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坐下
【育幼筆記・第一日】
撿到時間：早上六時四十分。
地點：大帽山，城門水塘上去那段引水道旁邊，舊鐵絲網第三根柱。
體重：約一點一公斤。肩高：三十二厘米。
品種：不知道。
※
大帽山的霧在清晨最濃。
鮑梓桐走在引水道旁邊的水泥路上，霧氣貼著臉，涼的，濕的，吸進鼻子裡是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山上野牛留下的糞味。路邊的芒草被露水壓彎了腰，她的褲腳已經濕到膝蓋。遠處有鳥在叫，一聲長一聲短，她聽得出來，是紅耳鵯。
她每個星期六都上山。山邊有一群流浪狗，七隻，她每個星期帶一袋乾糧上來，順便看看有沒有哪一隻受傷，哪一隻生病。診所的蘇醫生說她是傻的，自己的假期不休息，拿來餵別人不要的狗。她說那不是別人不要的，是還沒有人要的。
她二十五歲，在荃灣一間社區獸醫診所做助理，做了四年。個子高，一米六六，骨架結實，兩條手臂很有力，一個人就能把一頭四十公斤的金毛尋回犬從地上抱到診療台上，不用任何人幫忙。一頭蓬鬆的黑色捲髮用一條彩色大髮圈紮成低馬尾，走路的時候馬尾在背後一跳一跳，上面沾著幾根不知道是哪一隻貓還是哪一隻狗的毛。她已經懶得摘了，摘了明天又會有。
她身上穿著一件起毛球的灰色帽衫，帽衫的兩個口袋塞得鼓鼓的：狗零食，一個小奶瓶，一卷繃帶，一個小筆記本。
小筆記本是她的習慣。每一隻她照顧過的動物，她都會記下來：何時見到，什麼狀況，吃了什麼，好了沒有。四年，已經寫滿了九本。
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輕，很細，從霧裡傳過來。像風鈴，又像小貓。叮鈴，喵，叮鈴，喵，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種。
她停住腳步，側耳聽。
聲音又響了。從路邊那片舊鐵絲網的方向。
她撥開芒草走過去。鐵絲網是以前水務署圍的，早就生鏽了，一段一段塌在地上，鐵絲捲成一團一團，像生鏽的荊棘。
在第三根柱子旁邊，一團捲起來的鐵絲裡面，有一隻小東西。
她第一眼以為是一隻小狐狸。
第二眼，她覺得像一隻小鹿。
第三眼，她發現牠什麼都不像。
牠大概只有一隻成年貓那麼大，四條腿又細又長，比例不太對，長得像一隻還不會走路的小鹿，可是牠的尾巴又長又蓬鬆，像狐狸。一張三角形的小臉，口鼻很短，兩頰有幾根細細的毛，在霧裡發著很淡很淡的光，像螢火蟲。
牠的眼睛很大，大得跟臉不成比例，一雙淡金色的眼睛，瞳孔是垂直的，像貓，此刻正直直地盯著她。
牠全身的絨毛是淺灰色的，可是晨光從霧裡穿過來照在牠身上的時候，那層灰色裡面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粉紅，然後是淡藍，然後是淡紫，像珍珠的內壁。
牠的左前腳被一段鐵絲纏住了。鐵絲刺進了腳掌，血已經乾了一半，黑紅色的，黏在絨毛上。
鮑梓桐蹲了下來。
她蹲下來的姿勢很自然，膝蓋一彎，屁股一沉，整個人就縮到跟那隻小東西一樣的高度。這是她在診所學會的第一件事：跟動物說話，要跟牠一樣高。
「噓……噓……」她吹了一聲很輕的口哨，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也輕了一個調，「不怕，不怕，姐姐不是壞人。」
小東西的耳朵平貼在頭上。牠縮成一團，縮得很小很小，背脊上的毛全都塌下去。
她從口袋裡拿出繃帶和一把小鉗子——這也是她隨身帶的，山上的狗常常被鐵絲網刮傷——慢慢地伸過去。
小東西沒有動。牠只是看著她，淡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
她剪斷了第一段鐵絲，第二段，第三段。最後一段刺在腳掌肉裡，她輕輕一拔，小東西渾身一抖，發出一聲很尖的「叮鈴」，但沒有咬她。
她用繃帶把那隻小腳包好，然後伸出雙手，把牠捧了起來。
好輕。好暖。
那身絨毛摸起來像溫熱的絲絨，底下的心跳又快又輕，撲撲撲撲，像一隻被關在手心裡的小鳥。
她把牠揣進帽衫的前兜裡。牠在裡面動了一下，然後把自己捲成了一個球，只露出一截尾巴尖。
※
【育幼筆記・第一日（續）】
餵食：幼犬奶粉，溫水沖開，小奶瓶。第一次喝了十五毫升，吐了一半。第二次二十毫升，沒有吐。
排便：無。
聲音：像風鈴加小貓，餓的時候叫得比較急。
備註：不能帶去診所。蘇醫生一定會通知漁護署。
※
荃灣這個舊屋邨單位，陽台朝西，下午的太陽曬進來，把一整排盆栽照得發亮。鐵線蕨，富貴竹，薄荷，一盆養了十年的茉莉。陽台的另一邊堆著寵物用品：一個舊貓籠，兩個狗碗，一包貓砂，一條給流浪狗的舊毛毯。
鮑太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打毛衣。
她五十七歲，退休小學老師，矮矮胖胖，坐在藤椅上像一個圓圓的毛線球。燙成小捲的灰白短髮，蓬鬆整齊。一副老花眼鏡用鏈子掛在頸上，此刻沒有戴，垂在胸前，隨著她打毛衣的動作一晃一晃。
她沒有抬頭，針也沒有停。
「鮑梓桐。」
她叫女兒的時候，永遠先叫全名。叫了二十五年。
「你又撿東西回來了，對不對？」
鮑梓桐站在門口，帽衫前兜鼓起一團，手按在那一團上面，像一個藏著糖果的小孩被老師抓到。她的兩頰鼓了起來。
「媽，這一次真的沒辦法。牠受傷了。」
鮑太終於停下針。她把老花眼鏡戴上，眼鏡後面那雙淡淡細細的眉毛挑了一挑，用一種打量學生的眼神，打量女兒胸前那一團。
那一團動了一下。一個三角形的小腦袋從帽衫的領口鑽出來，一雙淡金色的大眼睛，眨了一眨。
鮑太看了牠很久。
「這是什麼？」
「不知道。」
「你是獸醫助理，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鮑梓桐說，「我查過了，不是狐狸，不是鹿，不是狗，也不是貓。我從來沒見過。」
鮑太又看了那個小腦袋一陣。小東西也看著她，嘴角天生微微上翹，看起來像在笑。
鮑太的嘴角也動了。兩道深深的紋在嘴角出現，眼睛瞇了起來。
「長得倒是乖。」她說，重新拿起毛衣針，「先說好，你自己照顧，我不幫你倒貓砂。對不對？」
「對。」
「還有，」鮑太說，「別讓牠咬我的茉莉。」
那天晚上，鮑梓桐從鞋櫃裡翻出一雙舊運動鞋，拆下一條鞋帶，編了一個小小的項圈。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塊以前給流浪狗做名牌剩下的小鐵片，用釘子在上面敲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她把項圈套在小東西的頸上。
小東西低頭嗅了嗅項圈上的小鐵牌，然後用鼻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鼻子是黑色的，濕的，涼涼的。
那天晚上，牠睡在她枕頭旁邊，把自己捲成一個球，只露出尾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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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幼筆記・第二日】
肩高：三十一點六厘米。
比昨天少了零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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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自己的心跳驚醒的。
早上七點，窗外有人在晾衣服，竹竿敲在鐵架上，叮叮噹噹。樓下的茶餐廳在炸油條，油煙的味道從窗縫鑽進來。
她翻過身，看枕頭旁邊。
小東西還在，還是捲成一個球。但那個球，比昨晚小了一圈。
她不是在想像。她在診所每天替動物量身高、磅體重，眼睛就是一把尺。她從抽屜裡拿出軟尺，輕輕把小東西攤開，量了一次。
三十一點六厘米。
她又量了一次。三十一點六。
她拿出奶瓶，沖了奶，餵牠。牠聞了聞，把頭別開。
她再湊過去。牠又別開。
「你要喝啊，」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不喝，會死的。」
小東西抬起頭，用那雙淡金色的大眼睛看著她。那眼神不是病了，也不是痛。那眼神是在等。
等什麼？
她不知道。她從來沒有養過這樣的東西，沒有任何一本書、任何一個獸醫教過她。
她只能靠本能。
她把小東西放在床邊的地上，自己也蹲下來，蹲到跟牠一樣高。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雞肉乾——那是給流浪狗的零食——拿在手裡，舉到小東西的鼻子上方。
她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牠的頭。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她教狗的時候，一定會做的事。先摸三下，讓牠知道要開始了。
「坐下。」她說。
小東西看著她手裡的雞肉乾，歪了歪頭。
她把雞肉乾慢慢往後移，移過牠的頭頂。小東西的鼻子跟著往上仰，仰到一個角度，牠的後腿自然地彎了下去。
屁股落地。
「好乖！坐下！」
她把雞肉乾放進牠嘴裡。
就在那一刻，她看見了。
小東西的背脊上，從頸後到尾巴根，有一條細細的線。她昨天以為那是毛色的紋路。此刻，那條線靠近頸後的第一小段，亮了。
像一根燈管被人按亮了第一格。淡淡的、珍珠一樣的光。
牠的眼睛也在變。淡金色的虹膜裡，浮現了一圈很細很細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一圈，從瞳孔邊緣慢慢擴散開去。
小東西坐在地上，把長長的尾巴捲過來，搭在兩隻前腳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隻小小的瓷擺設。
然後，牠用鼻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把奶瓶遞過去。
牠一口咬住，咕嘟咕嘟地喝，喝得又急又快，喝完一瓶，還用舌頭舔了一圈奶嘴。
她又量了一次。
三十三厘米。
※
【育幼筆記・第二日（續）】
學會：坐下。
肩高：三十三厘米（加一點四）。
食量：一整瓶，六十毫升，還想要。
背上的線：亮了第一格。
眼睛：多了一圈紋。
備註：不教，會縮小。教了，會長大。為什麼？
※
那個星期天，她哪裡都沒有去。
她坐在睡房的地板上，背靠著床，小東西趴在她的大腿上睡覺，肚子一起一伏。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的縫裡斜斜照進來，一條一條落在牠身上，照到哪裡，哪裡的絨毛就浮起一層淡淡的顏色，粉的，藍的，紫的，像有人拿著一支看不見的畫筆，在牠身上慢慢地試色。
她用手機查了一整個下午。
「不明品種幼獸」「大帽山 新物種」「狐狸 鹿 混種」「會發光的毛」。查到的東西，不是野生動物圖鑑，就是網上那些誰也說不清真假的怪談。有一篇帖子說大帽山上有「山神的狗」，專門在霧裡走，看見的人會迷路。底下的留言全是在笑。
她也想過打電話給漁護署。
手機號碼已經按好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面。小東西在她大腿上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淺灰色的肚皮，嘴角天生翹著，好像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她把手機放下了。
漁護署的人會把牠帶走，關進一個乾淨的、冰冷的籠子，替牠抽血，照X光，寫報告。沒有人會蹲下來跟牠一樣高，沒有人會摸牠的頭三下再教牠東西。
她不知道牠是什麼。但她知道，牠昨天在鐵絲網裡看著她的眼神，是在等人。
晚上，鮑太在陽台打毛衣，她在旁邊替盆栽澆水。母女倆都沒有說話，只有毛衣針碰在一起的聲音，嗒，嗒，嗒，和花灑的水落在泥土上的沙沙聲。茉莉開了兩朵，香味被晚風吹進客廳。
那是這個家最後一個平常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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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幼筆記・第三日】
全城的狗，都不會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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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的診所，永遠是最吵的。
候診室擠滿了人和狗。一隻柴犬在打噴嚏，一隻老貴婦狗在發抖，一隻哈士奇扯著狗帶，拚命想去嗅隔壁那隻貓的籠子。消毒水的味道壓不住動物身上的氣味，狗毛在冷氣的風裡飄，飄到每一個人的衣服上。
鮑梓桐穿著淺藍色的診所制服，外面還罩著那件灰色帽衫，腰間掛著聽診器。她把小東西留在家裡，用舊貓籠關著，籠裡放了一整瓶奶。出門前她又教了牠一次坐下，牠坐得很好，尾巴捲在前腳上。
她推開診療室的門：「下一位，豆豆。」
一個中年男人牽著一隻黑色的拉布拉多走進來。
「坐下。」鮑梓桐拍了拍診療台旁邊的地板。
拉布拉多沒有坐。
牠站著，尾巴搖著，舌頭吐著，一臉快樂地看著她。然後牠的後腿抖了一下，好像想彎，又好像不知道怎麼彎。牠的屁股往下沉了一點點，又彈了回來。
「豆豆，坐下！」主人有點尷尬，按了按狗的屁股，「牠平時很聽話的，坐下、握手、趴下都會……」
他用力一按。拉布拉多的後腿直直地撐著，像兩根木棍，怎麼按都按不下去。牠嗚咽了一聲，回頭看著主人，眼睛裡滿是困惑。
「牠是不是腳有問題？」主人緊張起來，「醫生，你快看看牠的腳！」
鮑梓桐蹲下來，摸了摸拉布拉多的後腿。關節正常，肌肉正常，沒有腫，沒有痛。
她站起來，打開診療室的門，往候診室看了一眼。
候診室裡，每一隻狗都站著。
那隻柴犬站著，那隻老貴婦狗站著，那隻哈士奇站著。平時一進候診室就會乖乖坐在主人腳邊的狗，今天全部站著，站得直直的，後腿繃得緊緊的。
有幾個主人在按狗的屁股，有一個在用零食引，有一個已經開始打電話：「喂？是我，我們家的仔仔今天早上起床就不會坐了，是不是中風？」
診所的前台姑娘阿敏從櫃台後面探出頭來，一臉茫然：「梓桐，今天怎麼回事？一早上已經有十二個電話問狗為什麼不會坐下。」
診所養的那隻老橘貓豆豉，平時總是蹲坐在櫃台上舔爪，今天趴在櫃台上，後腿斜斜地伸著，姿勢很彆扭。牠試著撐起上身，想坐起來，撐到一半，又軟了下去。牠不滿地喵了一聲。
鮑梓桐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蘇醫生從另一間診療室走出來。他六十多歲，頭髮全白，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平時說話慢條斯理，此刻眉頭皺得很緊，手裡拿著手機。
「梓桐，你看這個。」
手機上是一段新聞直播。畫面是警察總部的操場，一排警犬站在那裡，旁邊是一個領犬員，對著鏡頭很尷尬地說：「今早開始，全部警犬都無法執行『坐下』的指令，我們正在……」
畫面切換，是一段市民拍的短片。一個失明的伯伯站在荃灣街頭的斑馬線前，身邊的導盲犬本來應該在紅燈的時候坐下等，此刻卻站著，不安地原地打轉。伯伯摸不到狗的背，摸了幾次，手在空中揮，很慌。旁邊一個穿校服的女學生走過去，扶住伯伯的手臂，陪他等綠燈。
畫面又切換，一個網上很有名的訓犬師在做直播，對著他的邊境牧羊犬大喊：「坐下！坐下！」狗站著，歪著頭看他。訓犬師的臉從紅變白，直播畫面底下的留言一行一行地往上刷：
「笑死，網紅訓犬師翻車」
「我家的也不會坐了！！」
「全港狗狗集體罷工？」
「是不是有人在水裡下藥」
「我家貓也坐不下，全身趴著像一塊餅」
蘇醫生把手機收起來，推了推眼鏡，看著窗外，喃喃地說：「我做了三十八年獸醫，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全城的狗，同一個早上，忘記了同一個動作。」
他轉過頭來看著鮑梓桐：「你說，會是什麼原因？」
鮑梓桐沒有回答。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
昨天早上，她的睡房地上，一隻淺灰色的小東西，坐得端端正正，長長的尾巴捲過來，搭在兩隻前腳上。背脊上亮起了第一格光。
坐下。
她教會了牠坐下。
然後，全城的動物，都不會坐下了。
※
晚上七點，她幾乎是跑著回家的。
屋邨的電梯壞了一部，她沒有等，直接爬樓梯，一口氣爬了十四層，喘得胸口都在痛。走廊裡有人在煮飯，煎魚的味道，炒菜心的味道。隔壁那戶的老人家養的那隻小土狗，站在鐵閘後面，看見她，照例搖尾巴。
平時牠會坐在閘後面等她摸頭。今天牠站著，後腿微微發抖。
她打開家門。
陽台的燈亮著，暖黃色的，照在木地板上。鮑太坐在藤椅上打毛衣，毛線球放在腳邊。
舊貓籠的門開著。
小東西坐在鮑太的腳邊。
坐得端端正正，長長的尾巴捲過來，搭在兩隻前腳上。一身珍珠色的絨毛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紅。背脊上那第一格光，亮著。
整個荃灣，整個香港，說不定整個世界，此刻唯一一隻會坐下的動物，就坐在她母親的腳邊，仰著三角形的小臉，淡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鮑太手上的毛衣針。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牠看得很專心。
「梓桐。」鮑太沒有抬頭，針沒有停，「今天樓下張伯的狗，怎麼都不肯坐，張伯急得抱去看醫生。電視說全香港都這樣，對不對？」
「對。」鮑梓桐的聲音很小。
「怪事。」鮑太說，「倒是你這隻小東西，坐得真好。我今天下午把牠放出來，牠就一直坐在這裡，看我打毛衣，看了一下午。」
她停下針，用拿針的手，隨意地拍了拍小東西的頭。
一下，兩下，三下。
小東西的耳朵豎了起來。
鮑梓桐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她教東西之前，一定會做的動作。
「媽——」
鮑太已經重新拿起了毛衣針，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一邊打一邊隨口說：
「你看，這樣繞一圈，再挑過去，就是一針。對不對？」
小東西看著那兩根針。
牠的背脊上，第二格光，開始微微發亮。
鮑梓桐衝過去，一把將牠抱進懷裡，整個人弓起來，像一張拉滿的弓，把牠護在胸口和膝蓋之間。
第二格光，暗了下去。
小東西在她懷裡不安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輕的「叮鈴」。
鮑太停下針，從老花眼鏡上方看著女兒，細細的眉毛挑起來：「鮑梓桐，你做什麼？」
鮑梓桐抱著牠，跪在木地板上，說不出話。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團溫熱的絲絨。心跳又快又輕，撲撲撲撲。
她不知道打毛衣這件事，如果被牠學會了，全城會失去什麼。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如果她什麼都不教，牠會再小一圈。
她從帽衫口袋裡掏出小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手在發抖，寫下了一行字：
【育幼筆記・第三日】
學會：坐下。
全城失去：坐下。
明天，要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