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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書你還沒還》 未晞

第二話 盤點

第 2 話 · 免費

十月十九日,星期日,下午二時。

光還沒有斜進來。

這個時間,太陽在樓的另一邊,半扇窗外只有對面唐樓灰白色的外牆,和外牆上一排生鏽的冷氣機。冷氣機滴著水,一滴一滴,落在二樓一個招牌的鐵皮頂上,嗒,嗒,隔著玻璃聽,像一個很慢的鐘。

書店裡開著那盞吊燈。

黃色的玻璃燈罩,燈繩很長,垂下來。燈光落在書架之間那條窄窄的走道上,落在地板上一排排已經搬出來的紙箱上。紙箱是舊的,有些是超級市場的水果箱,有些是搬屋公司的,箱子的側面用黑色的箱頭筆寫著年份:二零一六、二零一七、二零一八……一直到今年。

空氣裡是紙灰的味道。紙箱一打開,灰就飄起來,在燈光裡慢慢地轉,像一群很小很小的、不肯落地的雪。

石見微蹲在第一個紙箱前面。

她穿著那件寬身的深綠色羊毛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截圓潤的小臂。燈芯絨長裙的裙擺拖在地板上,沾了一層灰。玳瑁色的圓框眼鏡滑到了鼻尖,她沒有推,從鏡框上方看著紙箱裡的書。

左邊頭髮上那枚舊銅書籤,在燈下泛著暗暗的光。

「二零一六年。」她說,「第一箱。」

郎翊站在她身後。

他沒有穿西裝。他穿一件灰色的圓領毛衣,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袖子也捲到了手肘。左手腕上那條褪了色的紅繩,繞在腕骨上,鬆鬆的。

他太高了。書店的天花板很低,吊燈就在他頭頂,他一直微微低著頭,好像在跟那盞燈打招呼。側分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髮尾那一撮還是翹著,燈光從上面照下來,在那一撮頭髮上照出一圈小小的光。

他手裡拿著一本新的筆記簿,和一支原子筆。

「好。」他說,「第一箱。」

---

一星期前,十月十二日,她拒絕了他。

她把那份收購意向書推回去,推到他面前,沒有打開。

她說:「不換。」

他沒有爭。他把意向書收回公事包裡,扣好公事包的扣,然後說:公司會在十二月初向土地審裁處申請強制拍賣。從申請到判決,最快半年。半年以後,這棟樓會被拍賣,價高者得。那時候,不會有人再問她換不換。

她聽著,沒有說話。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那一排書架前面,一本一本地,把書脊推齊。推得一絲不亂,每一本都跟旁邊那一本對得整整齊齊。

她推了很久。

推完了,她轉過身來。

「你要買這間店,」她說,「你知道你買的是什麼嗎?」

郎翊看著她。

「二十三年。」她說,「一萬四千多本書。每一本,都有一個人拿著它走上那道樓梯,換走了另一本。換書簿寫了十七本。你要買,先數清楚你買的是什麼。」

郎翊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說:「好。」

「好什麼?」

「我數。」他說,「每個星期日下午,每個星期三晚上。我來幫你盤點。一本一本地數,一個一個人地數。數完了,你再告訴我換不換。」

見微沒有想到他會這樣答。

她把手縮進了毛衣袖子裡,捏著袖口。

「數完了,」她說,「還是不換呢?」

郎翊笑了一下。虎牙露出來,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我就數清楚了。」他說,「我不換的東西,也要知道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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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箱,二零一六年。

見微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每拿一本,就湊近聞一下紙頁,然後唸出書名、出版年份、狀況。郎翊在筆記簿上記下來。

然後她翻開那一年的換書簿,找到那本書的紀錄,唸出換書的人。

「〈天涯〉,一九八九年版,書脊裂。換者:老陳。」

「老陳是誰?」

「開的士的。」見微說,「每個月來一次,只換偵探小說。這一本不是偵探小說,是他太太的。他太太那一年過世,他把太太所有的書都拿來換了,一次過換了四十三本,全部換成偵探小說。」

她把那本〈天涯〉放在地上,又拿起下一本。

「他說,」她停了一下,「太太的書,他看不懂。偵探小說,他看得懂。看得懂的東西,比較容易睡著。」

郎翊寫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寫完了「老陳」兩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的士。

見微從鏡框上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小王子〉,法文原版,扉頁有題字。換者:阿敏。」

「阿敏?」

「一個中學生。那年十四歲。」見微說,「她說她讀法文是因為她喜歡一個男孩子,那個男孩子去了法國。後來她又說,其實她不喜歡那個男孩子,她喜歡的是法國。」

「她換走了什麼?」

「一本法文字典。」

郎翊笑出了聲。

他笑的時候,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頭碰到了吊燈的燈罩。燈晃了起來,黃色的光在書架之間掃來掃去,照得那些書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見微抬起頭,看著那盞晃動的燈。

她的眼睛,在玳瑁眼鏡後面,彎了起來。

她笑了。笑聲很小,像咳嗽。

郎翊伸手扶住燈罩,燈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她。

他沒有見過她這樣笑。十年,一次都沒有。

---

那一個下午,他們盤點了三箱。

一百零七本書。一百零七個人。

一個在深水埗開車衣廠的女人,每年春天來換一次書,每一次都換走一本菜譜,說是給她在大陸的母親的。後來有一年,她沒有來。第二年,她女兒拿著一整袋菜譜上來,說母親走了,這些書,一頁都沒有翻過。

一個在旺角街頭唱歌的年輕人,就是樓下那個擴音器開得很大的人。他每一個星期都上來,換詩集,說是要找歌詞的靈感。他換了三年,後來見微發現,他換走的每一本詩集,都在一個星期以後原封不動地拿回來換別的,一個字都沒有讀過。她問他為什麼。他說:「我只是想上來坐一坐。樓下太吵了。」

一個律師,每一年只來一次,每一次都換走一本童話。他說他在律師行做了二十年,每天看的都是別人最壞的事。一年讀一本童話,是他給自己的假期。

還有一個老伯。

見微說到他的時候,手裡正拿著一本很薄的小說,封面是手繪的,一艘小船停在一片很平的海上。她把書翻過來,書底的空白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日期,用的是不同顏色的原子筆,藍的、黑的、紅的,一行一行,一直寫到封底的內頁。

「這一本,」她說,「換了十九次。」

「十九次?」

「同一個人。」見微說,「他每一年來,都把這本書換走。第二年,他又把它拿回來,換另一本。第三年,再把它換走。」

她用指尖輕輕碰著那些日期。

「我媽那時候問他,為什麼不乾脆留著。」她說,「他說,留著的東西,會忘記。換出去,才會惦記。惦記著,明年就會回來。」

郎翊看著那本書,看著那一行一行不同顏色的日期。

「後來呢?」

「後來,」見微說,「有一年他沒有回來。這本書停在我們這裡。我媽把它放在木桌的抽屜裡,放了三年,每一年他的日子到了,她就把書拿出來,放在桌上,等一個下午。」

她把書合上,放進盤點好的那一疊。

「第四年,我媽不等了。她在書底最後一行,替他寫了一個日期。」

郎翊低頭,看著那一疊書最上面的那一本。他沒有去翻。

他在筆記簿上畫了一艘小船。畫得很醜,船身歪到一邊,好像隨時要翻。

見微每說一個人,郎翊就在筆記簿上畫一個小圖。的士。字典。菜刀。麥克風。天平。小船。

到了傍晚,光終於斜了進來。

琥珀色的,從半扇窗外斜斜地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一排排打開了的紙箱上,落在他筆記簿上那一個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圖上。

見微看著那些小圖,看了很久。

「你畫得很醜。」她說。

「我知道。」郎翊說,「我讀建築的時候,素描是全班最差的。教授說我畫的房子,看起來都像要塌。」

「那你為什麼要畫?」

郎翊低頭看著那一頁。

「因為我記不住名字。」他說,「但我記得住樣子。」

---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三,晚上七時。

窗外是黑的。樓下的街頭表演收了攤,西洋菜南街只剩下行人的腳步聲和偶爾一輛小巴駛過的引擎聲,隔著玻璃,很遠,很低。

吊燈開著。

郎翊是從公司直接過來的。他穿著那套炭灰色的西裝,走上樓梯的時候,見微聽見他的皮鞋一級一級地響,比星期日的波鞋響得多。

他進門,摸了一下門框上的第三道刻痕。

然後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的鉤上,把襯衫的袖子捲起來。

第四箱,第五箱。

盤到第五箱的一半,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接了電話。

「是,陳先生。」

他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變回那種她這幾年慢慢聽慣了的商務腔,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很有禮貌,好像每一句話之前都經過計算。

「三樓還在談。」

「是,我明白。十二月初。」

「我知道董事會的意思。」

他說話的時候,一隻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伸到了襯衫的領口。襯衫的第一顆鈕扣是鬆開的,他把它扣上了。

然後是袖口的鈕扣。左邊,右邊。

見微蹲在紙箱前面,從鏡框上方看著他的背影。

她看著他把袖口的鈕扣一顆一顆扣上,把剛才捲起來的袖子放下來,扣得整整齊齊。

她見過他這樣扣鈕扣。

第九年,他告訴她這棟樓可能要賣的那一天,他說完那句話,她把眼鏡推上了頭頂。然後他站在那裡,把西裝的鈕扣,一顆一顆地扣上了。

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要走了。

「是。」郎翊對著電話說,「我會處理。」

他掛了電話。

他站在窗邊,沒有轉過身來。窗玻璃上映著他的臉,映著他身後那一片書架,映著蹲在紙箱前面的她。

過了很久,他把袖口的鈕扣,一顆一顆地解開了。

他把袖子重新捲上去。

然後他轉過身來,蹲回紙箱前面,拿起了下一本書。

「第五箱,」他說,聲音慢了下來,「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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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六日,星期日。

第八箱到第十二箱。

那天下雨。雨打在窗玻璃上,打在樓下的鐵皮簷篷上,打在西洋菜南街上撐開的一把一把傘上。書店裡很暗,吊燈的光顯得比平時更黃。空氣裡的霉味重了,紙灰吸了水氣,黏在手指上,擦不掉。

見微的指尖又被紙邊割了一道。右手食指。她沒有出聲,只是從毛衣口袋裡拿出一卷米色的膠布,撕下一小截,貼上。

郎翊看見了。

他伸出手,想說什麼。

她已經貼好了。

她拿起下一本書,湊近,聞了一下。

「〈老人與海〉,舊譯本。」她說,「換者:郎翊。」

郎翊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他第二年帶來的書。

見微翻開那一年的換書簿,找到那一行,唸出來:

「十月十二日。〈老人與海〉,舊譯本。換出:〈城市的另一面〉。換者:郎翊。」

郎翊在筆記簿上寫下來。

他寫完「郎翊」兩個字,停了一下,沒有畫圖。

然後他說:「〈城市的另一面〉,你是什麼時候收進來的?」

見微的手指停在換書簿上。

「為什麼問?」

「我想知道。」郎翊說,「我換走的每一本書,是從哪裡來的。」

見微沒有回答。

郎翊伸手,把那一年的換書簿拿過來。他翻得很慢,翻頁之前舔了一下食指。他一頁一頁地往前翻,從十月翻到九月,從九月翻到八月。

翻到七月的一頁,他停住了。

「七月三日。〈城市的另一面〉,一九九二年版。收自:陳太,換出:〈家常菜一百道〉。」

一行很普通的紀錄。

可是在這一行的最右邊,頁邊的空白處,有一個很淡、很淡的印。

是鉛筆寫過、又被橡皮擦掉的痕跡。擦得很乾淨,但紙面上留下了筆尖壓出來的凹痕。燈光從側面照過去,凹痕的影子,隱隱約約地浮出來。

一個字。

「留」。

郎翊盯著那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又翻到了第三年。

「十月十二日。〈看不見的城市〉。換出:〈霧中風景〉。換者:郎翊。」

他往前翻。五月。

「五月十八日。〈霧中風景〉。收自:無名。換出:〈唐詩三百首〉。」

頁邊,一個擦掉的鉛筆印。

「留」。

第四年。〈海上花開〉。二月收入。頁邊:「留」。

第五年。〈南方的島〉。六月收入。頁邊:「留」。

第六年。〈航海日誌〉。八月收入。頁邊:「留」。

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

每一本。

每一本他在十月十二日換走的書,都在那一年的某一個月,被收進了這間店。每一本的紀錄旁邊,都有一個被擦掉的「留」字。

郎翊把九本換書簿攤在地板上,攤成一排。

他跪在那一排換書簿前面。

他的手,在牛仔褲的口袋裡,握成了拳頭。

---

雨還在下。

吊燈的光,照在那一排攤開的換書簿上,照在那九個被擦掉的「留」字上。凹痕的影子,淡淡的,像九個很小很小的腳印。

見微蹲在他旁邊,沒有動。

她的兩隻手,已經縮進了毛衣的袖子裡。她捏著袖口,捏得很緊,袖口的毛線被她揪得變了形。

「這些書,」郎翊說,他的聲音很低,很慢,一點商務腔都沒有了,「從來沒有上過書架,對不對?」

見微沒有回答。

「我第二年來的時候,」郎翊說,「〈城市的另一面〉放在你木桌的角落。不在任何一個書架上。我以為那是你剛收進來、還沒有登記的書。」

他轉過頭,看著她。

「它已經在那裡放了三個月。」

見微看著地板上那一排換書簿。

「第三年,」郎翊說,「〈霧中風景〉放在窗台上。第四年,放在樓梯口的那張矮凳上。第五年,你說犯太歲的人應該換一本輕一點的書,然後你從抽屜裡拿出了〈南方的島〉。」

他停了一下。

「那本書,你在六月就放進了抽屜裡。」

雨打在窗上。

見微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溫和,很慢,帶著一點鼻音,跟她平時說話一樣。

只是比平時更輕。

「你每年都會來。」她說,「我只是替你留著。」

「什麼時候開始的?」

「第二年。」

「為什麼?」

見微沒有回答。

她伸出一根手指,從毛衣袖子裡伸出來,指尖上貼著一小塊米色的膠布。她用那根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第二年那本換書簿上,那個被擦掉的「留」字。

「你第二年來,」她說,「問我記不記得你。我說記得。你笑了。」

她停了一下。

「那天你走了以後,我把那一年收進來的書,全部重新看了一次。我在想,一個十八歲、剛考完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下一年來的時候,會需要一本什麼書。」

她把手指收了回去。

「後來每一年,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郎翊跪在那裡。

他的兩隻手在口袋裡握成拳頭。他沒有拿出來。

「〈城市的另一面〉,」他說,「我十九歲那年讀的。那年我爸逼我讀建築,我不想讀。我讀了那本書,才知道一個城市除了樓,還有樓與樓之間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我後來讀下去了。」

見微沒有說話。

「〈霧中風景〉,我二十歲那年讀的。那年我什麼都看不清楚。」

「〈海上花開〉,那年颱風。」

「〈南方的島〉,那年我犯太歲。我媽在廟裡給我綁了這條紅繩。」

他把左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手腕朝上。那條褪了色的紅繩,鬆鬆地繞在腕骨上。

「〈航海日誌〉,」他說,「那年我爸過世。」

他的聲音停住了。

見微看著他的手腕,看著那條紅繩。

她記得那一年。他進門,換書,登記,離開,一共用了十五分鐘。他的西裝左臂上別著一小塊黑紗。她沒有問。她只是在他拿起那本〈航海日誌〉的時候,把一張舊書籤夾了進去。

書籤上是她母親抄的一句詩。

第二年,那張書籤還了回來,背面多了一行鉛筆字:謝謝。

「每一本,」郎翊說,「都是那一年,我剛好需要的。」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內雙的眼睛,在吊燈的黃光底下,很安靜。看她的時候,跟他看書的時候,一樣專注。

「我一直以為是運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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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

窗外,西洋菜南街的街燈亮了起來,隔著玻璃,隔著半扇被書架擋住的窗,一點一點地透進來,暈黃的。

見微站起來。

她站得很慢,久蹲令她的膝蓋有點麻,她扶著書架站穩。她走到窗邊那一排書架前面,伸手,一本一本地,把書脊推齊。

推得一絲不亂。

郎翊跪在地板上,看著她的背影。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見過她這樣推書脊。第十次換書那天,他說了一句她不想聽的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書脊一本一本推齊。

那時候她在生氣。

現在她在生什麼氣?

「石小姐。」他說。

她沒有回頭。

「你生氣了?」

「沒有。」

「你在推書。」

見微的手停住了。

她停在一本書的書脊上,手指按在那裡,按得很用力,指尖上的膠布翹起了一個角。

「你知道了。」她說,「我不想你知道。」

「為什麼?」

「因為,」見微說,「你知道了,就會覺得欠我。」

她轉過身來。

她的眼鏡滑到了鼻尖,她沒有推。她從鏡框上方看著他,那雙眼睛在街燈透進來的光裡,濕濕的,亮亮的。

「你來換書,」她說,「是因為你想來。不是因為欠了誰。」

郎翊跪在那裡,看著她。

他慢慢地站起來。他太高了,一站起來,頭就碰到了吊燈的燈罩。燈晃了起來,黃色的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來掃去。

他沒有伸手去扶。

他就讓那盞燈晃著。

「石小姐,」他說,「我十年前第一次上來,換走了你媽媽的詩集。」

見微的手,重新縮進了毛衣袖子裡。

「那一本,」郎翊說,「是你留給我的嗎?」

「不是。」見微說,「那一本,是你自己拿的。」

她停了一下。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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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郎翊走的時候,已經九點半了。

他在門口穿上西裝外套,扣上一顆鈕扣。又解開了。

他摸了一下門框上的第三道刻痕。

然後他走下了那條又陡又窄的木樓梯。

見微站在門口,聽著他的皮鞋一級一級地往下響,消失在西洋菜南街的雨聲裡。

她轉過身,回到木桌前面。

地板上,那九本攤開的換書簿,還排成一排。她沒有收。

她拉開木桌右邊的第二個抽屜。

抽屜很深。裡面放著幾支鉛筆、一卷膠布、一個放大鏡、幾張舊書籤。

還有一本書。

用牛皮紙包著,包得很整齊,四個角摺成三角形,用一條細麻繩綁住。

牛皮紙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白紙條。

紙條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十月十二日。留:翊。」

見微把那本書拿出來,放在木桌上。

她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十月十二日,他攤開兩隻空手,說他今年沒有東西換。

她沒有告訴他。

今年這一本,她在四月就收進來了。在四月一個下雨的星期二,一個老太太拿著一整袋書走上樓梯,說是她過世的丈夫留下的。那一袋書裡,有這一本。

她在四月就包好了。

她拿起胸前掛著的那支鉛筆,想把紙條上的字擦掉。

橡皮碰到紙面,停住了。

她沒有擦。

窗外,雨停了。樓下的街燈,隔著半扇窗,把一片暈黃的光,落在那本用牛皮紙包著的書上。

也落在書店最裡面,那扇十年沒有打開過的儲物間的門上。

門縫底下,黑黑的。

盤點,還沒有到最後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