊杏仁酥，被茶水泡濕了，軟塌塌的。她把它們用手帕包好，放進袖子裡。

泡濕了，也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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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聽雨閣的時候，又下雨了。

雨點打在芭蕉葉上，一點，一點，又一點。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雨裡沙沙作響，樹下那口封了的井，青石蓋上積了一層水，映著灰濛濛的天。

小滿坐在門檻上，把那包泡濕的杏仁酥一塊一塊塞進嘴裡，一邊吃一邊說：「小主，您今天真厲害，您沒看見貴妃娘娘的臉，紅得跟她的衣服一樣——」

「吃你的。」

阿嫽坐在小方桌前，攤開帳簿，研墨。

松煙墨的氣味又浮起來了，淡淡的松脂味，混著雨天的潮氣。

她在帳簿上寫：「三月初四。罰俸一月，二兩。」

寫完了，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四百零八個白圈，想了想，在最末一個白圈的後面，又畫了一個。

四百零九個。

她放下筆，對自己說：沒關係。皇后是全宮最忙的人，一天要見幾十個人，要看幾百本冊子。一個答應，一方濕帕子，一壺茶，明天早上就忘了。

她這樣說了三遍。

戌時，有人敲門。

小滿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深青色宮裝的大宮女，撐著一把朱紅色的油紙傘。傘面上的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流，流成一圈細細的水簾。

朱紅。鳳儀宮的傘。

小滿嚇得手裡的杏仁酥掉在了地上。

那宮女沒有進門。她把一個小小的錦盒遞進來，說了一句「皇后娘娘賞還蔣答應的」，轉身就走了，傘面上的雨水濺了一地。

阿嫽接過錦盒，打開。

裡面是那方帕子。

已經烘乾了，熨平了，摺得方方正正。暈開的紅和灰還在，梅花還是像豬肝，喜鵲還是像麻雀。

她把帕子展開。

右邊那隻回頭的喜鵲，眼睛的位置，被人用硃砂筆，輕輕地圈了一個小圈。

圈得很準。不大不小，剛好圈住那一個應該有、卻沒有的針孔。

帕子底下，壓著一張小小的朱紅箋紙，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時，鳳儀宮。」

窗外的雨，一點，一點，打在芭蕉葉上。

阿嫽把頭上的木簪拔下來，握在手裡，握了很久。

然後又插了回去。

七年，二十八季，一百多方帕子。

第一次，有人數清了她少繡的那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