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目的地留白

第 1 話 · 夜班銀杏 · 6,594 字 · 免費

凌晨三時零二分,杜家朗把紅色的士停在榆灣渡輪街「永晝便利店」門外。雨剛收,店招的白光擱在路面一層薄水上,送麵包的客貨車和洗街車一前一後經過,誰也沒有響號。計程錶已歸零,行更機右上角跳着03:02。

車廂裏,檸檬消毒劑混着仿皮座椅和凍咖啡的氣味。家朗本想進便利店買支水,三點四十分他在東堤酒店有一張往機場的預約,做完剛好夠鐘入油交車。副駕前的雜物箱又彈開了,父親留下的《澄港街道分區圖》頂住箱門。父親過身後,他從那部退役的士裏清出這本地圖,擱在箱裏三年,一頁也沒翻過。

他把地圖推回去,箱門尚未扣好,後座車門便開了。

女人穿深藍色防水褸,約四十歲,灰布鞋沾着路邊的細沙。她抱着一個硬紙衣袋和透明文件套,坐下時先把衣袋橫放膝上,才仔細關門。她身上沒香水,舊紙和樟腦的味道混着棉布沾雨後的潮氣。

「去哪裏?」家朗問。

「沿渡輪街向西。到路口我會說。」

「總要有個目的地。我三點四十有預約。」

女人看了一眼行更機。「十五分鐘。入口還在的話,十五分鐘夠了。」

「甚麼入口?」

她沒有回答,只說:「請開錶。我照錶付,行錯也算我的。」

家朗沒有落旗。他從倒後鏡看她。女人已從文件套裏取出一張疊成四折的影印圖,圖上畫滿鉛筆線。

「先講街名。」

「講了,你的機也找不到。」

三點零三分,家朗按下錶掣。起錶聲很輕,女人卻立刻低頭,在圖邊寫下03:03。

的士駛離永晝便利店。清晨魚檔的冷藏車正從對面碼頭出來,兩名工人扶着膠箱,讓出半條行車線。收音機播完天氣,夜間交通報告說紗廠橋有重鋪工程。家朗把聲量調低。

「見到德生藥房轉左。」女人說。

「德生那排舖前年拆了。」

她抬頭望向新建住宅的玻璃門廊,停了一秒。「那就第三個燈位。」

第三個燈位已經不准左轉。家朗沿寶田道繞過一個街口,女人在圖上補了一小截線,旁邊記下一分四十七秒。

「你在量車程?」他問。

「量這條路改完以後,還有多少能走。」

「新路通常快些。」

「但新路去不到我要去的地方。」

家朗沒再問,順着她的指示駛上南棧道。左邊是通宵洗衣工場,抽氣口吐出暖濕的肥皂味;右邊的麵包工場剛開爐,戴白帽的人把第一批方包推上貨台。白天堵得不見路面的這一帶,此刻上落貨的車各佔一格,誰也沒擋誰。

三時十分,錶上四十一元五角。女人叫他經榮燈市場後靠左。

「榮燈市場也沒了。」家朗說,「現在整幅牆都是晴港匯。」

商場背面沿街沒有櫥窗,只有一列銀灰色防火門。女人把影印圖貼近車窗,圖紙下方露出另一張較舊的街區平面。新舊兩張圖的海岸線對得上,路卻像兩副沒有套準的骨架。

「你直接跟新圖不就行了?」

「新圖說這裏沒有路。舊圖只剩半條。」

「找人?」

「先找一扇門。」

「門後面的人呢?」

她把圖重新摺好。「不知道。」

三時十七分,西禾道的黃燈在前面閃。重鋪路面的人剛放下雪糕筒,瀝青車橫在兩條線中間。一名穿反光衣的工人走來,隔着擋風玻璃向家朗打手勢,叫他右轉改道。

女人看錶。「繞出去要多六分鐘。」

「至少。你說的十五分鐘已經過了。」

「前面貨閘三點二十七分開一次。錯過了,要等明晚。」她收起圖,伸手去拉車門把手,「我在這裏下車,行過去。」

家朗望向前方。晴港匯的貨運區不讓行人進出,從這裏步行還要繞過兩座天橋。她趕不上。現在掉頭,東堤那張預約還有機會。

他知道另一條路。夜裏垃圾車會借用冷藏倉旁的維修通道,入口就在重鋪車後面,但暉安車行把那一帶列為限制區,行更機一進去便會留紀錄。

女人的手仍放在門柄上,沒有催他。

家朗按下暫停導航,扭軚切進瀝青車與圍欄之間的窄位。「坐好。過閘後不再改路。」

行更機響了兩聲,畫面跳出紅框:車輛偏離核准道路。

女人望着那個紅框。「你自己揀的。」

「我知道。」

維修通道只夠一車通過,輪胎輾過碎石,聲音貼着車底走。盡頭是一道綠色趟閘。三時二十六分,一輛垃圾車從裏面駛出,閘門緩慢升起。家朗跟在車尾進去,保安亭裏的人正低頭登記車牌,沒有趕及攔他。

閘後沒有街,只有晴港匯的卸貨層。新的水泥柱按英文字母排列,地面卻有兩行較老的麻石路緣,斜斜伸向牆底,與整座商場的方向並不一致。家朗做了十一年夜更,知道路鋪平容易,去水位沒那麼容易搬。

「沿着麻石走。」女人坐直身體,「第四支柱停。」

三時二十七分,計程錶跳到七十八元。家朗停在D柱旁,女人拿着文件套下車。她避開卸貨中的手推車,走到牆邊一塊被撞凹的鋁板前,用手機燈照進裂縫。家朗從倒後鏡看見她蹲下,沒有拆板,也沒有伸手,只拍了兩張照片。

她回到車旁。

「找到門?」家朗問。

「找到後牆。入口在另一面。」

「另一面是哪裏?」

女人望着那兩行消失在水泥下的麻石,終於說:「連枝街十四號。」

家朗想了一遍,對不上澄港哪一區。城裏的路他不敢說全懂,能讓的士進出的,多半聽過。

「沒有這條街。」

「二十年前還有。門牌被停用,樓沒有拆乾淨,街先從圖上拿走了。」她抱緊硬紙衣袋,「我有一件寄存太久的東西,要送回十四號。」

保安從亭裏追出來,拍了兩下車頂,要求他們出示貨運許可。家朗降下車窗,說自己轉錯入口。女人俯身補了一句,是她指錯路。保安沒有爭辯,只把車牌抄進簿裏,叫他們等下一輛垃圾車退出後原路倒車。

等待的十三分鐘裏,沒有人說話。收音機收到卸貨層的干擾,只剩低低的沙聲。三時三十六分,行更機震了一下:東堤酒店預約已轉派,失約費四百元將於更租內扣除。

女人看見了。「我補回給你。」

「不用。」

「路是我叫你入來的。」

「軚盤在我手上。」

三時四十五分,他們才離開貨閘。女人在白楊道的士站落車,錶上是一百零八元五角。她付了一張一百元、一枚五元、三枚一元和一枚五角,逐枚放進找續盤,分毫不差。另有四張百元鈔票,她拿在手上;家朗沒有接,她便收回衣袋側格。

「明晚三點零三分,仍是永晝門外。」她說,「你會來嗎?」

「不會。」

女人點點頭,沒有勸他。「那我等到三點十分。」

她沿着白楊道走向通宵巴士站,灰布鞋踏過積水。家朗從倒後鏡看着,直到一輛麵包車駛過,擋住了她。

四時零八分,家朗回到永晝便利店外,準備抹乾後座。座椅縫裏卡着一張硬紙票,邊角已被水汽泡軟。票頭印着「榮新衣物寄存處」,地址是連枝街十四號地下。項目欄寫着「深灰呢長褸一件」,日期為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七日。背面畫了四條由渡輪街出發的路線,前三條已被鉛筆劃去,第四條只畫到白楊道。

他望了一會兒,把票放到前座。行更機又送來暉安車行的通知,提醒他交車時解釋限制區紀錄。四百元夠他下半夜白做。家朗先伸手打開那個一直關不緊的雜物箱。

父親的地圖有潮氣和舊煙草味。家朗翻到索引,「連枝街」仍然印在兩個相鄰街名之間,位置標作第一一九頁D4。他依頁碼翻過去。第一一八頁之後,已是第一二一頁。

第一一九和一二〇頁沿書脊被刀片整齊割走,只剩兩道貼邊的刀口。父親連一道裂口也要用透明膠紙補好,從不肯撕掉一頁。

家朗把舊票夾回索引,拿起行更機,取消了明晚三點後第一個候客時段。他在新預約的上車地填上永晝便利店,時間03:03;目的地一欄,他寫下:連枝街十四號。

晚上十時十二分,暉安車行的交更房只剩一盞白管燈。冷氣把柴油、濕雨衣和外賣咖喱的氣味攪在一起,吹得桌上一疊表格不住掀角。

杜家朗剛領了車匙,值更主任周啟森便把一張「異常行車確認書」推到他面前。晴港匯保安附了兩幀閉路電視截圖:他的的士停在卸貨層黃線內,時間是昨晚三時二十九分。車牌、車頂燈,連後座那隻硬紙衣袋都拍得清楚。

「四百元已經扣了。」周啟森用原子筆敲了敲表格末端,「那是失約費。這張才麻煩。三十日內再入同一處私家路,車主會停你兩更。」

「保安開過閘。」

「開閘不等於叫你入。原因寫清楚,別寫乘客帶錯路。片裏見到你落窗問了兩次。」

家朗看着「司機陳述」一欄,最後寫下:本人看過限制標誌後,仍自行決定駛入。他簽了全名,周啟森撕下底頁給他。

「今晚別再替陌生人認路。」

家朗把底頁摺好,連同那張寄存票放進透明膠套。「今晚只載客。」

周啟森瞥了一眼行更機。三時零三分的自訂預約仍在,上車地是永晝便利店,目的地是連枝街十四號。

「這個地址,系統找不到。」

「所以是自訂。」

「你剛為它賠了四百。」

家朗沒有回答。他把父親的舊地圖放進前座椅背袋,缺頁的書脊朝下,然後駛出車房。

二時十四分,青鐘街水產化驗樓外,一名穿反光背心的男人揚手截車。他抱着一個銀灰色工具箱,袖口有個被焊錫燒穿的小洞。工作證上寫着曾耀培。

「榆灣冷庫碼頭南閘,二時四十分前要到。」他一坐穩便說,「趕不及就停錶,到了可以落車的地方,我自己走過去。」

家朗按下計程錶。「去開工?」

「外堤冷庫的門控板燒了。四點有船卸貨,六個人等我帶這塊板過去。」曾耀培拍了拍工具箱,看看手掌,又把手放回膝上。「維修艇二時四十分開,不等人。」

收音機正播報新灣隧道的凌晨清洗安排。轉入榆灣東路時,前方箭嘴燈已把兩條行車線推往北面,導航重新計算,顯示尚需二十三分鐘。

家朗在路口停住。左邊路牌亮着「白楊道」,寄存票背的第四條鉛筆線也停在這裏。

「這邊有沒有路去南閘?」家朗問。

「有條舊冷庫斜路,晴港匯建好後收進地庫旁邊。」曾耀培指向白楊道末端,「兩個藍色水務牌中間落斜。現在只准承辦商過,我有證。」

「斜路右邊通哪裏?」

「不知道。以前是舊貨倉,十幾年前封了。我們只行左邊。」

家朗從倒後鏡看見那張異常行車確認書露出一線白邊。導航仍叫他沿改道路線走。

曾耀培已撥通電話。「阿楷,我可能趕不到。你們先拆舊板,別硬撬——」

家朗亮起左燈。

白楊道末端果然立着兩塊褪色的藍牌,牌後斜路壓在商場外牆與高架橋之間,僅容兩車交身。入口保安伸手攔車。曾耀培把承辦商證貼上玻璃,保安掃過證件,又抄下車牌,欄杆才升起。

斜路下方沒有商場常用的米白瓷磚,只有被水氣熏黑的麻石牆。粗大的新水管沿牆拐彎,底下仍留着一條比車身窄的舊排水溝。家朗駛過分岔口,右路被銀色圍板截住;圍板後露出三級向下的石階,方向與晴港匯所有箭嘴相反。

曾耀培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渠位搬不了。上面換過三次商場名,雨水還是照舊路走。」

二時三十六分,的士在榆灣冷庫碼頭南閘停下,錶上八十九元五角。維修艇已鬆開前纜,甲板上的人向曾耀培揮手。

他用公司的電子車券付款,行更機卻顯示目的地不在核准範圍。系統只認得晴港匯,沒有冷庫南閘。曾耀培低聲罵了一句,改用現金,仍向家朗要收據。

「要寫足南閘。」他說,「寫商場,會計不認。」

家朗在機印地址下補上「榆灣冷庫碼頭南閘」。曾耀培接過收據和五角找續,扣緊工具箱便跑。維修艇等他跨上甲板,才把纜繩拋回岸邊。

二時五十八分,家朗回到永晝便利店外。雨已停,玻璃門每開一次,熱櫃的豉油氣味便湧到街上。他把寄存票從膠套取出,壓在方向盤上。

三時零三分,女人由渡輪街方向走來。她仍穿那雙灰布鞋,硬紙衣袋的底角多了一圈透明膠紙。她拉開後座車門,先看見錶旁亮着的預約。

「你昨晚說不會來。」

「我改了。」

「我本來會等到三時十分。」

「不用等了。」

家朗把寄存票遞到後座。女人接過,拇指在被水汽泡軟的票角按了兩下。

「你替我壓平了。」

「在座椅縫找到的。」家朗從椅背袋抽出舊地圖,翻到索引給她看,「連枝街在第一一九頁D4,但那兩頁被割走。你見過這本圖嗎?」

女人沒有碰刀口,只把地圖托在掌心,避開父親補過的透明膠紙。「見過同一版,沒見過這一本。這不是新割的,紙邊已經吃過幾次潮。」

「我爸連裂口都會補,不會割頁。」

「他也開夜更?」

「多數是。三年前走了。」

女人把地圖合上,沒有再問。家朗指向票背的第四條線。

「這些路是你畫的?」

「前三條我走過。走到的不是圍板,就是沒有出口的停車場。第四條只畫到白楊道,那道閘以前一直鎖着。」

「今晚有人帶我過了閘。」

她抬眼看他。「誰?」

「一個趕船的維修員。」

女人把票收進衣袋側格。「這種路,果然要問夜班的人。」

三時零六分,計程錶重新亮起。上車地是榆灣渡輪街永晝便利店,女人這次報了目的地:「白楊道,兩個藍色水務牌。」

車子沿海旁駛去。收音機的交通報告播完,深夜節目沒有人來電,只剩音樂。家朗從倒後鏡看見硬紙衣袋橫放在女人膝上。

「裏面是深灰呢長褸?」

「是。」

「你是寄衣的人?」

「不是。」

「榮新的人?」

女人隔了一會兒才說:「最後一晚,我替舖頭收衣。」

白楊道比上一晚安靜。高架橋底的水還在滴,兩塊藍牌一前一後站在陰影裏。家朗把車駛到斜路入口,同一名保安從亭內出來,先認出車牌,再看後座。

「剛才那張承辦商證只跟人,不跟車。」保安說,「沒有證,的士只可停上面的上落客位。人可以走旁邊樓梯,四時前要出來。」

家朗沒有再要求開閘。他倒車停入白楊道的十五分鐘上落客位,三時二十二分按停計程錶,車資五十二元五角。

女人放下一張五十元、一枚兩元和一枚五角。「我自己下去。你留在車上。」

「這一程到這裏。」

「連枝街還沒到。」

「所以我要看看差多少。」

他熄了車頭燈,把舊地圖夾在外套裏。女人沒有再勸,提起衣袋,沿兩塊水務牌之間的樓梯往下走。

樓梯共十七級。左邊是不停震動的冷氣管,右邊那幅麻石牆從商場底部一直伸向碼頭。新抹的灰泥蓋住大半石縫,仍有鹽霜從牆內滲出來。走到第十二級,女人停下,拿出票背對照。

「第四條線應該從這裏轉。」

樓梯外側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公用步道。盡頭被隔音板收窄,板後正是家朗剛才在車上看見的三級石階。女人在水管旁側身擠過,灰布鞋踏上最低一級,像終於把票背的鉛筆線接到地面。

舊門口藏在兩組新風管之間。門板已被拆走,入口填上水泥磚,外面再釘一層鍍鋅板。排水管遮住左邊的瓷磚門牌;家朗用電話照明,先照見一個藍色的「四」,再在管後找到較窄的「一」。

女人把衣袋放在門檻殘留的銅邊上。她拆開紙扣,裏面先透出樟木與乾塵的氣味。深灰呢長褸套在半透明衣套內,兩邊袖口都有細密補線,最下面一顆布鈕顏色略深。

她把長褸提起來,沒有讓它碰牆。

「管理處也許肯代收。」家朗說。

「代收要有現住戶。榮新沒有現住戶。」

「那你打算交給誰?」

「拿着同號寄存票的人。這張是舖頭留下的存根。」

「二十年了,他還會留着?」

「不知道。」女人望着被封死的門口,「也不能就這樣把衣擱在這裏。」

隔音板旁貼着一張防水工程通告,紙面還很新。工程項目是「舊砌體空腔封填」,範圍包括這道麻石牆;施工日期在四晚後,凌晨三時開始。前一晚封閉步道,所有遺留物一律清走。

女人把長褸放回衣袋,重新扣好紙扣。

「你既然看最後一晚,為甚麼現在才送?」家朗問。

「關舖那晚,我沒有把這件帶走。上個月有人清舊倉,才把它連存根交回我。」她把衣袋提回身側,「拖了二十年,我沒得選。現在衣在我手裏,不能亂放,也不能交錯人。」

兩人回到地面時已是三時四十六分。十五分鐘的上落客時限早過了,幸而擋風玻璃上沒有告票。行更機亮着一個已被派給別車的候客提示,家朗按熄畫面,沒有去看預計車資。

女人站在車門旁,用一截短鉛筆把票背的第四條線延長:由白楊道落斜,經十七級樓梯,在麻石牆前畫了一個小方框。

「收衣簿沒有跟長褸一起?」家朗問。

「沒有。關舖前,有人把簿帶走了。」

「你知道去哪裏找他?」

「只知道他最後一份夜班在哪裏。」女人把寄存票交給家朗,「明晚三時零三分,白楊道。先找簿,再回來找拿同號票的人。」

「車不會入閘。」

「路不一定要由車走。」

她沿白楊道往通宵巴士站走。家朗坐回駕駛座,把寄存票夾進父親地圖的索引,正好壓住「連枝街」那一行。行更機把這一程記作白楊道,目的地依然未完成。

票背上,前三條線都有鉛筆劃痕。第四條終於沒有被劃去,只在方框旁多了兩個字:三晚。

二時五十七分,白楊道盡頭的雨已停,兩塊藍色水務牌仍往下滴水。杜家朗把車泊在黃線外,熄了空車燈。行更機吐出更租明細,晴港匯那四百元失約費已從本更收入扣走。紙條還暖,他對摺一下,塞進雜物箱,壓在異常行車確認書下面。

步道入口比昨晚多了兩排雪糕筒,工程承辦商把封路告示移到燈柱正面。沙泥袋整齊疊在麻石牆旁。家朗沒下車,只把倒後鏡調向巴士站。

三時零三分,女人從十七級樓梯上來。她仍穿灰布鞋,右手挽着硬紙衣袋,紙扣換了一條新棉繩。她拉開後座車門,家朗按下計程錶。紅字亮起,車廂裏添了些冷倉紙皮和樟木的氣味。

「去哪裏?」

「青禾道,海岬巴士失物轉運室。」

「找收衣簿?」

「找帶走它的人。區瑞勤。榮新關舖後,他去了那裏做夜更。」

家朗駛離白楊道。「二十年前的最後一份工,你肯定他還在?」

「不肯定。」女人往步道口的告示望了一眼,「過了今晚,只剩兩晚。我沒有更近的地方可找。」

車沿榆灣外環道北行。凌晨的路沒有真正空過。水產車走在慢線,車尾一路滴着融冰;清潔隊的橙燈掃過護欄,一段亮,一段暗。收音機報告北汊隧道有一條管道維修線封閉。家朗跟着兩輛載報紙的密斗貨車轉上青禾道,沒切出去搶那小段快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