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四道菜
晚上六時半,金鳳樓的宴會大堂亮起了第一排燈。
燈是從舞台那一頭開始亮的,一排一排往後推,像潮水漫過沙灘。水晶吊燈、壁燈、桌上的小燭台,全部是金色的光,照在八十張鋪著大紅桌布的圓桌上,照在舞台正中那兩個半人高的龍鳳喜字上,照得整個大堂又紅又金,熱得像一個剛揭開的蒸籠。
郝伊站在大堂的正門口,先數桌。
她走進任何場地都是這樣:先數桌,再看出口,最後才看人。八十張桌,每行十張,一共八行。正門一個出口,左右兩邊各一道防火門,舞台後面一道通往廚房的雙開門。她在心裡把這張圖畫了一遍,跟夾在懷裡那塊硬皮夾板背面貼著的平面圖對了一次,一模一樣。
她才開始看人。
侍應們穿著白襯衫和黑背心,在桌與桌之間穿梭,擺碗碟、摺餐巾、放名牌。司儀在舞台上試麥克風,「喂,喂,一二三」,擴音器的回聲撞在天花板上,又彈下來。後台的廚房門一開一合,每開一次,就有一陣香味湧出來:花雕酒、蠔油、鮑魚醬汁,濃得像能用手抓住。
她右耳的藍牙耳機裡,對講機的頻道嗶了一聲。
「郝小姐,花藝那邊說舞台左邊的花柱歪了。」
「收到,我過去。」
她把手上的原子筆插回腦後的髮髻裡。那個髮髻盤得一絲不亂,用一個黑色的大鯊魚夾固定著,髻裡永遠插著一支備用的筆。她今天穿一套深藍色的褲裝套裝,腳上一雙黑色低跟鞋,腰間掛一部對講機。從下午兩點到現在,她在這個大堂裡已經走了九千多步,她的手機會記錄。到晚上收場,大概會走到兩萬步。
她做婚禮顧問九年,統籌過三百四十七場婚宴。她的小腿有明顯的肌肉線條,就是這些年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
舞台左邊的花柱確實歪了。
那是一根一米八高的鐵架,上面紮滿了白玫瑰和粉色的繡球花,底座沒有擰緊,整根柱子往左傾了大概五度。郝伊蹲下來,把底座的螺絲一個一個擰緊,擰到最後一個的時候,手一滑,左手中指被底座一根鐵線劃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中指上本來就貼著一塊膠布,是昨天在另一場婚禮紮花時劃開的,今天這一下剛好劃在膠布的邊上,沒有流血。
她站起來,把花柱扶正,退後兩步看了看。
「好了。」她對著對講機說。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舞台正前方那兩張桌。
第七十九桌和第八十桌。
在金鳳樓,主家席永遠是最後兩張桌。這是老闆的規矩,說八十是圓滿,七十九是「長長久久」,把主家放在最後兩張,意思是福氣留到最後。其他酒樓的主家席都叫第一桌,只有金鳳樓叫第七十九和第八十。七十九是男家,八十是女家。
兩張主家席緊貼著舞台,桌上的擺設比其他桌多了一層:金色的碗碟、刻著龍鳳的象牙筷子、每個位子前面一張印金的名牌。桌子正中放著一個大花球,紅玫瑰紮成的,香得有點過頭。
她走過去,沿著第七十九桌走了一圈,一個一個看名牌。
新郎的父親,新郎的母親,新郎的祖母,新郎的舅父邢德昌,舅母,大伯,大伯母,姑姐,姑丈,還有兩個新郎的表弟。十二個位。
她對著夾板上的座位表核對了一遍。沒有錯。
下午五時,她去過一次新娘房。
新娘房在酒樓三樓,是一間小小的貴賓室,一面牆全是鏡子,鏡子四周圍著一圈燈泡,照得整個房間白晃晃的。空氣裡有髮膠、粉底和一大束百合花混在一起的氣味。化妝師正在替車詩穎畫眉,一筆一筆,畫成細長的柳葉形。
車詩穎坐在鏡子前面,已經穿上了那套大紅裙褂。裙褂的金線刺繡在燈泡底下閃得刺眼,她整個人被那身衣服壓著,坐得很直,一動也不敢動。
郝伊把流程表遞給她看,一項一項講解:幾點入場,幾點切乳豬,幾點換衣服,幾點敬酒。新娘一直點頭,說好,說明白,說謝謝郝小姐。她說話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講完了,郝伊正要走,車詩穎忽然叫住她。
「郝小姐,」她說,「主家席的菜,會跟其他桌同時上嗎?」
「會的。」郝伊說,「八十張桌同步,這是金鳳樓的規矩。」
車詩穎點點頭,沒有再問。可是她垂下眼的那一刻,郝伊從鏡子裡看見她的手:右手的拇指按在那隻金龍鳳鐲上,把鐲子往手臂上推了一寸,又拉下來,推上去,又拉下來。金屬輕輕碰著,發出細碎的聲響。鐲子底下的皮膚上,有一道淡淡的舊疤,一推上去就露出來,一拉下來又蓋住。
化妝師說:「新娘不要動,眉毛要畫歪了。」
車詩穎停了手。
郝伊把這件事記在流程表的邊上,只寫了四個字:新娘緊張。然後她就去處理下一件事了。三百四十七場婚禮,每一個新娘都緊張。
---
晚上八時正,筵席開始。
大堂裡三百四十多個賓客已經全部入座。燈光暗下來,只剩下舞台上的一束追光。司儀用一種很誇張的聲音介紹:「有請——我們今晚的新郎程家朗先生,和新娘車詩穎小姐!」
大堂正門打開。
新郎程家朗穿一套黑色的禮服,三十一歲,高高瘦瘦,笑得很緊張。新娘車詩穎挽著他的手臂,穿一套大紅色的金線刺繡裙褂,裙褂很重,金線在燈光底下閃閃發亮,壓得她的肩膀微微下沉。她的頸上掛著四條金項鍊,一條比一條粗,右手腕戴著一隻沉甸甸的金龍鳳鐲。她的頭髮盤成一個新娘髻,插滿了金色的髮飾,兩鬢垂下兩縷捲髮。
她走得很慢,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裙褂的下擺太長,每走三步,她就要用手輕輕撫一下,把皺褶撫平。
郝伊站在大堂側邊的柱子旁邊,看著新人一路走向舞台。她的目光跟著新娘移動,然後她注意到一件事:車詩穎走到大堂中間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舞台前方,不是看著舞台,而是看著舞台前面的那兩張桌。
準確一點說,是看著第七十九桌。
郝伊在夾板上打了一個勾,寫下一行小字:新娘入場,八時零三分。
---
第一道菜是鴻運乳豬全體。
新人在舞台上切乳豬,司儀帶頭拍手,全場拍手。侍應們推著銀色的餐車,一車一車地把切好的乳豬送到每一張桌上。
郝伊的藍牙耳機裡,廚房的聲音一直在響。
「一號菜全部出齊。」
「二號菜準備。」
「二號菜,一至四十號,走!」
「四十一至八十號,走!」
她一邊聽,一邊在夾板上的流程表上打勾。這張流程表是她用了九年的格式,每一道菜、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時間點,都有一個小方格。打勾的時候,她用的是插在髮髻裡那支筆,打完一個,就把筆尾在太陽穴上點一下,再打下一個。
第二道菜,XO醬炒帶子蝦球。八時二十六分出齊。
第三道菜,蟹肉燴魚肚羹。八時四十八分出齊。
新人換了衣服,開始逐桌敬酒。車詩穎換上一件白色的緞面晚裝,手裡緊握著一個紅色的小手袋。她沒有了裙褂的重量,走路卻還是一小步一小步的,好像那套裙褂還壓在她身上。
郝伊跟在新人後面,幫他們控制每一桌的時間。
她跟到第七十九桌的時候,聽見一陣很響的笑聲。
新郎的舅父邢德昌正在說話。他六十六歲,很胖,肚子圓滾滾的,一個人坐在主家席上佔了一個半的位子。他穿一件深紅色的緞面唐裝外套,胸前別著一朵寫有「主家」兩個字的紅花。他的臉又大又圓,紅得發亮,三層下巴擠在唐裝的立領上,頸上一圈都是汗。他左手的拇指上戴著一枚碧綠的翡翠扳指,說話的時候,用那隻手的指節咚咚咚地敲桌。
「花雕呢?花雕呢?」他說,帶著一口很重的潮汕口音,「我說過,開席之前要先倒花雕!」
旁邊的侍應連忙拿起酒壺,給他倒了一杯。
邢德昌拿起杯子,一口喝完,哈哈大笑,笑聲大得桌上的杯子都在發抖。
「家朗!」他對新郎說,「舅父今天高興!你這個老婆,娶得好!藥劑師,好!以後舅父吃錯藥,就找你老婆!」
全桌的人都笑了。
郝伊看著車詩穎。新娘也在笑,低著頭,抿著嘴,兩頰泛紅。可是她垂在身側的右手,一直在用拇指摩著手腕上那隻金龍鳳鐲,摩了一圈又一圈。
---
九時十分,第四道菜。
郝伊的耳機裡,廚房的聲音照常響起:
「四號菜,清蒸東星斑,一至四十號,走!」
「四十一至七十八號,走!」
她的筆停在流程表上。
七十八號。
「七十九、八十號呢?」她按下對講機,問。
「八十號同步走。」廚房的部長棠哥回答,「七十九號,另外的單。」
「什麼另外的單?」
對講機裡沙沙地響了幾秒。
「郝小姐,你沒收到嗎?」棠哥說,「七十九號的上菜次序改過了,除了乳豬,其他七道倒轉來上。第四道上鮑魚。」
郝伊轉頭,看向第七十九桌。
侍應已經把菜端上去了。一個大白瓷碟,碟上排著十二隻原隻鮑魚,淋著濃稠的蠔皇醬汁,醬汁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旁邊第八十桌上的,是一條清蒸東星斑,魚身上鋪著薑絲和蔥絲,熱氣騰騰。
同一個時刻,全場七十九張桌都在吃魚。只有一張桌在吃鮑魚。
郝伊把流程表翻到第二頁,那是她跟廚房確認過三次的上菜次序表,八十張桌,每一張都一樣:一,乳豬;二,蝦球;三,魚肚羹;四,東星斑;五,炸子雞;六,鮑魚;七,炒飯;八,伊麵。
她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修改。
她邁開步子,往第七十九桌走去。
她走得很快,低跟鞋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對講機在腰間一晃一晃。她經過第七十四桌,第七十五桌,第七十六桌。她看見邢德昌拿起象牙筷子,夾起一隻鮑魚。他沒有切,整隻夾起來,張開嘴,咬了一大口。醬汁從他嘴角流下來,流到下巴的第二層。
他嚼了兩下。
然後他停住了。
他的臉由紅變白,白得很快,像是有人從他的頭頂把所有的血一下子抽走了。他的筷子從手裡掉下來,碰在金色的碗邊上,叮一聲,彈到桌上。他伸手去扯唐裝的領口,手指在立領的盤扣上抓了幾下,抓不開。
郝伊還差三張桌。
邢德昌整個人往後一仰,椅子翻倒,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把桌布扯下來一角,一碟鮑魚跟著滑落,白瓷碟砸在地毯上,沒有碎,醬汁潑了一地。
---
尖叫聲是從他身邊那個女人開始的。那是新郎的母親,邢德昌的妹妹。她站起來,雙手捂著臉,叫了一聲「大哥」,就再也叫不出聲了。
新郎程家朗站在第七十二桌旁邊,手裡還舉著一杯酒,整個人僵在那裡,酒杯傾斜,酒一滴一滴地灑在地毯上。
第十二桌有一個小孩開始哭。
司儀站在舞台上,話說到一半,嘴巴還張著,擴音器裡傳出一陣尖銳的回授聲,刺得所有人都捂住耳朵。
郝伊已經到了。
她跪下來,一隻手按住邢德昌的肩膀,另一隻手按下對講機。
「棠哥,所有菜停。現在開始,廚房任何人不准離開,任何東西不准倒掉。」她說,「蓉姐,叫救護車。正門打開,清出一條路給救護員。其他所有門,關上。」
她的語速很快,每一句都是指令。她的臉上還掛著那種職業式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一點都沒有變。握著對講機的那隻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她抬起頭,看見新郎的表弟之中那個年紀大一點的,正拿著手機對著地上拍。
「放下。」她說。
那個表弟放下了。
她轉頭找新娘。
車詩穎站在第七十八桌和第七十九桌之間,離她大概四米。白色緞面晚裝在紅色的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粉。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哭,也沒有走過來。她站在那裡,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拇指和食指捏著那隻金龍鳳鐲,一直在推。推上去,推下來,推上去,推下來。金屬碰著金屬,發出很細很細的響聲。
她的眼睛看著地上那碟潑翻了的鮑魚。
---
救護員在九時二十四分到達。
邢德昌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已經沒有了知覺。救護員在他的頸上摸了很久,又在他的胸口按了很久,然後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把他抬出了大堂。
郝伊沒有跟出去。
她站在大堂的中央,拿起舞台上的麥克風,用一種電台報時一樣的平穩節奏說話:「各位來賓,剛才有一位來賓身體不適,已經由救護員送院。為了配合,請大家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暫時不要離開。酒樓會繼續提供茶水。多謝大家。」
三百多個人,安靜了下來。
她把麥克風交給司儀,走下舞台,推開那道通往廚房的雙開門。
---
廚房裡的光是冷的。
不鏽鋼的工作桌、不鏽鋼的抽油煙機、不鏽鋼的洗碗槽,在日光燈管底下全部泛著一層青白色。大堂裡那種又紅又金的熱,一踏進廚房就沒有了,只剩下爐火熄滅後殘留的一點餘溫,和濃得化不開的醬汁味。
十幾個廚師和侍應站在廚房裡,一動不動。棠哥站在最前面,五十多歲,穿著白色的廚師服,頭上戴著一頂高帽,看見她,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郝小姐,你要看這個。」他說。
郝伊看見棠哥,臉上的笑鬆了一點。她對誰都笑,但只有對廚房的師傅,她的笑才會真的有溫度。可是今晚那一點溫度,很快就收回去了。
那是一張上菜紀錄表。每一場婚宴,廚房都會有一張,記錄每一張桌的每一道菜在什麼時間出菜。表上八十行,每一行八格。
第七十九行,跟其他七十九行都不一樣。
格子裡的菜名,除了第一格的乳豬,全部是倒過來寫的:二,伊麵;三,炒飯;四,鮑魚;五,炸子雞;六,東星斑;七,魚肚羹;八,蝦球。
在第七十九行的最右邊,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娟秀,筆畫清楚,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準確,像是一張處方箋:
「第79桌:除乳豬外,上菜次序倒轉。——車詩穎」
後面還簽了名。
「新娘今天下午四點親自拿來的。」棠哥說,「她說跟你講過了。」
郝伊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拿出筆,用筆尾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點了一下,兩下,三下。
「剩下的鮑魚呢?」她問。
「第七十九桌的,全部在地上。」棠哥說,「廚房還有兩碟備份的,一碟是第八十桌的,還沒上,一碟是準備給工作人員的。」
「全部封起來,誰都不准碰。」
她轉身,推開雙開門,重新走進大堂。
---
大堂的燈光又紅又金,三百多個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聲說話。第七十九桌已經空了,桌布被扯下來一角,碗碟東倒西歪,地毯上一大片深色的醬汁漬。主家的親戚被安排到旁邊的休息室,只剩下一個酒樓的保安站在桌邊。
郝伊走到第七十九桌前面,蹲下來。
她蹲下來的時候,膝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今天她已經走了一萬四千多步。
她先看地毯上的醬汁,再看翻倒的椅子,再看邢德昌坐過的那個位子。位子前面那張印金的名牌還在,被醬汁濺到一角:邢德昌先生。
她戴上一雙從廚房拿來的透明膠手套,先把桌上那個紅玫瑰大花球捧起來,放到旁邊的椅子上。花球很重,玫瑰的香氣一下子湧上來,濃得她屏住了呼吸。然後她把桌上剩下的碗碟一件一件移開,金色的碗、象牙筷子、十二個印金的名牌,按原來的位置排在地毯上,每一件的距離都跟原來一樣。保安站在旁邊看著她,不明白她在做什麼,也不敢問。
她移完最後一件,才伸手,把那塊被扯下來一角的大紅桌布,整塊掀起來。
桌布是厚絨的,很重,翻過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風裡有鮑魚醬汁和花雕酒的味道。桌布底下是圓桌的木面。
木面上有東西。
一張紙,A3大小,用透明膠帶四邊貼得緊緊的,貼在圓桌的木面上,正好在桌子的中央,被那個紅玫瑰大花球壓著的位置。平常坐在這張桌子旁邊吃飯的人,隔著一層厚絨布,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它在這裡。
郝伊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張紙的邊。膠帶黏手,黏得她中指上的膠布翹起了一角。
是一張座位表。
十二個位子,畫成一個圓,每一個位子旁邊寫著一個名字。字跡是列印的,格式跟她做給大堂那塊大座位表的格式一模一樣,連字體都一樣。
可是名字不一樣。
她把自己夾板上的座位表抽出來,放在旁邊,一個位一個位地對。
新郎的父親,對。新郎的母親,對。新郎的祖母,對。
第四個位子,大堂的座位表上寫著:舅父邢德昌。
桌布背面這一張,同一個位子上,寫的是另一個名字。
郝伊的手握緊了對講機,握得指節發白。她的呼吸很平穩,平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抬起頭,越過空蕩蕩的第七十九桌,看向大堂的另一邊。
車詩穎站在休息室的門口,白色緞面晚裝,紅色小手袋,手腕上的金龍鳳鐲在燈光底下一閃一閃。她正看著這邊。
看著郝伊手裡那張座位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