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時正
早上七點,凌可風用洗手液擦掉手背上的數字,再用油性筆寫一次。
二七六零。
他住的地方是深水埗一幢唐樓的板間房,一百呎,一張床,一張摺桌,一個衣櫃。窗外是一堵牆,牆上長著青苔,早上的光從牆和牆之間的縫漏下來,只有一條,斜斜地照在摺桌上。樓下的五金舖已經開門,老闆在拉鐵閘,嘩啦嘩啦,接著是收音機的新聞報道,接著是隔壁的嬰兒哭。空氣裡有機油、鐵鏽和隔壁煮麥皮的味道。
他寫完數字,對著窗口那一條光看了一會兒,確認字寫得端正。
然後他摸了一下喉結。
喉結下方那一圈環狀的痕跡,昨晚在中心用了二十一個字之後,顏色深了,到今天早上還沒褪,是一種淡淡的豬肝紅,像被人用手指勒過。他從衣櫃裡拿了一件深綠色的棉質工作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剛好遮住。
他沒有吃早餐。
十點正,黎太的單位。
鐵閘外面已經聞得到味道。舊報紙受潮的霉味,膠袋裡剩飯發酸的味道,還有一種很淡的、像舊衣櫃底的樟腦味。三個義工站在他身後,都是中心的常客,兩個退休的阿姐和一個大學生,手裡抱著摺好的紙箱。大學生掩著鼻,被其中一個阿姐拍了一下手背,連忙放下。
凌可風按門鐘。
按了三次,裡面才有腳步聲,很慢,拖著拖鞋。木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看出來,眼白有點黃,眼角有很多皺紋。
「又是社工?」黎太說,「我說過不搬。我的東西,我自己會收拾。」
凌可風沒有說話。
他彎下腰,彎得很低,低到視線和門縫裡那隻眼睛平齊。一百八十一厘米的人,彎成這樣,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紙盒,打開,裡面是六個老婆餅,油皮上有一層薄薄的糖霜,是他早上在旺角一間老餅店買的,排了二十分鐘隊。
他把紙盒舉到門縫前。
那隻眼睛在老婆餅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撕下一張便利貼,寫字,輕輕貼在門框上,貼在門縫旁邊,那隻眼睛看得見的地方。
「黎太,我不搬你的東西。我只想坐一會兒。」
門縫開大了一點。
那一個上午,他在黎太的單位裡坐了兩個小時。準確地說,是蹲了兩個小時,因為單位裡沒有可以坐的地方,只有一條窄窄的通道,兩邊是堆到天花板的報紙、膠袋、紙盒、舊衣服和不知道裝著什麼的鐵罐。他蹲在通道中間,膝蓋頂到胸口,一張一張地寫便利貼,貼在黎太的手背上。
黎太說了很多話。她說這一疊報紙是她丈夫生前訂的,一直訂到他死後三年她才去取消。她說這一袋膠袋是她女兒小時候放學帶回家的,裡面裝過糖果、文具、一條金魚。她說這個鐵罐裡是鈕扣,是她在製衣廠做了二十年,每天偷偷帶回來一顆的。
凌可風一直聽,一直寫。
「一天一顆,二十年,七千多顆。」
黎太看著那張便利貼,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這個年輕人,連這個都計算。」
中午十二點,他們清出了三個紙箱。三個紙箱的舊報紙,是黎太自己挑的,她說報紙上的新聞她都已經不記得了,丈夫也不會再看。
三個紙箱,二十個裡的三個。兩星期後房署會來收樓,照這個速度,不夠。
如果用字,五十個字,黎太會在一個下午把整個單位清空,而且會覺得輕鬆。
他站在單位門口,看著那條依然很窄的通道,看著黎太坐在一疊報紙上吃老婆餅,吃得很慢,糖霜沾在嘴角上。
他摸了一下喉結,然後把手放下來。
他寫了一張便利貼,貼在黎太的手背上。
「明天我再來。」
下午兩點,葛雲的診所在太子一幢商業大廈的十樓。
診所不像診所。沒有前台,沒有候診區,只有一個房間,房間裡沒有書桌,只有兩張扶手椅、一張矮几和很多很多的植物。窗台上擠滿了盆栽,綠蘿從架子上垂下來,一直垂到地板。空氣裡有泥土、薄荷和一點點肉桂的味道,大概是矮几上那個香薰爐。一台小小的加濕器在角落裡噴著白霧,嘶嘶地響。
葛雲坐在其中一張扶手椅上,雙腳收在椅子上盤坐著。
她四十五歲左右,高挑豐滿,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長裙,顏色是很鮮的芥末黃,外面罩著一件墨綠色的針織開衫。灰黑相間的捲曲長髮用一條印著花紋的絲巾隨意紮起,有幾綹散下來,垂在臉頰旁邊。她的臉圓潤,膚色是溫暖的淺棕,嘴唇塗著珊瑚色的口紅。
她站起來和他握手的時候,他聽見她手腕上的串珠手鍊碰在一起,沙沙地響。很多條,雙手都有,木的、玻璃的、陶瓷的,每一條都不一樣。
「凌先生。」她說,聲音溫和而帶磁性,說得很慢,「可晴說你不說話。我準備了紙和筆,你隨意。」
矮几上放著一疊白紙,一枝鉛筆。
他從褲袋裡拿出自己的便利貼,放在白紙旁邊。
葛雲看著那疊黃色的便利貼,眼睛彎起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好。」她說,「用你習慣的。」
她重新盤腿坐下,打開一本皮面筆記本,拿起一枝墨水筆。她沒有馬上寫字,而是在紙的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螺旋,一圈一圈地往外繞。
「可晴來見我三年了。」她說,「是她公司的人事部轉介的。她的同事投訴她,說她……」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說她太完美。每天八點五十九分到公司,六點零一分離開。午飯永遠吃同一款三文治。三年沒有請過一天病假,沒有遲到過一分鐘,沒有做錯過一份報告。她的同事說,跟她一起工作,像跟一部機器一起工作。」
她畫的螺旋越來越大。
「我見了她三年。她是我見過最合作的病人。我問什麼,她答什麼。我叫她做呼吸練習,她每天做,一次不漏。我叫她寫情緒日記,她每天寫,每一篇都是三百字,不多不少。」
她抬起頭,從筆記本上看他。
「凌先生,你覺得這樣的人需要看心理醫生嗎?」
他撕下一張便利貼,寫字,遞過去。
「你覺得呢?」
葛雲看著那張紙,笑了一下,把它貼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我覺得,」她說,「一個人如果從來不讓任何人擔心,那她一定在很用力地做一件事。」
加濕器噴出一團白霧,在她的臉旁邊慢慢散開。
「上個月,可晴轉了新工作。」葛雲說,「一間物流公司,要輪班。她第一次上夜班,那天晚上九點,她在一個會議裡。會議開到一半,她站起來,一句話都沒說,走出了會議室。她的主管以為她不舒服,跟出去看。」
她的筆停了。
「她在茶水間。她在洗手。洗得很仔細,特別是右手手腕,洗了很久,洗到皮膚都紅了。然後她打開雪櫃,拿出一個飯盒,飯盒裡只有白飯,沒有菜。她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吃完,把筷子並排放好,然後回到會議室,坐下,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凌可風坐在扶手椅上。扶手椅對他來說太矮了,他的膝蓋頂到了胸口,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動。
「她的主管問她做什麼。」葛雲說,「她說:『九點了。』」
「第二天晚上九點,同樣的事。第三天,同樣。第四天,她被調回日班。」
她放下筆,伸手,拍了拍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背。她的手很暖,串珠手鍊碰到他的手腕,涼涼的。
「我問她,為什麼是九點。」她說,「她說她不知道。我問她,她做這件事做了多久。她說十年。」
十年。
「她說,以前她自己住,九點都在家,所以沒有人發現。她每天晚上九點,不管在做什麼,都會停下來,洗手,吃一碗白飯。十年,一天都沒有漏過。」
凌可風的手在膝蓋上慢慢地握緊。
「我再問她,十年前發生了什麼事。」葛雲說,「她說,十年前哥哥救了她。」
她看著他,眼睛大而溫和,很專注。
「凌先生,」她說,聲音很慢,很輕,「十年前那天晚上,你對她說了什麼?」
房間裡只有加濕器的嘶嘶聲。
他撕下一張便利貼。筆尖停在紙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寫了四個字。
「我不記得。」
他把便利貼遞過去。葛雲接過,看了很久,沒有貼在筆記本上,而是拿在手裡,用拇指輕輕撫著紙的邊緣。
「可晴記得。」她說。
她把那張便利貼夾進筆記本,合上,雙手放在筆記本的皮面上,手腕上的串珠一顆一顆地垂下來。
「我問過她,哥哥那天晚上說了什麼。」她說,「她沒有回答我。她只是把我給她倒的那杯水,轉了一下,轉到杯柄朝向右邊。然後她說:『哥哥說的話,我都有照做。』」
葛雲停了一下,右手中指那枚銀色的大戒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了一下。
「凌先生,我做了二十年治療。我聽過很多人說『我都有照做』。通常他們說的是醫生的吩咐,父母的期望,或者一個已經不在的人的遺願。」她說,「可晴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我三年來唯一一次,看見她的手在抖。」
晚上七點,大角咀。
可晴住的那幢舊樓沒有電梯。樓梯很窄,每一層的轉角都貼著一張「小心地滑」的告示,但地是乾的。樓梯間很乾淨,乾淨得不像一幢舊樓,大概是住戶自己請了人打掃。空氣裡有漂白水和舊木門的味道,某一層有人在煎魚,油煙從門縫裡飄出來。
五樓。一道白色的木門。
他按門鐘之前,看了一眼手錶。
七點整。他約的是七點。
門在門鐘響完第一聲的時候就開了,好像她一直站在門後面等。
凌可晴站在門口。
她很小,一百五十八厘米,站在一百八十一厘米的哥哥面前,頭頂只到他的胸口。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和一條淺灰色的長褲,是他每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都穿的那一款。齊耳的黑色短髮,髮尾剪得非常整齊,整齊得像用尺量過。他知道她是用尺量的。她每個星期天晚上都會用一把十五厘米的膠尺量自己的頭髮,多出來的剪掉。
她的臉是一張娃娃臉,白,臉頰上有淡淡的雀斑。眼睛圓大,很清澈。
她看著他。
不,她沒有看著他。她的視線落在他左肩上方一點點的位置,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樓梯間的牆。她的眼睛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來了。」她說。
她的聲音平淡溫柔,嘴唇幾乎不動。
然後她笑了。標準的微笑,嘴角提起的角度剛剛好,像被人教過的。他在心裡數。一,二,三。
笑容收起。
她側身讓他進去。
單位很小,一廳一房,大約三百呎。全部是白色和淺灰色。白色的牆,淺灰色的地磚,白色的沙發,淺灰色的坐墊。一張白色的圓餐桌,兩張淺灰色的椅子。沒有照片,沒有擺設,沒有植物,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每一件物件都放在一個固定的位置,電視遙控器和沙發的邊緣平行,紙巾盒和餐桌的邊緣平行,拖鞋在門口並排放好,鞋尖對著牆。
整齊得刺眼。
他站在門口,換拖鞋。拖鞋是新的,淺灰色,是給他準備的。他穿上之後,可晴蹲下來,把他脫下的那雙球鞋重新排好,鞋尖對著牆,和她的拖鞋平行。
她給他倒了一杯水。
她把杯子放在餐桌上,然後伸手,把杯子轉了一下,轉到杯柄朝向右邊。
他坐下來,看著那個杯子,看著那個朝向右邊的杯柄。
他撕下一張便利貼,寫字,輕輕貼在她的手背上。
「最近好嗎?」
可晴低頭,看著手背上的便利貼。她讀得很仔細,讀了兩遍,然後把它撕下來,對摺,放進長褲的口袋裡。
「好。」她說,「每天八點五十九分上班,六點零一分下班。」
她的左手放在餐桌上,五隻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一樣長,一樣圓。她的右手手腕上戴著一隻黑色的電子錶,錶帶扣得很緊,緊得壓住了錶帶底下的那道疤。
十年前的那道疤。
那天晚上,他看著她吃晚飯。
她做了兩碗白飯,一碟蒸水蛋,一碟白灼菜心。水蛋蒸得很滑,表面沒有一個氣泡。菜心每一條的長度都一樣。她吃飯的時候,每一口都是一樣的份量,嚼二十下,吞下去,再夾下一口。
他沒有吃多少。他看著她。
她吃完,把筷子並排放在碗上,站起來,收拾碗碟,洗碗,擦乾,放回碗櫃。碗櫃裡的碗疊得很整齊,每一個都對齊了。
然後她拿出一個蘋果,一把水果刀,坐回餐桌前,開始削皮。
她削蘋果的時候,蘋果皮是連著的,一整條,很薄,從頂一直削到底,沒有斷。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八點五十八分。
他看見她的手在削皮的時候,微微地抖了一下。
八點五十九分。
蘋果皮已經削到了底部。她拿著刀,刀刃貼著果肉,停住了。
九點正。
她手腕上的電子錶震動起來。
嗡——
很輕的震動,但在這個安靜的白色房間裡,他聽得很清楚。
可晴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剛才那種微微的抖,是很明顯的抖,抖得刀刃在蘋果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痕。
但她的動作沒有停。
她把刀放下。
放在餐桌上,刀刃朝內,刀柄和桌邊平行。
她把蘋果放下。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洗手間。他聽見水龍頭被擰開,水嘩嘩地流。
他站起來,走到洗手間門口。
洗手間也是白色的。白色的瓷磚,白色的洗手盆,白色的浴缸。浴缸很乾淨,乾淨得發亮,好像從來沒有人用過。
可晴站在洗手盆前面洗手。
她洗得很仔細。手心,手背,指縫,指甲。然後是右手手腕。她解開電子錶,放在洗手盆邊上,錶還在震動,嗡——嗡——,在瓷面上一跳一跳。她用左手捧著水,一遍一遍地洗右手手腕上那道疤。
洗到第九遍,疤周圍的皮膚已經紅了。
她關掉水龍頭,用一條白色的毛巾把手擦乾,把錶戴回去,扣緊。
然後她從他身邊走過,走回餐桌,打開雪櫃,拿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碗。碗裡是白飯,冷的,已經盛好了,用保鮮紙封著。
她撕開保鮮紙,坐下來,面向大門。
她一口一口地吃。冷飯,沒有菜,每一口一樣的份量,嚼二十下。
凌可風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她。
他的手慢慢地抬起來,捂住了嘴。
他記起來了。
不是全部。是一些畫面,像從水裡撈起來的舊照片,濕的,模糊的,一張一張浮上來。
十年前,晚上九點。他從社工系的晚課回家,推開門,家裡的燈全黑,只有浴室的燈亮著。浴室的門開了一條縫,縫裡流出來的水是紅的。
他推開門。可晴坐在浴缸裡,十四歲,校服還沒換,左手握著一把水果刀,右手垂在浴缸邊上,手腕在流血。她看著他,眼睛很大,很空,像兩口井。
他說了一句話。
他記得他蹲下來,蹲在一地的血水裡,雙手捧著她的臉。他記得他的喉結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他記得腦子裡的咔嗒聲,一聲接一聲,快得像下雨,快得他數不過來。
他記得那句話的開頭。
「放下刀。」
他記得接下來是:
「洗乾淨手。」
然後是:
「出來吃飯。」
後面還有。他知道後面還有,很長,很長,比他這一生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長。但他記不起來了。那一段是黑的,像被人用手捂住了。
他只記得,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可晴的瞳孔收縮成了針尖。
然後她放下了刀。她站起來,自己走出浴缸,自己走到洗手盆前面,自己洗手,洗了很久,洗得很乾淨。然後她自己走到廚房,打開電飯煲,盛了一碗飯,坐下來,吃。
她的右手手腕還在流血。她一邊流血,一邊吃飯。
他打了九九九。救護車來的時候,她已經吃完了,把筷子並排放在碗上。
救護員問她發生什麼事,她說:「九點了。」
凌可風站在洗手間門口,雙手捂著嘴。
他的手在抖。他怕一個字會從指縫裡溜出去。
餐桌前,可晴吃完了最後一口。她把筷子並排放在碗上,擺正。電子錶停止了震動。
她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視線落在大門上方一點點的地方,一動不動。
然後她說:
「吃完了。」
她的聲音平淡溫柔,嘴唇幾乎不動。她不是對他說的。她是對著大門上方那一點點空氣說的,像在跟一個不在那裡的人報告。
像一個士兵在跟長官報告任務完成。
凌可風放下手。
他從口袋裡拿出便利貼和筆。他的手抖得很厲害,寫出來的字歪歪斜斜,筆尖幾次戳穿了紙。
他寫了一句話,撕下來,走過去,想貼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
便利貼上寫的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知道答案。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答案。
那是他十年前親口說的。放下刀,洗乾淨手,出來吃飯。每一個字,都是他說的。
命令不會自動解除。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個晚上九點。
他的妹妹,每天晚上九點,都在執行他說過的那句話。
他慢慢地把那張便利貼揉成一團,握在掌心,握得很緊。
牆上的鐘指著九點十四分。
可晴轉過頭來,視線落在他左肩上方一點點的位置。
她笑了。標準的微笑,嘴角的角度剛剛好。
一,二,三。
笑容收起。
「你今晚不回去嗎?」她問。
凌可風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背。
二七六零。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句他記不起來的、很長很長的話,後面到底還說了什麼。
他忽然很怕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