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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一個房間》 屋邨貓

第二話 每一面牆都對得上

第 2 話 · 免費

海澄峰第二座的電梯,由地下升到三十一樓,需要五十八秒。

邱敬文在電梯裡數。這不是他第一次數,上星期他已經數過一次,是五十八秒。今天仍然是五十八秒。他需要一件東西是準的。

電梯轎廂的四面牆包著一層灰色的保護板,板上貼滿了黃色膠紙,地上鋪著一塊舊地氈,沾滿了水泥灰。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照得轎廂裡的空氣發白。空氣裡是水泥、機油和新膠板的氣味。

許嘉美站在他旁邊,揹著那個插滿圖則筒的黑色背囊,背囊比她的上半身還大,她走一步,圖則筒就在背後互相碰撞,咯咯地響。她今天換了一件更大的格仔恤衫,綠色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左手腕上那個小小的直角尺紋身。粉紫色的波波頭上照樣插著那支黃色鉛筆,耳上夾著自動鉛筆。她在吹泡泡糖,泡泡鼓起來,破掉,又鼓起來。

「所以我們今天是來找一道門?」她說,「一道不存在的門?在一個不存在的位置?用雷射測距儀?」

「對。」

「你有沒有想過,這聽起來很像一個鬼故事的開頭?」

邱敬文沒有答。

他昨晚沒有睡。凌晨一點從公司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閉上眼就看見那道八百毫米乘二千一百毫米的門。他起床,開燈,在屋裡走了一圈,數門。大門一道,睡房門一道,廁所門一道。三道。他的家是觀塘秀茂坪一個公屋單位,三百二十平方呎,一個人住,每一面牆他都熟得像自己的手掌。他數了三次,都是三道。

他在床上坐到天亮。

叮。三十一樓。

電梯門打開,走廊的燈沒有開,只有盡頭一扇小窗透進來灰白色的光。今天是陰天,窗外的地盤塔式起重機停著,吊臂在低雲裡看不見盡頭。

* * *

三十一樓 C 室的門,他用發展商給的臨時鎖匙打開。

白燈,白牆,淺藍色的保護膠紙。化學味比上星期淡了一點,但還在,甜得發膩。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從腰間抽出小鐵鎚,在門邊的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你每次都這樣?」許嘉美在他背後問,「敲三下?為什麼是三下?不是兩下或者四下?」

「習慣。」

「那第三下聽什麼?」

邱敬文轉過頭看她。她推了推透明膠框眼鏡,眼睛又大又圓,亮亮的,是真的想知道。她問問題的時候總是這樣看人,好像每一個答案都是一件新玩具。

「聽自己。」他說。

她眨了眨眼,沒有再問。她吹了一個泡泡,這一次吹得很小,很快就咬破了。

他走進客廳,停在左邊那面牆前面。二千一百毫米長,由大門口到走廊口。照片裡,那道門就在這面牆的正中。

他把小鐵鎚貼在牆上,從左到右,每隔一百毫米敲一下。二十一下。

每一下都是實心的。聲音短,乾脆,沒有尾音,沒有空鼓的那種悶響。

許嘉美在旁邊打開手提電腦,把上星期的照片調出來,放大,對著牆比。

「這裡?」她用鉛筆尾端點著螢幕上的門框,然後抬頭看牆,「應該是這裡?離地一千毫米有一個鎖孔?」

邱敬文蹲下來,膝上的護膝碰到地上的保護膠紙,沙沙地響。他把手掌平貼在牆上,一寸一寸地摸過去。牆身是冰的,微濕,和上星期一樣。沒有縫。沒有門框的凸起。沒有鎖孔。一面平整得無可挑剔的批盪牆。

他取下雷射測距儀。

* * *

接下來的兩小時四十分鐘,他量了三十一樓 C 室的每一面牆。

不只是長度。他量長度,量高度,量對角線,量每一個牆角的垂直度,量每一道門框的闊度和高度,量每一扇窗的開口。他量牆與牆之間的距離,再從走廊的外牆量進來,減去牆身的厚度,看看數字加起來是不是對得上。

一個單位,如果圖則上的尺寸加起來比實際的外圍尺寸少了八百毫米,那八百毫米就是一個藏起來的空間。一道門後面,總要有一個房間。

嘀。三千四百二十毫米。

嘀。二千一百毫米。

嘀。二千七百五十毫米。

許嘉美坐在客廳地上,雙腳縮起來盤著,手提電腦擱在膝頭。他每量一個數字就唸出來,她就在電子圖則上輸入。她打字很快,手指在鍵盤上啪啪地響,右手中指側面有一塊繪圖筆磨出來的繭,在鍵盤上一起一落。

「客廳,四千二百乘三千四百二十?」她說,「次房,二千八百乘二千六百?主人房……」

她的聲音一開始是清脆的,帶著問號,像平時一樣。量到第二個小時,她不再加問號了。

量到最後,她停下來,沒有打字。

「邱先生。」她說。

邱敬文正蹲在浴室門口量門框。他抬起頭。

她把手提電腦轉過來給他看。螢幕上是三十一樓 C 室的電子圖則,每一面牆、每一道門、每一扇窗旁邊,都標著兩組數字:一組是圖則上的設計尺寸,一組是他剛剛量出來的實際尺寸。

兩組數字,完全一樣。

不是差不多。是完全一樣。到毫米。

「上星期,」許嘉美說,聲音很輕,「你量客廳,量出來是三千四百二十毫米,誤差二十毫米?」

「對。」

「今天你量的是三千四百毫米。」

邱敬文盯著螢幕。

「浴室的門框,」她說,「上星期你寫的是垂直偏差三毫米。今天?」

他低頭看手裡的水平儀。氣泡在正中,一格都沒有偏。

「零。」他說。

「電視牆左下角的空鼓,窗台下面的空鼓?」

他站起來,走到電視牆前面。上星期他貼的那張黃色貼紙還在,寫著「C-07 空鼓」。他用小鐵鎚敲了一下。

實心。

他再敲一下。實心。

他把貼紙撕下來,貼紙底下的牆面平整、乾淨,連一點批盪的裂紋都沒有。

他在這一行做了六年,驗過二千三百多個單位。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完美的單位。每一個單位都有瑕疵:空鼓、裂縫、滲水、門框不直、窗扇不密、地台不平。建築是人做的,人會犯錯,錯誤會留下痕跡,他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痕跡。

沒有瑕疵的東西,在他的經驗裡,通常只是還沒有被找到。

可是這一個單位,今天,連他上星期親手找到的瑕疵都不見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個星期裡,把整個單位修好了。修到和圖則一模一樣。修到每一個數字都準確得像是從圖則上直接印出來的。

好像這個單位不是蓋出來的,是畫出來的。

「邱先生,你的眼睛。」許嘉美說。

他這才發現,他的右眼在跳。瞇著的那隻眼,眼皮一下一下地抽,停不下來。他用手指按住眼角那道深紋。

「沒事。」

「你要不要坐一下?」她說,然後把自己的眼鏡摘了下來,握在手裡,用衣角擦。她擦了很久,擦得太久了,好像不是在擦眼鏡,而是不想看清楚眼前的東西。

* * *

四點二十分,他們準備離開。

許嘉美說她要拍一段影片,整個單位由頭到尾拍一次,回去做報告的時候可以參考。她舉起手機,由大門口開始,慢慢地轉,拍客廳,拍廚房,拍走廊,拍兩間房,拍浴室。邱敬文跟在她後面,一邊走一邊看。

他沒有看見那道門。

他在每一個房間裡都數了門窗。五道門,六扇窗。和圖則一樣。

他們站在電梯大堂等電梯。一百零四秒。這個數字和上星期一樣。他覺得這不是一件好事。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許嘉美在看剛才拍的影片。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邱先生。」

「什麼?」

「你剛才在客廳,有沒有敲牆?」

「最後那一次?沒有。」

她把手機遞給他,把影片拉到一分十二秒的位置。

畫面裡是客廳。鏡頭慢慢地由左向右轉,轉過窗,轉過電視牆,轉到左邊那面二千一百毫米的牆。邱敬文自己也在畫面的邊緣,背對著鏡頭,雙手垂在身側,站著不動。

然後,背景的聲音裡,出現了三下。

咚,咚,咚。

很輕,很慢,每一下之間的間隔完全相同。那是小鐵鎚敲在實心牆上的聲音,短,乾脆,沒有尾音。

畫面裡,邱敬文的手沒有動。他的小鐵鎚掛在腰間,也沒有動。

許嘉美看著他。她的嘴巴裡還嚼著泡泡糖,但她沒有再吹泡泡。她把泡泡糖從左邊嚼到右邊,又嚼回左邊,然後咬了下去,咬得很用力,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

「那是誰在敲?」她問。

這是她今天第一個真正的問句。

邱敬文沒有答。他走進電梯,按下地下的按鈕。電梯門關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的盡頭。三十一樓 C 室的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張發展商的封條,白底紅字。

電梯開始下降。他數。一,二,三。

五十八秒。

* * *

回程是公司那部白色的七人車,許嘉美開。

她開車和她走路一樣,一蹦一跳,轉彎轉得急,煞車煞得突然。將軍澳隧道裡的燈一盞一盞地從擋風玻璃上掠過,橙黃色,每隔三秒一盞,把車廂裡照得一明一暗。引擎的聲音在隧道的弧頂下被放大,嗡嗡地壓在耳膜上。

邱敬文坐在副駕,腰間的測距儀和水平儀擱在大腿上。他的右眼還在跳,比剛才慢了一點。

「邱先生。」許嘉美說,眼睛看著前面,「你第一個單位,是誰帶你的?」

「梁師傅。」

「他現在還在做嗎?」

「不知道。」邱敬文說,「帶完我那一個星期,他就辭職了。」

許嘉美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趕快看回前面。

「為什麼?」

「沒有說。」他說,「第一天,馬鞍山那個單位,我拍完照片,他站在客廳裡很久。我叫他,他沒有應。後來他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什麼話?」

隧道的燈又掠過一盞。邱敬文看著擋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瞇著右眼的方臉,在橙黃色的光裡一閃,又暗下去。

「他說:驗樓師只看得見量得到的東西。量不到的,不要看。」

許嘉美沒有說話。她把泡泡糖從嘴裡吐出來,用一張紙巾包好,放進車門的儲物格。然後她從背囊的側袋摸出一塊新的,剝開,塞進嘴裡。

「我覺得你師傅,」她說,「那天應該也看見了什麼?」

邱敬文沒有答。車子駛出隧道,天色忽然亮了一格,觀塘的工業大廈一幢一幢排在前面,灰色的,窗很多,每一扇窗後面都有一面牆。

他開始數那些窗。他數不完。

* * *

他回到秀茂坪的家,是晚上七點。

公屋的走廊很長,兩邊是一道道綠色的鐵閘,每一道鐵閘後面都有電視的聲音、炒菜的聲音、小孩的哭聲。有人在走廊盡頭晾衣服,洗衣粉的香味和煮飯的油煙混在一起。他的單位在走廊的中段,二十二樓十四室。

他開了燈。三百二十平方呎,一個人住了五年。一張床,一張摺桌,一張椅,一個衣櫃,一部電視。牆上什麼都沒有掛。他不喜歡在牆上掛東西,他說那會影響他看牆。

他從腰間抽出小鐵鎚,在門邊的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實心。

他坐在床邊,拿出手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也許是因為今天在三十一樓 C 室,許嘉美拍的那段影片。也許是因為他需要確認,那道門只存在於他工作的照片裡,只存在於別人的單位裡,和他自己的生活沒有關係。

他打開相簿。

他的手機裡照片不多。他不是一個喜歡拍照的人。大部分是工作的時候隨手拍的:一道裂縫,一個滲水位,一張圖則的細節。私人的照片很少。上個月媽媽生日,他回老家吃飯,拍了一張全家福。兩個星期前,他家的冷氣機漏水,拍了幾張給維修公司看。上星期,他買了一張新椅子,拍了一張傳給賣家確認收貨。

他打開兩個星期前那張冷氣機的照片。

照片裡是他的睡房。窗口那部窗口式冷氣機,底下有一灘水漬,他用紅色的圈標了出來。照片的右邊是睡房的牆,白色的,什麼都沒有掛。

牆上有一道門。

八百毫米乘二千一百毫米。白色門板,沒有門柄,一個圓形的鎖孔。

門開著。

大約三百毫米。

門縫裡是黑的。黑裡有一個輪廓,站在門後很深很深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很小,只看得見一個大概的形狀。

邱敬文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他打開下一張。同一天,同一部冷氣機,換了一個角度。門在。輪廓在。比上一張近了一點。只是一點,大約一步。一個成年男人正常走路,一步大約是六百毫米。

他打開上星期那張椅子的照片。

照片裡是他的客廳,那張新的摺椅放在摺桌旁邊。摺桌後面的牆,什麼都沒有掛。

門在那裡。

門開得更大了,大約五百毫米。那個輪廓站在門口,一隻腳已經踏在門檻上。這一次看得清楚一點了:平頭,方臉,瘦,一百七十公分。一套工作服,淺灰色的 Polo 衫,卡其色的工作褲。褲子上有很硬很直的摺痕,像是新買的,第一天穿。

他把照片放大。

那個人的臉是灰白色的。不是陰影,是皮膚本身的顏色,像一面剛刷了底漆、還沒有上面漆的牆。沒有曬痕。一點都沒有。

他再放大,放到那個人垂在身側的左手。左手的手掌向前,掌心朝著鏡頭。

掌心是光滑的。

邱敬文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被鋁窗框割開的疤,縫了七針,六年來一直都在,淡粉色,微微凸起。

他再看照片。

那個人的掌心,沒有疤。

* * *

他把相簿往回拉,拉到更早的照片。

三個月前,他在家裡拍過一張窗框的照片,傳給屋邨辦事處報修。照片裡的睡房牆是白的,什麼都沒有。半年前,一張他替媽媽換燈泡時拍的天花。什麼都沒有。一年前,兩年前,他家裡的每一張照片,都是乾淨的。

他逐張打開照片的資料,看拍攝時間。

門第一次出現在他家裡,是兩個星期前那張冷氣機的照片,下午五點四十二分。

他記得那天。那天他剛驗完海澄峰第一座的三個單位,那是這個屋苑的第一批驗收,比第二座早了十天。他五點半回到家,看見冷氣機漏水,拍了照片。

那道門,是跟著他回家的。

他把這個念頭寫在腦子裡,像寫在記錄簿上:時間,地點,尺寸,觀察。他試著用對待一個滲水位的方法對待它。滲水位有源頭,有路徑,有範圍。找到源頭,就可以處理。

可是他找不到這一道門的源頭。他只知道它的尺寸。八百毫米乘二千一百毫米。六年來,一毫米都沒有變過。

他把相簿往下拉,拉到最新的照片。

今天早上他出門之前,在家裡拍了一張照片。他記得他拍了,但他不記得為什麼要拍。也許是想確認門窗的數目。也許是習慣。照片裡是他的大門,從睡房的方向拍過去,門關著,門邊的牆上有他每天敲出來的一小塊凹痕。

那道門在大門的左邊。

全開。

門後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門後了。他站在門外,站在邱敬文的客廳裡,距離鏡頭大約兩步,一千二百毫米。他的臉對著鏡頭,完全清楚:方臉,扁鼻,薄唇,平頭。雙眼睜得一樣大,沒有一隻是瞇著的。頭頂上沒有那一圈被安全帽壓出來的扁痕。

腰間掛著一把小鐵鎚,鎚頭上還有防鏽油的光。

他穿的是六年前的那套工作服。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邱敬文第一天上班,穿的就是這一套。

那個人的嘴角,比冷氣機那張照片裡,上揚了一點。

大約一毫米。

邱敬文把手機放在床上,螢幕向下。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秀茂坪的夜在窗外,對面大廈一格一格的窗亮著燈,電視的藍光在其中幾格裡一閃一閃。走廊上有人在說話,有人在關鐵閘,哐一聲。

他的右眼在跳。這一次他沒有去按。他讓它跳。

他數了數這個房間的門。

大門一道,睡房門一道,廁所門一道。

三道。

他站起來,拿起手機,打開相機。他舉起手機,對著大門,對著今天早上拍照的那個位置。

他的手指停在快門鍵上。

如果那個人在今天早上的照片裡,距離鏡頭兩步。那麼現在,如果他再拍一張——

他沒有按下去。

他把手機放下。他關了燈,躺在床上,衣服也沒有脫,護膝也沒有解。他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他五年前就發現了,大約三百毫米長,他一直沒有報修。他在心裡量著那條裂縫,一毫米一毫米地量,好讓腦子有點事做。

凌晨兩點十四分,他聽見了。

咚,咚,咚。

很輕,很慢,每一下之間的間隔完全相同。

聲音從睡房的牆上傳過來。那面牆的另一邊,他很清楚,是隔壁單位的睡房,住著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夫婦,每晚九點就睡。

可是那三下,是從牆的這一邊敲的。

從他這一邊。從牆和他的床之間,那一段不到四百毫米的空隙裡。

他沒有開燈。

他閉上左眼,只用瞇著的右眼去看那面牆。這是他對水平儀的方法,一隻眼,看得最準。黑暗裡,他看見牆的正中,由上至下,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線,大約二千一百毫米長。

那條線,比剛才闊了一點。

大約一毫米。

* * *

早上七點零五分,他的手機響了一聲。

是許嘉美。

「邱先生,昨天那段影片,我回家再看了一次。我把聲音放大,那三下敲牆聲後面,還有一句話?很小聲,聽不清楚?好像是一個數字?」

他沒有回。

三分鐘後,又一條。

「我聽了十幾次。我覺得他說的是『八百毫米』。」

「是你的聲音。」

他看著這三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他打了一個字:「刪。」

他沒有按下傳送。

他把那個字刪了,打了另外幾個字:「今晚不要回公司。」

傳送。

兩個灰色的勾,變成藍色。

她回了一個笑臉,然後又一條:「放心,我今晚約了朋友吃飯?不過我剛剛把影片傳到公司伺服器了,存在海澄峰的資料夾裡,你有空自己聽一聽?」

邱敬文坐在床邊,看著睡房那面牆。

牆是白的,平的,什麼都沒有。晨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牆上,光是均勻的,沒有任何陰影。

他站起來,走過去,把手掌貼在牆上。

冰的。

而且微濕。