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三百六十個生辰
卯時，聽雨閣的天還沒亮透。
雨停了一夜，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在滴水，滴在那口封了的井上，嗒，嗒，嗒，一聲比一聲慢。窗紙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冷得像井水。屋裡的炭盆早就熄了，阿嫽坐在床沿，呵了一口氣，看著那口白氣在眼前慢慢散開。
她一夜沒睡好。
她在心裡撥了一夜的算盤。
皇后召見一個答應，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皇后要罰她。罰得重，她活不過這個月；罰得輕，罰俸，她已經被罰了一個月，再罰，四百零九個白圈就要變成四百一十個。
第二種，皇后要用她。用得好，她會被記住；用得不好，她也會被記住。記住，就是死的開始。
第三種，皇后只是好奇，看一眼，問兩句，發現她確實是個笨人，揮揮手，讓她回去。
她要的是第三種。
所以今天，她要笨。笨得剛剛好。太笨，皇后會覺得她在裝；不夠笨，皇后會覺得她可用。
要笨得像乙上。
「小主，」小滿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捧著一件衣裳，「這件好不好？是上個月新領的，還沒穿過。」
阿嫽看了一眼。灰藍色的，新的，顏色很正。
「不要。」
她從箱底翻出另一件。也是灰藍色的，洗得發白了，衣角用同色的線補過兩次，補得很仔細，不湊近看，看不出來。
「穿這件。」
「小主，這件都舊了！去見皇后娘娘——」
「新衣裳，是給想被看見的人穿的。」阿嫽把衣裳抖開，套在身上，繫好腰帶，把那個小小的算袋掛在腰間。
她坐到那面缺了一角的銅鏡前面，把頭髮挽成一個單髻，插上那支木簪。簪頭刻著的兩個小字，在灰濛濛的晨光裡看不太清楚。
六十。
她對著鏡子裡那張小方圓臉看了一會。膚色偏黃，兩頰幾點雀斑，眉毛淡得像沒畫。她沒有撲粉。撲了粉，就是想好看；想好看，就是想出頭。
她對著鏡子，練了一次笑。
憨憨的，嘴角一咧，露出那顆稍歪的虎牙。
眼睛是清醒的。她練了幾次，都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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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在東六宮的正中，離聽雨閣要走兩刻鐘。
阿嫽算好了時辰。辰時正，皇后說辰時，她就辰時到。早到了，顯得殷勤；晚到了，顯得怠慢。辰時正，剛剛好，第二好。
她貼著宮道的牆根走。
走到鳳儀宮門口，天已經全亮了。宮門是朱紅色的，門釘是金色的，一排一排，每一顆都擦得發亮，亮得晃眼。門兩邊站著四個太監，穿著一色的深青袍子，腰間繫著朱紅的絛子，站得像四根柱子。
她剛要上前通報，宮門裡面走出來一群人。
先聞到的是一陣香。不是沉香，是一種很甜的花香，像熟透了的桃子。然後是一片胭脂色，從宮門裡流出來，流過石檻，裙擺一點都不動，像在水面上滑。
鄭貴妃。
她今天梳的還是雙刀髻，髻上那支碧璽蝴蝶簪，隨著她的步子，翅膀一顫一顫。肩上的銀紅披帛長長地拖在身後，翠縷跟在旁邊，雙手托著披帛的末端，生怕它碰到地上。
阿嫽立刻退到牆根，跪下，額頭貼地。
那片胭脂色，在她面前停住了。
「咦，」鄭貴妃的聲音又甜又軟，「這不是蔣姐姐嗎？」
姐姐。
阿嫽跪在地上，在心裡算了一下。鄭貴妃二十七，她二十六。鄭貴妃是貴妃，她是答應。一個比她大、比她高六級的人，叫她姐姐。
這一聲姐姐，比一記耳光還重。
「奴婢不敢。」她說，額頭沒有離地。
「姐姐快起來，地上涼。」鄭貴妃輕輕笑了一聲，「姐姐是來見皇后姐姐的？皇后姐姐今天一早就說，要見一個人，原來是姐姐呀。」
阿嫽沒有起來。
她看見一雙高底繡鞋停在她面前。鞋面上繡著海棠，鞋尖綴著一顆小小的珍珠。
那雙鞋往前挪了半步。
「姐姐昨日那一壺茶，潑得真好。」鄭貴妃的聲音壓低了一點，還是甜的，「妹妹回去想了一夜，想不明白，姐姐的手，怎麼能那麼準呢？」
阿嫽的手，在袖子裡，碰到了算袋裡的銅錢。一枚一枚撥過去。
「奴婢手笨，」她說，「是碰巧。」
頭頂上，又是一聲很輕的笑。
「是呀，碰巧。」鄭貴妃說，「姐姐別怕，皇后姐姐最疼人了。」
那雙繡鞋轉了個方向，走了。胭脂色的裙擺從她眼前流過去，那股熟桃子的甜香，在她鼻子底下留了很久。
阿嫽跪在那裡，數到二十，才站起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灰藍色的裙子，膝蓋那裡濕了兩塊，是石板上的露水。
她在心裡記了一筆：鄭貴妃，辰時前，從鳳儀宮出來。說謊之前，先笑了一聲。
說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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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的正殿很深。
十二扇雕花隔扇一字排開，每一扇都雕著不同的花，牡丹、芍藥、海棠、梅，一扇一扇看過去，像走過一整年。殿柱是朱紅的，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殿裡點著燭，燭台是金的，燭光照在金箔貼的樑上，照得整個殿堂暖烘烘的，一片金紅。空氣裡是很淡很淡的檀香，混著舊紙和墨的氣味。
那是名冊的氣味。
帶路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姑姑，姓錦，穿一身深青的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走路很慢，腰背有一點彎。她把阿嫽帶到最裡面一扇隔扇前面，停下來，低聲說：「皇后娘娘在內室。進去之後，娘娘不叫你起來，你就跪著。娘娘問什麼，你答什麼。」
「奴婢不懂，」阿嫽說，嚥了一下口水，「奴婢要是答錯了呢？」
錦姑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帶著一點憐憫。
「答錯了，」她說，「就不用再答了。」
隔扇拉開了。
內室比正殿小，可是比聽雨閣整個院子還大。靠窗擺著一張紫檀長案，長案上堆滿了冊子，一疊一疊，藍布封面的，黃綾封面的，有的已經翻得起了毛。燭光從兩邊照過來，照著那些冊子，照著冊子後面坐著的那個人。
皇后坐在長案後面。
她今天穿的是朱紅色的暗紋常服，腰間繫著明黃的絛子。頭上的鳳髻沒有戴九尾金鳳，只插了那六支紅珊瑚簪，兩邊各三支，紅得像六滴血。她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像一座朱紅色的屏風。
她在看一本冊子。
她翻頁的時候，只用左手的小指。小指上套著那枚金累絲的長護甲，護甲的尖端輕輕挑起紙角，把一頁翻過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阿嫽跪下，額頭貼地。
她跪了很久。
長案那邊，紙頁翻過去一頁，又一頁。燭芯偶爾噼的一聲。
阿嫽跪著，在心裡數。數到一百二十，膝蓋開始痛。數到兩百，膝蓋開始麻。
她沒有動。
跪得住，是笨人唯一的本事。
她跪著，額頭貼著金磚。金磚是涼的，磨得像鏡子一樣亮，她從磚面上看得見長案底下的一截倒影：一雙朱紅色的鳳頭鞋，並排放著，鞋尖對得整整齊齊，一動不動。
一個人坐了這麼久，腳尖一次都沒有挪過。
她又從磚面上看見長案的一角。案腳底下，墊著一疊摺起來的紙，大概是案腳不平，拿來墊的。紙邊露出幾個字，是用小楷寫的，墨色很淡：「……月例，減半……」
她移開了眼睛。
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最好的辦法，是當作沒看見。第二好的辦法，是記住，然後當作沒看見。
她選了第二好的。
「起來吧。」
皇后的聲音很低，很慢，不大，可是在這間屋子裡，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過來的。
阿嫽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膝蓋麻了，差一點又跪下去。她扶住了旁邊一根柱子，扶了一下，趕快放開，又跪了下去。
「奴婢失儀。」
長案那邊，安靜了一瞬。
「本宮叫你起來，」皇后說，「你又跪下去。」
「奴婢腿笨。」
阿嫽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音。是護甲的尖端，在紫檀案面上，叩了一下。
叩。
「蔣阿嫽，」皇后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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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長案前面，低著頭，目光停在皇后腰間那條明黃色的絛子上。
長案上，除了那些名冊，還擺著一疊帕子。
素白的絹帕，一方一方疊在一起，疊得整整齊齊，大概有三十方。
阿嫽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認得那些帕子。每一方都認得。
皇后伸出小指，用護甲的尖端，挑起最上面那一方，展開。
喜鵲登梅。一枝老梅，七朵梅花，兩隻喜鵲，一隻回頭。
回頭那一隻的眼睛上，有一個小小的硃砂圈。
皇后把它放到一邊，挑起第二方，展開。
牡丹。層層疊疊的花瓣，退暈針，從深到淺。正中間的花蕊，應該有九個籽，只有八個。
那個空了的位置上，一個小小的硃砂圈。
第三方。鴛鴦戲水。公鴛鴦的冠羽，應該有一根白色的長翎，少了。
硃砂圈。
第四方。第五方。第六方。
皇后一方一方地展開，一方一方地放在長案上，鋪成一排，又鋪成兩排。燭光照在那些帕子上，照著每一方帕子上那一個小小的、紅紅的圈。
二十八方。
七年，二十八季。
每一方，都少了一針。每一針，都少在最要緊的地方。
每一個地方，都被人用硃砂，圈了出來。
「本宮昨夜，」皇后說，「讓尚功局把你七年的繡品，全部送了過來。」
她抬起眼，看著阿嫽。她看人的時候，很久不眨眼。
「本宮看了一夜。」
阿嫽站在長案前面。
她的手，慢慢地抬起來，伸向頭上的木簪。
她拔了下來。
又插了回去。
「奴婢……」她嚥了一下口水，「奴婢不懂。」
「你不懂什麼？」
「奴婢不懂，」阿嫽說，聲音平平的，慢慢的，帶著鄉音，「娘娘看了一夜，看的都是奴婢的錯處。奴婢的錯處不止這些。」
皇后沒有說話。
「這一方，」阿嫽伸出手，指著那方鴛鴦，「線頭沒有收好，背面打了兩個結。這一方，」她又指向另一方荷花，「荷葉的邊繡歪了，往左偏了半分。還有這一方，奴婢繡的時候打翻了燈油，右下角有一塊黃，洗不乾淨。」
她一方一方地數過去。數得很認真，數得很慢。
她每數一個錯處，就把那方帕子輕輕往外推一點，推到燭光照不太到的地方。
站在門邊的錦姑姑，嘴巴慢慢張開了。
皇后看著她數。
一直看到她數完了第七方，才開口。
「本宮誇你了嗎？」
阿嫽的手停在半空。
「本宮一個字都沒有誇你，」皇后說，「你急著找自己的錯處做什麼？」
阿嫽的手，慢慢地收了回來。
她站在那裡，低著頭。她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燙得比掌嘴二十還燙。
她聽見了。
長案那邊，很輕很輕的一聲。不是笑聲。皇后的嘴唇一點都沒有動。
可是阿嫽低著頭，從眼角看見，皇后的那雙鳳目，微微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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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錦姑姑搬來一張小杌子，放在長案的側邊。阿嫽看著那張杌子，沒有坐。
「娘娘面前，奴婢不敢坐。」
「本宮讓你坐。」
她坐下了。只坐了杌子的一個邊，屁股懸著一半，隨時可以跪下去。
皇后把那些帕子推到一邊，從冊子堆裡抽出一本藍布封面的，翻開，用小指一頁一頁地翻。
「你住聽雨閣七年，」她一邊翻一邊說，好像在說一件很隨便的事，「隔壁住過一個周答應，你記得嗎？」
「奴婢不太記得。」
「她繡了一幅甲等的牡丹，被叫去貴妃宮裡繡屏風。」
「奴婢聽說過。」
「後來呢？」
「後來……」阿嫽嚥了一下口水，「後來奴婢就不知道了。」
皇后翻頁的小指，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翻。
「錦姑姑，」她頭也不抬，「下個月宮裡誰過生辰，你記一下。本宮記得，李貴人是四月初九？」
「是，娘娘。」錦姑姑說，「李貴人，四月初九。」
「是五月初九。」
屋裡安靜了。
阿嫽的嘴，比她的腦子快了半拍。
那句話已經出去了。她坐在那張小杌子上，半個屁股懸著，嘴巴還張著，把後面那半句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四月初九的是王常在。
她沒有說出來。可是已經晚了。
皇后抬起頭，看著她。
錦姑姑也看著她，手裡拿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慢慢地聚起來，要掉不掉。
「五月初九，」皇后說，「那四月初九呢？」
阿嫽沒有說話。
「四月初九是誰？」
阿嫽的手，又伸向了頭上的木簪。
她拔了下來，握在手裡，握了很久。
「……王常在。」
「翠縷。」皇后說。
「臘月十一。」
「鄭貴妃。」
「八月十五。中秋。」
「本宮。」
「十月初三。」
「錦姑姑。」
阿嫽停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站在門邊的那個老姑姑。錦姑姑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腰背有一點彎，手裡還拿著那支筆。那滴墨，終於掉了下去，落在紙上，暈成一個黑黑的圓點。
「六月廿三，」阿嫽說，「屬虎。」
錦姑姑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那裡，看著阿嫽，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抖。
「我自己……」她說，聲音很低，「我自己都二十年沒有過過生辰了。」
內室裡，燭芯噼的一聲。
皇后沒有看錦姑姑。她一直看著阿嫽。很久很久都沒有眨眼。
「全宮，」她慢慢地說，「你記得多少人的生辰？」
阿嫽握著那支木簪。簪頭的兩個小字，硌著她的掌心。
她知道，這一句話答出去，她七年的乙上，就全部白繡了。
她也知道，這一句話不答，她走不出這扇隔扇。
「……三百六十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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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記？」
阿嫽把木簪插了回去。插得很慢，插了兩次才插穩。
「記生辰，」她說，「不用花錢。」
皇后等著。
「一個人過生辰那一天，心會軟一點。」阿嫽低著頭，聲音平平的，「奴婢那一天在宮道上遇見她，給她讓路，對她笑一笑。不用送禮，送禮要花錢，送得好會被人記住，送得不好會被人記恨。笑一笑，不花錢，她心軟，就記得奴婢是個好人。」
她停了一下。
「記得奴婢是個好人，就不會記得奴婢別的事。」
「還有呢？」
阿嫽嚥了一下口水。
「還有……人過生辰那一天，喝酒。喝了酒，說話不小心。那一天，奴婢不出門。」
內室裡很靜。
錦姑姑彎下腰，撿起了那支筆。她撿起來的時候，手還在抖。
皇后看著阿嫽，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左手，把小指上那枚金累絲的長護甲，摘了下來。
她把護甲放在長案上，放在那一排帕子的旁邊。護甲的尖端對著燭火，閃了一下金光。
錦姑姑看見了這個動作，身子僵了一下。
阿嫽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只看見，皇后摘下護甲之後的那根小指，指節很細，很白，指甲剪得很短，看起來跟宮裡任何一個女人的手指都沒有分別。
「宋姑姑上個月去了。」皇后說。
阿嫽記得宋姑姑。中宮掌事，六十一歲，生辰是二月初二，龍抬頭。上個月十九，在鳳儀宮後面的台階上摔了一跤，就沒有再起來。
她那一天沒有出門。
「宋姑姑在的時候，」皇后說，「這本名冊，是她替本宮寫的。」
她用那根沒有護甲的小指，按住了長案正中間的一本冊子。
那本冊子比別的都厚，黃綾封面，四角包著銅，封面上沒有字。
「全宮上下，妃嬪、女官、宮女、太監，一千一百四十七人。」皇后說，「誰該升，誰該降，誰犯了錯，誰立了功，誰病了，誰死了，都在這裡面。」
她停了一下。
「本宮病了一冬。這一冬，有人在這本冊子上動了手腳。」
阿嫽坐在杌子上，半個屁股懸著，一動不動。
「本宮要一個記性好、不出頭、沒有人會防的人，」皇后說，「替本宮看著這本冊子。」
阿嫽跪了下去。
這一次，她跪得很快，很穩，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很悶的一聲。
「奴婢不懂。」她說，「奴婢是答應，奴婢不識幾個字，奴婢手笨腳笨，奴婢連茶壺都拿不穩。奴婢——」
「你帳簿的最後一頁，」皇后說，「還有四百零九個白圈。」
阿嫽的聲音，斷了。
她跪在那裡，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撞得耳朵都在響。
昨夜送帕子來的那個大宮女。撐著朱紅色的傘，站在門口，沒有進門。
她的帳簿，就攤在門口那張小方桌上。
「塗黑了八十四個，」皇后的聲音很平，「白的四百零九個。最後一個，是昨夜新畫的。」
阿嫽沒有說話。
「本宮算了一下。」皇后說，「答應月例銀二兩。中宮掌事，月例銀十兩。」
阿嫽的手，在袖子裡，碰到了算袋。
她沒有撥銅錢。她的手指停在算袋上，一動不動。
可是她的心裡，那把算盤，已經自己響起來了。十兩。一個月十兩。一年一百二十兩。她攢了七年，攢到的銀子，不到這個數的一半。
十兩一個月，她不用熬到六十歲，也攢得夠養老銀。
十兩一個月，她可能連三十歲都熬不到。
她的腦子裡，兩把算盤一起在打，打得噼噼啪啪，打得她的耳朵嗡嗡響。
「你不接，」皇后說，「本宮也不罰你。你回聽雨閣去，接著畫你的圈。」
她停了一下。
「只是今日你進了鳳儀宮，坐了本宮的杌子，說出了三百六十個生辰。」
她的小指，在那本黃綾封面的名冊上，輕輕敲了一下。
「鄭貴妃在門口，見過你了。」
阿嫽跪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今早在宮門口，那雙綴著珍珠的高底繡鞋，往前挪了半步。那一聲輕輕的笑。
姐姐別怕，皇后姐姐最疼人了。
她睜開眼睛。
她在心裡，把四百零九個圈，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到最後一個，她停住了。
她抬起頭。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把目光從皇后的腰帶上抬起來。
她看著皇后的臉。那張長方形的、白中帶冷的臉，那雙很久不眨的鳳目，那兩片朱砂正紅的薄唇。
「奴婢不懂，」她說，「中宮掌事，要做什麼？」
皇后的眼睛，又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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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姑姑捧來一個朱紅色的漆盤。
漆盤上放著一條腰牌絛子，朱紅色的，打著一個很複雜的結，結底下墜著一塊小小的象牙腰牌，腰牌上刻著四個字：中宮掌事。
錦姑姑彎下腰，把那條絛子繫在阿嫽的腰間，繫在那個灰藍色的小算袋旁邊。
灰藍色的舊宮裝，衣角補過兩次。腰間一條朱紅的絛子。
錦姑姑繫好了，退後一步，看了她一眼。
「六月廿三。」錦姑姑小聲說，聲音還有一點啞，「我會記住你記得。」
皇后把那本黃綾封面的名冊，推到了長案的邊上。
推到阿嫽的面前。
冊子很厚，很重。燭光照在黃綾上，照出一層淡淡的金光。四角包著的銅，磨得發亮，不知道被多少隻手翻過。
阿嫽伸出雙手，捧住了它。
很重。比她想像的重得多。她捧著它，手臂往下一沉，差一點沒捧住。
她沒有翻開。
皇后重新拿起那枚金累絲的長護甲，套回左手的小指上。
套好了，她用護甲的尖端，在紫檀長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叩。
「蔣阿嫽，」她說，聲音不大，可是整間內室都在響，「從今日起，誰生誰死、誰升誰降，由你寫。」
阿嫽捧著那本名冊，跪在金磚上。
她沒有說「奴婢不懂」。
她在心裡，把帳簿最後一頁那四百零九個圈，重新數了一遍。
然後，她把最後那一個，塗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