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認人
【育幼筆記・第四日】
安全課程清單（草稿）：
一、握手。會失去：狗握手。影響：低。
二、轉圈。會失去：狗追尾巴？影響：低。
三、打滾。會失去：動物打滾。影響：低至中（有些動物靠打滾散熱、止癢？要查）。
四、不要教：任何跟人有關的東西。
五、不要讓媽媽教牠任何東西。
※
早上六點，陽台的茉莉開了第三朵。
天剛亮，屋邨的樓與樓之間還壓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對面那座大廈有幾扇窗亮著燈，有人在晾衣服，衣架碰在鐵通上叮叮噹噹。空氣裡有露水和茉莉的味道，底下壓著一點點樓下垃圾站飄上來的酸氣。
鮑梓桐盤腿坐在陽台的木地板上，面前放著一碟雞肉乾，一個奶瓶，和那本小筆記本。
小東西坐在她對面。
牠比昨天又小了一點。她不用量都看得出來，那身珍珠色的絨毛貼著骨頭，四條細長的腿好像又細了一圈。背脊上那第一格光還亮著，可是亮得很淡，像一盞電池快用完的小燈。
牠坐得很端正，尾巴捲在前腳上，淡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牠在等。
她伸出手，摸了摸牠的頭。一下，兩下，三下。
「握手。」她說，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手，給我。」
小東西歪了歪頭。
她輕輕托起牠的左前腳——那隻被鐵絲網刮傷的腳，繃帶已經拆了，腳掌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粉紅色的疤——放在自己的掌心裡。
「握手。好乖。」
她放開。再伸出手。
小東西看了看她的手，看了看自己的腳。然後牠抬起左前腳，輕輕地、試探地，放在了她的掌心上。
腳掌軟軟的，暖暖的，肉墊上有一點點濕。
背脊上，第二格光亮了。
牠的虹膜裡，多了一圈細細的年輪。
她把雞肉乾放進牠嘴裡。牠一口吃掉，然後撲向奶瓶，咕嘟咕嘟地喝，喝得又急又快。
她拿出軟尺量了一下。三十四厘米。
她在筆記本上寫：
學會：握手。
然後，她停下筆，坐在陽台上，等。
※
她等了一整個上午。
九點鐘，她打開手機，看新聞。網上已經有人在說了：「今天早上我家的狗不會握手了？」「坐下還沒好，現在連握手都不會？」「我家貓本來就不會握手，但是牠今天早上一直盯著自己的爪子看，好像在想什麼」。
一個寵物頻道的主持人拍了一條短片，對著鏡頭嘆氣：「各位，全港狗狗第二天集體失憶，這一次是握手。專家說原因不明，暫時沒有證據顯示對健康有影響。」
她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胸口發緊。
握手。一個全港幾十萬隻狗都會的、微不足道的小動作，一夜之間消失了。沒有人受傷，沒有人死，只是每一個主人伸出手的時候，他們的狗會困惑地看著那隻手，不知道要做什麼。
她在筆記本上寫：
全城失去：握手。影響：低。
她寫完「低」字，筆尖在紙上戳了一下，戳出了一個小洞。
※
下午一點，她回到診所上半天班。
候診室的冷氣開得太大，吹得人手臂起雞皮疙瘩。消毒水的味道底下混著一股濕狗毛的氣味，外面剛下過一場驟雨，每一個牽狗進來的主人，褲腳都是濕的。
前台的阿敏把一疊登記表拍在櫃台上，嘆了一口氣。她二十出頭，指甲塗成淺紫色，平時最愛跟候診的狗玩握手，每一隻都要握過才讓牠進診療室。
「梓桐，你看。」她把手伸到櫃台下面，對著一隻來打針的小貴婦狗，「握手，握手。」
小貴婦狗看著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低頭嗅了一下她的指尖，舔了一舔，就沒有下文了。
「昨天還會的。」阿敏說，聲音有點委屈，「我每天都跟牠握手的。現在牠看著我的手，好像從來沒見過手一樣。」
鮑梓桐沒有接話。她把聽診器從腰間取下來，掛到頸上，低頭去翻登記表，翻得很快，紙頁嘩嘩地響。
蘇醫生從診療室走出來，厚厚的眼鏡推到額頭上，手裡捏著一枝原子筆，在一本舊的病歷夾上寫東西。他寫字很慢，一筆一畫，像在刻。
「第二天了。」他說，不知道是對誰說，「昨天是坐下，今天是握手。如果是病，病不會這樣一天挑一個動作。」
他抬起頭，從眼鏡底下看了鮑梓桐一眼。
「倒像是有人在上課。」
鮑梓桐的手伸進帽衫口袋，摸到那本小筆記本的硬皮封面，四個角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她把筆記本握緊，沒有抬頭。
※
【育幼筆記・第五日】
學會：轉圈。
全城失去：轉圈（狗追尾巴、貓追尾巴、倉鼠在滾輪上跑？——要查）。
肩高：三十五厘米。
備註：牠長牙了。
※
牙是在早上長出來的。
她在餵奶的時候，小東西忽然一口咬住了她的右手食指。
不是故意的。她看得出來。牠的牙床癢，第一排乳牙剛剛冒出牙肉，細細的，尖尖的，像一排小小的白色縫衣針。牠咬住她的手指，用力磨，磨得她整根手指一陣刺痛。
她沒有抽手。她在診所被咬過幾百次，貓咬的，狗咬的，倉鼠咬的，連烏龜都咬過她。她知道幼獸長牙的時候，最需要的是一樣東西可以咬。
她讓牠咬著。
牠咬完了，鬆開嘴，低頭看著她手指上那一圈細細的牙印，一顆一顆的小紅點，排成一個整齊的圓圈。
然後牠用鼻子輕輕碰了一下那圈牙印。
像在道歉。
她笑了。兩頰鼓起來，像藏了一顆糖。
那圈牙印後來沒有消。一個星期之後，紅點褪成了淡淡的白，變成一圈細細的疤，套在她右手食指的第二節上，像一枚戒指。
※
【育幼筆記・第六日】
學會：打滾。
全城失去：打滾。
肩高：三十五點五厘米。
備註：只長了零點五厘米。學會之後吃奶只吃了一半。背上的光亮了第四格，但是很淡。
備註二：簡單的東西，好像不夠了。
※
第六天晚上，小東西開始縮小。
不是早上起床時那種慢慢的、一夜之間的縮小。是在她眼前，一點一點地縮。她教了牠打滾，牠學會了，背上的光亮了，可是還不到一個鐘頭，牠的絨毛又開始貼著骨頭，四條腿又開始變細。
牠不喝奶。牠坐在她面前，淡金色的大眼睛看著她，還在等。
她知道了。
握手、轉圈、打滾，這些簡單的動作，已經餵不飽牠了。牠需要更多，更複雜的東西。
可是更複雜的東西，失去的範圍會更廣。
她試過了。晚上九點，她試著教牠「等」：把雞肉乾放在地上，手掌擋在牠面前，數到五才讓牠吃。牠等了，背上沒有亮。她試著教牠「過來」，牠過來了，背上也沒有亮。這些牠好像本來就會，教了等於沒有教。
她翻開筆記本，把前面幾天的數字排成一列：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五點五。
每一次加上去的數字，都比上一次少。
像一個人吃白粥，第一碗飽，第二碗半飽，第三碗吃下去，肚子還是空的。
她坐在陽台的木地板上，把小東西抱在懷裡，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擦右手食指上那圈牙印。那圈牙印已經結痂了，摸上去粗粗的。
鮑太在藤椅上打毛衣。毛衣針一上一下，嗒，嗒，嗒。
「鮑梓桐。」鮑太頭也不抬，「你這幾天，一直抱著牠坐在這裡發呆，對不對？」
「對。」
「牠病了？」
「牠餓了。」
鮑太停下針，從老花眼鏡上方看著女兒。那副眼鏡用一條細細的鏈子掛在頸上，鏈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餓了就餵。」她說，「你小時候餓了，我就餵你。有什麼好發呆的？」
鮑梓桐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牠縮在她的臂彎裡，耳朵貼平，背脊上那四格光一格比一格淡。
她想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
【育幼筆記・第七日】
今天，我沒有教牠。
今天，牠自己學會了。
※
野豬是下午四點鐘衝進屋邨的。
荃灣靠山，大帽山上的野豬餓了，就會沿著引水道一路下來，翻垃圾站，拱花槽，有時候會闖進屋邨的平台。屋邨的保安見慣了，拿著一枝長竹竿趕一趕，牠們就會回山上去。
可是這一隻不一樣。
牠很大，差不多有一百公斤，一身黑褐色的硬毛豎起來，嘴邊兩根獠牙又黃又彎，像兩把小鐮刀。牠的左後腿有一道新的傷口，血淋淋的，大概是被什麼東西夾傷了。
受了傷的野豬，會發瘋。
鮑梓桐是在平台的遊樂場聽到尖叫的。她剛剛從診所下班，帽衫口袋裡揣著小東西——她不放心把牠留在家裡，這幾天去哪裡都帶著牠。
遊樂場裡有七八個小孩，在滑梯和鞦韆之間跑來跑去。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老人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瞌睡。一個菲律賓姐姐推著嬰兒車，在樹蔭下看手機。
野豬從花槽後面衝出來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牠的是一個穿紅色背心的小男孩。
小男孩站在滑梯底下，手裡拿著一個皮球，呆呆地看著那頭黑褐色的龐然大物，嘴巴張著，連叫都忘了叫。
野豬低下頭，兩根獠牙對準了他。
鮑梓桐衝了過去。
她跑得很快，比她這輩子任何一次都快。她是那種可以一個人抱起一頭四十公斤金毛的人，手臂有力，腿也有力。她衝到小男孩身前，一把把他撈進懷裡，轉過身，用背脊對著野豬。
她聽見野豬的蹄子刨地的聲音，聽見牠粗重的鼻息，聞到牠身上那股混著血腥、泥土和腐爛果子的臭味。
她弓起身子，把小男孩護在胸口和膝蓋之間，像一張拉滿的弓。
然後，她感覺到帽衫的口袋在動。
小東西鑽了出來。
牠從她的口袋裡跳下去，落在野豬和她之間的地面上。
牠很小。三十五厘米，一點一公斤多一點，跟那頭一百公斤的野豬比起來，小得像一隻貓站在一部貨車面前。
然後，牠全身的毛，豎了起來。
每一根絨毛都直直地豎起來，從頭到尾，豎得像一個炸開的蒲公英。那身淺灰色的絨毛在下午的陽光裡，猛地浮起了一層光，不是珍珠那種淡淡的粉紅淡藍，而是一種很亮的、刺眼的銀白色。
牠的體積，一瞬間大了一倍。
牠張開嘴，露出那一排細細的、像縫衣針一樣的乳牙，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
那聲音很低，低得不像從那麼小的身體裡發出來的。它像風吹過一個很深的山洞，嗚——嗚——一陣一陣，震得遊樂場的鐵鞦韆都在嗡嗡地共鳴。
牠背脊上那四格光，全部亮了起來，亮得像四盞小燈。
野豬停住了。
牠抬起頭，那雙小小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個渾身發光、毛髮倒豎、發出山洞一樣嗚鳴的小東西。
牠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後，牠轉過身，拖著那條受傷的後腿，一瘸一拐地，鑽回了花槽後面，沿著來時的路，往山上的方向跑了。
※
遊樂場裡安靜了很久。
第一個出聲的，是那個穿紅色背心的小男孩。他從鮑梓桐的懷裡探出頭來，看著地上那個還在發光的小東西，眼睛亮得像兩顆玻璃彈珠。
「姐姐，」他說，「那是什麼？是皮卡丘嗎？」
長椅上那兩個下棋的老人家，一個手裡捏著一隻「車」，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去。另一個揉了揉眼睛，把老花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又揉了一次眼睛。
「阿財，」他說，「你看到了吧？我不是老糊塗吧？」
「我看到了。」捏著棋子的老人說，聲音在發抖，「那個東西，把野豬嚇跑了。」
推嬰兒車的菲律賓姐姐，手機已經舉了起來，鏡頭對著這邊。可是她的手在抖，拍出來的畫面大概全是糊的。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小東西，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屋邨的保安這時候才拿著長竹竿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帽子都跑歪了。他看看空蕩蕩的花槽，又看看坐在地上抱著小孩的鮑梓桐，又看看她腳邊那團慢慢暗下去的光。
「小姐，」他喘著氣，「你……你那是什麼狗？」
鮑梓桐沒有回答。
小東西身上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豎起來的毛，一根一根地塌下來。牠的體積縮回原來的大小，然後，比原來更小。
牠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她的腳邊。走得很慢，腿在發抖。
然後，牠用鼻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把牠抱起來，抱進懷裡。牠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口裡跳出來。牠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
她把小男孩交給趕過來的母親，抱著小東西，一句話都沒說，轉身走了。
她身後，那兩個下棋的老人家還在爭論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那個保安拿著長竹竿，對著花槽後面戳了幾下，好像想確定野豬是不是真的走了。
小男孩的母親抱著孩子，對著她的背影大聲喊：「多謝你啊！多謝！」
她沒有回頭。她走得很快，一隻手按著帽衫口袋，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指甲掐進掌心。平台上有風，吹得她馬尾上那幾根貓毛輕輕地飄。
電梯大堂的鏡子裡，她看見自己的臉：鼻樑上那道舊貓抓的淺疤漲得發紅，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知道，那個菲律賓姐姐手機裡的短片，再糊，今晚也會出現在屋邨的群組裡。
※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才發現不對。
鮑太不在陽台。
藤椅上放著打到一半的毛衣，兩根毛衣針插在毛線球裡。
她在客廳找到了母親。鮑太坐在飯桌旁邊，老花眼鏡戴在臉上，面前攤著一本舊相簿。
「媽？」
鮑太抬起頭。
她看著女兒，看了很久。那雙淡淡細細的眉毛底下，那雙總是帶著打量學生神氣的眼睛，此刻有一點點迷茫。
「你是……」
她停住了。
然後，她瞇起眼睛，好像要看清楚什麼，又好像想起了什麼。她的眼神慢慢聚起來，聚到女兒的臉上。
「鮑梓桐。」她說，叫的是全名，一個字都沒有漏，「你這麼晚才回來，對不對？」
鮑梓桐的心，在胸口重重地跳了一下，又重重地落回去。
「媽，你剛才——」
「沒什麼。」鮑太揉了揉眉心，「今天下午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有點頭暈。樓下的張伯來借醬油，我在門口看了他很久，才認出他是誰。人老了，對不對？」
她翻開相簿的下一頁。
「電視說，今天下午很多老人家都這樣。」她說，「仁濟醫院那邊，好多病人的家屬去探病，病人都認不出家屬是誰。醫生說是什麼……臉盲？一種突然發作的臉盲。荃灣最多，葵涌也有。」
鮑梓桐站在客廳中間，雙手抱著懷裡的小東西，整個人僵住了。
「今天下午，」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幾點開始的？」
「四點多吧。」鮑太說，「我記得是四點多，因為我剛好聽到樓下有人在尖叫，說有野豬。」
四點多。
野豬。
小東西從她的口袋裡跳下去，站在野豬和她之間。牠看著那頭野豬，看著那個小男孩，看著她。
牠在那一刻，學會了一件事。
沒有人教牠。是牠自己學會的。
牠學會了分辨誰是要保護的人，誰是要趕走的東西。
牠學會了認人。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牠縮在她的臂彎裡，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可是牠背脊上的光，多了一格。
第五格。
她沒有看見這一格是什麼時候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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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幼筆記・第七日（續）】
學會：認人（自己學會的，不是我教的）。
全城失去：認人的一部分。仁濟醫院、荃灣、葵涌。臉盲。
媽媽今天認不出張伯。
媽媽認出了我。花了很久。
肩高：三十七厘米。
備註：牠會自己學了。
※
她那天晚上沒有睡。
她坐在睡房的地上，背靠著床，小東西捲成一個球，睡在她的大腿上，只露出尾巴尖。窗外的荃灣很安靜，偶爾有一部小巴駛過，引擎聲從遠處傳來，又遠遠地消失。
凌晨兩點，她聽到了客廳的聲音。
是母親。鮑太沒有睡，她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拖鞋在木地板上沙沙地響。
鮑梓桐輕輕把小東西放在床上，站起來，推開睡房的門。
客廳裡只開著一盞小小的壁燈，暖黃色的光照在飯桌上。鮑太坐在飯桌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手帕。
那是她一直放在口袋裡的那條，白色的，棉質的，一角繡著三個字：容玉芬。
那是鮑太的名字。是她結婚那一年，鮑梓桐的外婆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鮑太用手指摸著那三個字，一筆一畫地摸。
「媽？」
鮑太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瞇起眼睛笑，嘴角兩道深深的紋，像在誇獎學生。
「梓桐，」她說，這一次沒有叫全名，「你過來。媽媽跟你說一件事。」
鮑梓桐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這幾天，你上班的時候，我都有把那隻小東西從籠子裡放出來。」鮑太說，「牠很乖，一直坐在我旁邊，看我打毛衣。」
鮑梓桐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握緊了。
「我當了三十年老師，」鮑太說，手指還在摸著手帕上的字，「看到小孩子這樣看著我，我就忍不住。我就……」
她停了一下，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我就教牠認字。」她說，「像教一年級那樣。我指著一樣東西，說它的名字。這是毛衣。這是茉莉。這是梓桐的相片。這是媽媽。」
她舉起那條手帕，把繡著名字的那一角給女兒看。
「今天下午，你還沒回來的時候，我拿這條手帕給牠看。我指著這三個字，跟牠說：這是媽媽的名字。容，玉，芬。」
她用拇指輕輕地撫著那三個字，一個一個地撫。
「牠一直看，看了很久。」鮑太說，「然後牠的背，亮了一下。」
睡房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叮鈴」。
鮑梓桐轉過頭。
小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牠坐在睡房門口，坐得端端正正，長長的尾巴捲在前腳上，一身珍珠色的絨毛在暖黃的燈光下浮起淡淡的粉紅。
牠的淡金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鮑太手裡那條手帕。
看著那三個字。
牠背脊上的光，第六格，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牠的嘴巴，微微地張開了。
鮑梓桐衝過去，一把將牠抱起來，整個人弓成一張弓，把牠護在懷裡，用手掌捂住牠的嘴。
她感覺到掌心底下，牠細小的嘴唇在動。
在練習一個形狀。
一個她叫了二十五年，卻從來沒有叫過的名字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