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兩碟醬汁
十時零五分,醫院打電話來。
電話是打給新郎程家朗的。郝伊站在休息室門外,隔著一道半開的門,看見程家朗拿著手機,聽了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然後他把手機放下來,垂在身側,轉過頭,看著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一看見兒子的臉,就知道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彎下腰,把臉埋進了自己的手掌裡。
邢德昌,六十六歲,海味行老闆,在妹妹兒子的婚宴上,吃了一口鮑魚,送院後證實死亡。
郝伊在流程表的最底下,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二十二時零五分,醫院通知。
她寫完,用筆尾在太陽穴上點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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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比醫院的電話早到了二十分鐘。
九時四十五分,旺角警署的人進了大堂。帶隊的是一個姓關的督察,三十多歲,理著平頭,穿一件深藍色的便服外套,外套的拉鏈拉到胸口。他一進門就停在門口,先看了整個大堂一圈——八十張桌,三百多個人,舞台上的龍鳳喜字,滿堂的紅和金——然後才走過來。
郝伊注意到他的看法跟自己一樣:先看場地,再看出口,最後才看人。
「你是負責人?」關督察問。
「我是婚禮顧問,郝伊。」她說,「今晚的流程由我統籌。」
「我需要所有賓客的資料。」
「八十張桌,三百四十二人,全部有名單。」她把懷裡那塊硬皮夾板翻過來,給他看背面的平面圖,「我建議按桌號分批登記。每張桌派一個人負責,我的助手和酒樓的樓面部長會協助,大約四十分鐘可以完成。」
關督察看著她,看了兩秒。
「好。」他說,「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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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排了。
她站在舞台邊,右耳掛著藍牙耳機,腰間的對講機一直在響。她說話很快,每一句都是指令,可是嘴角的弧度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種職業式的微笑,好像今晚只是一場流程稍微延誤了的普通婚宴。
「小丁,第一到二十號桌,你負責,從一號開始。」
「蓉姐,二十一到四十號,你的人。」
「四十一到六十號,我自己來。」
「六十一到七十八號,棠哥借兩個侍應給我。」
「七十九和八十號,主家,警方親自處理。」
她沿著桌與桌之間的通道走,低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每走到一張桌,她就停下來,彎下腰,跟桌上的賓客說兩句話,語氣溫和,節奏清晰,像電台的報時:「各位好,警方需要登記大家的資料,只是例行程序,請大家準備好身分證,工作人員很快會過來。茶水不夠的話,隨時舉手。」
第十二桌那個哭了很久的小孩,已經趴在母親的腿上睡著了。第三十三桌有一個阿伯要求先走,說要趕尾班車,她蹲下來,跟他說了三分鐘,阿伯坐下了。第五十六桌有兩個年輕人在拍照,想放上網,她走過去,站在他們身邊,什麼都沒說,只是微笑。他們收起了手機。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兩張座位表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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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正門旁邊那塊大座位表,是她親手做的。
那是一塊一米二乘一米八的白色展板,立在一個金色的畫架上。展板上畫著八十個圓圈,每一個圓圈是一張桌,圓圈旁邊印著桌上每一個賓客的名字。賓客入場時,就在這塊展板前面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就知道自己坐哪一桌。
主家席不在展板上。主家席的座位,每個位子前面都有一張印金的名牌,不用找。
但主家席的座位安排,她也做了一份,印在她流程表的第三頁,這一頁她只給過三個人:酒樓的樓面部長蓉姐、新郎程家朗、新娘車詩穎。
十時十五分,她做完了四十一到六十號桌的安排,走回第七十九桌。
第七十九桌已經被警方圍了起來,四周拉了一圈黃色的膠帶。桌上的碗碟都還在地毯上,按她剛才移開的位置排著,一件都沒有動過。那張貼在桌子木面上的座位表,已經被一個穿制服的警員拍了照,還沒有撕下來。
關督察站在膠帶外面,看著那張座位表。
「你剛才掀開桌布,就是為了找這個?」他問。
「不是。」郝伊說,「我是想看醬汁有沒有滲到桌布底下。然後我看見了它。」
「它跟你的座位表不一樣。」
「是。」
她把流程表翻到第三頁,遞給他。兩個人隔著黃色膠帶,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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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個位子。以桌子正對舞台的那一點為一號,順時針排到十二號。
一號,新郎父親。兩張表一樣。
二號,新郎母親。一樣。
三號,新郎祖母。一樣。
四號。她的表:舅父邢德昌。桌上的表:大伯程志強。
五號,舅母。一樣。
六號,大伯母。一樣。
七號。她的表:大伯程志強。桌上的表:舅父邢德昌。
八號,姑姐。一樣。
九號,姑丈。一樣。
十號,表弟程浩然。一樣。
十一號。她的表:表弟程浩軒。桌上的表:空白。那一格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用原子筆畫的小小的圓圈。
十二號。她的表:空位,留給新人敬酒時坐一坐。桌上的表:程浩軒。
「三處不同。」關督察說。
「四號和七號對調。」郝伊說,「十一號空了,本來坐在十一號的人,移到了十二號。」
「今晚實際上是怎麼坐的?」
郝伊閉上眼睛。
她回想九時十分那一刻,她從第七十六桌往第七十九桌走過去,看見邢德昌夾起鮑魚。他坐在哪裡?他的正後方是舞台左邊那根她扶正過的花柱。花柱在舞台的左邊,從桌子正對舞台那一點順時針數過去——
「四號。」她睜開眼睛,「他坐在四號,按我的表坐的。名牌是按我的表擺的。」
「那這張表,」關督察指著桌上那張,「是誰做的?」
郝伊沒有馬上回答。
那張表的格式,跟她的一模一樣。同樣的圓形排列,同樣的字體,同樣的字號,連每個名字下面那條細細的金色底線都一樣。那是她用了九年的範本,存在她的手提電腦裡,每一場婚禮做完座位表,她都會把檔案用電郵發給新人確認。
「這個範本,」她說,「只有我、我的助手,和收到檔案的人有。」
「收到檔案的人是誰?」
「新人。」
關督察在記事簿上寫了兩個字。郝伊看得見,是「新娘」。
郝伊沒有說話。她轉過身,看向休息室門口。
新郎的表弟程浩軒站在那裡,二十歲左右,瘦瘦高高,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裝,就是剛才拿手機對著地上拍、被她叫放下的那一個。他靠著牆,雙手插在褲袋裡,臉色很白。
她走過去。
「程先生,」她說,「今晚你坐幾號位?」
程浩軒愣了一下。「十一號。名牌上寫的。」
「十二號是空的,留給新人敬酒時坐。」郝伊說,「敬酒的時候,新人有沒有坐過?」
「新郎沒有坐。」程浩軒想了想,「表嫂坐了一下。大概一兩分鐘,她說裙子太重,腳痠。」
「她坐的時候,做過什麼?」
「沒做什麼。」程浩軒說,「就把那個紅色的小手袋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茶。」他頓了頓,「哦,她走的時候,把桌布拉平了一下。我們那張桌的桌布,舅父一坐下來就被他的肚子頂皺了,她拉了一拉,說拍照不好看。」
郝伊在流程表的邊上寫了一行字:二十時五十分前後,新娘坐十二號位,約一至二分鐘,整理桌布。
她寫完,用筆尾在太陽穴上點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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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詩穎坐在休息室最裡面的一張椅子上。
休息室是酒樓的小宴會廳改的,四面牆貼著暗紅色的絨布牆紙,天花板吊著一盞小一號的水晶燈。空氣裡有百合花的香味,是從新娘的捧花上散出來的,那束捧花被放在旁邊的茶几上,花瓣已經開始垂下來。
她還穿著那件白色的緞面晚裝,手裡緊緊握著那個紅色的小手袋。她的新娘髻還沒有拆,滿頭的金色髮飾在水晶燈底下閃閃爍爍,兩鬢那兩縷捲髮已經有點散了。濃重的新娘妝底下,她的臉色透出一種青白,下唇有一小塊地方的大紅唇膏掉了色,是被她自己咬掉的。
關督察先進去談。談了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朝郝伊點了一下頭。
「她說想跟你說兩句。」他說,「我在旁邊。」
郝伊走進去,在車詩穎對面坐下。
她沒有先說話,只是把懷裡的夾板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在夾板上面。
車詩穎低著頭,用手去撫裙擺。那件緞面晚裝的裙擺很平,根本沒有皺褶,她還是撫了一次,又一次。
「郝小姐,」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上菜的次序,是我改的。」
「我知道。」郝伊說,「廚房的紀錄上有你的簽名。」
「我應該先告訴你的。」車詩穎說,「我以為棠哥會跟你說。」
「為什麼要改?」
車詩穎抬起頭。她那雙被化妝師畫成柳葉形的眉毛底下,是一雙圓大的眼睛,眼眶紅紅的,但沒有眼淚。
「為了家朗的祖母。」她說,「她是虔誠的佛教徒,今年初發了一個願,每天晚上九點之後不進食,要守一年。她跟家朗說過,今晚她可以來赴宴,但九點之後就只喝茶。」
郝伊沒有說話。
「照原本的次序,」車詩穎繼續說,「伊麵和炒飯是最後兩道,大概十點才上。祖母一樣都吃不到。她八十九歲了,喝自己孫兒的喜酒,一口飯都吃不到,我覺得不好。所以我去跟棠哥說,第七十九桌的次序倒轉,先上麵和飯,讓祖母九點之前吃得到。」
「只為了祖母一個人,要整張桌倒轉?」
「整張桌同步上菜,祖母才不會覺得是特別為了她。」車詩穎說,「她是很怕麻煩別人的人。」
郝伊看著她。
這個理由很好。好到郝伊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是有一件事不對。如果只是要讓祖母九點前吃到飯和麵,只需要把伊麵和炒飯提前,其他的菜照原本的次序上就可以了。為什麼要把所有的菜,一道一道,完完整整地倒過來?
倒過來,鮑魚就從第六道,變成了第四道。
第四道,九時十分。
「車小姐,」郝伊說,「桌上貼著的那張座位表,是你貼的嗎?」
車詩穎的手停在裙擺上。
然後她的右手慢慢地移到左手手腕上,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隻金龍鳳鐲,開始推。推上去,拉下來,推上去,拉下來。金屬碰著金屬,發出很細很細的響聲。每推上去一次,鐲子底下那道淡淡的舊疤就露出來一次。
「我不知道那張表。」她說。
關督察站在門邊,在記事簿上寫了一行字。
「警方說,」車詩穎忽然說,聲音變了,變得很清晰,很準確,每一個字都像從處方箋上唸出來的,「初步懷疑是急性中毒。症狀在進食後一分鐘內出現,面色蒼白,呼吸困難,抓扯領口,意識迅速喪失。如果是經口攝入,發作得這麼快的物質,範圍其實很窄。」
她停住了。
休息室裡很安靜。水晶燈的光落在她滿頭的金色髮飾上,一閃一閃。
郝伊看著她。這個整晚說話都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的新娘,一說到專業的東西,突然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範圍有多窄?」關督察問。
車詩穎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緊,把那一小塊掉了色的地方咬得更白了。她的眼眶紅得厲害,可是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我是藥劑師。」她說,「我知道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你們都會記下來。」
她沒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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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伊走出休息室,沒有馬上去廚房。
新郎的祖母坐在休息室外面走廊的一張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駝色的毛毯,手裡撥著一串木念珠。她很瘦,瘦得整個人好像陷在輪椅裡,一頭銀髮梳成一個小小的髻,髻上插著一支玉簪。一個菲律賓籍的看護蹲在她身邊,替她拿著一杯熱茶。
郝伊在輪椅前面蹲下來,蹲到跟老人家一樣的高度。
「程老太,」她輕聲說,「我是今晚的婚禮顧問。想問你一件小事。」
老人家撥念珠的手沒有停。「你問。」
「你今年發了一個願,晚上九點之後不進食,是嗎?」
「是。」老人家說,「年初發的。為了家朗。求他結了婚之後,一家平平安安。」
「這件事,你跟誰說過?」
「家朗。詩穎。」老人家想了想,「還有德昌。上個月吃飯的時候說的,他笑我迷信。」
郝伊點點頭。「今晚第七十九桌的菜,先上了麵和飯,你知道是為了你嗎?」
老人家撥念珠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那雙眼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很定。
「我知道。」她說,「詩穎那孩子有心。」
「九點前後,」郝伊說,「桌上有沒有人離開過座位?」
老人家閉上眼睛,好像在回想。念珠又開始一顆一顆地轉。
「德昌。」她說,「九點左右,他站起來,說去一去洗手間。去了一陣子才回來。」
「他回來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他說今晚的鮑魚,是他行裡的貨。」老人家說,「南非的,十二頭,他說整個旺角沒有第二家拿得到這個價錢。他整晚都在說,說了三次。」
她頓了一頓,念珠停在指間。
「他坐下來的時候,鮑魚剛好端上來。」她說,「他很高興,說:來了,來了。」
郝伊謝過她,站起來。膝蓋又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今晚她已經走了一萬七千多步。
她推開那道通往廚房的雙開門。
廚房裡還是那種冷的光。不鏽鋼的工作台在日光燈底下泛著青白色,抽油煙機已經關了,整個廚房安靜得只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空氣裡的醬汁味淡了一些,混進了一股洗潔精和漂白水的氣味。
棠哥坐在一張膠凳上,高帽已經摘了,放在膝蓋上。他看見郝伊,站起來。
「警察已經把那兩碟備份的鮑魚拿走了。」他說,「還有地上那碟,他們用膠袋裝起來了。」
「棠哥,」郝伊說,「今晚第七十九桌的鮑魚,從出菜到上桌,中間有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手?」
棠哥皺起眉頭。
「九點零二分出菜。」他說,「我親手擺碟,親手淋汁。然後交給傳菜的阿明,阿明端出去。」
「中間有沒有停過?」
棠哥想了一想,轉過頭,對著洗碗槽那邊喊了一聲:「阿蓮!」
洗碗的阿蓮走過來。她六十多歲,很矮,穿著一件印著酒樓名字的白色圍裙,兩隻手泡得發白起皺。她聽完郝伊的問題,用圍裙擦了擦手,想了很久。
「有一次。」她說,「九點零幾分,有一個主家的人進來廚房。」
「主家的人?」
「胸口別著紅花的。」阿蓮說,「紅花上寫著主家兩個字。他走到出菜口,看見阿明正要端鮑魚出去,就叫住阿明,說他們那桌的鮑魚,上一碟有頭髮,這一碟要重新擺過。阿明說沒有上一碟,這是第一碟。那個人很大聲,說叫你重新擺就重新擺。」
「然後呢?」
「然後阿明沒辦法,就把那碟端回來,叫棠哥重新擺。棠哥那時候在忙八十號的東星斑,就叫我先把舊的倒掉,碟洗乾淨,他再擺一碟新的。」
郝伊看著棠哥。
棠哥的臉有點紅。「我以為是小事。」他說,「主家說有頭髮,我們一向照做。九點零六分重新出菜,只遲了四分鐘。」
「舊的那一碟,」郝伊說,「倒在哪裡?」
阿蓮指了指洗碗槽旁邊的一個大膠桶。桶上蓋著蓋子,旁邊貼著一張紙,寫著「廚餘」。
「警察看過嗎?」
棠哥和阿蓮互相看了一眼。
「沒有。」棠哥說,「他們只問了備份的那兩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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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伊戴上那雙透明膠手套,揭開了廚餘桶的蓋子。
一股濃烈的氣味衝上來,酸的、腥的、甜的,混成一團。桶裡是一整晚的廚餘:魚骨、蝦殼、菜梗、雞骨頭、吃剩的炒飯。最上面一層是九點之後倒進去的,還是溫的。
她沒有退後。她拿起一把長柄的湯勺,把最上面那一層輕輕撥開。
在一堆東星斑的魚骨底下,她看見了。
十二隻原隻鮑魚,擠在一團,被魚骨和蔥絲壓著。鮑魚身上還裹著醬汁,醬汁已經有點凝固了,一層厚厚的、黏稠的褐色。
她把那一團鮑魚連同醬汁,一勺一勺地舀出來,放進一個乾淨的不鏽鋼盤子裡。
然後她走出廚房,推開雙開門,走到第七十九桌的黃色膠帶旁邊,蹲下來。
地毯上那一大片潑翻的醬汁,警察已經取了樣本,但大部分還在,滲進了厚厚的紅色地毯裡。在大堂金色的燈光底下,那片醬汁是琥珀色的,淡淡的,透著光,像一塊融化了的麥芽糖。
她低頭看手上的不鏽鋼盤。
盤裡的醬汁,在同一片金色的燈光底下,是深褐色的。深得發黑,不透光,像一塊放久了的醬油漬。
她把盤子湊近鼻子聞了一下。醬汁的氣味很濃,蠔油、雞湯、一點點花雕,跟她整晚在大堂裡聞到的一樣。可是在那層熟悉的香味底下,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說不出來的氣味,有點像苦杏仁,又有點像雨後的鐵欄杆。她不能肯定。她不是化驗師。
她把盤子拿遠了一點。
同一個廚師,同一鍋醬汁,同一個晚上,四分鐘之內擺出來的兩碟鮑魚。
兩碟醬汁的顏色,不一樣。
郝伊握緊了對講機,指節發白,但她的呼吸很平穩。她抬起頭,看見關督察正從休息室那邊走過來。
「阿蓮,」她按下對講機,聲音清晰利落,「剛才那個進廚房叫人重新擺碟的主家,你有沒有看清楚他的樣子?」
對講機裡沙沙地響了很久。
然後是阿蓮的聲音,有點遲疑,有點怕。
「我沒有看他的臉,郝小姐。我在洗碗,只看見他的手。」她說,「他叫阿明把碟端回來的時候,用手指在出菜口的鐵台上敲,咚咚咚,敲得很大聲。」
郝伊的心往下一沉。
「他的手上,」阿蓮說,「戴著一枚綠色的戒指。戴在大拇指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