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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第六人》 涂一局

第2話 十八分鐘

第 2 話 · 免費

早上九點正。

戰隊的官方帳號發了一張圖。

黑底,紫邊,狼頭隊徽在正中間。五張照片排成一行,五個名字,五個位置。上單通伊,打野阿楠,中單帕功,射手里高,輔助班。

圖的標題是:「新賽季,狼群再出發。」

沒有第六張照片。

沒有第六個名字。

*

客廳裡,十部電競椅坐滿了九張。

所有人都在看手機。冷氣還是十八度,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地響,窗外的曼谷已經醒了,素坤逸路上的車聲一陣一陣地湧上來,混著機車的引擎聲和遠處輕鐵駛過的轟隆聲。

早餐是阿楠去樓下買的,一袋豬肉串,一袋糯米飯,還有一袋冰咖啡。烤豬肉的焦甜味和煉奶的香氣在客廳裡散開,蓋過了昨晚剩下的魚露味。

沒有人在吃。

里高看完手機,抬起頭,看向客廳最角落那個座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班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雙手插進頭髮裡,用力地抓了兩下。

通伊一個人坐在最前面,默默地嚼著一串豬肉,嚼得很慢,眼睛一直盯著地板。

阿楠把那袋冰咖啡一杯一杯地分出去,分到最後一杯,他走到客廳的最角落,放在梓軒的桌上,放得很輕,好像怕吵醒什麼。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在桌面上積成一個小小的圓,和昨晚那罐可樂留下的水痕疊在一起。

他站在梓軒身後,站了幾秒,最後只說了一句越南語,然後拍了拍冰箱的門,走開了。

*

帕功在拍片。

他坐在那張椅背最高的椅子上,手機架在桌前,對著鏡頭大笑,一頭銀灰色的短髮用髮蠟抓得很有型,左耳的鑽石耳釘閃閃發亮。他用泰語夾英文說:「感謝大家支持,新賽季,我們一定會打進世界賽!」

說完,他對著鏡頭比了一個狼爪的手勢,手腕上那條金色手鏈嘩啦一響。

他沒有提昨晚的排位。

他也沒有看客廳的最角落。

*

陳梓軒坐在冰箱前面。

他穿著那件背後印著「6」的隊衣,黑色的運動頭帶箍著額前的長髮,灰色的護腕套在右手腕上。他的黑眼圈比昨晚更深了,深得像兩塊瘀青。

他一夜沒有睡。

他打了十一局排位,贏了十一局。積分榜第一名,Sixth,和第二名之間的差距,從十七分拉到了一百零三分。

現在,他在看那張圖。

五張照片,五個名字。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彈了幾下。

Q,W,E,R。

*

「梓軒。」

陸崇文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黑框眼鏡後面,一雙眼睛還是盯著屏幕。他走到客廳正中,推了推眼鏡,淺淺地笑了一下。

「今天下午兩點,對西貢龍的練習賽,」他說,聲音溫和,「你照舊在後面看。」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西貢龍。越南賽區去年的冠軍,今年世界賽的四強。他們的中單叫凱撒,二十一歲,被稱為東南亞第一中單。

「好。」梓軒說。

陸崇文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陽台。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的事,」他說,「我們晚上再談。」

玻璃門拉開,又關上。陽台上,白色的煙霧升起來,一口,又一口。

*

中午,梓軒一個人坐在宿舍的後樓梯。

樓梯間沒有冷氣,悶熱得像一個蒸籠,牆角堆著一箱箱喝完的能量飲品空罐,一股甜膩的酸味。從窗口望出去,是隔壁大廈的後巷,一個賣粿條湯的小販正在收攤,鐵鍋碰著鐵架,噹啷噹啷地響。

他打開手機,母親的訊息停在昨晚十一點。

「阿軒,明天是不是公布名單?媽媽在攤檔等你消息。」

後面跟著一張照片。鴨寮街的攤檔,一排排手機殼掛在鐵架上,最中間那一格,掛著一個黑底紫邊的手機殼,上面印著狼頭隊徽。

母親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我自己去訂做的,客人問,我就說是我兒子的隊。」

梓軒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打了三個字:「還沒有。」

刪掉。

又打:「快了。」

刪掉。

最後他什麼都沒有傳,把手機放回口袋,用拇指按著右手腕上的護腕,按了很久。

*

下午一點五十分。

十部電腦的屏幕同時亮起來。

首發五個人坐在前排,戴上耳機,調好椅子,活動手指。後排是分析師、助理教練,和梓軒。

梓軒的座位還是在最角落,背後就是冰箱。他戴著那副貼滿膠布的舊耳機,耳機裡是首發五個人的語音頻道。他可以聽,不可以說話。

兩年來都是這樣。

帕功在做熱身,手指在鍵盤上飛,嘴裡哼著一首泰國流行曲。他今天的心情很好,每次補刀成功都會敲兩下桌面,咚咚。

陸崇文站在他身後,背著手,平板電腦夾在腋下。

*

第一局,西貢龍贏了。

贏得很乾淨。二十九分鐘,人頭比數十九比八。凱撒拿了九殺,其中三殺是在中路單殺帕功的。

第三次被單殺的時候,帕功把滑鼠摔在桌上。

啪的一聲,滑鼠彈起來,掉在地上,線扯著,吊在桌邊晃來晃去。

語音頻道裡,沒有人說話。

「沒事,沒事,」陸崇文在帕功身後說,手輕輕拍著他的肩膀,「練習賽而已,第二局調整一下。」

帕功彎腰撿起滑鼠,放回桌上,臉色很難看。

他用手按了一下肚子。

*

局間休息十分鐘。

帕功站起來,去了一趟洗手間。

五分鐘後,他出來了,臉色更白。他坐回椅子上,戴上耳機,按著肚子,眉頭皺得很緊。

「帕功?」班轉頭看他。

「沒事。」帕功用英文說,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早上的豬肉串,可能不太新鮮。」

第二局選角開始。

帕功的手放在滑鼠上,還沒有點下去,突然整個人彎了下來。

他的額頭撞在桌邊,發出一聲悶響。他用雙手捂著肚子,嘴裡用泰語罵了一句很長的粗話,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

*

客廳裡一下子亂了。

班第一個衝過去,扶住帕功的肩膀。阿楠去倒水。里高拿起手機,問要不要叫救護車。通伊站在旁邊,手足無措,一直在說「怎麼辦怎麼辦」。

帕功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銀灰色的頭髮貼在臉上。他的嘴唇發白,全身都在抖。

「痛……」他用泰語說,「好痛……」

陸崇文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平板電腦,電子煙已經拿在另一隻手上,但沒有抽。他看了一眼帕功,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選角倒數。

三十秒。

「送他去醫院,」他對助理教練說,「阿楠,你幫忙扶下樓。」

然後他轉過身,視線越過兩排電競椅,落在客廳最角落的那個座位上。

二十秒。

他推了推眼鏡。

「梓軒,」他說,「上。」

*

梓軒站起來。

他的腿有點軟。坐了兩年的椅子,第一次從那裡站起來,走向前排。

他經過班的身邊。班抬頭看他,眼睛瞪得很大。

他經過帕功的身邊。帕功被阿楠和助理教練架著,正要被扶出門口。帕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走到那張椅背最高的椅子前面。

椅子上還留著帕功的體溫。桌上是帕功的鍵盤、帕功的滑鼠、帕功的三塊屏幕。

十秒。

他坐下來,把頸上那副舊耳機拿下來,放在桌上,換上帕功的耳機。

帕功的耳機很新,皮墊軟軟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戴上去的那一刻,客廳裡所有的聲音都被隔開了,冰箱的嗡嗡聲,里高的呼吸聲,門口帕功被扶下樓的腳步聲,全部消失。

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五秒。

他點下了一個角色。

*

語音頻道裡,四個人同時愣住了。

「霜語者?」里高說,「對面是凱撒,他拿的是『暗影舞者』,刺客,前期壓法師壓得最狠——」

「我知道。」梓軒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一個字都沒有多。

語音頻道安靜了一秒。

兩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在首發的語音頻道裡說話。

*

比賽開始。

梓軒咬住了下唇。

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右手放在帕功的滑鼠上。滑鼠比他習慣的重一點,按鍵比他習慣的硬一點。他花了三秒鐘,在泉水裡來回點了幾下,感覺一下重量。

然後他走上中路。

*

第二分鐘,凱撒的「暗影舞者」壓上來了。

和帕功昨晚的「烈陽刃」一模一樣。一刀一刀地砍梓軒的兵,砍得他只能縮在塔下。

凱撒在公共頻道打了一行字。

Kaiser:「Where is PK? Sick? lol」

梓軒沒有回。

他的眼睛盯著凱撒的腳步。凱撒很強,比帕功強。他的每一步都算得很準,每一刀都砍在最痛的地方。但是他也有習慣。

每一次出手之前,他的角色會往左邊挪半步。

梓軒昨晚看過凱撒的錄影。看了三個小時,在排位的間隙,在凌晨四點,一格一格地拉。

往左邊挪半步。

*

第二分四十秒。

凱撒往左邊挪了半步。

梓軒的「霜語者」往右邊退了半步。

暗影舞者的突進落空了,擦著他的衣角飛過去。

冰牆。

冰錐。

普攻,普攻,普攻。

冰爆。

「暗影舞者」倒在中路的河道上,屍體上結了一層白霜。

第一滴血。

*

語音頻道裡,沒有人說話。

不是那種安靜。是一種屏住了呼吸的安靜。

梓軒聽見耳機裡,四個人的呼吸聲,全部停了。

然後是里高,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後排的分析師阿蓬,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泰國人,手裡的原子筆掉在地上,滾到桌子底下。他沒有去撿,只是把自己的屏幕切到梓軒的視角,把剛才那十秒倒回去,重播,又倒回去,又重播。

「他在凱撒出手之前就退了,」阿蓬喃喃地說,「他在凱撒出手之前就知道了。」

*

第七分鐘,凱撒回來了。

這一次,他叫了打野。

和昨晚一模一樣。兩個人從河道的兩邊包抄過來,把梓軒夾在中間。

梓軒的閃現在冷卻中,冰牆在冷卻中。

「梓軒,退!」阿楠在頻道裡喊,「退!我過不去!」

梓軒沒有退。

他看見凱撒的腳步,比對面的打野快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大招。

暴風雪落下。對面打野被凍住,凱撒衝出了範圍,衝到了梓軒的面前。

一對一。

普攻。冰錐。普攻。

梓軒的右手腕在護腕底下開始發熱。

普攻。

凱撒倒下。

轉身,冰錐砸中剛剛從暴風雪裡掙脫出來的打野。

雙殺。

*

語音頻道裡,還是沒有人說話。

梓軒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沒有看頻道,沒有看隊友,他看的是小地圖。凱撒在泉水裡復活了。

他會回來的。

*

後排的分析師摘下了耳機,站了起來,走到梓軒的身後,彎著腰,盯著他的屏幕。

助理教練從樓下回來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陸崇文站在梓軒的身後。他背著手,平板電腦夾在腋下,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總是盯著數據屏的眼睛,第一次盯著一個人。

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出電子煙。

沒有去陽台。就站在那裡,吸了一口。

又一口。

又急又密。

*

第十四分鐘。

凱撒第三次來到中路。

這一次,他不是來壓線的。他是來報仇的。

他已經六級了,大招在手。「暗影舞者」的大招,是一個瞬移,可以直接出現在目標的背後,三秒內打出成噸的傷害。這個大招對上法師,就是一個死刑。

他在公共頻道打了一句。

Kaiser:「Who r u」

梓軒沒有回。

凱撒出手了。

他的角色在原地消失,化成一道黑影,出現在梓軒的背後。

就在同一瞬間,梓軒按下了閃現。

不是往後閃。

是往凱撒剛才站的地方閃。

黑影撲了一個空。暗影舞者出現在一片空地上,大招的三秒倒數已經開始,他身邊卻沒有目標。

梓軒站在他三步之外。

冰牆從地上升起,把他們兩個困在一個小小的冰牢裡。

冰錐。普攻。普攻。冰爆。

三秒。

暗影舞者倒下的那一刻,大招的倒數剛好歸零。

*

那一刻,梓軒的手停了下來。

他的右手腕在發抖。他把手從滑鼠上拿開,放在大腿上。

公共頻道裡,凱撒沒有再打字。

屏幕的右上角,擊殺紀錄一行一行地排著。

Sixth 擊殺了 Kaiser。

Sixth 擊殺了 Kaiser。

Sixth 擊殺了 Kaiser。

三行。一模一樣。

*

第十八分鐘,狼群推掉了西貢龍的主堡。

練習賽的大廳聊天室裡,對面的教練打了一行字。

「GG。你們的中單是誰?」

接著,是凱撒的隊友,西貢龍的打野:「不是 PK。PK 的習慣不是這樣。」

然後是凱撒本人。只有一個問號。

「?」

陸崇文看著那一行行字,手指停在平板上,很久都沒有回覆。

勝利兩個字跳出來的時候,客廳裡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敲桌子。沒有人拍椅子。

語音頻道裡一片死寂。四個人都戴著耳機,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都一動不動。

冷氣吹著,冰箱的壓縮機嗡的一聲啟動,震得每一個人的椅背都在發麻。

*

里高第一個摘下耳機。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帕功椅子上的梓軒,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好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楠用雙手捂著臉,從指縫裡看著屏幕上的結算畫面,喃喃地用越南語說了一句話,沒有人聽得懂。

通伊站了起來,走到梓軒身邊,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後輕輕地落下來,只是碰了一下。

班坐在輔助位上,沒有摘耳機。他背對著梓軒,肩膀在抖。

他在笑。

沒有聲音地笑,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

梓軒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很長,很長。

然後他把帕功的耳機摘下來,很慢地放在桌上,把耳機線繞好。

他把自己那副貼滿膠布的舊耳機重新掛回頸上。

屏幕上,結算畫面還亮著。

Sixth:十一殺,零死,四助攻。

Kaiser:兩殺,七死,一助攻。

*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帳號,越南文和英文混在一起的名字。

「我是凱撒。剛才那一局,你是誰?」

梓軒看著那一行字。

他沒有回。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昨晚把 PK_Silver 打下第一的那個 Sixth,是不是你?」

*

門口傳來腳步聲。

帕功回來了。

他沒有去醫院。他說是急性腸胃炎,吃了一顆止痛藥,在樓下的藥房坐了半個小時,好了一點,就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臉色還是很白,銀灰色的頭髮被汗濕得一縷一縷。

他看著客廳。

看著站在梓軒身邊的通伊,看著捂著臉的阿楠,看著背對著眾人、肩膀在抖的班。

看著坐在他椅子上的那個人。

他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盯著地板。

盯了很久,很久。

*

晚上十一點。

客廳的燈關了一半,只剩下 RGB 燈沿著桌邊流,紫,藍,紫,藍。

所有人都回了房間。

梓軒坐在冰箱前面,他自己的那個座位上。他沒有打排位。他只是坐在那裡,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彈著。

Q,W,E,R。

他的手機一直在震。

凱撒又傳了三條訊息。一個新加坡戰隊的經理傳了一條。群組裡,班傳了一個截圖——練習賽的結算畫面,不知道被誰流了出去,在東南亞的電競論壇上已經有了兩百多則留言。

標題是:「狼群的第六人,十八分鐘單殺凱撒三次。」

*

走廊盡頭,一扇門打開了。

陸崇文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件便服,一件灰色的 T 恤,卡其褲,腳上一雙拖鞋。沒有拿平板電腦。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看著梓軒。

他的左手扶著門框,無名指上的婚戒在走廊的燈下閃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電子煙,指節被燻得發黃。

「梓軒,」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每一個字都放得很軟,「進來一下。」

梓軒站起來。

他的右手腕,又開始抖了。

*

教練的房間很小。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放著一部手提電腦,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在海邊笑。

窗外是曼谷的夜色,霓虹燈的粉紅透過百葉簾,一條一條地落在地板上。

陸崇文坐在床邊,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

「坐。」

梓軒坐下來。

陸崇文沒有馬上說話。他吸了一口電子煙,吐出來,白煙在房間裡散開,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今天下午,」他終於開口,「打得很好。」

他推了推眼鏡,淺淺地一笑。

「非常好。」

*

梓軒沒有說話。

他看著陸崇文的手。那隻夾著電子煙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發黃。那隻戴著婚戒的手,放在膝蓋上,拇指一直在轉那隻戒指。

一圈,又一圈。

「我昨晚,」陸崇文說,「看見你在陽台門口。」

「你看見那份名單了。」

梓軒點點頭。

陸崇文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書桌上那個相框。

「我太太,」他說,「和我兒子。在布吉。兒子今年四歲,我一年見他兩次。」

他笑了一下,這一次沒有推眼鏡。

「梓軒,你知道嗎?會長上個星期找我談過。這一季沒有進季後賽,贊助商要一個交代。如果下一季再沒有成績,要走的不只是選手。」

他用拇指轉著那隻婚戒,一圈,又一圈,轉得很慢。

「我在這一行做了十一年。從網吧比賽開始,一路做到今天。我比任何人都想贏。」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梓軒。

「那份名單,」陸崇文說,「還沒有定。」

他又吸了一口煙。又急又密。

「梓軒,下季的首發中單,可以是你。」

*

房間裡很靜。

窗外遠遠地傳來一聲機車的引擎聲,轟的一聲,又遠了。

梓軒的右手腕在護腕底下發熱,發抖。他把手放在大腿上,用左手按住。

他等著。

他知道一定還有下一句。

兩年了,他學會了一件事。陸崇文說的每一句話,後面都還有下一句。

陸崇文放下電子煙。

他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那隻戴著婚戒的手蓋在上面。

「但是在那之前,」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溫和得像在哄一個小孩吃藥,「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一件和打比賽,完全沒有關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