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三分鐘的後門

第 2 話 · 夜班銀杏 · 6,571 字 · 免費

「區瑞勤知道你叫甚麼?」他問。

「知道。」

「那我呢?」

女人沉默到隧道燈在她膝上走完一排,才說:「如果他還記得,你也會知道。」

「你一直可以找他。」

「可以。」

「但你沒有。」

她按着衣袋頂部。「榮新關舖後,他寄過信給我。我收到一封,沒有拆。」

家朗從鏡裏看她。

「一拆,就要承認舖裏還有東西等人處理。那時我只想離開連枝街。」

三時二十一分,的士駛進青禾道車廠外的公眾迴旋處。失物轉運室夾在洗車棚和職員飯堂之間,門牌被二十四小時照明燈曬成淺藍。玻璃門後排着鐵架,透明袋裏有雨傘、保溫壺、鎖匙,還有一隻只落單的鞋。每件東西都繫着小牌,上面印了車號、座位和發現時間。

櫃枱後的男人正在核對一箱證件套。他約六十歲,頭髮剪得很短,鼻樑上架着一副用黑線綁住鏡臂的眼鏡。女人把硬紙衣袋放到門邊,他先看衣袋,再看她。

「葉穗文。」他叫出她的名字,聲音沒有提高,「你遲了十九年十一個月。」

「區叔,我來找收衣簿。」

「簿在我家,不在公司。就算在,也不會整本給你。上面有地址、電話,還有別人的衣物。」區瑞勤把手上的證件袋封好,「你要哪一項?」

葉穗文解開紙扣,讓他看見深灰色衣領,隨即重新扣上。「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七日。深灰呢長褸。」

區瑞勤摘下眼鏡,隔着櫃枱望了她一會兒。「原來北倉真的還有這件。」

牆上的工作屏響了一聲。南汀總站等待接收的一箱失物,原定三時二十五分由內部車轉送,螢幕卻顯示車輛故障,下一班要四時十分才到。區瑞勤低頭看錶,把腳邊一個灰色膠箱拖出來。箱蓋有兩道封條,交收時限寫着三時四十五分。

「南汀三時半換更。過了鐘,新一更不肯簽上一更的箱。」他拿起電話,先後打了兩個內線,答覆都一樣。

葉穗文說:「坐我們的車。」

「公司物件不能交給的士。」

「你跟着箱,就沒有交給他。」家朗站在門外說,「車資有收據,青禾道上車、南汀總站經停,再送你回家。路線可以全寫。」

區瑞勤看過他的司機證和車牌,逐個字抄在交收表背面。「錶不要重開。我要看整程時間。」

三時二十八分,灰箱放進車尾箱。區瑞勤坐在前座,膝上抱着裝有封條編號的文件袋;葉穗文仍坐在長褸旁。計程錶的等候費繼續累積。沒人提分開計。

駛上南汀高架路,區瑞勤才問:「上個月誰找你?」

「榆灣北倉換租戶。管理員拆舊封箱,看見最後一張點存紙簽的是我,便按紙上的舊電話逐個找。那個號碼已轉給我妹妹。」

「所以倉一清,你就肯回來。我的信你連信封也不肯開。」

葉穗文望着窗外一排尚未營業的車房。「是。」

「我帶走那本簿,沒想替榮新留甚麼紀念。當晚還有二十七項未領。我寄信,也打電話,能核對的都核對了。衣物在外倉,我手上只有簿,不能憑一句認得就交人。」

「我也不會把長褸交給只認得名字的人。」

「你找到持正票的人,要親口告訴他,是你答應送衣,後來沒有去。不要說成倉庫遺漏。」

葉穗文把手從衣袋上移開。「我會說。」

三時三十八分,南汀總站的車務入口出現在右方。閘前掛着紅字牌,只准登記車輛進入,鏡頭正對行車線。區瑞勤指着裏面一座亮燈的調度樓:「一百多米,駛進去放低就走。」

家朗在閘外停穩,沒有越過地上的紅線。「我三十日內不能再有同類紀錄。」

「這裏不是晴港匯。」

「確認書不會替我分地方。」

他打開車尾箱,取出平日搬行李用的摺合手推車,把灰箱用行李帶扣好。公眾上落客灣在另一邊,要沿有蓋通道繞過半個總站。他把路線指給區瑞勤,自己把的士駛去合法泊位。葉穗文推着灰箱,區瑞勤扶住文件袋;兩人的背影很快被一列回廠巴士遮住。

後座空了,計程錶仍一格一格跳。收音機送來一宗銀漢酒店往機場的長途候客提示,三秒後被另一輛車接走。家朗沒有伸手。他看着調度樓上的電子鐘由三時四十二分跳到四十三分,兩人才從通道急步回來。

區瑞勤手上的交收表多了一個綠色印章,時間是三時四十三分。葉穗文的灰布鞋濺上泥水,衣袋仍在後座原來的位置。

「車遲一班,箱還在。」區瑞勤把交收表對折,收回文件袋,「最怕轉更沒人肯簽。上一更說送了,下一更說沒收過。」

葉穗文關上車門。「那一件,我認。」

往棠灣邨的路上,區瑞勤說,北倉當年由榮新的業主租用。舖頭結束後,倉沒有立即清空。清盤人只處理帳上有的貨。沒入帳的衣物,倉裏沒有簿,也沒人拿正票來領,便連箱推進最裏面。

「簿在我手裏,長褸在倉裏,她又離開了澄港。那時誰也核不齊資料。」

「持票的人叫甚麼?」家朗問。

「我記得姓簡。全名要看簿。」區瑞勤說,「我不靠記得交東西。」

四時零六分,的士停在棠灣邨榕光樓外,錶上二百一十六元五角。區瑞勤先放下八十元,說南汀一段由他付;葉穗文數出餘下的一百三十六元五角,逐枚放進找續盤。家朗列印一張收據,在目的地後補寫青禾道失物轉運室、南汀總站、棠灣邨。

區瑞勤拿着收據上樓。七分鐘後,他帶下一本用透明食物袋包住的簿。封面原是深綠色,四角磨得發白,書脊貼過兩次膠紙。他沒有把簿交出去,只坐回前座,在車廂頂燈下翻到二〇〇六年八月。

他先拿出一張空白失物查閱表,寫下「只查閱一項,原簿未取走」,推到後座。葉穗文接過家朗遞來的筆,在查閱人一欄簽下自己的全名。

與存根同號的那一行沒有被刪去:八月十七日,簡國釗,晨岸報夜印房,深灰呢長褸一件;正票由客保留,衣件待北倉送回。下面另有一行較細的字:閉舖後翌夜送往印房,由葉穗文承接。

「這是我的字。」葉穗文說。

區瑞勤讓她拍下那一頁,隨後從頁縫抽出一張窄窄的黃紙。那是簡國釗當年留下的晨岸報夜班車時間表,背面寫着:如舖已關,把衣交夜班車司機,憑正票簽收。

時間表上的乙線有三個站:三時十六分,連枝街十四號後門;三時十九分,白楊道水務牌;三時三十七分,榆灣東堤印務碼頭。

「我那晚只在前舖收衣,沒有去過後門。」葉穗文盯着頭兩個站名,「由十四號走樓梯上白楊道,不止三分鐘,車更走不了。」

家朗從雜物箱取出父親的地圖。索引仍有連枝街,第一一九和一二〇頁仍只剩整齊刀口。他再打開行車導航;白楊道水務牌下方是一整片晴港匯的護土牆,沒有支路,也沒有可供巴士掉頭的地方。

計程錶早已停下。家朗把時間表壓在缺頁的書脊旁,指尖從三時十六分移到三時十九分。

三分鐘。

黃紙上的乙線由連枝街十四號後門開出。導航上,那裏只有晴港匯的護土牆。

三時零三分,白楊道兩塊藍色水務牌之間,只剩冷氣機滴水。杜家朗把車停進合法上落客灣,便利店買來的黑咖啡擱在找續盤旁,杯蓋上的熱氣早散了。葉穗文站在麻石牆前,硬紙衣袋豎在腳邊,沒沾着濕牆。

她上車,沒報目的地,只把晨岸報的黃紙時間表攤在前座椅背。

「先別開錶。等三時十九分。」

「等甚麼?」

「看第二個站怎樣接第一個站。」

家朗熄了空車燈。時間表上,三時十六分是連枝街十四號後門,三時十九分是白楊道水務牌。導航仍把兩點之間畫成一堵護土牆。再過一個夜更,下面的步道便會封閉。工程通告寫的「舊砌體空腔」,很可能就在眼前。

「你覺得會有車從牆裏出來?」家朗問。

「時間表只說乙線到過兩處,沒說同一架車都到過。」

葉穗文把裝着長褸的衣袋擱在膝前。昨晚在收衣簿上簽過名後,她說話慢了些。

三時十六分,牆內響了兩下短鈴。

聲音很輕,像匙羹敲在水管上。家朗降下車窗,先聞到濕麻石的氣味,接着聽見鏈條逐格滑動。兩塊水務牌下方有扇及膝高的灰色鐵蓋,他昨晚經過,只當是排水檢修口。鐵蓋向外彈開,一個窄鐵架從黑暗裏降下,上面疊着四綑用防水布包好的印刷品。

一名女人從步道轉角推着電動手車趕來。她把鐵架上的綑件逐一搬到車上,每接一綑,便在夾板上蓋一個藍印。最後一綑落下,水務牌旁的電子鐘剛轉成三時十九分。

女人拉動鐵蓋,牆內的鏈條重新升起。她再按手車開關,車底只發出一聲乾響。

她試了兩次,抬頭看見家朗的車,立即舉手。

「東堤印務碼頭二號閘,三時三十七分前。車尾箱載不載紙?」

家朗望向葉穗文。她已提起衣袋,讓出後座外側的位置。

「我也去東堤。」她說。

女人沒追問。「那這程算我的。我要正本收據。」

她胸前的工作牌寫着蘇麗蓉,榆灣鮮市價報配運組。家朗查看四綑印刷品,見防水布沒有滲水,便平放進車尾箱,用行李網扣緊。長褸仍留在後座,沒有和貨物混在一起。

三時十九分,計程錶亮起。家朗輸入「榆灣東堤印務碼頭」,系統自行改成「東堤物流台」。蘇麗蓉俯身看了一眼。

「先不用改,到了在收據補回舊名。」

車開出白楊道,收音機正報東堤高架橋一條行車線通宵重鋪。蘇麗蓉沒催,只從袋裏取出一個有裂痕的計時器,放在掌心。防水布縫裏透出的新墨和紙粉氣味,蓋過車內淡淡的清潔劑味。

「這些不是報紙?」葉穗文問。

「明早鮮貨的開價表。島線、街市線、凍房線各有一份。少一綑,碼頭的人便要拿昨晚的數字逐個打電話問。」

「那道井每天都落貨?」

「有印就落。沒人為了舊街名養一條線。」蘇麗蓉把計時器翻過來,「上面有人印,下面有人收,所以它還在。」

駛到東堤高架橋前,雪糕筒已把入口收窄成一道。導航隨即提出改經晴港匯貨運斜路,螢幕上的紫線穿過家朗三十日內不能再進的私家範圍。

蘇麗蓉也看見了。「走貨閘快四分鐘。」

「我不入晴港匯。」

四百元失約費和再被記錄便停兩更的警告,家朗都沒提。葉穗文從後視鏡望着他,也沒代他解釋。

蘇麗蓉只問:「紙棧街的公眾迴旋處還開嗎?」

「開,但要兜下層。」

「那就兜。到閘口我自己推。」

家朗左轉離開導航路線。紙棧街剛沖洗過,兩旁捲閘半落,早餐店已把第一籠蒸氣放到行人路上。蘇麗蓉打電話給二號閘,只說手車壞了,會遲一分鐘,請把紙本交收簿放在外台。她沒叫對方先替她掃到。

三時三十七分,的士停在公眾上落客灣。二號閘還隔着一段有頂行人路,計程錶顯示八十九元五角。家朗從車尾取出摺合手推車,蘇麗蓉把三綑疊上去,自己抱起最輕的一綑。葉穗文一手提長褸,一手替他們拉開防火門。

閘口的掃描器不認「榆灣東堤印務碼頭」。值班員輸入新名稱,畫面卻把交收時間預填成三時三十六分。

「不要這個時間。」蘇麗蓉說,「開紙簿。」

值班員看一眼牆鐘,翻出一本薄簿。三時三十八分,四綑價報逐一蓋印。蘇麗蓉在遲到原因欄寫下「手車電池故障,轉公眾道路」,再簽自己的工號。

貨物送進分線籠後,她才回到的士旁。公司的電子車券也不認白楊道水務牌。她從腰袋取出拉鏈錢包,數出八十九元五角,紙幣和硬幣分開放進找續盤。

「收據寫兩個名:白楊道水務牌上車,東堤物流台落車,括號舊印務碼頭。」

家朗照寫。葉穗文剛取出錢包,蘇麗蓉已把拉鏈拉好。

「不用分。這一程是四綑紙叫的車。」

她接過收據,目光落在葉穗文手裏的黃紙上。

「這張乙線,你們從哪裏找到?」

葉穗文把紙遞給她,也把寄存票存根翻到有號碼的一面。「晨岸報的人留下。我要找簡國釗。」

蘇麗蓉用拇指按住紙角,從三時十六分看到三時三十七分。

「你們把這個當車站表?」

「不是?」家朗問。

「是配運表。晨岸的人把每個交收點都叫站。」她指着頭兩行,「十四號後門是上層口,水務牌是下層口。三時十六分,上面把報包鎖進鐵架;三時十九分,下面開蓋接貨。走這三分鐘的是紙,不是車。」

連枝街十四號的後房貼着護土牆,落包井穿過兩層舊砌體。上層街門後來封死,井內仍接着晴港匯的一條後勤走廊。晨岸報結束後,鮮市價報的印房接下部分配運合約,那道不在公眾地圖上的井也繼續落貨。

「所以沒有轉彎。」葉穗文說。

「從來沒有。」

「工程會把井填掉?」

「會。下個更是最後一次。」蘇麗蓉說,「我們之後改行貨𨋢,交收時間改成三時四十八分。新線寫好了,不會叫下一班人用十八分鐘跑一條二十九分鐘的路。」

「簡國釗以前在夜印房校版,不是乙線司機。」她說,「我見過他的更正紙,沒跟他同過更。要找當年的接車人,配運室還有路線卡。」

東堤配運室只剩一列舊鐵櫃。蘇麗蓉說,多年前有人爭議落包井的使用權,配運組要靠舊交收紀錄證明那條線一直有人用,卡片才留到現在。她先讓兩人把姓名和查閱原因寫進簿內,才用自己的匙卡開櫃。

乙線的卡按月份綁成一疊,白色正頁下面壓着藍色複寫紙。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七日那張記着北倉未送到;翌日的卡才有一行手寫備註:長件如到,隨下段車送夜印房。

下段原有的報社車號被劃去,旁邊蓋着「臨時外判」。承辦車行一欄寫的是暉安,夜更號碼七一四。

家朗沒有立即翻下一張。他從手臂下抽出父親留下的舊街道圖,揭到封底。褪色膠貼仍黏在裝訂布旁,上面也是「暉安夜更714」。七一四是父親換過兩輛車也沒換過的更號。家朗少年時替他抹車,曾把同樣的數字從舊咪錶旁撕下,再貼到新車的保溫壺上。

「更號跟車,不一定跟人。」蘇麗蓉說,「要查那晚誰開,得找車行更表。」

「但這通常是他的更。」家朗說。

他的聲音沒變,手指卻停在卡片右下角。那裏有三個逐次蓋下的時間印:三時十九分、三時二十三分、三時四十一分。第一個印旁寫着「下段車到」,第二個印旁只有四個字:上層無件。車多等了四分鐘,抵達東堤也遲了四分鐘。

葉穗文站在鐵櫃前,把衣袋的紙扣握得微微凹了下去。

「那晚我沒有把衣放進去。」她說。

家朗把卡片推回桌面中央。「卡只證明七一四到過,還未證明是誰開。」

蘇麗蓉用配運室的舊影印機印了一張副本,蓋上「只供查閱」,再把原卡綁回八月份。她將副本交給家朗,沒抄任何住址或人事資料給他。

四時零六分,他們回到車旁。蘇麗蓉的四綑紙已有了目的地,計程錶也早已停下;葉穗文的長褸仍豎在後座。

家朗把灰白副本夾進父親的街道圖,正好落在第一一九頁被割去的位置。隔着薄紙,藍色複寫字仍清楚可見:三時十九分車到,上層無件,候至三時二十三分。

翌晚二時十七分,暉安舊車房最後一盞洗車燈把雨照成斜白線。杜家朗把車尾貼近簷下,撥下咪錶。上車地是西梧橋底,柯月儀把目的地報得很完整:槐安工業街十九號,暉安新值更室後門收貨閘。

這一程不經電台。上一更收車前,家朗把乙線副本上的日期、車行和夜更號碼抄給周啟森,葉穗文的簽名沒有傳過去。周啟森隔日下午才回覆:二十年前的更表仍在舊車房,今晚搬走;曾管夜更交封的柯月儀會回來點箱。她答應在公司授權範圍內查一個更號,四個箱則要先照清單送到新值更室。

公司照錶付車資。訊息末尾,周啟森另加了這一句。

舊車房的捲閘上,招牌已拆去一半。牆上只餘「安夜更」三個褪色膠字。柯月儀穿着深藍雨衣,腋下夾着移庫表,逐一核對四個紙箱的封條。最下面那箱被簷水濺濕了角,她不讓搬運工直接抬,先叫他拿膠板托底。

家朗從尾箱抽出防水墊,墊在紙箱與膠板之間。箱側印着「二〇〇三至二〇〇八 夜更交封」,油墨受了潮,焗出一股舊報紙味。另一箱較窄,標籤寫着「牌簿按金」。

拆卸工從牆邊捧起一塊小燈牌,問:「這個要不要留?」

柯月儀看了一眼。「相片拍過了。先搬按金簿。」

四箱分放進尾箱和後座,用安全帶扣好。柯月儀最後才坐進前座,把一個灰鐵匣抱在膝上。

「目的地不要只入暉安。」她看着導航畫面說,「舊車房、新值更室,兩邊地址都要落在收據上。」

家朗補全地址,二時二十四分駛出橋底。雨衣上的薄荷油、濕紙皮和他剛在便利店買的咖啡混在車廂裏。收音機低聲報着東面機場的候客數:十一輛,預計十五分鐘有車。他沒有轉過去。

柯月儀一路把移庫表壓在鐵匣上,每過一盞街燈便讀一遍封條號碼。家朗從倒後鏡看見她的手指停在二〇〇六年那一箱,仍沒有問。

到雙榆隧道前,積水警示燈亮着,路政車封了兩條線。導航很快改路,叫他轉上白楊道,再穿過晴港匯後勤車路。這條路快七分鐘,入口卻正是確認書列明不能再進的私家路。

分岔口到了,家朗駛向水廠天橋。

「那邊不是近些嗎?」柯月儀問。

「是私家路。我三十日內不能再入,否則車主會停我兩更。」

她先看鐘,再看後座的箱,沒有叫他搏一次。移庫表的延誤欄上,她寫下二時三十六分、隧道積水、改行水廠天橋,簽了名。

「行一條可以交代的路。」她說。

車繞上高架橋,雨點在擋風玻璃上往兩旁退。橋下貨場仍亮着白燈,一列冷藏貨車逐架倒進月台,警號隔幾秒響一次。

「周主任說,你要查二〇〇六年八月十八日。」柯月儀把筆扣回移庫表。

「七一四號。」

「先講清楚。更表只記哪輛車由誰開更;當晚做過甚麼,要看交更封。中途有人替更,得有兩個人簽名。少一樣,也不能靠記憶補。」

「七一四平時是我父親的更號。」

「平時兩個字,不能寫進證明。」

家朗點頭。

「外判點不在街道冊,司機就要在工作單後面夾路紙。」柯月儀說,「有影印機便影印。夜裏機器壞了,有人會割自己地圖的一頁,畫清入口,連交更封一起交回車房。」

「自己的地圖?」

「一頁街圖,總比外判公司扣一晚車錢便宜。是不是你父親做的,我未看到紙,不會答你。」

她今天受薪回來分箱,不替誰證明往事。公司原打算把過期文件整批碎掉,偏有兩名退休司機還在追舊牌簿按金,會計部只認原簿。有未清款項的紀錄送入新庫,其餘才列進銷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