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個字
天台的鐵閘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撞著門框,咣,咣,像有人在樓梯底用拳頭敲一個空鐵罐。
凌可風推門出去的時候,先聞到的是曬了一整天的瀝青防水層,熱得發軟,混著鐵絲網的鏽味。九月尾的傍晚,天是灰藍色的,雲壓得很低,對面那座屋邨的窗口一格一格亮起燈,電視的聲音、洗碗的聲音、小孩哭鬧的聲音,全部被風撕碎了送上來。
少年站在女兒牆外。
不是牆邊,是牆外。他的腳跟踩著一條不到二十厘米寬的石屎邊,背貼著鐵絲網,兩隻手反過去勾住網眼。十五六歲,校服白恤衫沒有塞進褲裡,被風灌得鼓起來,像一面快要掙脫的帆。
「凌先生,你終於到了。」
說話的是談判組的羅督察,五十出頭,肚子頂著防彈背心,聲音已經喊得沙啞。他把凌可風拉到水箱後面,壓低聲音:「他叫杜卓軒,中四,今天下午在學校被人拍了片放上網。他媽媽在樓下,暈了一次。我們跟他談了四十分鐘,他一句都不回。消防氣墊已經鋪好,但這個角度,他一跳,會打中二樓的簷篷。」
凌可風點頭。
他彎著腰聽,一百八十一厘米的身體在羅督察面前縮成一個問號,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永遠遷就對方的視線高度。他胸前的社工證被風吹得翻了一面,露出背後用原子筆寫的一行小字:有事請寫紙條。
羅督察看見那行字,愣了一下。
「你……不說話的?」
凌可風從褲袋裡摸出一疊黃色便利貼,拔開一枝藍筆,寫了兩個字,撕下來,輕輕貼在羅督察的手背上。
「我說。」
羅督察看著手背上那張紙,又看看他,表情像是吞了一塊太大的麵包。
凌可風已經走了出去。
他腦子裡有一個聲音。
不是比喻,是真的聲音。像老式計數器,像舊款相機過片,每當他開口說出一個字,那個聲音就在他左耳後面很深的地方響一下,咔嗒。二十歲那年他第一次聽見,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以為是耳鳴,照常說話,照常唱歌,照常在大學迎新營的營火前面喊口號。直到有一天,他對一個喝醉鬧事的同學說了一句「給我坐下」,那個一百九十磅的前鋒像被人抽掉脊骨,撲通坐在地上,一坐就是四個小時,誰拉都拉不起來。
那一天,他腦中出現了一個數字。
一萬。
之後每說一個字,數字就少一。
他花了一年時間才搞清楚規矩。他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是命令。一個字可以讓人停步,一句話可以讓人改變一個決定,一段話可以改寫一個人的習慣。命令不會自己解除,只能用更多的字去覆蓋。
數字用完,他就會永遠失聲。
大學畢業那年,他剩下九千一百多字。十年社工生涯,他把七千多字花在天台、後樓梯、急症室、警署的會面室,花在一個又一個已經走到邊緣的人身上。
他再沒有唱過歌。
凌可風走到離鐵絲網三米的地方,停下。
杜卓軒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眼睛紅腫,鼻涕和眼淚糊在一起,下巴還帶著沒刮乾淨的細毛。然後少年重新望向地面,望向二十三層樓下那一片小得像藥丸的車頂。
「你不要過來。」少年說,「你過來我就跳。」
凌可風沒有動。
他慢慢地蹲下來,膝蓋幾乎頂到胸口。他從背包裡抽出那塊A4大小的白板,用黑色白板筆寫字,寫得很大,然後把白板翻過來,舉在胸前。
我不過來。我就坐在這裡。
少年看了一眼,沒有反應。
凌可風擦掉,再寫。
片我看了。拍片的人會被處理。你沒有做錯事。
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懂什麼?」他忽然喊起來,聲音被風撕開,「明天全校都會看到!所有人!我媽也看到了!你懂什麼!」
白板擦掉,再寫。
我懂。
少年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他的一隻手鬆開了鐵絲網。
那一下,凌可風聽見身後有人倒抽一口涼氣。是消防處那個年輕的隊員,二十出頭,頭盔帶還沒扣好,整個人向前踏了半步,被羅督察一手按住。水箱旁邊,大廈管理處的保安伯伯把對講機握在胸前,嘴唇發白,唸著什麼,大概是一句佛號。
少年的腳跟向外滑了兩厘米。
石屎碎屑掉下去,沒有聲音。
凌可風抬手摸了摸喉結。
那是他開口之前的習慣動作,像一個狙擊手在扣扳機之前確認呼吸。他的指腹碰到喉結下方那一圈淡紅色的環狀痕跡,那痕跡平時淡得像一道曬痕,此刻已經開始發熱。
他計算。
一個字,「停」,可以讓少年不動。但只是不動,命令解除不了,少年會一直僵在那條二十厘米寬的石屎邊上,直到腿軟,直到抽筋,直到失足。
兩個字,「回來」,少年會回來,但他會在翻越鐵絲網的時候不顧一切,手會被網眼割爛,而且不會停,會一直「回來」,回到哪裡才算回來?
命令要準確。要有終點。
他需要一句完整的話。
凌可風張開嘴。
「退後三步,坐下來,等我過來。」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十一聲,像十一顆子彈上膛。
他的聲音很低,很慢,低沉乾淨,帶一點長期不用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被風吹不散。與此同時,他喉結下方那一圈痕跡亮了起來,是一種淡淡的紅光,透過皮膚透出來,像把一盞小燈吞進了喉嚨。
少年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成針尖。
然後他動了。
他的手重新抓住鐵絲網,腳跟在石屎邊上穩穩一踩,身體沿著網面往回挪。一步,兩步,三步。他攀過鐵絲網的缺口,動作乾淨俐落,不像一個剛剛還在哭的人,而像一個接到了明確指令的士兵。他落在天台的防水層上,退了三步,然後坐下來,雙手抱膝,面向凌可風,一動不動,等。
整個天台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年輕的消防員張著嘴,頭盔帶啪一聲打在他下巴上,他也沒有察覺。羅督察的手還按在隊員肩膀上,按得太用力,指節發白,過了好幾秒才鬆開。保安伯伯手裡的對講機滑了一下,他用兩隻手接住,接住之後還是捧著,像捧著什麼容易碎的東西。
凌可風站起來,走過去,在少年旁邊坐下。
他沒有再說話。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少年。少年接過,瞳孔已經恢復正常大小,他愣愣地看著手裡的紙巾,好像剛剛從一場夢裡醒過來,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得全身發抖,哭得像一個五歲的小孩。
凌可風把手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他腦中的數字停在一個新的位置上。
七千二百一十九。
已用,七千二百一十九。
剩下,二千七百八十一。
救護員上來的時候,少年還在哭。羅督察走過來,站在凌可風旁邊,看著少年被扶上擔架椅,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做了二十二年談判。」他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
凌可風撕下一張便利貼,寫字,貼在他手背上。
「他只是累了。」
羅督察低頭看那張紙,又抬頭看他,眼神很複雜。他沒有把便利貼撕下來,一直讓它貼在手背上,直到走下樓梯,直到上了警車,那一小片黃色都還在他手上。
樓下,杜卓軒的媽媽衝上來抱住兒子,然後轉身,抓住凌可風的手,抓得死緊。她是一個瘦小的中年女人,圍裙還沒有脫下,身上有豉油和炒菜的油煙味。她一直在說謝謝,說了十幾次,說得語無倫次。凌可風只是點頭,眼睛微微彎起來,嘴唇仍然閉著。
那是他的笑。
回到社區中心的時候已經八點多。
中心在深水埗一座舊屋邨的地下,褪色的淺黃牆壁,日光燈管有一支壞了,一閃一閃,發出細細的嗡嗡聲。空氣裡有即溶咖啡粉和消毒濕紙巾的味道,前台的膠椅上放著一堆街坊捐來的舊玩具,一隻缺了眼睛的布熊橫躺在最上面。
凌可風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洗手液把左手手背上的字擦掉。
原本寫的是:二八二三。
那是今天早上的數字。三十一個字,花在上午一個家暴個案的丈夫身上。那個男人拿著菜刀站在門口,凌可風用了三十一個字,讓他放下刀,坐下,打電話給自己的哥哥,承認自己需要幫助,並且在接下來的三個月每星期到中心報到一次。
三十一個字,買一個家庭三個月的安全。再加上天台的十一個字,買一個少年的一輩子。
他覺得很划算。
他從褲袋裡拿出黑色油性筆,在乾淨的手背上重新寫。
二七八一。
寫完,他盯著那四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油性筆的墨水在皮膚上慢慢乾透,邊緣微微暈開。日光燈在頭頂閃了兩下。
「又寫數字?」
趙姑娘站在洗手間門口。她是中心的單位主任,五十多歲,燙了一頭短捲髮,老花眼鏡推在頭頂,手裡捧著一杯熱騰騰的奶茶,是從樓下茶餐廳買上來的。
凌可風把手插回褲袋。
「羅督察打過電話來。」趙姑娘說,「說你很厲害,說他們想請你去給談判組上課。我說你不會去。我說對了吧?」
他點頭。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樣說你嗎?」趙姑娘啜了一口奶茶,「說我們中心有一個不說話的社工,一開口就能救命。有人說你是神棍,有人說你懂催眠。總部那邊打電話來問,說你的服務記錄只有紙條,沒有面談錄音,不合規格。」
凌可風從口袋裡拿出便利貼,寫字。
「我會補錄音。」
「怎麼補?你又不說話。」
他想了想,再寫一張。
「錄我寫字的聲音。」
趙姑娘看了那張紙條很久,終於忍不住笑出來,笑得奶茶都灑了一點出來。「你這個人。」她搖搖頭,把奶茶放在洗手盤邊上,「喝了它。你今天在天台吹了兩個鐘頭風,嘴唇都白了。」
她轉身走了。
凌可風看著那杯奶茶。杯身上的水珠一顆一顆滑下來,在洗手盤的白瓷邊上積成一小圈。
他沒有說謝謝。
謝謝兩個字,他十年前就決定只在最重要的時候說。
九點零五分,他回到輔導室。
輔導室很小,一張矮圓桌,四張矮椅,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情緒卡海報,每一格畫著一張不同表情的卡通臉。他坐在其中一張矮椅上,長手長腳無處安放,膝蓋頂到胸口,只好把腿斜斜地伸出去。
桌上放著一份新的個案檔案。
黎太,六十八歲,獨居,長期囤積雜物,鄰居投訴氣味,房署發出最後警告,如果兩星期內不清理,會收回單位。檔案附了一張照片,單位裡的雜物堆到天花,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通道,通向一張被報紙埋了一半的床。
這種個案,他以前會用字。
一段話,大約五十字,就可以改寫一個人的習慣。他可以讓黎太自己動手,把那些三十年來捨不得丟的膠袋、紙盒、舊報紙一件一件搬出去,不哭,不鬧,甚至會覺得輕鬆。
五十個字。
他低頭看手背。二七八一。
他把檔案合上,拿出白板。
明天上午十點家訪。帶紙箱二十個,帶義工三名,帶一包黎太喜歡的老婆餅。
他寫完,拍了一張照片,傳給趙姑娘。
然後他坐在那張太矮的椅子上,在日光燈的嗡嗡聲裡,把那塊白板舉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輔導室,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在練習。
練習用紙和筆,用眼神,用手勢,用一包老婆餅和二十個紙箱,去做以前只需要五十個字就能做到的事。
會慢很多。會失敗很多次。黎太可能會把他趕出門,可能會在他面前哭,可能兩星期之後單位還是被收回。
但他要留字。
留給一個人。
十點十二分,他收拾背包準備離開。中心的鐵閘已經拉下一半,趙姑娘在前台關燈,一支一支,最後剩下那支壞掉的,還在一閃一閃。
後樓梯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亂,不止一個人。
凌可風停下來。
鐵閘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撞在牆上,整條走廊都在震。進來的是三個男人,帶頭的一個剃光頭,脖子上刺著一條青龍,穿著黑色背心,手臂比凌可風的小腿還粗。後面兩個年輕一點,一個拿著一根短鐵通,另一個手裡捏著一疊影印紙,紙上印著一張人臉。
那張人臉,凌可風認得。
是今天上午那個家暴個案的丈夫。
「社工是吧?」光頭說,「阿強欠我們九萬,今天下午說他不還了,說他要去什麼鬼中心報到,說社工叫他重新做人。重新做人?他重新做人,我們的錢誰還?」
趙姑娘在前台後面站起來,手裡還拿著電燈開關的遙控器,臉色刷一下變白。「你們……你們再不走,我報警!」
拿鐵通的年輕人笑了一聲,一鐵通砸在前台的玻璃上。
嘩啦。
玻璃碎了一桌,那隻缺了眼睛的布熊被震得掉在地上。趙姑娘尖叫一聲,蹲了下去。
凌可風站在走廊中間,沒有動。
光頭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他面前,抬起頭。凌可風比他高了半個頭,彎著腰,視線剛好和他平齊。
「你就是那個不說話的?」光頭伸手,一下一下拍他的臉,拍得很輕,但很侮辱,「聽說你很厲害。說一句話就能救人。那你現在說啊。說給我聽。」
凌可風的眼睛狹長而沉靜,一直看著他。
他在計算。
三個人。一句話三個人都聽得見,命令同時生效。但要多少字?「走」,一個字,他們會走,但會回來,明天,後天,帶更多人回來。命令沒有終點,就等於沒有命令。
他需要一句話,讓這件事徹底結束。
光頭見他不說話,笑了,轉頭對後面兩個人說:「原來是個啞巴。」
他握起拳頭。
凌可風抬手摸了摸喉結。
「從今天起,阿強的債一筆勾銷,你們再也不來這條街。」
二十一個字。
二十一聲咔嗒,快而密,像一串鞭炮在他腦殼裡炸開。
他喉結下的紅光猛然亮起,比天台上那一次更深、更濃,像一圈燒紅的鐵環。走廊上的日光燈剛好在這一刻閃滅,整個中心暗了一秒,只剩下那一圈紅光,照在光頭的臉上。
三個人的瞳孔同時收縮成針尖。
拿鐵通的年輕人手一鬆,鐵通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到牆角。捏著影印紙的那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像是第一次看見上面那張臉,慢慢把紙對摺,再對摺,塞進褲袋。
光頭的拳頭還舉在半空。
他看著凌可風,眼神從兇狠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一種奇怪的平靜。他放下拳頭,轉身,走回去,彎腰把地上的布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玻璃碎,放回前台。
然後他從褲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數也沒數,放在布熊旁邊。
「玻璃錢。」他說。
三個人走了。腳步聲在後樓梯漸漸遠去,很慢,很整齊,像下班。
日光燈重新亮起來。
趙姑娘從前台後面慢慢站起來,頭頂的老花眼鏡歪到一邊。她看看那疊鈔票,看看那隻布熊,看看滿桌玻璃碎,最後看向凌可風。
她的嘴張開了三次,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凌可風蹲下來,撿起地上那根鐵通,放在牆角立好。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便利貼,寫字,走過去,輕輕貼在趙姑娘的手背上。
「玻璃我明天找人換。」
趙姑娘低頭看那張紙,手在抖。
「阿風,」她終於說出話來,聲音很輕,「你剛才……說了多少個字?」
凌可風沒有回答。
他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洗手液擦掉手背上的數字,然後拿出油性筆,重新寫。
二七六零。
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滴一滴打在洗手盤上。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清瘦的長臉,兩頰熬夜熬出來的凹陷,頭頂那個小小的髮旋在日光燈下很顯眼。喉結下那一圈痕跡還沒有完全褪下去,是一種淡淡的粉紅,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
他數過。
一個人一生大約會說八億個字。
他只有一萬。
如果每天說一句「早安」,二千七百六十個字,可以說一千三百八十天。不到四年。
如果每天說一句「我愛你」,可以說九百二十天。
他沒有人可以每天說我愛你。
他把手背湊到燈下,檢查油性筆的字跡有沒有寫歪。寫得很端正。他明天早上會再洗掉,再寫一次。每天如此,像一個老人每天早上替自己量血壓,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自己還剩下多少。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一條文字訊息。
「凌先生你好,我是葛雲,凌可晴小姐的心理醫生。很抱歉這麼晚打擾。可晴最近的情況有些變化,我想和你當面談一談。這件事,我覺得不適合在電話裡說。」
凌可風盯著屏幕。
他的手指停在喉結上,停了很久。
可晴。
他那個十年前在浴室裡割開右手腕、被他從一地血水裡抱出來的妹妹。他那個十年來每天準時上班、準時吃飯、準時睡覺,從來沒有讓人擔心過的妹妹。
他那個十年來,一次都沒有叫過他哥哥的妹妹。
他打字,回覆。
「明天幾點?」
四個字,打在屏幕上,不會響起咔嗒聲。
他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才按下發送。
然後他低頭,看手背上的數字。
二七六零。
他忽然很想知道,十年前那一晚,他在浴室裡對可晴說的那一句話,到底用了多少個字。
他記不起來了。
那是他這一生唯一一次,忘記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