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圖則上沒有的門
將軍澳海澄峰第二座,三十一樓 C 室。實用面積四百五十二平方呎,兩房,一廳,一廚,一浴。門口到窗邊的直線距離是九千三百毫米。
邱敬文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單位裡的燈全開著,十一盞嵌燈,白得刺眼,照在白牆上又反射回來,整個空間像一個沒有影子的盒子。地上鋪著一層淺藍色的保護膠紙,接縫處用黃色膠紙封好,踩上去沙沙作響。新油漆和矽膠的化學味從每一條牆角線裡滲出來,濃得發甜,吸進喉嚨裡有一點辣。窗外是未完工的地盤,一部塔式起重機停在半空,吊臂指向海。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敲空鼓用的小鐵鎚,在門邊的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實心。聲音短,沒有尾音。他點一點頭,才抬腳進去。
入行六年,每一個單位他都這樣開始。公司裡年輕的同事笑他迷信,他不解釋。三下是他自己定的數字:第一下聽牆身,第二下聽批盪,第三下聽自己。第三下的意思他從來沒有對人說過,說出來太像一句笑話。
他三十三歲,一百七十公分,瘦,身上沒有多餘的東西。淺灰色的工作 Polo 衫領口洗得鬆了,卡其色多袋工作褲的每一個口袋都裝著東西:左大腿袋是塞尺,右大腿袋是一疊黃色貼紙,後袋是記錄簿。兩個膝頭綁著護膝,磨得發亮,是他一天蹲下起身幾百次的證據。腰間掛著雷射測距儀、水平儀和那把小鐵鎚,頸上吊著一部單反相機,走起路來,這些東西碰在一起,有一種很規律的聲音。
他開始數。
大門一道。廚房門一道。浴室門一道。主人房門一道。次房門一道。一共五道門。窗戶:客廳兩扇,主人房一扇,次房一扇,廚房一扇,浴室一個氣窗。一共六個。
這是習慣,不需要想。他走進任何一個房間,腦子就自動數門窗,好像身體裡裝了一個計數器。有一次去朋友的婚宴,他在酒樓裡坐了三個小時,散席時才發現自己記得那個宴會廳有四道門、零扇窗、十四盞吊燈,卻記不起新娘穿了什麼顏色的裙。
他把雷射測距儀貼在牆腳,按下按鈕。紅點打在對面牆上,嘀一聲。
三千四百二十毫米。
圖則上寫的是三千四百毫米。誤差二十毫米,在容許範圍以內。他在記錄簿上寫下數字,打了一個剔。
客廳的牆,一共敲了四十七下。有兩處空鼓,一處在電視牆左下角,一處在窗台下面。他在空鼓的位置貼上黃色貼紙,用粗筆寫上編號,退後一步,舉起相機拍照。快門聲在空單位裡響得很大,每一下都在牆與牆之間彈來彈去,回音比原聲長。
他拍照有固定的方法。每一面牆,先從房間的對角拍一張全景,再走近拍一張中景,最後拍瑕疵的特寫。一個兩房單位,正常要拍一百二十張到一百五十張。他今天已經拍了三個單位,相機的記憶卡上有四百一十一張照片。
浴室的門框歪了。
他蹲下來,把水平儀貼在門框側邊。氣泡向左偏了半格。他右眼瞇起,左眼湊近看。他的右眼長年這樣瞇著,是對水平儀對出來的,眼角那道紋深得像用刀刻過,別人第一次見他,都以為他在懷疑什麼。
「三毫米。」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哼了一聲,短短的,從鼻子裡出來。
那是他的笑。只有找到瑕疵的時候,他才會這樣笑。一個單位裡找不到任何瑕疵,比找到一百個更讓他不安。沒有瑕疵的東西,在他的經驗裡,通常只是還沒有被找到。
他貼上貼紙,拍照,寫下:浴室門框垂直偏差三毫米,建議調整。
下午五點四十分,他拍完了三十一樓 C 室的最後一張照片。窗外的夕陽被對面大廈切成一條一條,斜斜地照進客廳,在地上的保護膠紙上落下幾道長而窄的金色光帶。那些光帶的邊緣很銳利,像用直尺畫出來的。
他站在客廳中央,又數了一次門。
五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數第二次。
也許是因為那一刻,客廳左邊那面牆的保護膠紙上,有一小塊地方沒有光帶。夕陽的金色一條一條落在地上,間距平均,大約四百毫米一條,唯獨靠近左牆的那一段,一千毫米左右,是灰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擋住了窗外的光。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白牆。
他走過去,把手掌貼在牆上。牆身冰冷,而且微濕,濕得不像油漆未乾,而像有人剛剛在牆的另一邊呼過一口氣。他用小鐵鎚敲了三下。
咚,咚,咚。
實心。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鋁窗框割開的舊疤上沾了一點白色的粉,是牆身的批盪。他在工作褲上擦了擦,粉擦掉了,那一小塊皮膚卻涼了很久。
他收好相機,關燈,出門。一條走廊,四個單位,電梯大堂的地磚還蓋著木板。他按下電梯按鈕,等了一百零四秒。電梯門打開時,鏡面的轎廂牆映出他自己:平頭,頭頂一圈被安全帽壓出來的扁痕,方臉,右眼瞇著。他對著鏡子站了一下,才走進去。
鏡子裡的人比他慢了一點才轉身。他後來告訴自己,那是因為電梯的燈太暗。
* * *
觀塘,鴻圖道,一幢工業大廈的十四樓。準線驗樓公司佔了半層,一千二百平方呎,牆上釘滿了圖則,一層疊一層,最底那一層已經發黃捲邊。天花的冷氣機漏水,下面放著一個紅色水桶,每隔幾秒就滴一聲,滴了三年,沒有人去修。
晚上七點二十分,辦公室只剩下兩個人。
邱敬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相機的記憶卡拔出來,插進讀卡器,把今天的照片全部複製到電腦。進度條走得很慢,四百一十一張,每張二十多MB。
「又是你最遲?」
許嘉美從隔壁的繪圖區探出頭來。她坐在椅子上,雙腳縮起來抱在胸前,整個人小小一團,過大的格仔恤衫把她包得像一個布袋。粉紫色的波波頭上插著一支黃色鉛筆,用來固定頭髮,耳上還夾著一支自動鉛筆。她正在吹泡泡糖,一個粉紅色的泡泡從嘴裡鼓出來,鼓到拳頭那麼大,啪一聲破了。
「將軍澳那個盤,明天要交報告?」她問,「海澄峰?發展商那邊催了三次?你今天去了幾個單位?」
「三個。」邱敬文說,「二十九樓 A,三十樓 B,三十一樓 C。」
「有沒有很多問題?」
「正常。」
許嘉美二十七歲,在公司做了三年繪圖員,負責把驗樓師拍回來的照片和圖則對照,在電子圖則上標出每一個瑕疵的位置,最後出成報告。她說話很快,每一句都帶著問號,好像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邱敬文剛開始跟她合作時,覺得她很吵。後來他發現,她問的問題通常都問得對。
「傳過來吧?我今晚幫你標?」
「不用。我自己對。」
她聳聳肩,縮回自己的位子,戴上耳機。
照片複製完了。邱敬文打開海澄峰第二座的電子圖則,把三十一樓 C 室放大,在旁邊開一個視窗,逐張看照片。
這是他最習慣的工作。一張圖則,一疊照片,一格一格對過去。圖則上的每一條線都有尺寸,照片上的每一面牆都要對得上那條線。他看圖則的方法和別人不一樣,不是看形狀,是看數字。一個房間在他眼中不是一個房間,是四個數字和一個高度。
客廳,四千二百毫米乘三千四百毫米,樓底二千七百五十毫米。
第一張照片:客廳全景,從大門口拍向窗。對得上。
第二張照片:客廳全景,從窗邊拍向大門口。
他停下來。
照片裡,大門在畫面正中。大門右邊是鞋櫃的位置,再右邊是廚房門。大門左邊是一面白牆,一直延伸到走廊口。
那面白牆上有一道門。
他把照片放大。那道門大約在牆的正中,門框是白色的,門板也是白色的,和牆的顏色幾乎一樣,要很仔細看才看得出門框的陰影。門關著,沒有門柄,只有一個小小的圓形鎖孔,在門板右側,離地大約一千毫米。
他切回圖則。客廳左邊那面牆,由大門口到走廊口,長二千一百毫米,實牆,沒有任何開口。
他切回照片。門還在。
他把圖則和照片並排,用滑鼠量照片裡的比例。大門的闊度是九百毫米,這是標準尺寸,可以作為參照。按照大門的比例推算,那道門的闊度大約是八百毫米,高度大約是二千一百毫米。
一道八百毫米乘二千一百毫米的門。在一面二千一百毫米長的實牆上。
邱敬文把相機的記憶卡從讀卡器拔出來,又插回去。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這個動作。這是他生氣或者不耐煩的時候會做的事,好像把記憶卡重新插一次,裡面的東西就會重新排列。電腦叮一聲,再次偵測到記憶卡。他重新打開那張照片。
門還在。
他坐直身子,把畫面拉回全景,從頭看。
第三張,客廳左牆近景。畫面裡是那面牆的正面,白色,平整,右下角有一張他貼的黃色貼紙,寫著「C-07 空鼓」。
那道門在貼紙上面,佔了畫面三分之一。門板上有一條細細的縫,由上至下,是門和門框之間的間隙。
他記得這張照片。他記得自己站在哪裡、舉起相機、按下快門。他記得當時那面牆上除了貼紙,什麼都沒有。他在那面牆上敲了九下,每一下都是實心的。
他打開二十九樓 A 室的照片。一百三十八張。他一張一張看。
第四十一張,客廳。門在電視牆旁邊。
他打開三十樓 B 室。一百四十四張。
第三十九張,客廳。門在窗邊。
每一個單位都有,每一個單位的位置都不同,但那道門的尺寸一樣,八百毫米乘二千一百毫米,白色門板,沒有門柄,一個圓形鎖孔。每一次它都出現在他拍的全景照片裡,而他每一次都沒有看見。
冷氣機的水滴在紅色水桶裡,滴,滴,滴。
邱敬文的右眼開始跳。
他用手指按住眼角那道深紋。跳動從指尖底下傳上來,很輕,很急,像有一隻小蟲在皮膚底下爬。他的右眼瞇了六年,從來沒有這樣跳過。
「嘉美。」
她沒有反應。他又叫了一次,大聲一點。她拿下一邊耳機,從椅子上轉過來,雙腳還縮在椅面上。
「怎麼了?」
「你過來,看一張照片。」
她跳下椅子,一蹦一跳地走過來,下巴擱在他的椅背上。她身上有泡泡糖的草莓味,還有鉛筆屑的木頭味。
他指著螢幕。「這裡。你看見什麼?」
她眯起眼,推一推透明膠框眼鏡,湊近螢幕。「一面牆?一張貼紙?C-07 空鼓?」
「牆上。」
「牆上……」她看了很久,用耳上那支自動鉛筆的筆尾點著螢幕,一格一格點過去,這是她看圖則的習慣。筆尾停在那道門的門框上,停了三秒。
「這是……一道門?」
「對。」
「圖則上有嗎?」
「沒有。」
「那是發展商改了設計沒有更新圖則?常常有的,對不對?上次沙田那個盤也是,後來加了一個儲物櫃?」
「我敲過那面牆。」邱敬文說,「九下,全部實心。那裡沒有門。」
許嘉美沒有說話。她把泡泡糖從左邊嚼到右邊,又從右邊嚼回左邊,然後吹了一個泡泡。泡泡鼓到一半,她用牙齒咬破了,破得很快,很響。
「會不會是反光?」她說,「白牆上的燈影?有時候燈打得不平均,會有一些陰影,看起來像線?」
邱敬文把另外兩個單位的照片開出來,三張並排。三道一模一樣的門,在三面不同的牆上。
許嘉美不再說話了。
* * *
晚上九點零五分。許嘉美回家了。臨走前她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他說不用。她站在門口又問了一次,他頭也不抬地說不用。她說好吧,那你不要太遲,然後她走了,辦公室的門慢慢關上,閉門器發出一聲長長的氣音。
邱敬文站起來,走到辦公室最裡面的檔案房。
檔案房是一個沒有窗的小房間,大約八十平方呎,三面牆都是鐵架,架上放滿了紙箱和硬碟。公司規定,所有驗樓照片都要保留七年,以防日後有業主追究。每一箱標著年份和屋苑名稱,由他入職那年開始,一直排到今年。
他打開燈。燈管閃了兩下才亮,嗡嗡地響。
他數了數:六十四個箱,二十一個硬碟。六年,他驗過的單位一共大約二千三百個。一個單位平均一百三十張照片,大約三十萬張。
他從最近的一箱開始。
今年三月,荃灣一個新盤,十八樓 D 室。他把硬碟接上檔案房裡那部舊電腦,打開資料夾,一張一張看。他不需要每張都看,他只需要看全景。他知道自己的拍照方法,全景永遠是每一個房間的第一張和第二張。
第二張,客廳。門在鞋櫃旁邊。
去年十一月,元朗,六樓 B 室。第二張,主人房。門在衣櫃旁邊。
去年七月,大埔,二十三樓 A 室。第一張,客廳。門在窗邊。
他打開更多的資料夾,越開越快,手指在滑鼠上點得發麻。每一個單位都有。每一個他拍過的單位,那道門都在,八百毫米乘二千一百毫米,白色,沒有門柄,一個圓形鎖孔。有時在客廳,有時在房間,有時在走廊盡頭,有一次在廚房,就在冰箱位的旁邊。
他翻到三年前。四年前。五年前。
門都在。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他打開最舊的一個硬碟。硬碟外殼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是他自己的字跡,那時候他的字比現在大,寫得比現在用力:
「第一個單位。馬鞍山。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
他記得那一天。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穿著一套全新的工作服,Polo 衫的摺痕還在,工作褲硬得像紙皮,小鐵鎚是公司發的,鎚頭上還有防鏽油。他的師傅帶著他去,站在他背後,看著他第一次用水平儀,第一次敲牆,第一次拍全景。
師傅說:拍全景要站在對角,把兩道牆都拍進去,這樣以後對圖則,一眼就知道哪一面牆有問題。
那一天,他拍了二百一十三張照片。太多了,師傅說,新人都是這樣,怕漏,什麼都拍。
他打開第一張。
馬鞍山,十二樓 E 室,客廳全景。從大門口拍向窗。那時候他還不懂得調白平衡,整張照片偏黃,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那天下過雨。
他看見那道門了。
它在客廳右邊的牆上,比後來的每一張都清楚。門框的陰影很深,門板上的鎖孔看得見一圈金屬的反光。
而且門開著。
不是全開,只開了一條縫。大約一百五十毫米。門縫裡是黑的。
邱敬文把照片放大。
二百。三百。四百。照片的像素開始散開,變成灰色的噪點,一顆一顆,像下過雨的玻璃。他把畫面拉到門縫的位置,再放大。五百。六百。
門縫裡的黑不是全黑。
黑裡面有一個輪廓。
他把亮度拉高,把對比拉高。噪點變得更多,更粗,像一層灰色的沙。但輪廓出來了,一點一點從沙裡浮上來。
一個人。
站在門後,站得很直,雙手垂在身側。頭是方的,平頭,肩膀窄,身高——他用門框做參照,門高二千一百毫米,那個人頭頂大約到門框的八成——大約一百七十公分。
邱敬文沒有動。
檔案房的燈管嗡嗡地響。外面辦公室的冷氣機還在滴水,滴,滴,滴,隔著一道門聽起來很遠。
他的右眼在跳。這一次他沒有去按它。跳動從眼角擴散到整片眼皮,再擴散到眉毛,停不下來,他的右眼好像不再屬於他,自己在瞇,自己在鬆,自己在顫。
他用還能看清楚的左眼,盯著那個輪廓。
方臉。平頭。瘦。一百七十公分。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打開前鏡頭,舉到臉前。螢幕裡是他自己,方臉,平頭,膚色被地盤的太陽曬得偏黑,嘴角兩道很深的法令紋。他把手機放在電腦螢幕旁邊,兩張臉並排。
照片裡那個人的臉太模糊,看不見五官,只看得見形狀。
形狀一模一樣。
他把手機放下,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左手掌心那道疤貼著冰冷的桌面,那是他入行第二年被鋁窗框割開的,縫了七針。他感覺到那道疤的每一針都在發熱。
他再看一次日期。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下午三點十二分。
那一刻,他就站在那個客廳裡,舉著相機,背後是他的師傅。
而門後面也站著一個人。和他一樣高,一樣瘦,一樣的平頭,一樣的方臉。
他當時什麼都沒有看見。
六年來,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把硬碟拔下來,又插回去。電腦叮了一聲。他重新打開那張照片,門還開著一百五十毫米,門後的人還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在海澄峰三十一樓 C 室,站在客廳中央,數了兩次門。第一次是五道。第二次也是五道。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數第二次。
他打開今天的照片,找到三十一樓 C 室客廳的第二張全景,那道關著的門。他把畫面放大到門縫的位置。
那道門縫,由上至下,是一條細細的黑線。
他量了一量。一毫米。
然後他打開昨天的照片。昨天他去了荃灣,二十二樓 A 室。他找到那道門,放大門縫。
一毫米半。
他打開上星期的照片,一個一個單位地量。兩毫米。兩毫米半。三毫米。
越舊的照片,門開得越大。
不,他想。不是越舊開得越大。
是越新,關得越緊。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六年裡一點一點走近門口,一點一點把門拉上,每拉一下,就離他更近一點。直到今天,門縫只剩下一毫米,它已經站在門板後面,貼著門板,隔著二十五毫米厚的木頭,和他站在同一個客廳裡。
邱敬文站起來。椅子向後滑,撞到鐵架,一個紙箱掉下來,裡面的舊報告散了一地。
他沒有去撿。
他站在檔案房門口,回頭看那部舊電腦。螢幕上仍是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的那張照片,門開著一百五十毫米,那個和他一樣的輪廓站在黑暗裡,面向鏡頭。
他數了數檔案房的門。
一道。
他又數了一次。
一道。
他關上燈。燈管熄滅之前閃了一下,在那一下的白光裡,他覺得檔案房最裡面那排鐵架旁邊的牆上,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直線,由上至下,大約二千一百毫米長。
他沒有再開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