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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第六人》 涂一局

第1話 背後是冰箱的座位

第 1 話 · 免費

曼谷,凌晨一點十七分。

冷氣開到十八度,出風口對著客廳正中,吹得牆上那面隊旗一直在抖。

十部電競椅排成兩行,二十塊屏幕亮著,紫藍色的 RGB 燈沿著桌邊流過去,一圈又一圈,像一條不睡覺的河。窗外是素坤逸路的夜色,霓虹燈的粉紅從玻璃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和屏幕的冷光混成一種說不出的顏色。

空氣裡有魚露的味道。

晚飯叫的泰式外賣還堆在飯桌上,青木瓜沙律吃剩半盒,汁水滲穿了膠袋,一股酸辣的腥氣在冷氣裡散不開。

十部電腦,九部已經關了。

只有最角落那一部還亮著。

*

那個座位在客廳的最後面,背後就是冰箱。

冰箱是舊款的,壓縮機每隔二十分鐘就會啟動一次,嗡的一聲,震得椅背都在發麻。隊裡的人拿東西喝,都要繞到這張椅子後面,伸手越過坐在上面的那個人的肩膀,打開冰箱門,拿一罐可樂,再關上。

兩年來,這個動作一天大概發生一百次。

兩年來,沒有一個人說過「借過」。

陳梓軒坐在那裡。

他十九歲,一百七十二公分,但坐著的時候整個人向前縮,肩膀窄窄地收起來,背弓成一張拉滿的弓,臉幾乎要貼到屏幕上去。兩年沒怎麼見過太陽,他的皮膚白得發青,下巴尖尖的,一雙細長的眼睛底下,掛著兩圈很深很深的黑眼圈。

黑色的頭髮留長了,沒有時間剪,用一條黑色的運動頭帶箍在額上,髮尾在後頸翹起來。

他身上那件隊衣,和其他九件一樣,黑底,紫邊,胸前一個狼頭隊徽。

不一樣的是背後。

其他人的隊衣背後,印著各自的遊戲名,白色的大字,一眼就看得見。

他的背後,只印著一個數字。

「6」。

*

屏幕上是排位賽。

東南亞伺服器,最高段位,積分榜第二名。

他的帳號叫「Sixth」。

語音頻道裡沒有人。這是單排,隊友是四個陌生人,說泰語、越南語、英文,沒有人知道這個「Sixth」是誰。他們只知道,這個帳號最近三個星期,連勝了四十一場。

梓軒的右手放在滑鼠上。手腕上戴著一隻灰色的護腕,護腕的邊緣已經磨得起毛。腱鞘炎,一年前開始的。打久了,手腕裡面就像有一根燒紅的鐵絲在慢慢地轉。

左手在鍵盤上。食指和中指的關節紅紅的,是按鍵按出來的,洗澡的時候碰到熱水會刺痛。

他在咬下唇。

自己不知道。

*

「第一名是誰?」

這句話是他自己在心裡問的。

積分榜第一名,差他十七分。那個帳號叫「PK_Silver」。

帕功・西里瓦。

隊裡的首發中單。

梓軒抬起頭,越過兩排電競椅,看向客廳的另一端。

那裡有一個最大的座位,椅背比別人高一截,桌上擺著三塊屏幕,其中一塊是直播專用的。桌邊貼著一張海報,海報上是一個銀灰色短髮的年輕人,雙手抱胸,對著鏡頭大笑,左前臂上一個遊戲角色的紋身,被燈光打得發亮。

帕功今晚沒有打。他十一點就下播了,說要早點睡,明天有「大事」。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有大事。

*

晚上九點,全隊開過一次會。

總教練陸崇文站在客廳正中,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他三十五歲,中等身材,這一年開始發福,教練 Polo 恤的肚子位置繃得有點緊。一張圓臉白白淨淨,鬍子刮得一根不剩,短髮側分,梳得整整齊齊,戴一副黑框眼鏡。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平板上的數據,很少看人。

「各位,」他說,聲音溫和,每一個字都放得很軟,像在哄小孩吃藥,「這一季我們排第五,沒有進季後賽。會長很失望,贊助商也很失望。」

他用指尖在平板上點了一下,劃了一下。

「所以,明年,隊伍會重組。」

客廳裡沒有人說話。冰箱的壓縮機剛好啟動,嗡的一聲,在安靜裡響得刺耳。

開會的時候,帕功坐在第一排。

他把椅子轉過來,椅背朝前,兩條粗壯的手臂交疊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一邊聽一邊用手機對著自己拍,嘴裡用泰語夾英文跟直播間的觀眾打招呼。左耳的鑽石耳釘在燈下一閃一閃。聽到「重組」兩個字的時候,他轉過頭,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放心」的手勢,然後放聲大笑。

笑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響得很突兀。

阿楠低下頭。里高看著天花板。班的手指在大腿上不停地敲。

梓軒站在最後面,冰箱的前面,看著帕功那頭銀灰色的短髮,看著他手機屏幕上不停往上跳的愛心。

他知道那個手勢是給誰看的。

「名單明早九點公布。」陸崇文推了推眼鏡,淺淺地笑了一下,「大家今晚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不管結果如何,你們都是這支隊伍的一部分。」

他說完,把平板夾在腋下,轉身走出了陽台。

陽台的玻璃門關上,梓軒看見他站在欄杆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電子煙,吸了一口,白煙在曼谷的夜色裡散開。

一口。又一口。

吸得又急又密。

*

散會後,所有人都在看梓軒。

不是正面看。是那種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眼角斜斜地瞄一下,然後很快移開的看法。

打野位的阿楠,越南人,二十二歲,拿可樂的時候手在他肩膀上方停了一下,好像想拍一拍,最後還是沒有拍。

射手位的里高,菲律賓人,一邊收拾鍵盤一邊說:「兄弟,明天……」話說了一半,吞回去了。

輔助位的班,泰國人,比梓軒大一歲,兩年前和他同一個星期入隊。班走到他身後,打開冰箱,拿了兩罐可樂,放了一罐在他的桌角。

「喝吧。」班用英文說,「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梓軒點頭,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罐可樂,罐身上凝了一層水珠,水珠慢慢地滑下來,在桌面上積成一個小小的圓。

他沒有喝。

*

兩年。

兩百四十場比賽。

他上過三場。

第一場,是入隊第二個月,帕功發燒,他替補了一局,輸了。那一局他打得很好,十一殺兩死,但隊伍的下路崩了,輸了。賽後的新聞標題是:「首發缺陣,狼群落敗」。

第二場,是去年季中,一場已經確定出線的無關痛癢的比賽,教練讓他上場「練練手感」。贏了。沒有人記得。

第三場,是今年三月。帕功在第一局被對面針對,心態崩了,教練在局間換他上。他上了,第二局贏了,第三局也贏了。賽後,帕功在直播裡說:「是我讓他的,我想給新人一點機會。」

彈幕刷了一整排的「帕功好大方」。

梓軒坐在後台,看著那排彈幕,把耳機摘下來,很慢,很慢地放在桌上,把耳機線一圈一圈地繞好。

然後他回到宿舍,坐在冰箱前面這張椅子上,打開排位賽。

一直打到天亮。

*

從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打。

白天,他是替補。訓練賽的時候,他坐在最後面,戴著耳機聽首發五個人的語音,不能說話。對戰術的時候,他站在最後面,教練的平板轉過來,他看不見屏幕。拍宣傳照的時候,他站在攝影師的後面,替大家拿水。

晚上,所有人睡了,他才是自己。

「Sixth」這個名字,是他自己改的。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好笑。後來,他打上了鑽石,打上了大師,打上了宗師,打進了積分榜的前一百名,前五十名,前十名。

他開始發現,排位裡有些人會在賽前禁掉他常用的角色。有些人會在開局就用英文打字:「Sixth?是那個 Sixth?」

有些人會在輸了之後加他好友,問他是哪支隊伍的。

他從來不回。

他要怎麼回?說自己是一支東南亞戰隊的第六人?說自己兩年打了三場比賽?

*

兩年前,他還在香港。

深水埗,一幢沒有升降機的唐樓,七樓。他和母親住在一個一百二十呎的板間房裡,窗口對著後巷,後巷的冷氣機一部疊一部,滴下來的水整夜打在鐵皮簷篷上,噠,噠,噠,像一個永遠不會停的計時器。

母親在鴨寮街擺攤,賣手機殼和充電線。他放學後就坐在攤檔後面的膠凳上,用一部二手手提電腦打排位,一打打到收攤。

十七歲那年,他打進了香港伺服器第一。

一個星期後,陸崇文從曼谷飛過來,在深水埗一間茶餐廳裡請他和母親吃下午茶。陸崇文穿著一件熨得筆直的教練 Polo 恤,把一份合約放在凍檸茶旁邊,說話很溫和,一句一句,像在對一個病人解釋一個很簡單的手術。

「我們看中的,是你的潛力,」他說,「先來適應兩年,兩年之後,中路就是你的。」

母親看不懂英文合約,只是一直點頭,一直替陸崇文添茶。

他簽了名。

出發那天,母親在機場給他買了一副新耳機,說是攤檔上最好的那一款。他戴了兩年,壞了三次,每一次都用膠布纏好。

每個月,母親會打一次視像電話過來,問他:「這個月有沒有上場?」

他每一次都說:「快了。」

*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這一局開始了。

選角畫面跳出來的時候,梓軒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彈了幾下。

Q,W,E,R。

他的手指在練習技能的鍵位,沒有碰到鍵盤,只是在空氣裡按。

對面的陣容載入。

中路。

「PK_Silver」。

梓軒的手指停住了。

*

帕功沒有睡。

他說要早點睡,說明天有大事。但他還在打排位,而且他排到的,剛好是積分榜第二名的那一局。

梓軒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另一端,帕功那個椅背最高的座位,是空的。燈是黑的。

他在房間裡打。

他在房間裡用另一部電腦打,打排位,打到積分榜第一,然後在明天早上九點的名單公布會上,對著鏡頭大笑。

梓軒轉回屏幕。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咬住了下唇。

*

第一分鐘,兵線到中路。

帕功選的是「烈陽刃」,一個近戰刺客,前期很強,擅長壓線。他一開局就往前壓,一刀一刀地砍梓軒的兵,砍得梓軒的角色只能縮在塔下。

公共頻道跳出一行字。

PK_Silver:「Hello sixth guy. Go sleep.」

梓軒沒有回。

他選的是「霜語者」,一個遠程法師,前期很弱,脆得像一塊玻璃。所有攻略都說,對上「烈陽刃」,法師要忍,忍到六級。

他沒有忍。

*

第二分三十秒。

帕功第三次往前壓,想越過兵線砍他一刀。

梓軒的「霜語者」往後退了半步。

就半步。

「烈陽刃」的突進技能擦著他的衣角飛過去,落空了。

就是那一瞬間。

冰牆。

一道冰牆從地上升起,攔在「烈陽刃」的退路上。

冰錐。

冰錐從天上落下,正中他的頭頂,減速。

普攻。普攻。普攻。

梓軒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得看不清。他的右手腕在護腕底下開始發熱,熱得像有一團火在骨頭裡燒。

他沒有停。

最後一下,冰爆。

「烈陽刃」倒在中路的河道上,屍體上結了一層白霜。

第一滴血。

*

公共頻道安靜了三秒。

然後,他的四個陌生隊友同時在打字。

泰語。越南語。英文。

「WTF」

「二級單殺烈陽刃???」

「SIXTH IS BACK」

「這個人是誰???」

梓軒沒有看。他在看小地圖。

帕功的角色在泉水裡復活了。

他會回來的。

*

第六分鐘,帕功回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自己來。他叫了打野。

兩個人從河道的兩邊包抄過來,一個從上,一個從下,把梓軒的「霜語者」夾在中間。

梓軒的血量:百分之四十。

他的閃現在冷卻中。

他的冰牆在冷卻中。

所有人都覺得他死定了。他自己隊的打野在頻道裡打了一句:「RIP」。

梓軒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一秒。

他看見「烈陽刃」的腳步比對面打野快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他沒有逃。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向帕功。

大招。

「霜語者」的大招,是一場暴風雪,範圍很大,傷害很低,但會讓範圍內所有敵人的動作慢下來。

暴風雪落下的那一刻,對面打野剛好踏進範圍。「烈陽刃」剛好踏出範圍。

一個被凍住。一個還在往前衝。

兩個人撞在一起了。

「烈陽刃」衝在最前面,衝到了梓軒的面前,身後的打野還在暴風雪裡掙扎,像一個在深雪裡拔不出腳的人。

一對一。

梓軒剩百分之四十的血,帕功滿血。

普攻。冰錐。普攻。

梓軒的手腕在發抖。

普攻。

「烈陽刃」倒下。

轉身。

冰錐已經冷卻好了。

暴風雪裡的打野剛剛掙脫出來,剛好被冰錐砸中頭頂。

倒下。

雙殺。

*

梓軒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很長,很長,好像把兩年來憋在胸口的東西,都呼了出去。

他的右手腕抖得停不下來。他把手從滑鼠上拿開,放在大腿上,用左手按住。

屏幕上,公共頻道被刷滿了。

他自己隊的打野,那個剛才打了「RIP」的越南人,停在河道裡一動不動,過了好幾秒才打出一行字:「對不起,收回。」

下路的射手在打泰語,一整排的驚嘆號,後面跟著一個跪地的表情。

上單什麼都沒有打,只是把自己的角色走到中路,站在梓軒的「霜語者」旁邊,按了一下表情鍵,頭頂冒出一隻豎起大拇指的小手。

對面的輔助退出了隊伍語音,公共頻道裡顯示他已經離線了四秒,又重新連回來。

PK_Silver:「Lucky.」

梓軒看著那兩個英文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

*

第十八分鐘。

梓軒的隊伍推掉對面的主堡。

戰績:「Sixth」,十四殺,零死,九助攻。

「PK_Silver」,一殺,九死,二助攻。

結算畫面跳出來的時候,積分榜更新。

東南亞伺服器,第一名:Sixth。

第二名:PK_Silver。

*

凌晨兩點零五分。

走廊盡頭,一扇門打開了。

帕功走出來。

他一百八十公分,高大健碩,穿著一件無袖背心,兩條手臂的肌肉在走廊的燈下一塊一塊地鼓起來。銀灰色的短髮亂了,左耳的鑽石耳釘閃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口,看著客廳最角落那部唯一亮著的電腦。

看著坐在冰箱前面那個縮成一張弓的背影。

他沒有說話。

梓軒沒有回頭。他從屏幕的反光裡看見了帕功。他看見帕功的雙手垂在身邊,手指張開又握起,握起又張開,左手腕上那條金色手鏈,在燈下晃了一下。

然後帕功低下頭。

他盯著地板,盯了很久。

轉身,回了房間,門輕輕地關上。

那是梓軒認識他兩年來,第一次見到他沒有對著鏡頭笑。

*

客廳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冷氣還是十八度。他的腳趾在拖鞋裡凍得發麻,他這才發現自己整局都沒有動過雙腳,兩隻腳一直緊緊地踩著地板,踩得小腿的肌肉都在抽。

他把頸上那副舊耳機拿下來,放在桌上,用手指一條一條地撫平耳機線上捲起的膠布。

屏幕右下角,好友申請一直在跳。

一個越南戰隊的教練。一個新加坡的直播主。一個頭像是菲律賓國旗的陌生人。一個只寫著「Scout」的帳號。

十二個。

十五個。

二十一個。

他一個都沒有按。

*

凌晨兩點十分。

梓軒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隊伍的群組。班發的,一張截圖。

東南亞伺服器積分榜,第一名,Sixth。

班只打了一句話:「兄弟,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嗎?」

接著,是阿楠:「?????」

里高:「帕功在房間裡叫了一聲,我隔著牆都聽到。」

上單位的通伊,泰國人,平時幾乎不說話,發了一個大拇指。

然後群組安靜了。

梓軒看著那幾條訊息,看了很久。

他沒有回。他不知道要回什麼。

*

凌晨兩點二十分。

他關掉電腦,站起來,腰背僵得發痛,每一節脊骨都在響。他把那副貼滿膠布的舊耳機摘下來,掛在頸上,耳機的皮墊已經裂開,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

他去廚房倒水。

經過陽台的時候,他停住了。

陸崇文還在陽台上。

他背對著客廳,站在欄杆前面,電子煙的白霧一團一團地從他頭頂冒起來,散在粉紅色的夜色裡。他的平板電腦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

屏幕朝上。

亮著。

*

梓軒沒有想看。

但那塊屏幕太亮了,在黑暗的陽台上,像一扇打開的窗。

上面是一份名單。

下賽季陣容。

上單:通伊。

打野:阿楠。

中單:帕功。

射手:里高。

輔助:班。

五個名字,一行一個,整整齊齊。

名單下面,有一條灰色的橫線。

橫線下面,還有一行字,字體小一點,顏色淡一點。

「陳梓軒——合約餘下六個月。不續約。」

*

梓軒站在客廳和陽台之間的那道玻璃門後面,一動不動。

冷氣從身後吹過來,十八度,吹得他頸上的汗一下子變冷。冰箱的壓縮機又啟動了,嗡的一聲,從他背後傳過來,震得他的肋骨都在發麻。

他的右手腕開始發抖。

先是手指,然後是手掌,然後是整條前臂。他把手插進褲袋,隔著布料用力按住,按住,按住。

陽台上,陸崇文吸完最後一口煙,轉過身來。

他看見了梓軒。

隔著玻璃門,兩個人對望了一秒。

陸崇文沒有慌。他推了推黑框眼鏡,淺淺地一笑,伸手把平板電腦翻過來,屏幕朝下,蓋在小圓桌上。

然後他拉開玻璃門,走進來,經過梓軒身邊的時候,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早點睡,」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明天九點,準時。」

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了。

*

梓軒站在那裡。

客廳的 RGB 燈還在流,紫,藍,紫,藍,一圈又一圈。窗外的霓虹還是那麼粉紅。

他慢慢地把手從褲袋裡拿出來。

右手腕還在抖。

他低頭看著它,看著那隻磨得起毛的灰色護腕,看著食指和中指關節上那兩塊紅。

他想起兩個小時前,帕功在公共頻道裡打的那兩個字。

Lucky.

他笑了一下。

沒有聲音,也沒有呼氣。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很細很細的紋。

他走回冰箱前面那張椅子,坐下,重新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來,把他的臉照成一片冷藍。

積分榜,第一名。

Sixth。

距離名單公布,還有六小時四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